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善恶皆在心(2)

“快跑!”

一个男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顷刻间灰飞烟灭,不禁大叫一声,转身向后逃去。场中一只蛤蟆正在疯狂肆虐,另有一个青衣女子在闭目休息。

“跑啊,我们打不过!”

他使劲拽住自己最好的兄弟, 迅速脱离战场,跑了不多时,忽见一群古怪寒酸的家伙晃悠着过来,恰好挡在前路。

“滚开!”

二人又怒又急,左右一分,各亮兵刃, 想杀出一条血路。

人群中, 一个黑皮肤的少女抬起头, 左眼红光闪动,嗖地飞出一道红线,在一人身上绕了几圈,就听:

“嗤!”

那人浑身的血气疯狂上涌,在头顶形成了淡淡雾气,又被转瞬抽干。红线嗖地飞回,停在少女肩头,却是一只血红色的蝴蝶,诡异妖艳。

另有一少年,抖着一根大竹竿似的武器,竹头啪的爆开,射出百支竹箭,将对方钉成了筛子。

眨眼间,二人扑街。那蝴蝶连死人血也不放过,分分钟将第二具尸体吸干。

“你这蝴蝶好厉害!”少年走到跟前,由衷赞叹。

“你也不错,近战很强。”少女笑着回道。

“哎,仙师要走了!”

“快跟上, 跟上!”

当即, 这群人闭口不语,默默的跟着女子再度前行。

这副场景,小柯不知经历了多少次。算算时间,她从南疆开始追随,也有一季了。夏花凋零,金秋落叶,从南疆向西,过了滇省又往北走,此时正在巴蜀境内。

她的血蝴蝶是非常厉害的蛊虫,既能杀人,也能救人。队伍中有不少中毒受伤的,已经全部痊愈。

而她跟大家混熟了之后,一聊才知道:大概有三分之一左右,以前都是帮派中人,围攻唐玉不成,莫名其妙的被饶过一命。

他们皆是民间法派的传人,像小柯就是蛊师,那个少年叫秦盛,祖辈是排教中人。

排教,可不是《笑傲江湖》里的那个,历史上确实存在。

它源于江上放排的排工,所谓放排,就是向下游运送木料的一种手段。工人将大原木捆成木排,又将十几个大排连成一串,在上面吃住睡觉,直到在下游交货。

排教的始祖,是唐朝时的法师陈四龙。他有感于排工困苦,便发下宏愿,要治理洞庭水路,清除礁石,斩杀水怪……后来就形成了排教。

还有其他人,如红莲法、青罡法、蛇教、鲁班法、狼根法等等。

能组帮派,自然有两把刷子。这些人或是祖上有传,灵气复苏后重新修习,或是无意中得到的机缘。

民间法脉不属于道派,但属于道家,理论上仍是修自身,通鬼神,明天地。只是参差不齐,有的很强,有的极鶸。

他们有意无意的被留下来,有些便抱着拜师的念头,有些实在无处可去,有些是凑凑热闹。

小柯也不晓得为什么跟着唐玉,走了好久的路之后,觉得可能是一种欣羡。

就像一只野鸭子成天在泥坑里打滚,忽然一抬头,看见一只天鹅从天空飞过。那样的潇洒,自由,无视生存的困境。

她对唐玉也不了解,只觉得非常奇怪。这个人似乎要走遍全夏国,每到一处,都要去当地的山川看一看,然后停留许久。

期间遇到了很多事情,碰到了很多人,有时候全部杀掉,有时候随手搭救,有时候杀着杀着忽然不杀了,有时候救着救着忽然不救了。

她仿佛没有善恶之分,全凭心中一念,也不会驱逐自己这些人,默认了追随行为。

小柯和秦盛是最年轻的两个,也是相对纯粹的两个。他们有共同的发现,就是唐玉很喜欢在人间的感觉。

那些红尘滚滚,包罗万象。前一秒还不离不弃的恋人,下一秒就会为了活命拼斗。明明互相敌视的仇家,危急关头却能精诚合作,互为知己……

父母家人,朋友爱情,一切的一切,都在这烘炉般的世道中,搅乱着亿万个普通人的一生。

小柯走啊走,从夏到秋,从秋到冬,身边的人来了又散,散了又来,始终保持在二百人整。

再后来,遇到的袭击也少了。

唐玉的名号已经传疯了,有无数帮派做铺垫,再无不长眼的家伙。一步尸骸遍野,一步万家生佛,标准的亦正亦邪,妖女级的人物!

死在金蚕嘴里的不知有多少,在她手里活命的,更不知有多少。只知她的神情越来越淡,眼神越来越稳,心越来越定。

终于,在这一天。

二百人追随着她走到西北边陲,到了天山脚下。龙秋望着一个地方伫立许久,似乎有很多故事。

然后,她转过身,对这些人问了第一句话,“你们想要什么?”

“……”

众人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半响,小柯和秦盛走出队伍,拜倒在地:“我们愿拜在门下,求您指点。”

紧跟着,其他人也呼啦啦跪倒。

龙秋在他们的脸上一一扫过,一百一十男,九十女,年纪都不大。三分之一出自民间法脉,包罗甚广。

“法不可轻传……”

她指着一处峭壁,道:“从那里跳下,活下来的可拜我为师。”

众人望去,见那峭壁有百米高,笔直笔直的一顺到底,还覆盖着厚厚的冰雪。无论是普通人,还是后天菜鸟,几乎不可能做到。

于是部分人扭头就走,剩下的战战兢兢,蹭到峭壁上方。

小柯迎着凛冽的寒风,当先上前,看着足以令人晕眩的崖底,也不禁有些心慌。可随即,她又目光坚定。

十六岁,亲人皆亡,没有朋友,在帮派里摸爬滚打,杀人越货,只为求一息安稳。她无法想象自己以后的样子,或许仍然厮混在山林,或许早已死了,或许成了某位首领的情人。

与其如此,倒不如……

她往前一扑,直直的跳了下去,引得众人惊叫连连。

“呼!”

一瞬间,风的寒冷与速度翻了几倍,刀子一样切割着全身上下。她没学过遁法,只好祭出自己最熟练的飞蝇蛊。

嗡嗡嗡!嗡嗡嗡!

只见一大群飞虫从袖口涌出,顿时形成一小片黑云托在身下。

坠落,坠落,坠落……百米的高度,说高不高,但也有足够的缓冲时间。她身体继续下坠了一段,终于止住势头,在黑云的托举中缓缓降落。

“成了!”

小柯低头,看着清晰可见的地面大喜,结果下一秒,意识一黑,直接失去了知觉。

砰!

在上面围观的众人猛地一颤,眼睁睁看她跳下去,然后摔成了一滩烂泥。碎肉、内脏、断骨和血浆流了一地,一只白毛狐狸从地下钻出,贪婪的舔着鲜血。

“啊!”

“小柯!”

“我不学了,我不学了!”

很多人都崩溃了,发疯似的大喊,随即又放声痛哭,荒唐,愤怒,恐惧,自我嘲弄!

受了这么多苦,走了这么多天,结果对方真是个女魔头,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只想任意玩弄。

刹时间,又离开了大部分,只剩二十人。

“……”

秦盛看了看龙秋,她仍是面无表情,似乎毫不在意。但不知为何,自己总觉得对方不是这样子。

他挣扎半响,终究走上前,拎着竹竿奋力一跳。

“呼……”

寒风凛冽,倒灌入耳。快到一半时,他对准石壁用力一插,黑黝黝如金属般坚硬的杆头,噗的一声就插了进去。

随着一阵滋啦啦的粗糙声响,秦盛成功的悬在半空,距地面仅剩十几米。他抿着嘴,保持谨慎的往下一跃,结果跟小柯一样,也失去了意识。

待他重新睁眼,赫然发现小柯就站在面前,同样一脸懵逼。再向周遭看去,二十人一个不少,皆围聚在崖底。

“怎么回事?我们明明看你摔成肉酱的!”

“我也不知道,眼前一花就这样了!”

“我,我……”

小柯摸摸身上,依旧不敢相信,又立即反应过来,喜道:“这么说,仙师是认可我们了?”

咝!

众人一抖,齐齐抬头望去,只见龙秋走到悬崖边,不禁笑了笑,一如以往的温润柔美。

“我红尘已满,要进山闭关。我不会收你们为徒,但可指点几个去处。”

话落,她手指一点,在小柯脑中留下一些信息,道:“你去潇湘十万大山,蛊术不能断绝,日后好好修习。”

跟着,又给了秦盛一些信息,道:“你去洞庭,那里资源极丰,河道纵横,大船不过,你可重立排帮。”

“你去梅山扶家,自有人传你水法。”

“你们可去昆仑玉虚,嗯,看运气……”

她一一分派完,不理众人反应,突然消失在原地。

…………

龙秋走了大半个夏国,最后上了天山。

她刚才注视的地方,正是当年金蚕暴走,自己昏迷,无意识杀了六个人的地方——那是自己第一次杀人。

她到了一座雪峰上,施展五行法术,山壁凹陷,形成了一方洞窟,又在洞口布下禁制。

她坐在里面,长发如瀑,青衫绰绰,再无半点彷徨和埋藏的阴暗戾气。

自己渴望人间温暖,人人为善,然善恶一体,如阴与阳,正与反,虚与实,无与有……都是道之衍化,万物规律,缺一而道不足。

善恶一念,皆存于心,心明,道可明。

(本章完)

第499章 十年记(1)

天山。

在一座雪峰的半腰处,隐隐显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外面风雪漫天,到这里却被一层无形的薄膜挡住,吹不进零星半点。

龙秋大概坐了五天,细细梳理着一路感悟, 不断沉稳心境,调和精气神。只觉体内有一股能量在缓缓攀升,平稳,有力,很快就要溢出瓶口。

她就这般坐着,约莫又过了五日,长长的睫毛忽然一颤, 脑中似有一根弓弦扯断, 瞬间打破了生命禁锢。

轰!

龙秋全身一抖,那股精纯至极的能量终于填满了整个身体,溢出了瓶口。

随即,她的意识一暗,神魂被无限拉伸,仿佛初生婴孩般的空白,紧跟着又重新被记忆填满。

这些东西在脑中闪过,一一湮灭在黑暗中,当最后一点过往消失,她感觉卸下了一份沉重的枷锁,从体到神都为之一松。

刹时间,龙秋从虚无的状态中抽离,一股磅礴的能量在体内积聚、游走。气海翻腾,剑种滴溜溜转个不停,散出一道道青芒剑气,循环周天又归于剑种。

与此同时,外面的天象也被牵引。

小斋是雷霆万钧,龙秋是春风化雨。气流徐缓, 柔和温暖, 风渐停雪渐消,雪化成了水,汇成一股股寒溪顺着峭壁流下,竟然形成了一道飞瀑。

“……”

而山洞内,金蚕突然跳了出来,在龙秋头顶乱窜,表情痛苦万分,似承受不住这种力量,偏偏又喊不出声。

它与主人一体,同生同死。龙秋晋升人仙,金蚕也得到莫大的能量,毕竟是蛊中之王,硬生生扛下了这遭摧残。

不知过了多久,悄静的风声又起,雪也重新飘落。

龙秋睁开眼,眸中闪过一道青气,她以前总带着些柔弱感,但此刻的气质,却是温润如玉,美妙无瑕,从里到外透着一种强大与浑然天成。

“唔唔……啊啊……”

正此时,一只胖娃娃又飞了出来,在跟前蹦蹦跳跳,白嫩嫩的小短手指着自己的嘴,满脸惊喜。

“你能发声了?”

龙秋也略感意外,上下打量一番,发现金蚕似乎脱离了蛊虫的范畴,变成了某种高级精怪。说精怪还不准确,因为它没有形体,可随意变化。

“呵呵,你这下可厉害了。”

龙秋摸了摸它的头,道:“你既然能发声,我便教你讲话。你若不嫌弃,日后就叫我一声姐姐。”

“桀桀……桀桀……”

金蚕努力模仿着这两个字,可惜怎么听怎么像反派妖怪在诡笑。

而极远处的凤凰山、昆仑和天柱山上,三位人仙皆有所感。顾爸爸和江妈妈自然欣慰,卢道长也轻轻点头。

经过近十年的蕴化变迁,他们的眼界和立场已同话本里的圣人一样。人仙轻易不会出手,互相攻伐,即便有冲突,也是门下小辈自行解决,这才是一种稳定。

仙途漫漫,刚进入中期阶段,俗世需要休养生息,百姓需要安稳下来,时间还长的很。

……………………

一夜细雨后,料峭吹酒醒。

太阳还未出来,天光灰沉,空气中裹着湿湿黏黏的味道。戴涵穿了件薄衣,开了几分钟觉得有些冷意,遂关上了车窗。

刚好有一只红鸟从车顶飞过,扑簌簌的出现在左窗外,摆动着长尾又消失在密林里。

“哈……”

他呼了口气,搓了搓手心,又赶紧把住方向盘,让过对面的一辆吉普车。

这段路非常窄,刚够两辆车并行错身,堵塞、事故是常有的事。他一大早爬起来,就是为了错开高峰期。

今天的运气很不错,比较顺畅的进了BC市区。这座小城跟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似乎没什么两样,偏僻,安逸,平稳……尤其在周边城市群的包围下,愈发显得鹤立鸡群。

他穿过老城区,一直向北走,很快到了凤凰山正门。

戴涵下了车,熟门熟路的进了一间屋子,里面已经坐了两位客人,有外门弟子招呼:“老戴,今天怎么过来了?”

“快到期了,来续签,还有些新鲜货。”

“那你坐着等会。”

戴涵也不客气,自己接水泡茶,哧溜哧溜的喝着。

两位客人十分好奇,不禁问:“兄弟,你是哪个门派的?”

“没门派,我就一送货的。”

戴涵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道:“我在天宝镇,搞些水产养殖,哎我车上就有,有没有兴趣瞧瞧?”

“好啊,看看!”

当即,三人到了外面。他一打开车厢,嗬,好家伙,两只磨盘大小的巨趾厚甲鳖正在特制的水缸里游泳。

正是他经过长期实验,培育出的可以人工饲养、繁殖的灵种鳖。

“肉质细嫩,血肉温补,对内伤也有显著疗效。最珍贵的是甲壳,易加工,成本低,防御力高,拿来做一套护甲再适合不过。”

他巴拉巴拉一顿安利,那俩人还真心动了,于是回屋详谈。

“我们从晋城过来的,对这巨趾灵鳖早有耳闻,你要有货的话,我们想先订两只。”

“晋城啊?那可太远了,我们不负责送货。”

“不用你送,我们打算去东云,回来路过白城的时候,自己带着就行。”

很痛快的,双方谈妥价钱,留下联系方式。

对方则摸出一个口袋,说是定金。戴涵一瞧,是一小袋低等灵珠。

所谓灵珠,就是各地发现的无数小矿脉,多由帮派和政府联合把持,有正经的采矿权认证。他们在采矿中会产生大量的渣滓碎末,经过粗加工,变成米粒大小的颗粒。

品级暂分三等,勉强能补充灵气消耗,更多的用于培养动植物,属于目前比较公认的一种交换货币。

三人又坐了一会,忽见屋门被推开,进来两位。

一是游宇,一是闫涵。

游宇修习雷法近两年,成功晋级先天。他作为应元殿的大师兄,帮忙师父处理外务,成长飞快,愈发沉稳踏实。

“老闫!”

戴涵跟闫涵握了握手,俩人相熟,没啥废话。

闫涵取出份合同,大概内容是:对方定期给山上送灵鳖,然后拥有坊市一间商铺的经营权。两年为一期,这马上就到期了,所以才过来续签。

这边知根知底,效率极高,戴涵边签合同,便竖着耳朵听那边讲话:

“我们是晋城珏山玉尺门的,此番去东云做生意,路过白城,特意前来拜山。”

俩人显得非常紧张,忙不迭的递过一个长形盒子,笑道:“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久仰久仰,请坐。”

游宇神识一扫,盒子里躺着一条僵硬的干蛇,活的,但血液不能流通,会慢慢汇聚到尾部一点。然后将尾巴尖切下,便是味极珍贵的药材。

这玉尺门是鲁班法的末门,以幻术、蛊术为主,如跳木马、悬日、砂蜂、艹蛇等等。

话说今年二月份,春节刚过,夏国道教协会在京城举行大典,重录《修行门派总薄》。不管什么渊源宿怨,只要有传承,有人口,肯主动投诚,那就是一门正宗,合法修道。

这些帮派刚被龙秋清了一遍,死伤惨重,也瞬间看清了形势。除了智障和暗藏野心的,大部分都十分积极。

最后一统计,居然有八十八门,玉尺门便是其中之一。

(晚上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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