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4章 相见时难

“何为死士?”

临淄城雁书茶舍,一些人正在高谈阔论,当中一人,尤其声高。

诸如茶舍酒馆这样的地方,向来闲议者众。古往今来,天下列国,家长里短,无所不论。

齐国言争之风还不如何流行。

宋国那边才叫精彩,在任何一个城市任何一个时间段,都有机会遇到论战,唇枪舌剑不亦乐乎。被活活骂死的人不知凡几。当然,那亦是一种修行道路的衍生了。

当今临淄里,骂人骂出了最大名气的,自然是名儒尔奉明。

此人口才极好,更是写得一手好文章。因其为人甚是狂恣,常有惊人之论。朝野间唾弃者众,支持者也众。

如此时刻,围着一张大茶台,他居上首而坐,在一众文人里,分明是意见领袖,人群焦点。

他生得一副好面貌,衣着饰物也极见格调,其声抑扬顿挫,很能调动情绪:“死士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主家而死!”

“慷慨就义,可称壮士。死而无名,是为忠介!”

“匍匐在暗夜之中,一生为一事,一命舍一人。”

“纵览古今,可有死士享大名?更别说颠倒主仆,悖谬纲常。”

“昔年博望侯何等英雄,其后代子孙重玄胜,与一个死士不清不楚,辱没门楣。无尊卑之序,乱贵贱之别,殊失大礼!现在更为这个死士的失踪大张旗鼓,据说要追其为妻。动用大量的人力物力,闹得满城风雨,天下都传遍了!”

他猛然一拂袖,声如金铁鸣:“真是名门之耻!”

刷!

说话间,不远处的一个雅间,绘着远山流水的雪纸门骤然拉开,显出其间对坐茶桌的两个人。

其中一个虽是身着便服,也掩不住身上煞气,一看就是军人出身。虽是跪坐于竹席上,却也直脊直腰。此刻双手搭膝,脸上全是看戏的表情。

另一个则散漫得多,一只腿盘着,另一只腿竖着。手肘搭在膝盖上,修长的五指则拿着一只茶盏,要饮又未饮,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眸如墨染,白衣胜雪。

他自然便是大齐冠军侯重玄遵。

“你是什么名门?”他看着尔奉明,脸上似乎有笑意,但话语分明不客气,

尔奉明明显有些错愕,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冷笑一声:“我说谁人在听墙角,原来是冠军侯!”

而后方道:“尔家虽不是什么功勋望族,但诗书传家,礼乐相继,自武帝朝而至如今,世代清白!冠军侯说名门,何为名门?名者,誉也,明也,礼也——”

啪!

茶盏直接摔碎在他面前,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破碎的残渣、四处流泻的茶水、以及一株倔强挺立的茶芽。

便是摊破在尔奉明和他一干好友脚下的画卷。

砸得众人一惊。

尔奉明也下意识地住了口。

重玄遵傲慢地看过来:“重玄家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种跳梁小丑来评论?”

尔奉明脸色忽青忽白地看了他一阵,终是将一肚子的辩语都咽回腹中,一拂袍袖,便要往外走:“真是夏虫不可语冰!”

但有一股摄人的威势骤然勃发。

重玄遵的声音响起来:“我说让你走了吗?”

尔奉明猛然回身:“天子尚且不以言获罪,你待如何?”

重玄遵只冲着那一地残渣,抬了抬下巴:“打碎了茶盏就一走了之,这就是礼乐相继之家吗?给本侯收拾干净了再走。”

尔奉明身边的那些朋友,平素里一个个笔杆子摇得飞快,指点江山也是唾沫横飞,但此刻与冠军侯当面,没有一个敢站出来说话。

“重玄遵!”尔奉明好歹也是大齐有名的文士,怎肯受此侮辱?勃然大怒道:“不要以为这临淄你可一手遮天,士可杀,不可辱!”

锵!!

重玄遵半点废话都不说,随手一招,就将吴渡秋的鞘中刀拔将出来。

就这样赤足提刀,白衣挂锋,向尔奉明走去。

尔奉明周边一圈人齐齐后撤。

整个雁书茶舍寂然无声,没人敢出头,没人敢相劝。

如今的重玄遵,别说齐国年轻一辈了,便是往前几辈去数,敢与他逞勇斗狠分生死的,又有多少?

那些人里,绝对不包括这个尔奉明。

所以他当机立断地蹲了下来,取出手帕,将地上的茶水擦了个干干净净,将所有的茶盏碎片包括茶叶全都裹起来……而后一言不发,匆匆离去。

已经走到门边的重玄遵,倒也并未穷追不舍。随手拉上了雪纸门,隔断了看客们的目光。

手上只是随意地一甩,取自吴渡秋的军刀便归入鞘中。

而从头到尾,出身于春死军的吴渡秋,只是安静地坐在茶桌前。

此时翻出另外一只茶盏,为重玄遵倒上了茶。

嘴里笑道:“他要是个有骨气的,你还真叫他血溅当场?”

重玄遵姿态散漫地盘坐下来,随口道:“正好夷吾今年都不能回临淄,宰了这厮,我也出去陪他耍耍。”

吴渡秋闻言只是一笑。

这里是齐国临淄,天子脚下,巡检府总部所在,刑律严明。如尔奉明这般有身份有影响力的人物,要想杀之,一定要付出相当的代价才行。

当然冠军侯绝对是付得出代价的。

也恰是因为如此,尔奉明才不敢用自己的脑袋,去赌重玄遵的脾气。

“尔奉明这个人呐,常做惊人之语。”他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图什么。”

重玄遵淡然道:“大约是想效仿当年许放,靠骂人来成名……儒家专有一法,就是靠声名来助长修为。”

吴渡秋笑道:“那他比许放可聪明多了,骂人都是挑着骂,道歉也道得很及时。曹帅不至于跟这种人计较,武安侯作为新齐人,行事总有顾忌,加之一心修行,也不会专门找他。今日骂你那堂弟,依我看,也是投石问路,大约本是想向你靠拢……不成想马屁拍到了马蹄上。”

重玄遵端起茶盏:“这种聪明,实在有些让人讨厌。”

“说起来,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吴渡秋道:“你不像是会在意这些的人。”

重玄胜疯了一般调动各路关系,满天下找一个死士,早就成为了街头巷尾的热门谈资。

比尔奉明说得更难听的大有人在。

什么重玄胜痴肥丑陋,满朝公卿贵女,无人肯相配,实在找不到人,只能强行收一个下属……

什么重玄胜跟他爹一脉相承,最后结局肯定也差不远……

甚至于还有说那十四其实是他国间谍,盗走了博望侯府秘传的重玄之术,这才被如此大动干戈地追缉。

说的人当然知道自己是瞎编乱造,传的人也自然明白这是满口胡言。但以最大的恶意践踏他人,向来是街谈巷论的惯性。

这只苍蝇嗡一声,那只苍蝇嗡两声,越嗡越离谱。但越是离谱,越是惊奇,人们越是热衷于分享。

哪怕是以重玄氏今时今日的影响力,也不可能镇得住那么多张碎嘴。真去理会,还平白掉了身价。

这道理重玄遵当然也明白。但他只道:“吵到我了。”

吴渡秋不置可否,又问道:“所以你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不会真只是喝茶吧?”

“我那个胖弟弟,费那么大劲,找了两天都没有找到人,我怀疑十四已经出海了。”重玄遵的语气云淡风轻:“你在决明岛不是有些关系么?帮着找一找。”

吴渡秋忍不住笑了:“冠军侯这是为哪般?”

“姜还是老的辣。老爷子特意选在进学宫那天,召集我和重玄胜讨论袭爵问题。就是算准了我会新仇旧恨一起算,把重玄胜拎进学宫里揍……如此不着痕迹地将重玄胜和十四隔开,不给他们沟通的机会。再慢慢地推动联姻事宜,摆出条件来,分别给他们两个人选择的机会。十四的选择如他所愿,若是重玄胜也做出符合预期的选择,老爷子还能用允许十四做妾一事,来修补他和重玄胜的爷孙关系……只是没有想到重玄胜会这么坚决。”

重玄遵摊了摊手:“老爷子顺手摆了我一道,我也得给他添添堵才行。”

吴渡秋咧着嘴道:“你倒是不用解释这么多……这事我应了。”

顿了顿,他又问道:“对了,我个人倒是挺好奇的。对于重玄胜的选择……你自己是什么态度?”

“怎么说呢……”重玄遵转着茶盏道:“甚至让人有点欣赏。”

吴渡秋便笑:“看来是要化干戈为玉帛了。”

“不。”重玄遵将茶盏放定,拍了拍手,起身道:“揍起来更有感觉了。”

……

……

整整两天,齐国各处边郡,都没有十四的消息传来。

重玄胜几乎急疯了,但他必须要坐镇在临淄,汇总各方消息,冷静下来,分析关于十四的蛛丝马迹。

而姜望则在报备朝廷之后,东出临海郡,独身赶赴近海群岛。

虽则以吕宗骁的关系,在临海郡十三个码头都没有查到十四的航船信息。但在齐国诸边关都没有捕捉到十四行踪的情况下,也唯是近海群岛,才拥有最大的可能。

临海郡码头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地,要找一个刻意隐藏身份的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追溯过往,则更是为难,有所疏漏也是难免。

德盛商行本就在海外有生意,倒是能够提供一定的帮助。姜望又特意找了四海商盟,花大价钱使用他们的情报网。

此外姜无忧对这件事也有相当积极的态度,说什么临淄难得出了一个不是人渣的公子哥,很愿意调动人手帮忙……但姜望考虑到重玄胜的家族背景,不适合同皇女走得太近,便代为拒绝了——虽然现在的重玄胜,肯定不会在意这些。

上一次出海,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

天涯台上那一场死斗,好像已经很遥远。

海勋榜上的名字,也早已经被挤了下去。

万古以来,这地方就是人来人去,潮起潮落。

姜望替重玄胜出海寻人,当然不是无备而来。

对于找人这件事,他不是很有信心。但是对于怎么闹大动静,他很有心得。

如果德盛商行和四海商盟共同编织的情报网络找不出十四来,他就准备化名“十四胜”,赴天涯台公开挑战钓海楼陈治涛。

以此注定会轰动近海群岛之事,告知十四他的到来,让十四知晓重玄胜的决心。

若是战过陈治涛之后,十四还没有出现,他就会按照名气排序,挨个挑战近海群岛上的神临境强者,直到挑够十四场。

当年熬杀季少卿的时候,陈治涛说了一句,“若是晚生十五年。”

姜望这一次或许也可以告诉他,早生十五年,其实也没有关系。

当然,这只是托底的手段,暂且还只留在姜望的设想中……

并且最终也只是设想。

因为就在姜望登上海门岛,组织各路人马遍寻十四之时,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门来。

登门的是一个中年汉子,手上持的是钓海楼庶务使的令牌。

作为钓海楼长老之下的最高职务,庶务使这个位置具有相当大的权柄,尤其是在镇海盟成立数年后的现在。

“……从得樵到有夏……诸如怒鲸帮……综上所述,我们已经全面地调查过,近四天来,从齐国方向过来的人里,绝对没有那位十四姑娘。换而言之,如果您确定她是在四月二十六日离开的临淄,那她就肯定没有出海。”

这位姓陆的庶务使,如是汇报道。

彻查五天内所有自齐国方向出海的人,这任务量只消想一想,便知有多么恐怖。要动用的人力物力,绝不简单。

钓海楼在近海群岛的历史地位和经营,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哪怕今日的齐国声势如此强大,又在海外不断蚕食镇海盟份额,压制钓海楼的威信。但真要论及在近海群岛的情报能力,还是无法跟钓海楼相比。

竹碧琼如果不是有意欺骗,那么这就是最后的事实。

十四如果没有出海,那她现在在哪里?

至于这个消息是不是竹碧琼有意欺骗……姜望压根没有考虑这个问题。

说起来,自上次一别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见过面。

当初在青羊镇相处的日子,至今想起来,仍然是很珍贵的记忆。

那时候还寂寂无名的两个人,对世界的认知都还很单纯的两个人……

如今一个回到钓海楼,成了第四长老辜怀信的高徒,可以驱使庶务使级别的人物为她办事。一个仍在齐国官场中,爵封大齐武安侯,出海一趟,还什么都没做,就引起诸方注意。

他们各自都走得很高了,于是彼此之间的距离,显得更远。

再不逢旧时日,见黑犬闹,白犬悲。

不息的海浪声拉扯着记忆。

姜望很是沉默了片刻,才问道:“竹姑娘她人呢?”

“我家姑娘说——”陆庶务使眼观鼻鼻观心:“如若您问起来,就告诉您,现在还不是相见之时。”

(本章完)

第1625章 点绛唇

他若不问我,不必言语。

他若言及,相见未有期。

……

当初天真纯澈如一张白纸的竹碧琼,这两年经历了什么,姜望并不知晓。

但从面前这位钓海楼陆庶务使的态度,或能窥知一二。

现今海勋榜副榜第二的排名,大概也能对那些背后的故事有所描述。

曾经被胡少孟骗得团团转的小姑娘,今天也成了海外了不得的人物。曾经在姐姐庇护下,不见人间风雨的小女孩,现在于近海群岛,也一言能够兴风雨……时间对每个人都是这么的公平。

大齐武安侯,钓海楼靖海真传。

他们所得到的,昭于人前。他们所失去的,深藏心间。

“替我转告她……”姜望顿了顿,终是只道:“多谢。”

陆庶务使恭敬地退去了。

姜望也没有在海门岛多做逗留,径直折回了齐国。

十四没有出海的消息,他不能远距离传讯给重玄胜,他担心重玄胜会发疯。

只是……边郡没有踪迹,也不在海外,十四究竟会在哪里?

……

……

簪红花,穿长裙。

抹上胭脂,点绛唇。

十四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打扮过。

或者说,她从来没有打扮过……因而很有些笨拙。

那天她去临淄有名的胭脂水粉店里,买回很多零碎的妆品。

然后独自坐在房间里,默默地打扮了很久。

不说话不是什么难受的事情,她本就很少说话的。

因为她的声音天生绵软,一点都不够凶恶,为了保持铁甲侍卫的威慑力,她尽量不让自己吭声。

久而久之,便几乎不在人前开口了。

但耳边没有那个不停絮叨的声音……她也不很习惯。

重玄胜是个很能藏得住心事的人,逢人先带三分笑,十句话里九句不真。这么多年来,唯独在与她独处的时候,常常说个不停。虽然那些人心诡谲,利益纠葛,她大多数时候听不太懂。

但是她愿意听。

家里并没有梳妆镜一类的事物,她是用道术凝成的水镜。

她觉得自己道术释放得还不错,水镜很稳定、很清晰,道元的分配也很合理……就是画眉描唇什么的,实在有些复杂,叫她手忙脚乱。

水粉店附赠了图画教程,她看了很久才看懂。

她挺笨的。

但是她想好好打扮一次,想给胜哥儿看。没有什么别的理由,就只是想给胜哥儿看。看她是怎么精心地打扮自己,看她描红的唇,新买的美丽衣裳——

可惜她不能给胜哥儿看。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呀。

在很小的时候,就有人告诉她,反复地告诉她……她是什么人,她的责任是什么,她的宿命是如何。

其实关于那些训练,她能够记得的并不多,因为她的记性不是很好。她唯独只记得,她必须要保护胜哥儿……用她纤薄的肩膀,和勇敢的心。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她大约是两岁多,不到三岁。

那一天,她和十几个孩子一起,走进一间佛堂。

她看到一个很好看,但是很憔悴的男人。记忆中是簪着发的,却穿着僧袍。怀里抱着一个肉嘟嘟的婴儿,跪坐在佛像前。

那个男人看了她一阵。

她还记得那个眼神。

明明是那么疲惫、那么厌弃、那么痛苦的眼睛,却有那么慈悲的眼神。

那个男人说,“就是她吧。”

她的命运从此不同。

她开始接受最好的教导,开始为适应开脉丹做准备,开始拥有超凡的可能。

唯独只是要记住一件事——保护那个孩子。

保护那个孩子。

从大家都很小的时候,一直到大家都长大了的现在。

她应该是从来都没有太多的想法的,她的心思从来很简单。

她只是很笨拙地想要保护那个小胖子。

这是一种执念,一种心情,一种人生理想。

但是是从什么时候起,一切有了微妙的变化呢?

现在想起来。

大概是那一天,从东街口出来,她死而复生,他第一次流泪。他们互相搀扶着,走在临淄的街头。夕阳绚烂,天空那么辉煌。

那时候她很想就那么一直走下去。

也或许更早。

在那些未曾觉知的时刻。

譬如她一次次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譬如她穿着铁甲拿着铁剑,很凶很凶地挡在他身前。譬如那些她静静地听着,他说个不停的日子……

“你也很讨厌我吧?”那个小胖子有一次问,眼睛红红的,气鼓鼓的:“你也是迫不得已才一直跟着我吧?”

那一次她鼓起勇气,捏了捏他的肥脸:“我觉得你好可爱。”

想到这些,十四笑了。

但笑过之后,又有些难过。

难过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

也不是从老侯爷的那一次谈话开始。

在那一次对战王夷吾,拼尽全力却被轻易轰碎了意识的时候。那时候她最后的念头是——胜哥儿怎么办?

在重玄胜摘下了法天象地神通,摘下了重玄神通,名门重玄氏的底蕴在他身上越来越具体的时候。在她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被坚决地拉开了距离的时候。

在伐夏战场上,姜望可以提剑斗神临,她只能藏在军阵之中,贡献自己的道元和气血的时候……

她感到难过。

原来……我已经不能够保护他了。

她的人生意义不再明朗,她的人生理想渐不可及。

这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实!

或是不聪明,或是有意回避。她意识到这些事情,却把一切都藏在铁甲里。

直到那天老侯爷召她过府,告诉她,她是对重玄胜来说,很重要的人……而即将袭爵博望侯的重玄胜,应该有更好的选择,更灿烂的未来。

老侯爷跟她描述了,这个世界是如何运转的,历史给人们留下了什么样的教训。

老侯爷告诉她,下一任博望侯的夫人,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应该有怎样的家世,应该带给重玄胜怎样的助力……

她的铁甲被揭开了。

仿佛又回到了怯生生的小时候,抱着膝盖瑟瑟发抖的小时候。

在站出来保护重玄胜之前,她其实也很害怕。

现在她必须要看到现实的世界,必须要面对世界的现实。

那一副铁甲保护了她和重玄胜,也藏住了她的胆怯。

她以红妆去等重玄胜,在天亮之前独自离开。

最后的勇敢,是用一个漫长的夜晚来告别。

她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从此以后要勇敢地去闯荡天下,努力地去修行的。

但此时——

她望着四周陌生的景色,有些迷茫。

“走了这么多天,我应该已经出海了……”

这地方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

出海是往东走吧,她记得很清楚,两年前她陪重玄胜去过弦月岛哩。

她心里有数的。

只要一直往东,走不了多久,就能够到临海郡,随便找个码头,坐上船就可以了。出海很简单的。

等等……

东边是哪边?

长裙很不方便赶路……

她好想躲进铁甲里。

可是说好了要直面这个世界的,不是么?

这样想着,十四又鼓起了勇气。

但问题是……

东边是哪边?

十四费劲地想了很久,想起来似乎可以通过年轮判断方位。

左右看了看,于是提起重剑,砍倒了一棵树。

果然看到了年轮!

但问题是……

哪一边指向东?是宽的那边,还是短的那边呢?

算了,往西边走也没有关系,可以去景国,可以去万妖之门修行。

总之,对准一个方位一直走,就不会迷路了。

这样想着,十四就又出发了。

但她的脚步很快又停下。

她看到一个人,站在不远处。

那是一个身量中等的披发男子,面容沉静,不怒自威,身上隐隐有雷光。

这个人叫雷占乾,她是认识的。

以前很凶,后来被望哥儿连揍好几次,彻底打服了。

胜哥儿跟望哥儿还去太医院里欺负过他。

在十一殿下的葬礼之后,他就离开了临淄,很久没有再回来,也不曾活跃于官场,销声匿迹了一般。

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

十四握紧了重剑,没有说话。

虽然双方算不上敌人,但是胜哥儿说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她自己一个人出门在外,要保持警惕才行。

但雷占乾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眼中没有什么情绪,便转身走进了更远的林间。

十四松了一口气。

虽然她也不怕这个人,但是不一定打得过……雷玺神通还是很厉害的。

话说回来……为什么会遇到雷占乾?

雷氏族地在哪个地方来着?

还是说,雷占乾也要出海?

刚才是不是顺便应该问个路呢……

“唉。”

十四小小地叹了一声,出门在外,好疲惫。想了想,又回去看了一眼树桩的年轮,心里终于又有印象了,于是又再出发。

但今日注定波折甚多,她的天涯之路频频受挫。

“十四姑娘!”

她骤然听到这样一声脆喊。

有些慌乱地看过去,便看到一个女子在林间飞速纵跃而来,身形非常灵活,很快便出现在面前。

这女子身穿劲服、头戴青色方巾,瞧来很是利落。

正是那个多次去摇光坊登门的青牌捕头林有邪。

坏了!

十四掉头就跑。

她也没有犯什么罪,也没有做什么坏事。但莫名的,现在遇到青牌很紧张。

“哎你跑什么呀!”林有邪纵身疾追:“你知道这几天有多少人在找你吗?都找疯了!我已经传讯姜望,他马上就赶来。”

十四一听,飞得更着急了。

林有邪也是觉得很奇怪。

姜望和重玄胜动用了那么多人脉关系,几乎封锁了齐国边境,愣是找不到十四。

让人不由得担心,这姑娘是不是已经出了什么事……

凭她的专业经验,她断定十四离开临淄后,第一目标肯定是出海。

为了尽快寻到人,不至于错过,她一开始就直接到了临海郡彻查线索,到各个码头去追索踪迹。后来实在是没有什么收获,这才折返临淄,开始分析哪些是十四留下来的信息。

稷下学宫是个太特殊的地方,痕迹根本不能够被一般人捕捉,什么卦算星占,通通无用。她也就是借助青牌体系的力量,沟通国势,才在距离稷下学宫足有十里地的位置,重新发现十四的痕迹。

那个时候,她其实怀疑十四已经遇害了。

临淄向来水深,水面上风平浪静,水底下暗涌激湍。无论是针对博望侯府,还是针对重玄胜个人,都有太多的理由。

那些痕迹在齐国境内东折西转,也没个固定方向,看不出意图所在。

她还怀疑是不是凶手在故布疑阵,一边通过青牌渠道迅速联系了姜望,一边自己小心地跟上。

只没想到,顺藤摸瓜一路跟过来……竟还真的找到了十四。

这姑娘走了四五天,还在鹿霜郡打转,压根就没摸到边郡的门,更别说出境了!

林有邪怀疑十四是不是根本就没想走,如今这一切,只是这姑娘和重玄胜打情骂俏的闹剧,可这姑娘又分明逃得很认真……

你看,前面还突然来了个敛息加速,眨眼间就消失了踪影。还藏住了心跳,抹去了血气痕迹,藏得很卖力呢!

因为修为的关系,林有邪一时没能追上,但她反倒不急了。已经照过面的人,不可能再逃脱她的追踪,更何况,念尘已经落下。

她慢慢行走在山林里,开始想了一些自己的心事。有些疑惑地,往雷占乾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

且说十四加速疾飞,慌不择路。好不容易飞出了山林,发现自己又忘记方位了……

那个年轮圈圈,鬼还记得在哪边。

不过这会她倒是不用再纠结。

因为在轰如雷霆的爆响声里,一个肥胖的身影,已经被极速飞来的大齐武安侯,一个长传,甩到了她的面前。

空气的爆响尚未散去,重玄胜已经及时地停住。在这个鹿霜郡的高空,瞧着他的十四。

今天他们眼中的彼此,都有很大的不同。

重玄胜看到的,是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倔强地立在空中,长裙随风微曳。鬓上簪红花,手中提重剑。清秀苍白的小脸,映得她的唇色更红。

他发现这么多年来,他忽略了太多她的感受。他以为他能安排好一切,他以为十四永远不会离开。他习惯了那种陪伴,而从来都没有问过,十四呢?十四想要怎样的生活?

而十四看到的,也是一个她从来都没有看到的重玄胜。

穿得还是锦衣华服,身形还是那么厚重结实。

可脸上好憔悴。

满是血丝的眼睛里,再不见往日智珠在握的从容。

唯独看着她,还是对着她在笑。

笑得很傻,咧开了嘴,藏起了眼睛……

她突然好难过。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