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城外除妖

宋游捏着这张信纸,翻来覆去的看。

早在三天前,蒋大肚神游逸州,结果刚说完话便被师父赶回来,他就已经隐隐有种感觉,自己可能无法得到回信。

倒也没有多少分析依据,说不出几个原因来,只是无论与人也好,与事也罢,相处的时间长了,自然变得熟悉。有时无需过多的思考,脑子里边第一时间闪过的想法便已经是最好的分析结果了。

手中这封信则是确认。

师父应该不仅没有回信,也叫黑羽道爷也不要回信,不过黑羽道爷与她本是多年老友,听不听她的话,听几分,心中是自有想法的。

于是还是回了信,只是回得短。

至于师父为何不给自己回信……

原因皆在这信上了——

宋游能感觉到生机与死气。

这封信虽然并没有沾过自家老道的手,也许也已经放在盒子中三天了,却还是有着淡淡的死气。

不仔细查探几乎感觉不到。

自家老道也应是这几年衰老得厉害,所以面对蒋大肚的神魂,才不仅见也不见,连一句话也不愿说,便将他赶了回来。

“叫你年轻不爱惜……”

宋游深深叹了口气,将纸放在桌上。

三花猫也蹲在桌上,尾巴从身后绕过来环着小脚,往旁边低头,看一眼信纸,又很快抬起头来,歪着头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你不开心?”

“有一些。”

“师父不理你,伤心了吗?”

“倒也不是。”

“那是什么?”

“只是……”

宋游低头与她的目光对视,却是停顿许久,才说:“只是有一些遗憾罢了。”

“遗憾?”

三花猫把他盯着。

宋游便不说话了。

遗憾这个词太能概括他的心情了——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倒也不是说看不看得开,只是早已经预见了这一天,心里早就有了准备,便也不至于因为这件事而有多伤感。

只是却怎么想也觉得遗憾。

该有更多的一段时间来相处。

该让她尝尝辣椒的味道,该在饭后再坐在道观门口与之细谈几个黄昏,细说自己下山后心性的变化。

该陪在身边才是。

“……”

宋游没有说话,只对着三花娘娘在胸前摊开双手,三花猫便一下从桌上跳了过来,踩着他的胳膊凑近了盯着他,近得鼻子快杵到他的脸,好像这样就能够看清他的想法似的。

宋游则又拿起了信纸。

是很短的一段话,不过朝夕相处了二十年,实在太熟悉了,即使这么短的一段话,在他眼中,似乎也能看出老道与老八哥的对话来。

一时眼神闪烁不定,心绪也难免低沉。

“轰隆!”

外头又响起了雷声。

雷声之后,似乎又起了鼓声。

随即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在泥地与水洼中的声音与干燥的路面截然不同,加之不断大喝“让开”的声音,显得慌张。

声音在门外停了下来。

有人跑进院中,停在门口:

“宋先生!

“妖魔来了!

“还有洪水!”

这声音将宋游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

眼光又闪烁几下,宋游还是没有说什么,只默默将信折起来,放回信封,随即妥善的放进被袋里,便出门而去。

不得不说,妖魔来得正好!

是要感谢他们一番的!

“请带路。”

“是!”

一路上了城墙,往下一看——

天空一片驳杂,雷雨交加,城下不知何时已经蓄起了水。

黄红色的浑浊的水,一看就是暴雨时节涨起来的,刚到城脚下,却在迅速上涨。远方无风起浪,水流一下一下的拍在城脚上,水花成沫。

若是眺望远处则会发现,这水广袤无边,往常的草原似乎不见了,整片草原都是这般浑浊的颜色,乍一看还以为这座城建在海边,或者建在一个肉眼难以看到边界的大湖边上。

城墙上的士兵几乎已被吓得呆了。

在这北边草原上当兵,又有几人见过这么宽广的水?就算见过,又怎能想到这般场景居然会出现在这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

又见远方露出水面的山头上,或者水中央隐隐可见妖魔的身影。

宋游看他们,他们也看宋游。

双方目光对视。

“三花娘娘看见了,有时候斗法也需要借助天时地利与人和。”宋游却是很平静,低头与猫儿说话,“就好比对面的妖魔,本不算厉害,就算拿了分水刀其实也算不得厉害,可遇上这草原的雨季和连续几日的暴雨,便有了先天神灵也不见得有的威势。”

“唔……”

三花猫盯着他看:“伱不难过了?”

“且看我破敌。”

几乎话音刚落,远方哗啦一声。

水面上本就波涛不断,一下又起了巨大的风浪,好像掀起一道浪潮向这边打来,又好像整个前方的水都被什么力量所控制着,聚成一条,将一面宽广大湖聚成了一条汹涌的河流,朝着这这座城涌过来。

“宋先生……”

风声雨声雷声,浪潮声与城墙上军士的惊呼声,混成了嘈杂的声音。

城头上一名武将高声大喊,怕宋游听不清楚:“可要去请人开坛做法,请神仙下界?”

“水来土掩!”

说话间,浪已越来越近。

原本没靠近的时候还好,水面广阔,波澜千层,这浪也不过是其中较高的一浪罢了,可越近便越觉得不对——这浪未免太高了些,等浪到了前方的时候几乎已能看出有半个城墙高了。

多亏城墙够高,若是在下边看,这浪怕不是黑压压的从头顶上边压过来?

如此大浪,哪怕城墙厚两丈,能挡住一波,又能挡住几波?

这一波就这么高了,下一波又会怎样?

怕不是要把整座城都给淹没冲垮?

城头上众人一时皆惊慌不已。

却只见道人手掐法印,凝视下方。

“倏倏倏……”

数十道流光纷纷飞出落地。

“轰隆隆……”

只听大地一阵颤抖。

就在这浪到来之际,城墙前边的地面陡然隆起,竟升起了一面和城墙差不多高、却比城墙还要厚实不少的土层,如山一般。

“嘭!”

惊涛拍岸,一声闷响。

那水浪打在山墙上,顿时冲天而起,跨过山墙,城墙上的众人须得仰头去看。

饶是山墙与城墙间还隔着一小段距离,却也有水花溅了过来,打在众位士卒身上,使人不禁眯起眼睛。

再眺望远处,又是更高一层浪。

宋游却十分平静。

伸手一指,便从前边山墙上延伸过来一道桥,随即迈步踏上城墙垛口,又迈步走上土桥,一直走到前边山墙上。

众多将校士卒面面相觑,却唯有三花猫敢跟上去。

到了山墙上,本以为道人的步子会停下,却只见他继续往前走着,似乎在那厚达数丈的山墙外边,又有一道斜着伸向底下的桥,亦或是那山墙另一面本就是个斜坡,只是在这城墙上的人却是看不见了,只能看见道人与猫继续走,猫的身影几乎瞬间便消失了,道人则慢慢变低,直到彻底被那面山墙所挡,消失不见。

守城的将军怒目一瞪,壮着胆子想要跟上去,也到那山墙上去看看仙人斗法是什么样子,就是死了也甘心,却还没有踩上城墙垛口,便见面前的土桥顿时垮塌,泥巴全落了下去。

“嘭……”

底下一阵水花。

将军愣了一下,不由一阵后怕。

还好自己还没有走上去,要是走上去了,走到一半这土桥断了,四五丈高的城墙,又穿着这么重的甲,即使他武艺再高,也得摔个不轻。

“将军……”

忽然听见身后小校在喊自己。

将军回头一看,再顺着小校手指的方向,往前眺望。

只见前方的浪像是突然停住了,场景诡异得就像一幅画,又见山墙外的水似乎被什么力量从中间分开,竟露出了一条道路一般,过了一会儿才见到一名拄着竹杖带着猫的道人在那分水之处行走,越走越远。

远处妖魔见状,无不惊骇。

随即只见道人举杖一挥。

那水浪忽然掉头,往后拍去。

能够明显看出这浪并非天然形成,在向一方涌去时,水面几乎一边高一边低,就像有一部分的水被某种力量给抽了起来。

“轰!”

水浪携带万钧之力,拍向远处妖魔。

那些妖魔刚想逃跑,便只见几丈高的水浪拍过来,顿时将他们拍散。

道行浅的,甚至已晕头转向。

随即道人再次举杖。

“轰隆!”

天宫忽然降下无数雷霆。

雷霆皆是紫红色,分叉无数,刹那间便连接了天与地的距离,妖魔纷纷被雷劈中。

城头上的将校越聚越多,甚至在城中的军师与奇人们都来到了城头上,眼见得远方的风雨越来越大,天空阴沉沉,雷霆却连绵不断,一下又一下的将这阴沉沉的天地照得明晃晃,甚至有时紫雷降下,落在水中,像是化作无数扭曲的电蛇,在水下瞬间往四周散去。

风雨浪急,水中偏又分开了一条路。

一时像是神迹一般。

道人拄杖行走其间,走得不快,可那些妖魔却没有谁跑得掉,在道人缓慢的靠近中,逐一被雷劈死。

城头上的众人已看得呆住。

殊不知啊,水亦是五行之一。

妖魔可借水势,道人亦可。

只是这暴雨季却不止水势可借,这些妖魔单单借了水势,竟不知还有雷。

只得逐一被劈死在这里。

(本章完)

第290章 三花娘娘再次强化

前方的场景,城墙上的众人好似看得清楚,又好似看不清楚。

乌云遍布,白天也昏昏沉沉,满天风雨,将草原化作大泽,道人持杖分水,已走得远了,看上去只剩一个小黑点,可那天空雷霆肆虐,却是即使身处数十里外也能看得清清楚楚,这幅场景深深的印在了众人的眼帘,心里怕也是忘不掉了。

只见雷霆降下,在地上打出一蓬蓬的火花,散开一片片的电蛇,即使有妖怪化鸟而飞,也是刚刚飞起,就勾引起天雷,被凌空打死。

这哪里是道人与妖斗法?

分明是行走人间的神灵除秽。

“该把它画下来……”

奇人营中一名喜欢绘画的人盯着远方,喃喃自语,既为这幅场景的壮美而深感震撼,也为那已经走远了的道人的法力与风采所深深折服。

不知过了多久。

风雨停了,乌云散了,电闪雷鸣终止了,地上的水也缓缓褪去,甚至远处已经见到了阳光,道人才重新走回来。

此时的大地一片潮湿,低洼或坑陷中积满了水,地上的野草纷纷被冲倒,上面一层污泥,唯有道人一身干净。

只见得道人举杖一挥——

“轰隆……”

城外山墙顿时便又沉了下去,只在大地上留下两道缝,此外几乎恢复如初。

忽然不知从哪吹来一阵风,拨云见日,阳光一下就照了下来。

仿佛是特地照着道人归来。

“快开城门!”

“开城门!”

“迎先生进来!”

众人齐声呼喊,手忙脚乱。

道人与他们道谢,客套两句,便说自己累了,要回房休息,便回了住处。

回到房中,也只坐在窗前,抱着三花娘娘,发了一天的呆罢了。

今日除妖又是山墙又是控水,又是满天雷霆,确实费力不少。道人很少这样除妖,要按他以往的风格,应该会用最简单最省力的方式,像是这样完全不在乎法力的做法,确实也是特殊情况,心念所至。不过这般施法,消耗的也主要是灵力法力,至于身体有多疲累,是谈不上的。

一天下来,能清晰感觉到城中的气氛。

不仅兴奋,而且喧闹。

所有在城头上看见了那一幕的将校士卒,回来都积极的与人讲述,争先恐后,讲得绘声绘色,似乎单单只是见到那一幕,也是一种荣幸。

倒是没有人来打搅他。

似乎真以为他累了。

三花娘娘也少有的没有出去看热闹然后回来与他讲述、当他的小探马,只安心待在他怀里,被他撸着,或是坐在他旁边,与他一问一答,说着一些完全不需要脑子的幼稚话。

直到次日。

道人心绪已彻底平静下来。

此刻他坐在窗前,却从怀里摸出了一把匕首。

塞北人虽然十分强大,甚至在部分时候,塞北王庭很可能是这个世上军事实力最强大的国度,不过它的文明程度实在不够。这些相助塞北的妖魔大部分也很欠缺文明的熏陶,不仅在法术上没多少可圈可点之处,不少妖魔一身本事全靠自然感悟的神通,也穷得很。昨日出去一趟,一次性打死了不知多少妖魔,却没有见到几件器物。

少有的几件,要么被雷打烂,要么被洪水冲走,大多数宋游也不感兴趣。

拿回来的,只有这把分水刀。

这把分水刀很了不得,不仅持有它就可以不受水患,拿着坐船不遇大浪,掉入水中淹不死你,山洪崩水遇到你也得绕开,若是有道行的人拿着还可以拥有水神之能,用得熟练的话,能在水中掀浪,能使溪河改道。

不过宋游却不是因它的本事而将之拿过来。

此时翻来覆去仔细打量——

这把分水刀像是一柄匕首,刀把一手可握,刀身半臂来长。草原上的人很喜欢用匕首,连吃肉都要用匕首,也很喜欢佩戴短刀,寻常人家的匕首一般会用牛角做柄,刀身弯弯的,有身份的,就用金银做柄,更尊贵的,会镶嵌宝石,弄得珠光宝气,十分华丽。

然而这把匕首的外形风格却与草原上常见的匕首不一样。

木柄,刀身直。

细看刀身上原先还有字,不过被划掉了,且是连着被划掉的,既看不出原先写的什么,也看不出是大晏文字还是草原文字,又或者是别的什么西域国家海外国家的文字。

“……”

宋游懒得思索,收回目光,便将之递给了身边的猫:“送给三花娘娘。”

“喵?”

“这是了不得的宝物,不是上古遗留,便是先天神灵造物,有控水之能,正好三花娘娘不是一直想要一把刀子来玩吗?”宋游说道,“只是近些时间妖魔用它害过不少人命,便沾了污邪秽气,使得宝物蒙尘,它又比那面旗子厉害很多,三花娘娘要用它的话,须得将它洗干净才行。”

“!”

听见是了不得的宝物,比自己的那面小旗子还厉害,三花猫顿时神情一凝,扭头就往桌下跳去。

“篷……”

落地时已是人形。

几乎是睁大了眼睛,双手接过刀子,拿在手上仔细的看。

“很干净!没有灰尘!”

“此干净非彼干净,此尘非彼尘。”

“笔干净!笔沉!”

“器物无罪,要想把它洗干净也简单,只需将它从害人的妖魔中拿过来,交到一位善人手中,正常使用,时间便自会洗掉它的污秽。”宋游一边说着一边与三花猫对视,“三花娘娘心性纯净,纤尘不染,想来会洗得更快。”

“听不懂……”

“别用它害人,等它重新散发宝光,就可以随便使用了。”

“知道了!”

“在此之前,可小用不可大用。”

“小用?”

“小用。”

“用来砍路边的草和树子是小用吗?”三花猫便问道。

“还可以再大一点。”

“用来割耗子和鱼儿的肉是小用吗?”三花猫又问道。

“还可以再大一点。”

“什么呢?”

“好比三花娘娘拿着水囊或锅碗去溪泉边上打水,就可以用它从溪泉中取水。不必弯腰,不必湿鞋,只需用它一招,水就会自己上来。”

“对哦……”

三花娘娘下意识点头答道,心中欣喜,越看这把小刀子越喜欢。

只是喜着喜着,忽然觉得不对,于是神情一凝,一歪头把道人盯着,眼睛都不眨一下。

“以后打水之事,就请三花娘娘多费费心了,也好熟悉一下分水刀的用法。”

“!”

三花娘娘满脸严肃。

不过严肃归严肃,盯着道人归盯着道人,她还是把自己的新刀子给收起了,与旗子放在了一块。

就在这时,有敲门声。

“谁呀?”

兴奋中的三花娘娘答了一声。

门外之人愣了一下,但也答道:

“是我,张道元。”

“唔……”

三花猫晃了晃脑袋,这才又变回猫儿。

宋游则不在意,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张军师,手中拿着一个竹筒,里面放着二三十粒黑色种子。

张军师倒是没有惊讶于刚才那道声音来自于谁,而是一见到宋游,就立马关切的问:“宋先生可休息好了?”

“休息好了。”

宋游说着瞄了眼他手中:“军士们中的妖法都已经除尽了么?”

“张某昨天就已经派人安排下去了,也用完了,托先生的福,所有中了妖法的军士都已恢复如初。”张军师说着,向他递出竹筒,“仙种总共有三百颗整,用了二百七十二颗,剩二十八颗,都在这里了,如先生所说,还给先生。”

顿了一下,又立马说:“请宋先生放心,张某亲自督察,绝无一人敢私藏私拿!”

“好。”

宋游很平静的将之接过。

其实这去灾藤虽是多年前的祖师造物,却也算是自家东西,当初在长京,那姓赖的中年人一用去灾藤,就立马被他所察,今日城中若还有人私藏这去灾藤的种子,他也是能知晓的。

“昨日张某在城头上观看先生除妖,只觉先生真乃上古神仙。”张军师客客气气的说道,“听闻先生的洞府在逸州,张某原籍在栩州,却是见识短浅从未听说过灵泉县竟有这么一处仙家洞府,若是以后有幸回乡,定要去逸州拜访一趟。”

“山中只有家师了,家师年迈,不待客,在下游历天下,还得十五年,十五年后才回去。”

“记下了……”

张军师点了点头,又问道:“先生从此离去之后,又往哪里走呢?”

“往东去越州。”

“越州啊……”

“军师对越州之事有了解吗?”

“倒是有些了解,不过要说最了解的,还得数奇人营的乔先生,他就是越州人,先生若得闲,张某可叫他来见先生。”

“倒是有闲……”宋游顿了一下,笑着说:“不过既是请教别人,自该以别人为师,又怎好让老师来见我呢,还是我过去寻那位乔先生吧。”

“宋先生所言在理。”张军师也不反驳,只笑着说道,“那张某便带先生过去。”

“好。”

于是宋游转身回屋,放好去灾藤,便随他去寻那位姓乔的奇人。

一路走过,遇见的无论将校也好,士卒也罢,见到跟在张军师身边的道人与猫,都连忙让道路旁,想看他又不敢看,不敢看又忍不住,看他的眼神就如同在看神仙一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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