第130章 大河文明

“讲的倒是颇为鞭辟入里。”

顾成点了点头,给予了肯定。

显然,老将军的人生经验比较丰富,在没有先入为主的前提下,以没有任何偏见的视角去看待姜星火提出的观点后,得到了一些启发。

“讲的是不错。”朱棣略作思考,“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来看,一个整体的地理单元中,不同的分单元显然会导致地方割据的产生,这在历史上,似乎也验证过。”

朱高炽接过话来,继续说道:“正如同华夏的诸多地理分单元会导致五代十国一样,蒙古高原的漠南和漠北,也会由游牧民族盛衰而定那么以此来推论,是否说明?”

几人的眼眸一亮,同时明白了朱棣和朱高炽的意思。

道衍挑明了话头:“朝鲜可以划汉江而治,日本可以让四岛分治,同时按照山脉把主岛划为两半,再挑动各个小冲积平原的势力独立。”

“没错!”朱棣颔首,“就目前来说,这无疑是最好的办法!”

“只要控制住了济州岛和对马岛,就相当于将一把利刃顶到了日本的头上,足以威慑日本的幕府将军。”

朱高炽赞同着父皇的想法,“至于其它方向,则完全可以用怀柔之策,慢慢渗透.”

顾成却皱眉道:“这个办法听上去虽然可行,但还是远离日本幕府将军所统治的核心地区而言,并不具备足够强大的威慑力。”

“如果陛下非要征伐日本,而且目的就是夺取陛下所说的那两座金山银山,臣倒是有一个想法。”

“喔?顾老将军且说来听听。”

朱棣很尊重这位燕军总参谋长的设想。

“以水代步,列岛锁国。”

顾成解释道:“日本的水师并不强大,根据道衍大师之前给出的情报,日本又恰巧被周围的几座岛屿所封锁。”

“也就是北面连成一条线的济州岛、对马岛、隐岐岛、佐渡岛,以及西南面最关键的屋久岛。”

“老衲明白镇远侯的意思了。”道衍解释道,“便如同围棋一般,日本周围的海便是棋盘的边界,而我们大明只需要把它向外的几个岛屿,如同落子连星一样全部占住,那么日本就会被彻底封锁死。”

“这里有个前提条件,那就是大明的水师,要彻底把日本的水师打的出不了港。”

说罢,道衍以眼前空气为棋盘,手里捏着并不存在的棋子,一一落下。

●●●●

●日本

顾成点头道:“就是这个意思,之前老臣之所以对征伐日本持反对态度,便是因为日本据说人口上千万,且刚刚经历了统一战争,士卒颇有战斗经验.再加上此前元朝两征日本失败,因此老臣对直接登陆日本,是存有一些顾虑的。”

“既然佐渡岛有金山,那么自然是顺手取了。”顾成继续说道,“但陛下说,对于大明的未来最为重要的是靠近海岸地区的石见银山,便很难直接登陆占领,即便登陆了,也要面对日本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的军队,单从军事角度,是很难立足的。”

“可如果只是以绝对力量的水师封锁日本,在通过‘勘合贸易’的利益诱惑,以逼迫不知情的日本割让这片田地,老臣反倒觉得,不仅没有了贸然登陆的风险,反而很有可能通过这些利益胁迫而成功。”

“如果日本真的能让出这片田地,或者幕府将军与这片田地的守护大名之间有矛盾,默许我军登陆,那就好办了。我军顺利登陆后巩固一阵子,不会被半渡而击,到时候再想把我军赶下海,那基本就是不可能的了。”

顾成之前所忧虑的,便是如蒙古人那样滩头阵地站不稳就被推下海。

毕竟,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明军并不擅长跨海登陆作战,这是最大的风险所在。

而如果能先控制岛屿链继而封锁日本,再以勘合贸易的巨大利益诱惑胁迫幕府将军,或许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而明军只需要安全度过滩头登陆这个环节,后续的兵马和辎重源源不断地运上来,建立好完整的防御线,那么哪怕日本军队再多,也不管用了。

朱高炽有些欣喜地说道:“如此一来,便可以不费一兵一卒,而获取日本的金山银山!”

朱棣蹙着的眉头微微舒展。

姜星火在树下侃侃而谈。

“所谓的地理环境,决定一个国家的精神特质,其实换成我们的古话,非常的好理解,那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什么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姜星火提出了一个问题,旋即自己给出了答案。

“这句话,不仅阐述了人本身的不同,譬如北方寒冷地区人脸上的血液为了供血取暖,一定比湿热地区的人要用的多,所以面色通常会较红;同时,北方无法农耕只能畜牧,因此那里的人通常也会因为吃肉习惯而变得强壮一些。”

“更重要的是,这一方田地养出来的人,他的思维方式也不同。”

李景隆和朱高煦略微有些费解。

“还有两句话,一句话叫仓禀实而知礼节,另一句话叫穷山恶水出刁民。”

“那单一的地理环境举例,有的地方生来就田地肥沃且物产丰富,所以人们才有大量的闲暇时间去思考问题、研究艺术;而有的地方田地贫瘠且物产稀少,所以就要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想尽一切办法去挣一条命来。这也是为什么通常靠近河海的人,比内陆平原的人,要更加富有冒险精神的原因。”

“那么我们接下来,把视角从一个地区,放大到一个国家来看,看看地理环境是如何决定一个国家的精神特质的。”

“我们依旧先以华夏文明来举例。”

姜星火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如果从华夏文明的发源地,也就是黄河流域来看,在春秋以前的时代里,由于种植粮食的能力比较低下,野外没有开垦的田地还有很大部分,所以基于农业而形成的聚居区相对分散、彼此孤立,在各个小的地理单元内交通不便,经济和文化都自成一体.也正是因为如此,在战国时期,诸侯之间都是以‘城’为单位计算领土的,这便是因为,城内的才是国人,而城外的都是野人。”

朱高煦有些恍然,原来国人和野人,竟是这么来的吗?

“那么国人和野人的区别,是怎么消失的呢?”

姜星火说道:“还是因为地理因素,因为黄河流域较为平坦,缺乏足够阻隔各个小的地理单元之间交流的地形,因此随着人口的增长,各地区的交流很快就频繁了起来。”

“但这种频繁,却并没有促成大规模商业贸易的形成,也没有培养出人们的重商习惯,你们猜猜是为什么?”

朱高煦猜测道:“黄河河运不方便?”

李景隆则是说:“或许是人们不喜欢贸易?”

“是也不是。”姜星火纠正道,“原因其实还是由地理条件衍生出来的。”

“之所以没有培养出重商习惯,第一个原因就是物产不足,没有充裕到足以大规模输出的程度。这里面的关隘就在于季风气候虽然雨热同期能让农作物很好的生长,但同样是因为季风气候,降水量不稳定,某些年份降水过多,某些年份降水过少因此会导致干旱和洪涝灾害频发,使得靠天吃饭的农业耕种的年均产量维持在勉强温饱或是略微饥馑的状态,一定程度上满足了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所需,但却偏偏不会有大量剩余的农产品累积,商品不足也就无法进行大规模的商业贸易,所以培养不出人们的重商习惯。”

“看到了吗?正是因为土壤、水文、气候这些地理因素,导致了华夏的发源地黄河流域的人们常年被困在田地上求个安稳,在精神特质上,就出现不了勇于冒险的重商习惯。”

听闻此言,两人点了点头,好像说的是挺有道理的。

他们原先以为,人的精神应该是生来具备的,勇敢的人就是勇敢,怯懦的人就是怯懦。

如今细细想来,即便是把一个勇敢的人投放在农耕环境里,他的勇敢可能也就体现在驱逐啃噬农作物的野兽上,而且随着这种安稳缺乏冒险环境的长时间累积,他也会变得愈发保守。

见两人若有所悟,姜星火说道。

“而黄河流域的这种精神特质,其实就是华夏文明的缩影,这也是为什么会出现第二个原因的理由。”

“第二个原因,就是安稳生活导致的社会组织程度过高。”

虽然对姜星火口中的某些名词感到陌生,但两人理解起来,倒也不算困难,只是平常的词语换个说法嘛。

朱高煦忍不住问道:“社会的组织程度过高也是坏事吗?”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姜星火今天似乎特别爱引用这些短句俗语。

“季风气候与大河文明相辅相成,黄河流域诞生的华夏文明,就是典型的大河文明。而季风与大河加起来,就必然会导致一个结果,那就是大河会因为季风的降水量变化而干枯或泛滥。”

“天然的大河是无法避免这个问题的,因此只能依靠人工修建水利设施,否则农业生产就会完全看天吃饭,极为不稳定。”

“而华夏文明的高社会组织度,最初,就来源于人们自愿或是非自愿地修黄河。”

说到这里,姜星火似笑非笑地看了两人一眼。

当初两人在玩游戏的时候,面对“是否修黄河”这个选项,可是做出了背道而驰的抉择。

李景隆脸皮厚,倒也没什么表情,反倒朱高煦并没有多少得意的神色。

姜星火也只是看了两人一眼,旋即继续说道:“季风气候的旱涝灾害频发刺激了大型水利设施建设和大河泛滥的治理需求。”

“而这就要求需要有大量的劳动力,在有序组织的情况下分工配合、共同协作。很显然,面对大河泛滥这种时时刻刻危机农作物产量乃至农人自身的生命安全的自然灾害,相对于更加低效协商体制,更加高效的集权体制才能发挥所需的作用。”

“也正是因为如此,集权体制才成为了华夏文明的主流,那么集权体制又反过来要求农人安土重迁,不要随意流动,这样集权体制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所以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士农工商里,商被排在了最后,因为商最不利于集权体制的稳定。”

姜星火做了个小总结。

“总而言之,地理环境决定国家精神特质,以华夏来举例,便是由于大河文明与季风气候相辅相成,而这种结合又注定了水旱灾害频繁,文明早期需要有组织地召集劳动力修建水利工程,促进了集权体制的产生,而集权体制的产生又反过来让劳动力安定在田地上,抑制了重商习惯的产生。”

朱高煦连忙问道:“没有办法可以破解吗?或者说,重商一定会导致集权体制土崩瓦解吗?”

朱高煦还惦记着自己扬威海外,立下不世之功的计划呢。

这个问题,也让密室里的几人竖起了耳朵。

譬如朱棣,他就非常地关心这个问题。

因为他们都清楚,事情肯定是有好处就有坏处的。

下西洋,好处就是能团结诸藩勋贵,让他们有新的地方去发力,去争夺功勋和财富,同时海外贸易也能为国家带来海量的财富。

有了财富,心气极高的朱棣,才有基础去实现自己的文治武功,成就自己的永乐盛世。

否则,那就真的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从老百姓这块石头里榨油了,那又无疑是在自掘坟墓。

另一点,则是通过下西洋,朱棣能够培养脱胎于传统势力的新的利益阶层,而这股新的利益阶层,在最初,肯定是受他掌控,能够大力支持他的,有助于朱棣摆脱以建文旧臣为主的文官士绅阶层的束缚。

但朱棣也知道,下西洋的好处这么多,不可能没有坏处。

这个坏处,就是像自己的二儿子所说的,下西洋会培养重商习惯的形成,而商业贸易总是需要交流的,也就意味着传统的安土重迁的农业基础会被动摇,整个国家赖以维系的集权体制,是否也将动摇?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反而会影响他们老朱家的统治。

之前朱棣曾经设想,只由皇室出面,以皇室的名义下西洋,但现在既然采纳了姜星火的建议,绑架了诸藩和众勋贵一起下西洋,那么这个雪球,肯定是会越滚越大的。

所以,动摇集权体制这个问题即便暂时不会产生,将来也会产生的。

在某些点上,朱棣跟他爹朱元璋一模一样,从来都没有指望后人智慧的习惯,都想自己把事情给解决了,规矩给定下来,免得后世儿孙太废物解决不了。

或者说,这也是“能力越强,责任感越大”的某种体现吧。

而新歪脖子树下,姜星火思考了刹那,也缓缓开口道。

“重商习惯不一定会导致集权体制崩塌,对于这一点,我们还是从同样的学术视角来探讨。”

“之前我们了解到,华夏文明起源于黄河流域,集权体制也是因此形成,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大河文明天然地就将海洋视为边界,嗯就仿佛九州是棋盘,北面的大漠、西面的高原、南面的丛林、东面的海洋,都是这个棋盘的边缘,是没法下棋的,对不对?”

李景隆微微颔首,附和道:“确实如此,若非兵败无奈,没有哪个势力是愿意往海上退缩的。”

“张士诚、方国珍那些残部,若是能在陆地上站住脚,也不会跑到海上.大海茫茫无际,委实是难以寻找,但也同样难以生存。”朱高煦亦是补充道。

姜星火笑了笑,指着地面上之前画的地图说道。

“所以啊,这就是地理环境的限制,但是我们如果换一个所有人都未曾设想过的视角呢?”

“譬如?”

姜星火没有说他的新视角是什么,反而插了一个问题。

“先说另一个问题,你们觉得集权体制的基础是什么呢?”

李景隆沉思几息后回答:“制度。”

朱高煦则给出了另一个答案:“武力。”

隔壁密室里的几人,也陷入了思索。

“是有限的人均资源。”

姜星火干脆说道:“所谓的集权体制,就仿佛一群人在一个资源有限的孤岛上生存,刚开始岛上的资源还算充足,所以大家都比较和气,哪怕是起了冲突,也是有礼有节、点到为止的那种,譬如春秋,这就是我之前提到过的国人和野人,难道不正是因为当时田地资源没有完全探索开发,城的外面还有很多空地,才会出现这种情况吗?而田地和粮食,就是最重要的一种资源。”

此言一出,隔壁密室里的几位人精,顿时感觉自己好像领悟到了什么东西。

在此之前从来都没有人给他们点破,这些大明帝国的高层决策者,集权体制无疑是跟自身紧密相连的利益相关,但却没人知道到底是个怎么回事,这个概念的内核究竟是什么。

顾成的目光,也变得有些深邃了起来。

平心而论,他开始真正有些相信,隔壁的这位,真的有仙人之能了。

一语道破天机,不是仙人是什么?

而姜星火的话语,还在继续。

(本章完)

第131章 世界岛战争

“而等这个资源有限的荒岛,进入了名为战国的时代,由于资源(田地和粮食)的减少,而且岛上的人口开始繁衍增多,为了争夺资源,岛上的人们开始不择手段了一旦发生关键资源争夺,那就是全家老少齐上阵,而且俘虏了对方就要直接斩杀,免得浪费自己的资源。”

“在这种集权体制的总体战里,春秋时代文质彬彬的礼节不复存在了,真男人一对一也不复存在了,而是开始了比烂时代。谁最没底线,谁家打架的时候女人去揪头发、孩子去咬人手,就能获得集权体制的总体战的更大概率胜利。”

朱高煦当即说道。

“所以才有了长平之战人屠白起一战坑杀四十万赵军!”

姜星火给予了肯定,同时说道:“这个资源有限的小岛上后来发生的故事,我就不继续讲下去了,举了两个时代的例子能听明白就行,免得一直讲下去,你们觉得我在浪费你们的时间。”

“所以回归刚才的问题。”

姜星火问道:“集权体制的基础,是人均资源,而且是有限的人均资源,这一点你们能理解了吗?”

“明白了。”李景隆说道,“如果不是一个孤岛,而是资源极为丰富的地方,那么人们不用为有限的人均资源发愁,天然地,也就不愿意接受集权体制。”

“换言之,集权体制的产生,就是因为在资源有限的孤岛上,为了战胜对手争夺资源。”

“嗯。”姜星火笑着说道,“虽然一开始,可能只是为了合作修一条小水渠。”

“那伱们现在再看一眼,我在沙田地上划得这块地方,是否看起来也是一座孤岛,或者说,很大的孤岛呢?”

李景隆和朱高煦看向了地面,当看到华夏的山川河流时,一时之间,竟然屏住了呼吸!

是啊!

被四面阻隔的华夏,难道不就是一个巨大的孤岛吗?

“现在跟我来看新的视角。”

姜星火指着他们看到的华夏地形图,用手指在北面画出了一条横线,又用圆圈把它包围起来,说道:“这里就是蒙古高原,而蒙古高原显然不是让华夏突破孤岛困境的好选项。”

他伸出手指,指向了西面远处的一串山峰:“这是高原中的最高山脉,那座雪山的北面是我们唯一绕过去抵达天竺的办法。而从这个位置爬坡的话,会经历几次转弯,并且要穿过一片极为险峻的峡谷几个冒险者或许可以这么走,但无疑是不适合大规模交流的。”

姜星火指向了稍稍靠北的另外一个方向:“至于丝绸之路的旧路,正如之前所说,因为年降水量线的移动,原本作为补给点的楼兰等国,早已湮没在了黄沙之中,因此也不适合突破孤岛困境。”

“东面的大海就不必说了,日本便已经是我们已知的极限,更远处的大陆,也就是之前上策里所提到过的,唯一的缺点就是沿途都是没有补给点的,暂时也不做考虑。”

姜星火的手指,重重地顿在了南面的海上,那里,他画出了平行的两个狭长岛屿。

“马六甲海峡!”

紧接着,姜星火又画出了天竺的样子。

“来,都起来。”

朱高煦和李景隆在姜星火带领下,转了个半圈,而当他们站到新的位置,新的视角时,恍然大悟!

<天竺

-

横-断-山-马-六-甲-

<华夏

高原-横断山脉-马六甲海峡,就像是一个象棋棋盘上的楚河汉界一样,横亘其中!

而如果说华夏是一个资源有限的孤岛,那么隔绝它的,就是这一连串的地理屏障!

而其实只要换个视角,就能突破华夏的孤岛困境!

但在此之前,从未有人这样看待过这个世界!

这次,睁眼看世界!

两人呆了半晌,方才从震撼的状态中缓过神来。

李景隆蹙眉问道:“可是,如果按姜郎之前所说,集权体制的基础是有限的人均资源,那如果发现新的孤岛,两个孤岛间可以往来,不就意味着资源不再那么贫乏,集权体制不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础吗?”

“不不不,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姜星火套用了前世很著名的一句话。

“在天竺人的最后一滴血流干之前,大明帝国绝不会崩溃。”

李景隆愣了愣,旋即醒悟。

作为华夏这个孤岛的人,他们占领新的孤岛,过程绝对不会和平,手段也绝对不会仁慈,所以,两个岛本来就是对立的,而对面那个岛屿也注定不会得到平等的对待。

既然他们是掠夺者,那还在乎什么呢?

自然是到另一个岛上继续维持集权体制啊!

而本岛的岛民,虽然会在这个过程中由于获得了对面的资源,会觉得不再在本岛需要集权体制。

但问题是。

——本岛的集权体制才是岛民能占领对面岛屿的基础!

如果本岛无法维持集权体制,那么失去了集权体制支持的岛民,是无法在对面岛屿立足的!

本岛的岛民通过掠夺获得了更多的资源,通过殖民减缓了本岛的人地矛盾,生活变得更好了,反而厌恶了给他们带来这一切的旧体制,或许会想着在庙堂体制上搞点新花样,但是只要保持着足够的危机.事实上,世界岛战争从来都不缺乏觊觎者和追赶者,那么在持续的危机环境下,岛民们依旧会一致拥护集权体制。

这就是大英为什么能以帝国的身份,来维持全球殖民的原因。

殖民地和自治领的岛民,真的需要一个女王吗?

从心理上,他们不需要有个人骑在头上,自由不香吗?

但从实际上,在面对多岛竞争的情况下,如果没有本岛的统治者和军队的保护及帮助,他们在外岛上,是很难依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的。

所以,哪怕心里不愿意接受集权体制,但他们必须接受且拥护。

可李景隆想了想后,继续问道。

“但这毕竟是两个岛,如果人口增多,人均资源还是会不够啊。”

“而如果这种岛屿越来越多呢?”姜星火看了眼他说道,“如果有的岛屿产香料,有的岛屿产粮食,有的岛屿产原料,大明如果可以控制绝大部分的岛屿,还会有人均资源的不足的忧虑吗?而即便是人均资源比较多了,可由于是世界殖民,还是要依靠强力的集权体制国家,不是吗?”

李景隆觉得姜星火说的没什么错,但总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意味。

大约是看出了对方的疑惑,姜星火继续道。

“我先给你们下个结论吧。”

“同样是集权体制,同样打之前在孤岛上打过的总体战。”

“控制多个岛屿资源富集度高的国家,一定能战胜控制孤岛的国家,无论这个控制孤岛的国家集权体制有多么强大,力量看起来有多厉害。”

事实上,这便是海权和陆权的区别。

也是开放资源系统与封闭资源系统之间的区别。

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已经用无数猛人的惨痛失败证明了这一点。

路易十四、拿破仑、鲁登道夫、小胡子,即便你的战斗力在孤岛上无敌于世,在外面也能一个打好几个,但孤岛的资源,始终是有限的。

有限的资源进行总体战,就不得不陷入到配给制的恶性循环里,因为资源不够所以要配给,配给了你会发现资源还是会越来越少,然后降低人均配给,然后.

强大的堡垒,总是从内部瓦解的。

陆权孤岛对抗海权群岛,就是这个下场。

你明明用尽了力气,勒紧裤腰带作战,但最后却绝望地发现,对面的人越打越多,死了一批还有一批,而且吃的越来越好,装备越来越精良。

这便是由于,对方控制了大量的岛屿,所以手中资源的富集度极高,一开始开片的时候,对方输再多次都没关系,你取得多么辉煌的胜利也然并卵,除非能直接夺取对方的主岛,否则不同的资源,譬如人员、粮食、药材、武器等等,就会从各个岛屿海路运输到主岛,继而获得源源不断的力量。

两人坐高铁上八小时玩手机打游戏,谁撑不住谁叫爸爸,人家有充电宝你没有,一盘一盘打下去,纵使你水平高一点,看着逐渐变红的电池量,心里不慌嘛?

“你们可以理解为,世界是由很多大小不一的岛屿组成的,而目前的世界,还处于蒙昧的、互不联系的状态。”

“这种状态,跟春秋时期各个城之间联系薄弱是一个道理。”

“而同样,就拿我们华夏的例子来看,随着时间的推移,被探索的田地注定越来越多,未知的田地会越来越少。”

“同时,从各个岛屿出发的人们,为了争夺关键的岛屿和资源,又必将爆发战争。”

“这种战争,就如同战国时代各国的总体战一般。”

“不择手段,只求胜利!”

这就是真实版的国家吃鸡大赛。

谁先从舒适圈里意识到需要走出去这一点,谁就能获得先发优势,拿到能好的装备更多的血宝,进而积累更大的优势。

朱高煦忍不住问道:“那现在的大明在整个世界的岛屿群里,处于什么状态呢?”

姜星火的回答让他们微微有些惊讶。

“最强大的状态。”

本来,这就该是大明子民的心态,但被姜星火打击的多了,两人反而有那么一点不确信了起来。

所以听到这个答案时,两人竟是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姜星火解释道:“大明拥有着最好的初始岛屿之一,同时也处于世界的一端,对周围的岛屿也有着一定的探索,因此,此时的大明,在任何层面上来看,都是最强大的状态。”

“但是。”

姜星火的转折终于来了。

“这种短暂的强大注定维持不了多久。”

“原因也很简单,没有人能换个角度去审视这个世界,而大河文明天生缺乏海洋文明的冒险精神,所以在本岛的情况还过得去的情况下,是没有人愿意冒险探索别的岛屿的。”

“而其他国家不一样,他们的初始岛屿情况比大明差得多,又同样面临着人地矛盾,所以为了获取更多的资源,他们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向外探索、掠夺、占领其他岛屿。”

“两个岛屿、三个岛屿、四个、五个、六个,这些绑在一起,都不是得天独厚的大明本岛的对手。”

“那如果是十几个、几十个、上百个绑在一起,大明以一岛之力,还能对抗吗?”

姜星火的灵魂疑问让他们不由地动摇了起来。

是啊,如果真的出现这种情况,大明能以一己之力对抗吗?

毕竟世界有多大,到目前为止,哪怕是西征数万里之遥的蒙古人,也并没有得到答案。

“所以,大明绝对不能故步自封,一定要趁着自己还是最强大的,勇敢地走出去,只要走出去第一步,后面哪怕走的勉强、走的踉跄,也终归是向着正确的方向走的。”

“唯有如此,大明才能控制更多的岛屿,形成良性循环,继而舒缓本岛的人地矛盾,这在之前已经跟你们讲过。”

“这就如同春秋时期,在大家还缺乏动力对周围探索时,却依旧有一个国家,率先启程,率先获得更多的田地,那也就意味着,这个国家将获得极大的先发优势,这种先发优势会累积到战国时代。”

“获取的岛屿越多,自身的人地矛盾越小,同时拥有的资源富集度越高!”

“世界岛的战争,是一场最为残酷的资源争夺战。”

“落后者,必将被先发者欺辱。”

“大海,从来都不应当是我们边界。”

“而是新的开端!”

隔壁密室,大明帝国的高层决策者们陷入了沉思。

之前他们最为担心的,无非就是下西洋会动摇大明的集权体制。

而他们.除了道衍吧,都是从内心深处,不愿意大明的集权体制受到动摇的,毕竟他们都是既得利益者,一切权力、地位、财富都来自于现行体制。

但当他们明白下西洋并不会,或者说在未来很长很长的时间内,都不会对大明的集权体制造成根本性影响的时候,便对这个担忧放下心来。

姜星火说的是有道理的,作为本岛的力量延伸,任何投放到占领、掠夺、殖民其他岛屿的人们,即便是有着自治和自由的倾向,在面对该岛的内外部危机,也就是本地人的反抗和其他对手的觊觎时,依旧会拥护集权体制。

同样,这也不仅仅是体制的问题,还关乎到了华夏这个孤岛的本身存在。

正如姜星火所说。

落后者,必将被先发者欺辱!

大明想成为这个落后者吗?

对于这么这群以天朝上国心态自居的统治者来说,当然是不想的。

没有谁想从傲立于世界之巅的第一强者,慢慢变得落后,被从前眼中不值一提的人毒打。

可问题是,如果没有姜星火的点醒,大明的这种心态,恰恰限制了向外探索的欲望。

毕竟,在华夏这个孤岛混的好好地,周围还有几个小岛可以鄙视,自身处于鄙视链最顶端,干嘛要去外面呢?

从实际的角度出发,他们也当然可以装作不知道。

我死以后,哪管洪水滔天嘛。

但是,事情的关键在于,朱棣不是这样的人。

以朱棣这种盖世猛男的性格,既然知道了,那就不可能装作不知道,他怎么可能为了偷懒,看着日后的大明被别的国家欺辱呢?

须知道,朱棣如果是个贪图安逸喜欢偷懒的人,那么他压根就不可能发动靖难之役,也不可能坐在这张龙椅上。

即便是没有姜星火的这套理论,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朱棣为了后世儿孙,也为了自己的不世之功,依旧会选择五次亲征漠北,甚至驾崩在了回师的路上。

若是别的皇帝,哪会舍得离开皇宫这个安乐窝,亲自带兵去草原上跟已经被打怕的蒙古人玩命?

为的就是朱棣的人生信条。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如今姜星火已经点出了“世界岛战争”这个概念,而进取心极强的朱棣,正好又对下西洋很感兴趣,那么目光由陆地转向海洋,自然是在正常不过的结果。

朱棣看向镇远侯顾成,语重心长地说道。

“大明,以后要逐渐从陆地转向海洋,这也是朕认为能保持勋贵集团不断自我造血,避免堕落成熬鹰斗狗的纨绔子弟的唯一途径。”

“毕竟,大明不能永远重复开国和靖难,却必须重复每三年一次的科举。”

“如果不想让文官士绅阶层,在朕和朕的儿子死后把持天下,那么维持并培养新的勋贵集团,就是唯一的办法。”

“在以后对其他孤岛的掠夺中,朕有意同样视为军功,最高给予封爵的赏赐,这样就可以培养出一批又一批的新勋贵。”

“顾老将军,你能理解朕的意思吗?时代.变了。”

顾成的面色并没有什么震惊至极、惊骇欲死、震撼无比之类的小白文中常出现的神态描写,他的神情无比坚毅,作为职业军人,作为朱棣的总参谋长,他完美地理解了大明征北大将军的战略转变。

顾成只是捶胸说道。

“吾虽年迈,长槊犹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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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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