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1章 吉祥

距离枯荣院被夷平,已经三十七年过去了。

它好像已经从人们的记忆里抹去,似乎不曾存在过。

枯荣院的废墟倒是还在那里,荒芜了三十七年,长期作为临淄的禁地而存在,不许寻幽。久而久之,也就无人再提及。

整个临淄几乎见不到和尚。

倒是今年有风声传出来,工院里的大匠们已经着手绘图选料——说是当今天子有意兴建一座望海台,用以夸耀齐国收服东海的武功,与现有的观星楼相对。选址就在枯荣院废墟。

对于这个说法,鲍维宏表示怀疑。

他倒是并不怀疑“望海台”的选址,他怀疑的是“夸耀武功”的说法。

作为英勇伯鲍珩之子,且是英勇伯府里公认最有才能的那一个,他对时局有自己的认知。

当今天子御极六十六年,文治武功冠盖历代,在骄奢享受方面,却是没有什么值得说的。这么多年说来说去,也就一个“抵死缠绵富贵长”,但高家世代为海商,静海高氏在齐人拓海过程里的贡献,那些人却是看不到。

要说今日大兴土木,修筑望海台,纯粹是为了夸耀和享受,怎么看都不是当今天子的风格。

再者说,以天子之功,如何夸耀不得?以天子之业,如何享受不得?

“虽鸣天下之乐,不足奏其功。虽尽四海之珍,不足享其业!”

像许许多多在大齐帝国元凤年代出生的人一样,鲍维宏对天子有最高的崇拜和仰慕——即便是到了看到人生真谛的如今,这份崇拜也仅在对于【死亡】的信仰之下。

唯死亡是至高的公平,唯死亡是一切的最终。

唯有姜述,是真正的天子,堪为万世帝君!

而望海台的选址,让人初听一惊,继而不免深思。

盖因作为名门之后,鲍维宏深刻知道枯荣院曾经多么有影响力。

有诗为证——“东国八百寺,佛光照枕眠。”(《东乡孤笔》)

当然,似于此等诗句,后来基本都消失了。也就是鲍维宏这样的世家子,还能在一些当时的随笔上,拾得只言片语。

在枯荣院已经覆灭的许多年后,大齐夜游神,打更人烛岁,还常常在此巡行。

甚至朔方伯当年都亲自参与了对枯荣院的战争,后来很多年都对此讳莫如深。

以至于当他对枯荣院产生浓烈的好奇,颇为急切地想要究根溯源,厘清当年的历史,也没有想过去问一下自己嫡亲的伯父,而是自己来探寻答案。

一是知道朔方伯不会说,二是本能觉得,向朔方伯询问此事,是一件相当冒险的事情。

他当然不可能直接到枯荣院废墟里去翻检历史,且不说这么多年过去,还能不能捡到什么破烂。

单就这人人避而不谈的事情,必然存在某种不便讨论的真相,更存在某种不愿意人们公开讨论的力量——他又不蠢,岂能大张旗鼓地问?

鲍氏的车马行,吃下了齐国境内最大的市场份额,在情报方面的能力,自也是首屈一指。

凭借着鲍氏的人脉,鲍维宏登门拜访了许多涉及枯荣院旧事的官员,其中很多都已经致仕了,还在位的,也都已经坐得很高。

好在鲍氏天然有高阶,他生下来就有资格与之对话。

此外,他还去了朝议大夫臧知权所管辖的【典院】。他有个好友,正在典院做“知书郎”,随臧知权修史。可惜对于当年枯荣院事件的详细记录,在【典院】之中也是密档,他的朋友无权调看。

不过枯荣院事件的大体轮廓,【典院】是有相对公开的描述的。

他也借阅了一些杂七杂八的记载,总算是在心里拼凑出大概的填补。

包括【典院】在内,很多记载基本都是把夷平枯荣院定性为“平乱”。这代表齐国官方的态度。

最后,他来到余里坊。

余里坊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它曾经是临淄最穷的地方,流民聚居之地,因为德盛商行的入驻而一改旧观。

也算是那位本心其实冷酷的博望侯,难得的温情展现。

但作为鲍氏子弟,鲍维宏来这里,当然跟姓重玄的没什么关系。

余里坊在很久以前,久到齐国还未建立的时候,是一个渔民聚居的地方。当时有个名字,叫“渔里坊”。

不知为何东域历史如此完备,这名字竟失落了,鲍维宏也是在一部很偏僻的典籍里见到记载。

当然,他选择到这地方来的重点在于——

在枯荣院覆灭之前,余里坊家家供佛,是枯荣院最虔诚的善坊,甚至被称为“余里禅坊”!

枯荣院还在的时候,余里坊三步一香行,五步一斋馆,人们仅仅是做些香烛生意,就可以生活得很好,家家殷实。甚至还有“代奉香”、“代礼佛”的生意,无论有多么忙碌抽不出时间,只要使钱,就能在佛陀面前不失礼。

这地方是随着枯荣院的败落而败落,《东乡孤笔》上写,“一朝香火灭,户户不得活”。

虽不是明言这余里禅坊,但鲍维宏觉得,也没有更合适的地方了。

他更是请托他父亲英勇伯的好友、一位在勤苦书院教书的长辈帮忙,查到一条重中之重的历史——

武帝朝的时候,那位在枯荣院修行的神秘莫测的“天妃”,就出生在余里坊!

正是因为这份贵气与佛缘的沾染,历代皇族对这地方有意无意的照顾,余里坊才会“善信不绝”,才能够成为“余里禅坊”。

如今俱往也。

无论是“天妃”,抑或是“余里禅坊”,都如香炉之烬,已成历史。

行走在人声鼎沸的余里坊,在这处他以前绝不会踏足的地方,感受着时光的流淌,事物的变迁,鲍维宏忽然想到——

德盛商行对余里坊的改变,何似于望海台对枯荣院废墟的占有?

而余里坊沦为穷困潦倒之地,和枯荣院成为废墟,又有什么不相同?

如今看来,竟是完全一样的思路。

先彻底破除枯荣院的影响力,用“时间”和“荒弃”,或许还有“镇压”,此三宝杀佛。最后在废墟上重建,使一切焕新。

等望海台建成之后,用不了几年,再问枯荣院是什么,恐怕就没多少人知道了。

就像如今的余里坊,早不闻禅音。

谁能在望海台兴建之前,就先一步迎上当今天子的思路,想天子之所未言?

该说不愧是博望侯,袭爵之后短短数载,就已经在朝堂上自成一派,就已经以官道成真吗?

鲍维宏在这个时候忽然就对枯荣院没什么兴趣了。

他意识到鲍家的老对手,现今究竟在一个什么样的人手里。哪怕鲍玄镜天资绝世,等到玄镜侄儿长大,鲍家真的能与重玄家竞争吗?

今日之鲍玄镜,无非是他日之重玄遵。

但重玄遵不也输掉了博望侯之爵吗?

心底那种探求历史的心情,不知为何似火。他本都熄灭,可下一刻忽又燃起,重新炙烈。

枯荣院……鲍维宏发现自己还是想知道枯荣院的历史,迫切的想知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般好奇,但他无法战胜自己正在猛烈燃烧的探索欲。

所以他停下来的步子,又往前走。甚至有些急切。

根据先前调查的情报,余里坊有一个叫“吉妪”的老妇。三十七年前,就在余里坊开香行。枯荣院覆灭之后,她也没有走,就在这里独居,与人占凶问吉,据说有请神之术——当然只能骗一些无知街坊,但也足够生活。

余里坊长期都很穷困,但越是穷苦,越容易寄望于缥缈。因为实在看不到其它希望。

“吉妪”是仅有的还能和“余里禅坊”扯得上关系的老人。其他人要么被杀,要么逃散,要么改头换面了。

当然这也说明她必然不是什么枯荣院的要害人物,不然朝廷不会容许她到今日。存在越久越说明她或是无关紧要的。

但鲍维宏本就只是为了探查历史,他只需要经历那段时光的人,又不是求什么枯荣院的传承。

沿着记忆里的地图往前走,在复杂的余里坊七弯八绕,最后终于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他走到摇摇欲坠的院门前,抬起手来,正要敲门——

吱~呀

院门自己在里面拉开了。

里间站着一个单衣布鞋的纤瘦女子,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是没什么感情,但非常危险的眼神。

鲍维宏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一步!

眼前这女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一个寂寂无名的人。

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卓越的天赋,随便一个稍微有点力量的人,都能将她轻易捏死。

她只是一个侍女……

可她是姜望的侍女!

从青羊镇开始,就一直跟着姜望。

姜望封男爵,她就替姜望管封地。

姜望封南夏,她就去南夏。

姜望离齐了,甚至把德盛商行的干股交给她。

她实在是默默无闻的一个人,是这么不起眼的样子,可谁又敢小觑她?

如今,她更已经是烛岁的弟子!

“英勇伯府的鲍公子?”看着来人一惊而退,独孤小纤眉略沉。

“你认识我?”鲍维宏竟然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独孤小自觉才能平庸,只能把可以做好的事情都做好,操心老爷懒得操心的事情。

不止是鲍维宏,整个鲍氏上上下下说得上有份量的人,她全都熟知。

亦不止是鲍氏。

曾经老爷在齐为官,齐国官场她也记得个七七八八。

但这些,她自不会跟鲍维宏讲。

只是问道:“鲍公子也是来找吉妪求签的么?”

院子里的女人,实在单薄,也因为这单薄,而显出一种锐利来。

有那么一瞬间,鲍维宏感到灵魂深处好像有一种癫狂的欲望,仿佛要裂心而出,让他急切地想要抹掉一些什么,但又遽止了。

莫名的,他对枯荣院的好奇,和探究欲,又淡了下去。

他愣了一下,道:“啊,是,是的。”

“那我就不打扰了。”独孤小淡淡地看他一眼,从他旁边走过。

鲍维宏静立在那里,有片刻的思忖。

独孤小为何也来找吉妪呢?

难道她需要求签?

又或者,她也是来找当年的旧人,寻枯荣院的历史吗?

鲍维宏忽然就意识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已经暴露了……就暴露在刚才的那个问题里。

正如独孤小不需要找吉妪这样的老妇人求签,他鲍维宏也根本不需要求签。

所以独孤小问他是不是也来求签,他下意识地的以谎言回应了真相!

探究枯荣院的历史,毕竟不是什么罪过,所以他倒也并不惊惧。只是对这声名不显的女子愈发警惕,乍看泯然人海,细究却单薄锋利……真像一柄见血封喉的蝶翼刀。

跟在姜望这等自身武力绝顶,又不怎么经营势力的人身边,其实是一种浪费。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客人。测吉,还是测凶啊?”

鲍维宏回过头去,看到里间那堂屋门口,走出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妪,正向这边探来浑浊的眼睛。

还有测吉或测凶的说法?

他试探着道:“吉?”

老妪咧开缺牙的嘴:“客人,今日所求之事,都能如意。您一定会逢凶化吉!”

说着,伸出那枯皱的手来。

鲍维宏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在这只手掌上放了两个刀钱。

这就求完签了?

就算是骗人……也未免太敷衍!

……

……

独孤小曾是阳国的一粒尘埃。

但今日在已经坐稳东域霸主宝座的齐国,她也是很多人都不能够忽视的存在。

鲍玄镜尤其不能!

因为他非常明白,接触了独孤小,就等于接触了姜望。

正如他随时可以借力量予鲍维宏,姜望也随时可以降神迹于独孤小。

姜望是独孤小一人的神!

在曾为幽冥神祇的鲍玄镜眼中,独孤小体内那方神印的轮廓,信仰力量的传递,是如此清晰。

就在鲍维宏于“吉妪”门口愣住的同时,朔方伯府里,正硬着头皮同郑商鸣天真尬聊的鲍玄镜,也有一霎如泥雕木塑。

今日大凶!

短短一天之内,已经出现了很多次意外。

出门办事,意外遇到白骨道最后一位白骨圣女。

他几乎本能地就想吞道果以填补自身,以为鸿运当头“天佑我”。

但却莫名其妙地被武道真人钟离炎盯上了,一顿羞辱和暴揍,等他忍气吞声到结束,又遇到刚好巡街至彼的郑商鸣,被他反复干扰,以至于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海上那一步棋,是针对霸府仙宫,也是针对大泽田氏的落子。他既着眼于鲍家在齐国内部权势的蔓延,要补完自身的修行路径,也真心希望爷爷能够再进一步。

为了确保事情如意发展,他还特地让舅爷苗汝泰去掌控局势,暗授以黄泉之印……却迎面遇上了疑似有洞真实力的田氏隐藏高手,被一击而灭。甚至于那一滴本该记录消息的黄泉水滴,也都迟迟未归,不知何在。

现在通过英勇伯家的鲍维宏,去查一个枯荣院的历史,也能碰上姜望的人!

姜望是他最大的克星,是降世此身唯一的缺憾,也是成长速度恐怖、现在已经有足够实力灭杀他的人!他自己想要把握姜望的情况,都只是通过太虚幻境朝闻道天宫,没说直接跑到云国或者星月原去。

岂能有如此意外的相逢?

于今日之他和今日之姜望,所有的意外相逢都是危险!是对他而言的危险。

就像道历三九一七年,他在枫林城的降临,也是对姜望来说不期而遇的危险。

时局不同了。

若不是他对鲍维宏并不是直接的控制,而是间接的引导,且引导十分之隐蔽。若不是鲍维宏此行的目的只是探究枯荣院历史而已,并不具备不能暴露的危险。

若不是他及时清醒过来,压制了鲍维宏神魂深处的【忘川印】,没有让鲍维宏在那种骤然爆发的危险感受下失控出手……

他此刻面对的就是姜望骤降临淄城,一剑将他枭首。

什么苗家鲍家朔方伯,谁都救不了他!

齐国绝世天骄的名头,在姜望面前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

姜望若是杀死了他,杀了也就杀了。

齐国人大概都会主动找他鲍玄镜该死的原因。

即便是对他寄托重望的爷爷,恐怕也会先问一句“为什么”!

那么,是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为何如此的……不顺利。

“玄镜?你怎么了?”温柔体贴的郑叔叔,又开始了他的关心,还探过手来,试鲍玄镜的额温。

见并没有什么异常,才继续宽慰:“你不要有压力。发生这样的事情,并不是你的问题……”

鲍玄镜在座椅上抬起头来:“是啊,我也不想的。”

这时候的鲍玄镜,平静得让郑商鸣有些意外。

之前还是一副羞愤欲死的样子呢!

这么快就能恢复过来,也不枉自己放下公务,在这府中耐心陪伴。

看来自己的耐心和温暖,给了这孩子很大的安慰呢……

或许正是因为自己小时候淋过雨,懂得童年的孤独和难堪,所以长大后才会为别人打伞!

当上北衙都尉之后,一心钻营官场,郑商鸣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纯粹的感受。这种人与人之间的关心和理解,信任、真诚和共鸣,让他有了久违的感动。

他诚挚地道:“等你好一些了,叔叔带你去玩耍。临淄好玩儿的可多呢,我听说你每天都在读书、修行,想必是没怎么接触过——”

“好啊。那就今天去。”鲍玄镜说。

郑商鸣点点头:“那就过几天——欸?”

他愣了一下。

带鲍玄镜去玩,只是这么客气地说,并没有打算现在就让鲍玄镜答应。在他看来,这孩子外表活泼开朗,内心敏感谨慎,还需要时间来感化。

且他自己公务繁重,真个哪天想要出去玩耍,也都得提前凑好休沐时间才成。

但鲍玄镜既然点头,既然这么迫不及待,他若是推辞,难免叫这孩子伤心。

“好!”郑商鸣热情回应:“咱们收拾收拾就出发!”

他又有些迟疑地看着鲍玄镜:“你的腹痛……好些了么?”

“我已经好了……”鲍玄镜显出几分不愿提及的羞涩,又天真地期待:“郑叔叔带我去郊外春游吗?”

他的眼神黯淡了几分:“爷爷从来都不准我出城……”

“啊?啊哈哈,对!”郑商鸣露出一个‘被你猜到了’的表情:“我就是要带你去郊外春游!去换身衣服,跟你娘亲说一声,咱们这就出发!”

鲍玄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郑叔在此稍等。”

看着这位小伯爷依赖的眼神,郑商鸣欣慰地笑了。

他随手拿起腰牌:“本官有公务出城,一般事务转至祁副使案前。”

想了想,又吩咐道:“临淄郊外有什么风景好的地方,速速具陈于我。办公要用。”

说起来,小孩子的眼睛,可真是明亮啊。

像一眼活泉。

……

……

黄泉之水如滴漏,自有夏岛的客栈,一路坠下深海。

无论是礁石、海浪、游鱼,亦或是别的什么,都无法阻止它的穿行。

它真实存在,而又有虚假的倒影。

它穿梭于人性,又有神性的渲染。

最后终于穿越了所有阻碍,抵达了无底之底,冥冥之空。

滴~答!

它落进一眼活泉中。

一瞬间的水面涟漪,如此温柔地开放,像一朵睡莲怀抱人间。

这是一眼清幽的泉!

泉里的每一滴水都很干净。

令它浑浊的,是它所经历过的人世间。

那浑噩的光影,浊黄的颜色,都在途中被沾染,都在水中被洗净。

水面有倒影。

岸边坐着人。

在这无底之底,冥冥之空,在这现世与幽冥世界的渺渺罅隙、无尽之时空里,竟然藏着传说中的黄泉。

而竟然有人,在此独坐!

水中映着的那个人,长相倒不出众,身穿麻衣道袍,有着亲和的笑容。

岸上坐着的那个人,眼神疏离,静坐泉边,手持一支钓竿,钓线无钩也不触水。

代表死亡的泉,有着活意。坐在这里活着的人,却仿佛死去。

水中倒影是他的思念,而他疏离的眼睛仿佛远眺世外,既不在现世、幽冥,也不在眼前。

他看到那茫茫之地,劫无空境。

在那劫无空处,立着一缄默的男子,以不可测的目光与他对视。

其人青衫玉冠,而仗剑。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潇风寒月”(2/3)加。

第2452章 天意如刀

现世天骄众,或为家,或为国,或为名,或为道,各有所求。

唯独王长吉只做一件事——寻找白骨。

从枫林城走出来,从现世走到幽冥,从幽冥寻到此隙,一路都在追寻白骨的痕迹。

姜望的天人法相在幽冥大世界降临,杀幽梦真神,收阴山鬼叟,成为白骨神宫之新主,证得【幽冥天】,几乎是占据了昔日白骨的核心地盘。他在白骨王座上如神祇般端坐,也时时都会想——

若我为白骨,我有何求?我将何往?

天意不测,他心难知。

要找到白骨降世的本尊,几无可能!

哪怕确认祂已经转生现世。哪怕从白骨神宫里得到的诸多情报,能够框定一个大概的时间段。那仍然是无尽之海,无底之渊。

现世茫茫,每一个瞬间都有海量人口出生和死亡。

降生的时间哪怕只有一息之差,也谬以万里。

虽已知白骨降生,但其人生于具体的哪时哪刻,又在何处何地,究竟是男是女,是贤是愚?

其人之谋局,是计十年,百年,还是千年呢?

一念之不同,就有无穷多变化。

白骨可以是天之骄子,也可以泯然众人,他可以书读百家,以求万载,也未尝不能面朝黄土,先体悟一轮人生。

结成白骨道胎已是超脱级的手笔,祂为自己重启了无数种可能。

姜望常于幽冥世界观现世,在白骨神宫眺时空,想着自己是否能在某一刻,和白骨的视线重叠,恰好看到白骨曾经注视的那个落点,从而与之相见。

但现世如此广袤,人似长河之沙不可数,亦如遥夜之星或明灭。

终究是,寻不得。

但在漫长的追索中,他们也发现一件事情——

白骨尊神几乎舍弃了祂在幽冥的一切,尊名、白骨神宫、白骨众……祂在幽冥世界里漫长的积累,几乎都留在幽冥。

唯独一件,随祂的消失而消失。

那就是【黄泉】。

幽冥世界尽死水,唯有九泉藏活意。

此九泉者,曰:酆泉、衙泉、黄泉、寒泉、阴泉、幽泉、下泉、苦泉、溟泉。

它们是此方大世界的至宝,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是幽冥的标志。

抛开它们对一方大世界的意义来说,其本身也不输于现世的洞天宝具。如那仙宫、净土一般,可称类洞天之宝。

诸强不免引弓张箭而逐之,如逐鹿在原野,获猎各归家。

在漫长的时间里,九泉频易其主。那宝泉活水,不知沾染多少神血,有几多怀恨!

但也有几口幽冥宝泉,始终未易其鼎,不容他者沾染,譬如黄泉,就始终由白骨尊神所执掌,从来是祂的禁脔。

甚至说,【黄泉】是祂的成道根本!

在白骨道的传教过程里,信徒都要时时敬颂“黄泉”之名。

曾经身为白骨道子的王长吉,和一度被误认为白骨道子的姜望,都不知听过多少回“忘川之底,黄泉之渊”。后来他们一明一暗,几乎扫尽现世白骨信徒,使人间不闻此声。

但凡有一些信仰黄泉的小教小派,他们也都顺手就剿了。

却又在多年之后,来寻这颂词中的【黄泉】!

王长吉尤其相信,【黄泉】消失,是被白骨尊神带走。

他从有意识起就被白骨所注视,他也注视白骨。他深知以白骨尊神俯瞰众生的至高无上的姿态,求的是“尽善尽美”,而不是“得过且过”——

正因为如此,白骨尊神才会放弃幽冥世界的伪超脱,冒着陨落的风险进军现世。也正是因为如此,祂不会放弃黄泉,毕竟那代表祂曾经所拥有的超越绝巅的力量。

祂会冒险留下【黄泉】来,以期在迈出真正超脱的那一步时,证得更完满更强大的自我!

王长吉比姜望先抵达白骨神宫,在细致的检索之后,只留下一封给同行者的信。

自此以后,不断地往返于幽冥和现世之间。

除了无尽的时空罅隙,这里什么都没有。极偶然爆发的时空灾害,都能算得上风景。

所见者,茫茫也。所历者,空空。

唯一的线索是他对白骨尊神的熟悉,唯一的支持是天人法相在坐镇并掌控白骨神宫的过程里,不断丰富也不断向他传递的认知。

完全是大海捞针,世外苦旅。

他就每天每夜地行走在两世之间的无尽时空里,没有生活,没有经历,不吃不喝也不言语,就这样翻检过一个又一个一无所有的时空罅隙……

最终找到了黄泉。

无尽日与夜,说来只是一句。

但所求也只是为此。

找到黄泉不等于找到白骨,贸然触动黄泉,更是打草惊蛇。他就这样垂竿在岸边,等待白骨尊神的降世身,泛起黄泉涟漪的那一天。

在这一天终于来到的时候,姜望也如信而来,以劫无空境,静藏在此。

他们都藏身敛意,默默等待,等这一滴不知从何而归的黄泉水,予白骨降世身以相应的反馈。

一旦那反馈的联系发生,他们就顷刻顺着这联系杀入现世,寻其踪而定其迹,杀其身而灭其魂,永湮其道!

……

人……是什么?

天意……怎么描绘?

哗哗哗地翻书声。

温汀兰快步走在书楼里,走来走去,不停地翻书。发如乱草,双眼通红。

向来注重仪表,连簪花都要每瓣都完整且美好的她,这时凌乱得不成样子。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那是一种从心底迸发出来的,强烈的求知的渴望。

人类终其一生,都是好奇的俘虏。所有的跋涉,都是为了满足心中的疑问。

她这样的温婉女子,大家闺秀,也不能免俗。

先贤为求一字之理,卧冰十载而知寒。

她把自己关在温家引以为豪的书楼里,穷搜典藏!

这座书楼,是温家几代人的积累,很多市面上见不到的古籍,都在这里存有,所谓“诗书传家,治经治学”。

平日里温汀兰也总来看书,但总是轻拿轻放,不舍得留一页褶皱。

但是为什么?

哗哗哗……

密集的书页翻出了幻影,无数的文字在眼前飞舞。

答案到底是什么呢?

哗哗哗……

脑海里乱糟糟的,仿佛千军万马在混战!

譬如鸿蒙未开,一切都搅成一团。

“小姐……”侍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意地提醒:“叔爷舅爷他们都已经到了。”

“别吵……”温汀兰呢喃。

她头也不抬地翻着书。

《人文典》,《十经注》,《古义今寻》……一部部经典,阐述着著作者对世界真相的认知。

到底是为什么?

为何现世的主宰,现世人族之道胎,会被现世所恶?

“今日是晏家下聘的日子……”侍女柔声在门外:“小姐,您得出来梳洗——”

“不要吵,不要吵……”温汀兰尖声呵斥起来:“不要吵!!!”

楼里楼外,都安静了。

只有翻书声,继续哗哗地响。

……

临淄城太高大。

已经离它很远了,还被它的阴影所覆盖。

人的影子,马的影子,城的影子。

或许走一辈子,也走不出心中的临淄。

郑商鸣骑着高头大马,另一只手也拽着缰绳,牵着载鲍小伯爷的那一匹。

太阳往另一个方向落,高大城墙的阴影,则被无限地拉长,始终笼罩在两人身上。

他们往前走,临淄城的阴影在后面追。

郑商鸣回过头去,看那高墙长影,仿佛一片浓烈的夜。

“我小时候,总自己跟自己玩儿。”

他在缓缓移动的马背上,回想起自己的童年。

“我父亲一直在巡检府工作,那会官职还很低,但已经很忙碌。我母亲在术院做研究,嗯,一些比较基础的术法研究,但格外繁琐。他们都挺忙的。”

“有一年我过生日,那会我还不太听话,总希望能得到一点关注。我特意找了个地方藏起来,让所有人都找不到我。我想看我父母着急的样子。”

郑商鸣眨了眨眼睛:“但是他们都没发现我不见了。”

“我父亲以为我母亲带着我,我母亲以为我在父亲那里。又或许他们都不记得,那天是我的生日。”

“后来我啊,实在是饿得不行了。自己从那个小巷子里走出来,一个人往家里走。那一晚好黑啊,特别特别黑。我还记得有一只麻雀站在屋檐上,一直看着我走,我想它是不是也找不到它的家。”

郑商鸣咧着嘴笑:“我小时候就是那种公子哥儿们常说的‘崽工狗’。”

他对鲍玄镜解释:“他们这些生下来就可以当官袭爵的人,把那种勤勤恳恳往前爬,一辈子看得到头的小官小吏,称为‘工狗’,‘工狗’的孩子,就是‘崽工狗’。后来我也成为公子哥儿啦,我告诉自己,我要独立奋斗,我跟那些只会靠家世的人不一样,我一定要证明我自己——”

“后来,我证明了自己果然不行。”

他嘿嘿地笑出声音来:“在我父亲的帮助下,我成为了北衙都尉。”

鲍玄镜安稳地坐在马背上,听这位北衙都尉,讲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真的很莫名其妙,谁在乎你的人生?

郑商鸣却看到了这孩子的认真,在这份沉默里,感到自己被倾听。

他舒缓了语气:“我想跟你说什么呢?玄镜。”

“我并不是想教你一点什么。要教你的人有很多,能教你的人也有很多,有时候你学不过来。”

“只是我感到你不太快乐。”

“我跟你分享我的心情。我的人生。”

“就这么简单。”他说。

鲍玄镜愣了一下。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

“我感到你不快乐。”

他的确很厌烦那些跟他讲大道理的人。

一个个加起来都没有活够他的零头,连天人之隔都跨不过去,更别说绝巅,永恒,却总是要来告诉他,他应该走什么样的路。

但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可交流的呢?

每一个人都是完全不同的个体,对于事物有着囿于自身本质的差异认知。大家唯一的相同点,无非都在路上行。

天生于世,都是修行者。

从生到死,即是修行的过程。

前段时间他读书的时候,读到一句话,是岳孝绪说的,他深以为然——

“我见世人皆道友。”

后面还有一句——

“或道敌。”

世间之人,不就分为这两种么?

“助我成道者”,“我必杀之而后能前行者”。

宽敞平整的官道上,两马并行。

马背上坐着的两个,有那么一瞬间,也很像是同行人。

鲍玄镜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察觉到那里有一团阴翳。

在鲍维宏与独孤小对视的那一眼里,他仿佛也与姜望对视了。

一如当年庄承乾以之填劫,而将其填成了这具现世道胎唯一的漏洞。

在降世八年半之后,他终于感到天道深深的恶意。

所有的意外他都觉得还好,唯独是与姜望的意外碰撞……

就差直接把剑架在他脖子上了!

过去几年的顺风顺水,步步为营,仿佛是一场虚假的梦境。

“天命厚我”,不曾有过。

过往八年半不曾相扰的沉寂,仿佛都是为了积攒此刻的力量。

天道的恶意一旦展现,就要将他斩尽杀绝!

可是……

为什么?

他是天命之子,纯粹的道胎。

他拥有超脱级的眼界,且付出了足够多的代价。

整个降生过程,绝对没有一点错误。

降临在真正生活在现世、也主宰了现世的人族中。

在临淄城里生活、学习、成长,和相遇。

他已经是一个真正的“人”!

为何会被天意这样针对?

恶意从何而来呢?

杀人越货尚有一贪字!尚且因怀金。

如此强烈的、直欲置于死地的憎恶,总不至无根而生。

“郑叔叔。”鲍玄镜欣赏着官道旁的风景:“如果你一直被针对,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你该怎么办?”

郑商鸣愣了一下。

他没有问鲍玄镜是不是在稷下学宫被人欺负了,并不试图以“大人”的角度去解决它,而是认真地对待这个问题。

“如果我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那我一定什么都没做错。”

北衙都尉这样说道:“有时候你必须做一些别人不喜欢的事情,有时候你也不知道他们不喜欢什么,总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人,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厌憎,但决定你应该怎么做的,从来不是别人的喜恶。”

鲍玄镜以指为梳,随意地梳理着骏马的鬃毛:“如果针对你的人,不止一个呢?”

“如果我确定自己没有做错事情,我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不满而怀疑自己?”郑商鸣道:“一个人针对我,是一个人错了。一群人针对我,是一群人错了。所有人针对我,所有人都错了。”

“那如果全世界都错了呢?”鲍玄镜问。

“纠正它。”郑商鸣的表情有一霎那非常自信,甚至称得上锐利,但很快温缓下来,最后变成了苦笑:“我很想跟你这么说。但事实上我做不到。可能只有姜望重玄遵那样的人,才有资格那么说。而我——”

他看着前方的路:“我会认错。”

“认什么错呢?”鲍玄镜问:“你也不知你犯了什么错。”

郑商鸣略有些怅惘:“错而不自知的错。没有足够的能力,却不够合群的错。”

两人并马,终于走出了临淄城的阴影。但天色昏昏,似也不剩多少游玩的时间。

“哈哈哈哈哈。”鲍玄镜终于笑了起来:“你说得对!!!”

先射箭,再画靶。

世上最容易的事情,莫过于先认定一个人有错,再去找他的错!

降生现世以来,他或许犯过一些错,但绝对没有致命的错误发生。他或许有过一些囿于知见障的疏忽,但都建立了足够多的安全防护,不至于因疏而死。

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就像郑商鸣在朔方伯府里所说的那样——

不是你的问题。

彼时他就已经惊觉,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对他张开,某种恐怖的力量推动了天意,想要将他绞杀。或者至少是要将他逼到某个早已准备好的陷阱里,他的一切反应,或都在加速坠跌深渊。

他并不害怕对手,不管那只推动天意的手归属于谁。他也是屹立在诸天顶端的强者,有足够多的斗争经验。与人斗,是其乐无穷。

真正令他惊惧的,是天道对他的恶意真实存在!

因为这意味着他在过往针对天道的所有对弈,全部宣告失败。那么这具现世道胎,就成为毫无意义的存在。

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旅途,回到他的幽冥世界里去,回收他的积累,想办法重证幽冥神祇,试着重新成为那个未能完全超脱的超脱者。

那就是他的尽头了!

也是他最好的结果。

此时做多则错多,他停下了所有有意无意的布局,中止一切身外的动作,而专注于道胎本身。便以这具身体,对郑商鸣发出郊游的邀请。

唯有在临淄城外,避开齐天子有可能的注视,以郑商鸣这等权重而实力普通的北衙都尉为遮掩,他才敢稍微放肆的做一些事情——

此时才警觉,他那会儿在城中看到白骨圣女就想直接动手,是多么昏昧的事情。确实是在人瓮中!

在郑商鸣的掩护下,走出临淄城,是更近幽冥的一步。但就这样两手空空的回去,他也不甘愿。

和郑商鸣同行,听郑商鸣讲他的童年,在这个过程里,他只专注地做一件事情——

改造他所骑乘的这匹妖马。

在郑商鸣不知觉的情况下,他所骑乘的妖马,腹中内脏已被掏空,腔壁涂满道纹,精血聚为一朵血莲绽开,完全替代了马的心脏。

而骑在马上的名为“鲍玄镜”的道胎,也只剩下一个空壳!

真正的鲍玄镜,精魄血魂尽聚于一点,正坐在那朵血莲中。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鲍玄镜现在就是这匹妖马。

他破除了千难万阻,才变成真正的人。却又剥离人身,自堕为妖马。

这当然不是一种自暴自弃,而是他这样一位曾经走上幽冥超脱的存在,向这一切发起反击的开始。

就如郑商鸣所说——这个世界犯错了……强者纠正它!弱者认错!

总之都是要活下去,再说其它。

就在化身妖马的那一刻……这个世界清澈了。

就如胎中之谜被解开,是蒙昧之雾被吹散。

他这时才可以真正清醒地审视这一切!

往前看,山重水复。蓦回头,灯火人间!

当他为妖马而非人,从一个不被遮蔽的视角,来看世界。

风景原来不相同。

过去的蒙昧,被那未知对手轻易拨动天意,险些逼入绝境……

不是他看得不够远,不是他愚蠢不聪明,是先天有限,且外力遮掩。

是的。朔方伯府的绝世天才,世所罕见的天生道脉鲍玄镜,先天有“限”!

以他曾经抵达超脱的眼界,这一切都是那么简单清晰。

为何暗中出手的那人,能够捉天意之刀,将他斩得这样七零八落,狼狈不堪?

在“清醒”的瞬间就已经想明白。

抹掉心头阴翳的同时,真相就已经到来。

所以他才哈哈大笑。

苗玉枝天赋有限,温汀兰很聪明但还不够,而他被那种力量蒙蔽了!

“哈哈哈哈哈哈!”

鲍玄镜大笑不止。

笑得眼泪都出来。

为何万事不吉。

为何天意如刀啊?

竟是因为一个如此简单的原因——

因为天命在妖!

他存活过漫长的岁月,成道已经很久很久。

他是知道天命在妖的。

可他也被那些改变人族命运的人族先贤骗过去了。

远古人皇和远古八贤……

那些人欺天、欺世,改变了历史、现在,也永远地影响着未来。

坐在幽冥世界里的他,明明一次次地检阅历史,却什么都没看出来,以为天命已经转移!

但其实现世人族,并不是远古时代被妖族捏出来的人族,称之为“人”的生命印痕,从来没有固定在那一个时刻。

妖族创造人族,人族也创造自己!

早就吞了百族之源!混了诸世之血!取万界之菁华而一身独用。

所以横压诸天,所以雄峙万万年。

所以天道不弃人道昌。

所以是这么有趣的现实啊——

我鲍玄镜,竟才是当今世上,最纯粹、最类古的人。

远古时代的人!

现世的纯血返祖者!

被所谓“天意”厌弃的存在!!!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潇风寒月”(3/3)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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