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相交

御试之前。

汴京大街小巷,各个官衙都在热议阁试出了两个入三等之事。

苏轼苏辙二人的文集,被人拿来争相传抄,一时洛阳纸贵。

至于章越之前在坊间贩卖的文集,顿时也被人重新拾起再读。

正所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因为阁试入三等之事,之前对于章越进卷集铺天盖地的指责和,甚至被士大夫们讽刺为圈钱之作的批评声。

一下子顿时消止。

于是当初那位购买章越书籍鸡贼无比的书商,顿时又将留下的雕版再度印刷了一遍。

因雕版已是印刷过两次,雕版早已被墨水侵蚀的不成样子,不少字印出后都是不清晰,但即便如此,也是挡不住热情购买的人们。

除了销量的大增,同时各种各样的热议,重新又掉了一个头。众人重新议论起进卷集的不凡之处,赞美之词日渐增多。

市面上也不凡自带干粮的粉丝狂吹,譬如良心之作,呕心沥血,披肝沥胆之词,比比皆是。顿时将之前的批评声都压盖过去了。

之前骂声铺天盖地时,章越躲在太平兴国寺对此是丝毫不闻,但如今好评如潮,声音传至耳边却是挡也挡不住。

深巷里的一间旧屋,因年久失修仍挡不住从缝隙里吹进的秋风。

正埋头苦读的郭林紧了紧衣裳,伏案继续苦读,正所谓五十少进士,三十老明经,如今二十多岁的他对于明经科而言年纪已是不小了。

为了应考,很多当初读过的经义注疏都要重新拾起来再背诵一遍。

但即便自己背得再熟,但到了科场上却总有疏漏之处。这就是明经科考生的悲哀,譬如进士科文章的技法境界,总是可以随着努力而提高。

可明经科随着记忆力的衰退,可能一年还不如一年。

不过郭林对于苦熬早已习惯,这时他听得屋外似有摊贩在叫卖应制书籍。他披衣走了出去,见了其中有章越的进卷集,毫不犹豫地从囊中掏出最后几个铜钱将之买下,然后带回屋内阅读。

郭林读了会书,听得外头敲门声。

他起身开门不由一愣,但见章越提着两壶酒,满脸笑意地站在门前。

“师弟……不,状元公……”

章越作势欲踢道:“若你这般呼我,休怪我翻脸无情。”

郭林笑出声道:“好,师弟。”

章越走到郭林屋内,当即将酒放在一旁,又从兜里取出油纸包好的两斤卤牛肉放在桌上。

章越笑道:“汴京里正经酒楼都不卖牛肉,我还是从偏僻巷里一处酿鹅店里寻来了些许,这可不比咱们当初在乌溪的时候,随处可以买得牛肉。师兄,今日你可要好好陪我喝一杯。”

郭林闻言笑道:“好,我给你去温酒。”

章越看着郭林忙碌,不由感慨道:“你说可笑不可笑,汴京城里什么都有,但就是没有牛肉,咱们当年读书时乡里什么都没有,但要寻个牛肉倒是不难。”

郭林一面忙着,一面听章越说话。

章越口中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且来来回回地在屋里走着,还看见压在书堆里的一本书,正是自己的进卷书。

进卷书旁有一行小字,师弟文章又进,甚喜矣。吾亦加勉。

章越看到这里口中的话不由一顿,转过身往眼睛里抹了抹,又担心被郭林发现继续说起话来。

章越与郭林喝了半日酒,谈了半日,最后醉醺醺地散去。章越走到街头,如今自己虽名盖京华,但反是有等孑然一身之感。

这时却见路边有辆骡车停在一旁。

上面的人惊喜道:“这不是度之么?”

章越看去却是苏轼,苏辙两兄弟,车上还有数人分别是林希,还另两人章越不识。而方才招呼之人正是林希。

苏轼当即笑道:“度之我们正要一起去瓦舍看戏,不如同去。”

章越看向车上不认识的两人微微迟疑,苏辙笑道:“度之我与你引荐,这位姓王名汾字彦祖、这姓顾名临字子敦。”

章越听说过二人,心知他们都是苏轼苏辙林希的同年。

不过章越迟疑不是二人,他听欧阳修说过,苏轼与他有三等之争,此去万一……他还记得清朝有次科举,两个好朋友争状元,一人故意在殿试前天晚上请对方到家里睡觉然后大放爆竹,导致对方第二日不得不喝参汤强打精神考试。

章越心想,自己又岂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苏轼苏辙两兄弟是干这么下作之事的人么?

当即章越笑道:“既是如此就叨扰了。”

说完章越也是登车。

驾车的骡子也是力大,拉着六人在汴京街头飞奔。章越迅速与众人熟络起来。而王汾顾临知章越状元兼阁试三等之名,日后前途无量,也是从生出结纳之心来。

众人到了瓦舍点了茶果,一面看戏,一面聊天。

苏轼性子诙谐擅谬,苏辙则沉默寡言,初时相交时觉得苏轼明快大方深合我心,但你这么觉得,别人肯定也这么觉得。历史上苏轼就属于朋友太多那等,故而未必会那么记得你。但苏辙则不同,与他这般处久了,一旦人家认可了,倒是能把你放在心上。

是夜月色溶溶,戏台上锣鼓声不断。

戏至精彩,苏轼不由高兴得带头喝起彩来,旁人有认识苏轼的,不少上前见礼。章越则别过脸去与苏辙,顾临,王汾,林希他们说话。

清风徐来,这样繁华喧闹之地,不知为何却正好合了章越些许落寂的心境。

当夜众人兴尽而散,苏轼苏辙先送了两个朋友后,最后用骡车将章越送至府上。

临别之际,苏轼苏辙兄弟都下骡车与章越依依惜别。

送别章越上了车后,苏辙对苏轼道:“章度之真诚实君子也,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苏轼欣然道:“然也。”

说完二苏驾车而去。

之后御试前三日,章越与家中闭门不出,谢绝一切来客。他每日早起写一篇策问,午后再写一篇策问,临睡前再写一篇策问。

如是三日,章越自觉得将整个人的状态调整至最佳。

到了八月二十五这日,苏轼苏辙章越三人一并至崇政殿赴御试。

而这一场御试,也在后世科举之中留下了不少的佳话。

(本章完)

第321章 御试

八月二十五日,章越,苏轼,苏辙三人着绿罗袍,朝靴与朝笏至东华门等候。

三人见了面彼此点点头,没有多说话,立在东华门前。

旭日从汴京城的东边冉冉升起,驱散了汴河上的雾霭,绵延的城墙将小半个汴京城都笼罩在阴影中,亦将章越身前拉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章越调匀呼吸,心情微微起伏。

五个月前经过此门赴殿试,如今又经此门赴御试。

当初尚是布衣之身,如今已是释褐为官。

解试第三,省试第二,殿试第一,阁试三等,具往矣。

长缨已在手,手缚苍龙就在今日!

此刻东华门已开,迎候众人不是閤门官或小黄门,而是胡宿,沈遘,范镇,司马光,蔡襄五名儒学大臣。

他们是御试的考官,章越二苏上前与五名考官在门下对拜。

何至于考官亲自出迎?

因真正‘主考官’还在后面。

这等礼仪,真是无愧于大宋最高规矩的考试。

胡宿乃自杨亿之后西昆体的大家,这五名考官以他居首。

至于沈遘,范镇,司马光,蔡襄等章越都或多或少打过交道。

其中范缜是二苏老乡,司马光可是二苏老朋友。

至于蔡襄似对于章家一直不太友好,沈遘则不好说。仅从考官看来,似支持二苏的比较多。

章越一一与考官们拜过。

胡宿等亦不敢怠慢,口称状元公。

章越如今官位虽低微,但礼敬状元是官员士人应有之礼。

章越三人自东华门而入,一路上穿过重重宫门,经甬道,抵至崇政殿前。

但见崇政殿左右廊各立着不少官员,左侧居首的是集贤相韩琦,右侧居首则是枢密使曾公亮,列于次则是欧阳修。

除了二府官员,还有崇文院翰林学士,杂学士,及舍人具列于两廊。

当章越等至崇政殿时,见得就是此景。当朝文官精英领袖,揽括了眼前宰相及将来宰相。

他们杂立于此,无不正身或侧身目迎来者,目光既是打量,也是审视,仿佛在居高临下地问着,尔等三人日后可配跻身我辈否?

章越三人低调地环身行礼,随着胡宿五位考官入殿。

空旷的大殿摆着三张案几及蒲团。

静立片刻,官家升殿。

身材略消瘦,儒雅自适的官家赵祯步至殿上,章越三人行礼参拜。

御试即是临轩策对。

一旁宦官正要手捧御诏让主考官胡宿与举人宣读,赵祯举手示意不必,亲自降阶至章越三人面前言道。

“朕承祖宗之大统,先帝之休烈,但才识寡昧,未烛于理,虽志勤却不能道远,虽治然不加进……”

胡宿等考官等三名考生都是吃了一惊。

官家这是亲自御口策问于士。

这是本朝未有的事……

章越也是吃了一惊,官家亲自策问于士,也是存在于想象之中。好比董事长亲自向你求教公司的未来战略走向,大政方针。

这是隆中对,平边策,本朝百年无事札子……

但问题是章越还是新人一枚。

二苏也是惊呆了。

但见赵祯言道:“朕即位至今夙兴夜寐,于今已是三纪,此朕德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阙政尚多。四方田野虽辟,但民仍多贫困无依。西境北境虽安,然不得不屯驻重兵。”

“朝廷百利用尽,至如今浮费弥广。士兵冗多而未练,官员冗列而未澄。虽兴办太学,教民以庠序比兴,然礼乐却未具……”

章越听到这里瞠目结舌,这哪里是求策,堪比罪己诏啊。

官家将自己骂得够狠。

想到当初范仲淹提出三冗,官家用范仲淹改革。但改革一年多,官家即罢了范仲淹,富弼,韩琦一系变法的大臣。

是官家不想变法吗?

从此求策来说,官家并没有掩耳盗铃,深知大宋如今的顽疾所在。

官家继续任用富弼,韩琦为相,意在革除积弊,可为何朝堂上还是循规蹈矩,官员们暮气极重,只知尸位素餐,而不思进取?

哪怕是富弼,韩琦如此贤良有心作为的官员在位,也不能有所主张呢?

“……当朝在位官员不以教化为心,治民者多以文法为拘。本朝至今虽禁防繁多,但下民不知避,知法犯法。治官叙法又太过宽滥,至官吏不知畏惧,鱼肉乡里无所顾忌。朕在位至今,百姓受苦者日多,怨怼朝廷者不少。”

章越听到这里,不由自惭形秽,所谓君辱则臣辱,天子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作为官员们真可谓羞愧难当。

说到这里,赵祯背过身言道:“是岁以来,灾异数见。六月壬子,日食于朔。淫雨过节,暖气不效。江河溃决,百川腾溢。朕思量已久难辞其咎,过错在予一人。天灾人祸皆不虚生,缘自政治不修而起。

……朕欲求治推寻前世,探观治迹。汉孝文帝尚老子而天下富殖。汉孝武帝用儒术而海内虚耗。难道非治道有弊,而因治世不同?……”

章越听到这里都不知说什么,罪都在朕一人。

这还没煤山呢,也没有诸臣误我。

大宋如今虽惨淡,但至少还可以折腾呢。

章越看着赵祯背影,略感沧桑,深觉得官家当到他这份上实在太不容易了。

策问至此,完全是国家到了这个地步,全是朕一人的过错,痛心疾首至极。

……王政所由,形于诗道,周公《豳》诗,王业也,而系之《国风》,宣王北伐,大事也,而载之《小雅》……

周公《豳》诗说得是诗经豳风里《破斧》一篇。

国风是百姓所作,与贵族所作的雅,记载国家大事颂不同,破斧称赞了周公东征之事。

周公东征乃王业,但不出现在颂之中,而出现在百姓所作的国风之中。

至于宣王北伐,也是国家大事,不出现在颂之中,而是贵族所作的小雅之中。

……周以冢宰制国用,唐以宰相兼度支。钱谷,大计也。兵师,大众也。何陈平之对,谓当责之内史?韦弘质之言,不宜兼于宰相?钱货之制,轻重之相权;命秩之差,虚实之相养……

周朝唐朝都以宰相管理财政。

汉文帝问右丞相周勃,国家每年钱粮多少,审理案件多少?

周勃不知道,问左丞相陈平,陈平答曰,案件的事归廷尉,财政的事归内史,你问我干啥。

汉文帝大怒,那朕要你这宰相干啥?

陈平说,宰相是辅佐天子的,安抚外夷,和睦百姓,使官员各司其职就好了。

汉文帝很是欣然。

唐武宗时李德裕为相大权独揽,韦弘质上疏说宰相不合兼领钱谷。

李德裕大怒上疏反击骂道‘弘质贱人,岂得以非所宜言,上渎明主’。

章越听到这里,知官家是在问相权,也就是制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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