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第1899章 妙人

而这个时候,叶春秋并没有立马赶到那闹哄哄的人群中去,而是站在了远处的茶楼上。

这里已没多少客人了,他修长的身躯站在三楼的窗边,透过玻璃,高高地遥望着。

叶春秋来此,当然是因为此次可看清码头内外的一切。

叶春秋轻轻地皱着眉,看着那已经越加凶猛的火势,滚滚的浓烟正朝天升腾而起,可是占据了出入码头的干道的苦力和脚力们却依旧不肯散去,与巡警和灭火队互相推搡着,那骂骂咧咧的声音,甚至可以传到这里来。

叶春秋只负手立着,看着楼下的孙琦已匆匆地带着人备车而去,他倒是有些意外,他这位舅父急匆匆的样子,是要去哪里?

不过他没有让人去问,那大火的火焰映照在了玻璃上,也映照在玻璃后叶春秋的眼里,叶春秋的眼眸只是眯着,一动不动。

这件事所造成的损失,自然难以估量的,可是这一把火,却令整个鲁国,不得不在未来的施政上,要有所转向了,叶春秋所关心的,反而不是这火情,而是更远的未来。

片刻之后,几辆车火速而来,当先下车的,乃是孙琦,只是后头的一辆车也下来了一人,叶春秋举起了望远镜,看到了一张并不陌生的脸,这张脸显得踌躇满志,却又尽力露出点忧心之色,这人……是王德生。

王德生在众人的拥簇之下,孙琦勉强挂着笑和他说着什么,他也客客气气地与孙琦说着话,一边说,一边在众人的尾随下,朝向事发地。

叶春秋抿着唇,缓缓地将望远镜收了起来,反而坐到了一旁的桌子跟前,只是脸上的神色却是显出了几分耐人寻味。

看来,这事倒是有点意思了,他已经不用看望远镜,便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这件事,当然是会圆满解决的,不过……看来要多亏这位王先生了。

………………

王德生的出现,顿时传来了一阵欢呼。

而王德生,显然镇定自若,走到了脚力们面前,便厉声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要和官府,要和巡捕局为难吗?是谁惹的事?有什么事,不可以坐下来好好的说?这青龙是鲁王殿下的,可是也是我,是你们的,我和你们托着鲁王殿下的福,得以在这里安生立命,现在火势紧急,你们阻拦着公人做什么?你们是要做罪人吗?都统统让开,请公人们进去救火!”

从王德生开口,这里的苦力和脚力便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甚至在王德生一番责骂后,苦力和脚力们竟立马乖乖地让出了一条道来,这才得以让灭火队进去。

孙琦已是长长地松了口气,只是在这之后,他突然有一种荒诞的感觉,令自己焦头烂额,束手无策的事,居然……被一个‘王先生’,就这般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孙琦不禁看了看这位王先生,只见此人一身书生模样,气质倒是儒雅,可在这仔细看下去,令孙琦感觉隐隐中,此人身上仿佛酝酿着一股不同的力量。

王德生似乎也感受到了孙琦的打量眼色,可神色依旧从容不迫,旋身朝孙琦作揖,才叹息道:“哎,孙局长,见罪,见罪了,若是学生早一些来,就不至于酿成这样的灾祸了,不过……总算是幸不辱命,往后再有什么需要招呼的地方,就不必劳动孙局长大驾,直接让个吏员来招呼一声就可以了。孙局长千金之躯,愧煞了学生。”

这么多年来,孙琦经手了多少生意,见识了多少人物,是何等八面玲珑之人?可现在,面对这位王先生,竟莫名的有些不知说什么好。

孙琦没有说话,王德生也没有显出一点尴尬之色,反而微微笑道:“今日大火引发的损失,学生愿牵个头请各界募捐一笔银两,用以善后和修葺之用,这码头,无论对于大人,还是对学生,都是安生立命的所在,任何损伤,都是令人遗憾啊。”

他居然肯带头来募捐,对码头进行修葺?

这让孙琦意外之余,又让孙琦松了口气,因为若是要修葺,就得要花钱,这就必须得找财务局还有工程局,甚至还要经过内阁,鲁国国库的每一笔款项的拨发,都需要一个流程的。

他作为招商局的局长,又是兼任的少学士,自然而然,对码头修葺的事尤为关心,不然码头这边设施没法用,商贾们是一定会来找他抱怨的。

可若是募捐,这可就好办了,现在就可以招募人手开始修葺,到时直接付现,这事情自然是能省下不少的麻烦。

孙琦的心情放松了不少,露出了点微笑,朝王德生点点头道:“有劳了,王先生这一次可是帮了不少的忙啊,实在辛苦,噢,不妨寻个地方去坐一坐,老夫从前和王先生似乎有过一面之缘,有一些印象。”

王德生温雅地笑着道:“去岁的时候,大人募铁路款,学生捐了三万两银子,那时候大人和学生见过面,自然,大人是日理万机的人,不记得也是理所当然的。”

孙琦这才略略有了印象,忍不住道:“王先生的善举,真是不少。”

王德生这时候却是抱手道:“其实家父数月之前亡故,学生正在守孝,所以也不好在这里多叨扰了,这茶,就不喝了吧,学生不过是略尽本分而已,前几****看报纸,鲁王殿下亲自撰文鼓励商贾们行善,学生不过是响应鲁王殿下而已……”

王德生略一拱手,孙琦这才注意到王德生的身上穿着的乃是素衣,果然是在守孝。

既然这样,孙琦自然是不便挽留了,却又第三次长长地松了口气。

那王德生倒也直接,一声告辞后,便旋身而去。

孙琦无形中,对此人的印象便好了起来,不说今儿帮忙解决了脚力们闹事的这个麻烦,就说肯带头募捐,这可帮的绝对是大忙啊,临末了,却连茶水都不喝,就很干脆地转身离开,令孙琦不得不觉得这真是一个很妙的人。

1919.第1900章 纯粹的恶霸

像孙琦这种有着重要职务的人,最怕的就是人情,有人今日帮了你一些,明日便忍不住想从你这里索要好处。

可这位王先生,孙琦不得不认为很不一样。

损失已经统计了出来,死了一个巡捕,三个劳力,还有几个商贾被打得重伤,孙琦交代了几句,便让巡捕局善后。

正预备要走,却有人凑近他,低声耳语了几句。

孙琦的脸上略显讶异之色,接着匆匆地赶到了那附近的茶楼,直接到了三楼,便见叶春秋已自顾自地在这里喝着茶。

孙琦不由苦笑道:“春秋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倒是躲在这里清闲。”

叶春秋呷了口茶,微微笑道:“舅父辛苦了吧,来,坐下喝茶。”

孙琦在叶春秋的对面坐下,有人给他斟茶下来,只听叶春秋又道:“方才的事,我都见了,噢,方才那人是谁?”

“王德生。”孙琦道:“倒是一个义人,彬彬有礼,很有气度。”

“是啊。”叶春秋笑了笑道:“确实是一个妙人。”

叶春秋用了妙这个字,却语带玄机。

孙琦愣了一下,他可不是个头脑简单之人,听着叶春秋这口气,似乎也感觉到了叶春秋的态度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同,便忍不住道:“此人倒是个热心肠的,春秋,我见识了这样多的人,却从未见过……”

“好了。”叶春秋将茶盏放下,直接打断了孙琦的话,道:“舅父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就听我说。”

叶春秋对待孙琦,一向是态度温和的,可是今日,却不知为何,竟和从前不同。

孙琦先是一怔,随即愈发感觉不对劲起来,便道:“春秋,到底怎么了?”

这时,外头已有扈从给叶春秋送来了一张条子,叶春秋顺着条子念道:“死伤了二十多人,损毁的财物,价值十几万两,而这……还不算货栈里堆积的货物损失,可能这一次的损失,就要超过纹银百万了,舅父,我问你,一个小小的书生,怎么会对这些脚力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呢,官府都压不住,他一个读书人,只一到这里,大家的怒火就平息了?”

孙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道:“听闻他历来在码头做买卖,可能和脚力们熟识吧……”

叶春秋摇了摇头道:“他能和每一个人都熟识?能让每一个人都信服他?就算退一万步,脚力们会如此相信,事情尘埃落定之后,他能保障他们的安全和权益?不对,事情不会是这样简单的,若是这样简单,官府的巡捕一到,脚力们就不至于闹得这样厉害了。”

“这件事,让巡捕来解决吧,所有受伤的人,拨发出一些钱粮进行善后,不过这个王德生,看来我要亲眼见一见了,这人的确是很有意思,不可小看啊。”

“舅父,你来安排吧。”叶春秋说罢,已长身而起。

可他提出来的问题,却让孙琦陷入了思索。

孙琦毕竟是个办理过实业的人,和什么人都打过交道。方才事情紧迫,有人出手相助,心里不免有几分庆幸,倒是没有过多去细思,现在细细去推敲思索,顿时也觉得不简单起来。

于是他脸色略显几许凝重,点点头道:“好,明日就请他入宫,噢,他现在在守孝……”

“呵,守孝的人,是不会无端惹事的……”叶春秋说着,已是径自下了茶楼。

上了马车,叶春秋坐到了沙发上,眉心却是轻轻拧起。

他觉得自己该深刻地检讨了,闹出这样的事,一方面是鲁国的行政问题,因为这是草创的机构,叶春秋尽力要营造的是官府少去参合民间的事务,也正因为如此,才给了王德生这些人许多的空间,某种程度来说,因为官府管得少,许多的职能,自然而然,也就被王德生这样的会门所取代,使会门迅速的壮大,这王德生,现在和地下皇帝有什么分别?

而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自己的小内阁还有各个司局,对苦力们的漠视呢?因为眼睛里只想着给商业提供方便,为商贾们排忧解难,却对许多人视而不见,正因为如此,方才使这些人游历在主流之外。

这些……一定要改变,若是再不变,王德生这样的人,迟早会将许多官府的人绑架,就如那巡捕局,还有自己的舅父,他们真的愿意和会门同流合污吗?

不,叶春秋深信,没有人真的是愿意和他们打交道的,可是当他们碰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时,王德生这样的人却能轻易为他们排忧解难,那么……

如舅父和巡捕局,某种程度就有求于王德生这样的人了,因为有求,所以在用的时候,以为可以放心地用,可是却忘了,这些人迟早会反噬,与官府彻彻底底地捆绑一起,最终,连带着官府也都会门化。

想到这里,叶春秋忍不住不寒而栗,某种程度,这和关内又有什么不同?关内是政权不下县,朝廷和官府不愿意去处理麻烦的事,所以将税收包给乡绅,甚至连治安,都包给士绅,用包税制和所谓的家法以及民不举官不究来治理天下,这才出现了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王德生,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士绅,难道要鲁王与会门共治天下吗?

马车外的场景,在车窗外掠过,叶春秋坐在沙发上,不自觉地用手在自己膝盖上打着拍子,目光越加的深幽。

如果是那样,那么还不如和士绅共治天鲁国呢?士绅至少还依托于宗族,还讲究礼法,至少还会做面上的功夫,可是王德生这样的人,却是纯粹的恶霸!

可能在叶春秋,在孙琦面前,这样的人会如沐春风,像一个通情达理却斯文的人,可到了寻常人面前,却又是一种丑恶的面目了。

真是细思极恐啊,再不解决,只会尾大难掉了。

就在这时,叶春秋猛地将手拍在了膝上,这一次,力道不小,眼里同时闪过一抹光芒,那目光里的决心显而易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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