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3.第1044章 圣心独断

第1044章 圣心独断

官和吏乃是不可逾越的鸿沟,一百多年来,历来是如此,哪怕是向上追溯千年,也大抵都是如此。

现在欧阳志竟是要让一群小吏,来做父母官……这……怎么可能,简直就是荒唐,是胡闹!

多少举人,到现在都没有选官上任呢,一群可能连秀才功名都没有的人……配吗?

大明的百官,最看重的是功名,他们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于是乎,所有人哗然起来。

刘健似乎觉得欧阳志的话,只怕会引起反弹,忙为他缓颊道:“子杰,你不要说笑……”

欧阳志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料到了这个结果……

不过……他始终反应慢了一拍。

见许多人诧异的看着自己……欧阳志大抵也明白,这番话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

可是……欧阳志是个忠厚的人,在县令的任上,他真正的考虑过这个问题。

为何这么多官,对于民情一无所知,却可以任高官,而许多的差役,明明他们对下情了若指掌,更有不少人,办事能力极强,却永远为吏?

新政的推行,真能靠一群只知道读圣贤书的官吗?

凭着他们,新政怎么推行的下去?

无数的问题,摆在他的面前。

世上有一个欧阳志,可以解决定兴县的问题,可以在定兴县推行新政,可是……世上又有几个欧阳志呢?

这些常年跟着自己,推行新政的吏员们,已经对新政耳熟能详,为何不可以取代那些只知道总是成日养病的官?

不解决这个问题,即便自己成为宰辅,又能如何?

下头的人,对新政一窍不通,只会扭曲新政,只会阳奉阴违。

反而是那些从底层做起,接触了实务的人,培养出了一批这样的人,才可使新政继续坚持下去啊。

欧阳志想要开口……

方继藩一看,痛心疾首。

方才还夸这个家伙,转过头,他就要犯浑了。

为师好不容易,靠你有了点好名声,你这家伙,怎么这么耿直呢?

当然,可能这耿直,是从自己身上传染的。

方继藩心里有点急,他呵呵一笑,道:“不错,在我看来,正当如此,这哪里是开玩笑,欧阳志乃我最得意的弟子,他敢在陛下面前开玩笑嘛?陛下,要推行新政,非需要一批如田镜这般的人不可!”

此言一出……

瞬间,那诧异的百官们顿时哗然了。

果然如此啊。

难怪这老实忠厚的欧阳志,会说出这般不得体的话来。

十之八九,是他的恩师方继藩教他说的。

原本,对于欧阳志的反感,瞬间都转移到了方继藩身上。

也只有方继藩这种人间渣滓,方才敢做如此犯忌讳、破天荒的事。

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欧阳志又一愣。

他像一个短路的机器,顿时脑子有点懵逼了。

片刻之后,他回过了神,深深的看了自己的恩师一眼。

眼眶却是红了。

提出这个要求,他是抱着身与名俱灭的勇气来的。

在他看来,这是正确的事,既然是正确的事,再多的艰难险阻,都必须要去做。

所以,他鼓起了勇气。

可谁知,却在此时,恩师这么大声咧咧,这还不够明显吗?恩师这是想要保全自己啊,却将所有的仇恨,都拉到他的身上。

人们很快,就不会记得一个叫欧阳志的老实人,突然要刨进士和举人们的根本,却只会记得,一个叫方继藩的人,依旧又在胡闹,这个家伙,已经臭不可闻,缺德啊,缺大德了。

欧阳志的一切言行举止,都会被人认为,是被他的恩师方继藩所胁迫。

人们不会憎恨欧阳志,只会觉得欧阳志是一个值得同情的人。

欧阳志要哭了。

恩师……对自己……实在太贴心了,便是自己的亲爹,只怕也不过如此吧。

他咬着唇,正想说什么。

方继藩却是振振有词,继续道:“陛下,新政要推行,就是要用非常之法,任何事,都可以在新政的区域之内去尝试,哪怕尝试的错了,将来,一样可以去修改,可以去改正。陛下既然让保定府,成为新政的推行区域,那么在这个区域之内,就该当无视旧规,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可以去尝试的,儿臣这些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恳请陛下,试一试,若是对了,这是陛下圣明之故,可若是错了……”

方继藩拜下,心里咬牙切齿,以后就算最心爱的弟子是王守仁那个家伙,也不是你欧阳志了,你坑我啊:“若是错了,臣一力承担,臣有六个门生……不对,七个……又不对,加上皇孙等人,数之不尽,要不……一并……”

弘治皇帝脸色一变,怎么着,你还想让朕把你的门生弟子们都砍了?朕的孙子怎么办?

他立即道:“此事……从长计议。”

弘治皇帝自然知道,此事的严重,这几乎是捅了马蜂窝,方继藩这个小子,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

只是……既是新政区域,一切都可以尝试,错了可以去改,可若是不尝试,那么……还谈什么新政呢?

这话……竟是令弘治皇帝心念微微一动。

“陛下……”百官之中,有不少人跃跃欲试。

这一次,算是彻底的砸人饭碗了。

这么多读书人,为了金榜题名,寒窗苦读,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做官。

现在若一个吏员都可以做官,那么寒窗苦读,还有什么意义?

弘治皇帝压了压手:“好了,都不要争执了。”

他压下了群臣们的不满。

而后,深深的看了方继藩一眼:“方卿家,朕只来问你,新政的推行,当真非如此不可吗?”

方继藩看了欧阳志一眼。

这家伙……显然还在死机状态,这理应是dow系统了吧,还是连了电话线的那种。

方继藩道:“正是。”

弘治皇帝沉默了片刻,看向刘健:“刘卿家,是反对吗?”

刘健苦笑,他能看出,自己的身后,已是怨气冲天了。

他点点头:“陛下,国朝百二十年,不曾开此先河。”

弘治皇帝道:“若朕只是格外开恩呢?田镜诸人,立有功劳,朕赐予他们同举人出身呢?”

“这……”

弘治皇帝又淡淡道:“那里是保定府,没有正定县,没有新政,今日,户部的亏空,谁来弥补?方继藩说愿意作保,那么……朕若是让他们以同举人出身的身份,代持县政,如何?他们并非真正的实官,这样的话……理应可以试一试吧?”

群臣们窃窃私语。

有人摇头,有人的情绪,却渐渐平静了一些。

同举人出身……当然不属于真正的举人。

这似乎是两全之法。

不过……大家心里还是没底啊。

毕竟……这个先河,算是开了。

想想多少真正的举人,现在还在吏部待选,等待着朝廷补缺,给一个地方小官做做,可一群吏员……

弘治皇帝正色道:“朕以为,既是新政,试一试,也没什么不可以,做的不好,朕先找方继藩是问,做的好了,也不是朕的功劳,是田镜他们的功劳,新政、新政,这新政推行之外的地方,自是断然不可冒进,可在这保定府之内,朕信任方卿家,信任欧阳卿家……田镜,你上前来说话。”

田镜已是痴了……

他浑浑噩噩的,突然有一种做梦一般的感觉。

“小人……小人……”他泪水如雨帘一般垂下。

一个小小的贱吏,平时,都侍奉着官老爷,可他万万想不到,居然有人……为了自己这么个贱吏,来求官。

有人如此这般,认可自己的能力!

他更想不到……陛下居然会力排众议。

从前……他觉得庙堂距离自己很遥远,官老爷们,也距离自己很遥远。

而现在……他忙是拜倒,磕头,脑袋磕在瓷砖上,淤青了一片。

弘治皇帝道:“方卿家和欧阳卿家保你们,朕希望……你们不要让他们失望。”

弘治皇帝轻描淡写,却是目光凌厉而冷冽。

“若是卿等,办事不利,那么……朕也难辞其咎,朕自会让英国公在岁祭祖庙之时,向列祖列宗,宣告朕的过失,卿……明白了吗?”

“明……明白!”田镜咬着唇,唇上咬出了殷红的血来,一滴滴,滴淌在了瓷砖上。

弘治皇帝见百官们个个还是有些不甘,欲言又止的模样。

弘治皇帝手指方继藩:“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也罪在方继藩,错了,朕认,方继藩也认,方继藩由你们处置吧。”

方继藩:“……”

为啥是我由他们处置,不是我的门生们由他们处置?

这不科学啊。

弘治皇帝说罢,拿起了簿子:“欧阳卿家,明日之前,上一道章程,保定府诸官的人选,明日送来,朕要斟酌,谁还有异议?”

弘治皇帝的目光,格外的冷峻,这冷冽如刀的眸子,扫视着群臣。

“朕再问一次,谁有异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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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45章 大喜呀

奉天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赐同举人出身,让他们去保定府任官,陛下一言而决,已经做出了巨大的让步。

固然许多人并不满,可在此刻,却只能沉默以对。

陛下变了。

当初还说士大夫与朕共治天下,现在……

好在,这只限定于保定府内。

何况先赐同举人出身,似乎……也算是对这些吏员们功劳的赏赐。

刘健没有吭声。

这却令不少人为之不满。

可就在此时……

却有人打破了这沉默:“陛下……臣请为保定府县令,推行新政!”

众人俱都看去,却不禁惊讶。

站出来的人,连方继藩都有些不自在。

这个人……是杨一清!

群臣见杨一清站出来,不少人眼前一亮。

这杨一清乃成华八年的进士,而后授中书舍人,山西按察使司佥事,改陕西副使督学,在陕西任职八年,平时空闲时考察边疆战事。

此后入朝,任太常寺少卿,进南京太常寺卿。弘治十五年,杨一清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担任陕西巡抚,负责督理陕西马政,期间平定边疆进犯、弹劾贪庸总兵武安侯郑宏,并裁减镇守中官费用,使得军纪严明。

在他的巡抚任上,杨一清可谓是政绩斐然,声誉极高。

鞑靼人覆灭,这位陕西巡抚,又重新召回朝中,任都察院左都御史。

凭着这个身份,杨一清已经差不多要一脚迈入内阁了。

杨一清是个刚烈的人。

且政绩卓然。

只是谁也料不到,他竟是在这个时候请命,要去推行新政。

此时,只见他继续道:“陛下,若是胥吏尚且可以为官,推行新政,非胥吏不可,那么……臣何妨,就任保定府一县令,臣并非只是想要证明什么,只是想为天下的读书人正名,恳请陛下恩准。”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许多人已经在心里为杨一清喝彩了。

这位杨都御史,可是巡抚之才,想不到,他居然主动请缨。

显然,这是他对陛下启用吏员为官,有着极大的反感了。

杨一清这样的人,乃是人杰,何等的出众,能文能武,有他出马,那些区区县中小吏,还不是手到擒来?

杨公此时肯挺身而出,实是令人钦佩啊。

弘治皇帝却是皱眉道:“杨卿家为左都御史,怎可甘居区区县令?”

杨一清正色道:“欧阳志为侍学学士,尚可以任一地县令,推行新政。方都尉不是口口声声说,既是新政,那么就一切求新,什么都可以尝试吗?那么……臣也可以,臣恳请陛下……恩准!”

无数人倾慕的看向杨一清。

方继藩心里也是十分诧异。

论起来,这位杨一清,倒算是他上一世比较钦佩的人,确实是个能臣,可这家伙……算是准备要打他的脸吗?

为啥偶像们都不喜欢他?

方继藩有点忧伤,自己不就是卖了点房,给人取了点小小的绰号,偶尔砸砸别人招牌?我做错了什么,上天这样对待我。

弘治皇帝沉默了。

刘健等人似乎意识到,此时百官具都精神一震。

作为百官之长,似乎是该说点什么,于是刘健道:“陛下,左都御史杨一清,既想尝试新政,并无不可,他历任地方官,至陕西巡抚,官声极佳,政绩斐然,这新政,乃是最紧要的事,老臣以为,若只任为县令,实是委屈了啊,何不开辟出一府,同样推行新政?老臣以为,不妨通州府亦可推行新政,以左都御史杨一清,领通州知府职衔,效仿定兴县,推行新政!”

“陛下,臣附议。”

“陛下,臣也附议。”

“陛下,既是新政,那么就需行非常之事,通州府与保定府,俱在京畿,何不都尝试一番,有何不可?哪怕是错了,也可改正。”

许多人跃跃欲试的站了出来。

不少人眉飞色舞。

有了杨一清,事情就妥当了。

杨一清是什么人,那可是巡抚之才,做一个区区的知府,还不是手到擒来。他们可以搞新政,我们也可以搞。再至不济,也比一群吏员搭起来的草台班子,要强。

何况,通州府本就是京畿之内的第一大府,连接大运河,自身的条件比之保定府不知强了多少倍。

礼部尚书马文升笑吟吟的道:“陛下,老臣以为,欧阳志与杨一清,俱为当世人杰。有他们一同推行新政,实是再好不过。既是新政,那么保定府内,一切官员任免,欧阳志拿出章程来;而通州府内,这府内上下职务,亦是杨一清做主。求新求变,理当如此啊。”

这……怎么听着,像要打擂台节奏。

杨一清是何等人,本身就是能吏,当今天下,能比他更熟悉地方治理的,只怕百官之中,挑不出第二个来了。

若是让他选官,到时,定是将这天下最强的能吏们聚集一起,再加上通州府优越的条件,岂是欧阳志提拔的这些歪瓜裂枣可以相比?

真以为,大明无人了吗?要靠一群小吏为官?

弘治皇帝意味深长的看了方继藩和欧阳志一眼,他心知,自己很难拒绝杨一清的请缨,对于群臣们,总得给他们一点盼头啊,不然,怎么肯甘心?

方继藩心里却忍不住想,这群该死的人间渣滓,无耻呀,果然新政一出,他们就来篡夺果实了。

这杨一清若是在通州推行新政,且还政绩卓然,那么……以后这新政,就没方继藩什么事了,肯定是让方继藩滚一边去玩泥巴。

这是帝国主义的行径啊。

此时,弘治皇帝终于颔首点头道:“朕准了,两位卿家,共勉吧,朕要的,是海晏河清,是天下昌明,无论是通州府还是保定府,朕俱都一视同仁,下旨:左都御史杨一清,领通州府知府,择选官员,推行新政;侍学学士欧阳志,领保定府知府,择选官员,推行新政……定兴县推行新政,立有大功,有功吏员,赐功名……候选补缺……”

…………

田镜……哭了。

他不在乎庙堂之争。

他只知道,方都尉和欧阳使君为自己在天子面前争取了功劳,不只如此,定兴县上下,所有卖力推行新政的人,无一不是如此。

凭着这个,自己哪怕就算是将性命交给欧阳使君,那也值了。

他红着眼睛,浑浑噩噩的出来,却知道,很快朝廷就有恩旨,要敕自己为同举人出身。

举人啊……自己区区一个童生,何德何能……

从宫中出来。

方都尉打头,低声和欧阳志说着什么,田镜也没地方去,哭哭啼啼的,方都尉和欧阳使君走到哪里,他就跟去哪里。

…………

欧阳志也是眼眶微红。

他深知恩师又给自己遮风避雨了。

若不是恩师,自己只怕已然成了众矢之的吧。

方继藩则是一路叫骂,骂骂咧咧,不知骂了他多少次狗一样的东西,脾气上来,没忍住,一脚还踹了他的屁股。

欧阳志只低着头,眼睛发红的不做声,像个犯错的孩子,被踹了一脚,过了片刻之后,才发现自己有点疼,却依旧泪水一点点的往眼角落垂落。

“恩师,学生知错了。学生以后一定先和恩师商量,决不再胡言乱语,恩师,您息怒吧,万万不可气着自己伤了身体。”

方继藩龇牙。

“滚回去面壁三日,再来告诉为师,你错在哪里。”

欧阳志沉默片刻:“是。”

接着,上了马车,朝西山而去。

后头田镜气喘吁吁,跟在后面跑,累得快要断气了。

等到了西山,方继藩见这个宛如死狗一般,拉风箱似的喘气的家伙,一脸懵逼的道:“你谁呀?”

田镜:“……”

他现在开始摸准了方都尉的脾气了,这是一个外冷心热的人。

只是还不等田镜说点什么,方继藩便很不爽的一挥手道:“滚开,别烦我!”

嗯,今日心情尤其的火爆。

尤其是杨一清要打擂台。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是百官们的反弹,现在看来,整个朝廷的资源,只怕都会向通州府倾斜,说不准人家的新政还真干成了,而后这群人再大肆吹捧一番,这新政就没自己什么事了。

真是……用心险恶啊。

方继藩气呼呼的坐在镇国府的大堂上,很没滋味的喝着茶,感慨人心险恶,道德沦丧。

却在此时,王金元兴高采烈的来,他手里捏着最新的期刊,嚎叫道:“少爷,少爷……大喜,大喜啊……”

方继藩一听有大喜之事,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瞪了一眼王金元。

王金元边翻着期刊道:“少爷,您看了最新一期的期刊嘛,诶呀呀,少爷……真是大喜!”

方继藩倒是来了兴趣:“啥?”

他接过了期刊,一页页的翻。

这一期,有二十多篇论文入选,涉及到了医学、农学、工程学、算学还有商学……

虽然又出现了新的理论,或者,是在前人的基础上,出现了新的观点。

可是……这喜从而来,自己怎么看不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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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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