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0.第699章 克绍箕裘(九)

第699章 克绍箕裘(九)

松江府沈氏宗祠

“我是宗房宗子,这族长,理应由我来当。”坐在主位的小栋哥大喇喇如是说。

被绑匪绑走的小栋哥,如今全须全尾回来了,上来就说要这族长之位。众人头一个联想到的就是当年为匪寇带路的沈珠!

小栋哥,是不是也扮演了这样的角色?!

三房沈涌先不自在起来,反复去看他儿子琼哥儿。琼哥儿却跟没事人一样,笑嘻嘻的看热闹。

沈琦和沈理对视片刻,彼此都是先稳住的意思。

沈琦出门已经暗示过管家,相信应该很快能搬来救兵,再看沈理这神情,分明也是有布置的,心下略略安定。

那边八房沈流已开口说话。

八老太爷在那次“倭祸”受惊亡故,八房也被洗劫。沈流原就是恨极了那群匪寇,今日见着小栋哥如此这般,端是令人生厌。

抬眼去看水字辈房长中,沈海闭着眼睛装聋,沈涌东张西望了两下只装哑巴,沈源则老老实实装死,沈流心下更气。

他如今还监管族产,算是族长的副手,素来也有威望,当下便冷冷道:“小栋哥,你出门日久,不知道,家中早已分宗,你们房头的宗子,是你父亲沈珹。族长,也不是什么必出宗房,而是,有能者居之。”

他特地将后面几个字咬得重重的,还看了一眼沈海。

小栋哥不屑的嗤了一声,道:“分了宗了便不是沈家了?宗房就是宗房,族长就该出自宗房,嫡支血脉岂是庶孽能比的?!”

沈家只有宗房、二房、四房是嫡支,其余都是旁支,“庶孽”二字一出扫了一片人。

沈流登时面色铁青。

不想那边琼哥儿却接口道:“自然、自然!”好像他三房不是庶支一样。

听得他又道:“嫡出就是嫡出!为了个庶孽,什么体统都不要了,真是糊涂!”说着他就看向他父亲沈涌,“爹,你说是不是?”

他咬牙切齿道:“你们为了沈玲那个庶孽,还将我娘关了起来,我才多大,就没了娘!”他一指沈琦,“这缺了德的旁支凭什么坐在族长位置上?”

沈涌变了脸色,喝道:“孽障!浑说什么!”

那边小榆哥忽然也道:“正是,没道理庶支享着荣华富贵,倒让我这嫡脉苦哈哈的,吃盏酒的二钱银子都没有。”说着眼神似有似无飘向沈理。

众人目光在小栋哥、琼哥儿、小榆哥身上扫过,便都明白了这是内贼勾来了外鬼。

小栋哥笑容可掬,双手向下压了压,朗声道:“有能者居之,这话倒也没错,这不,我既为族长,必是要给咱们族中带来一场大富贵的。”

“这便是我说的第二桩事,”他掸了掸衣衫,“现今这昏君乃是先帝从民间抱养来的,窃据帝位多年,致使奸臣横行,民不聊生……”

这话一出口,几位房长立时便坐不住了。

做过两任教谕的沈流登时站起身来,指着小栋哥便骂道:“你这大逆不道的东西,满口胡言乱语,还妄想当族长?就你这几句混账话就能让沈家灭族!”

却突然不知道哪里出来两个黑衣大汉,一把拽过沈流按在椅子上。

这变故太快,沈流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待要再骂,只觉得肩上的大手如铁钳一般,捏得他骨头都要裂开似的。

他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咬紧牙关才没叫出声来。

旁边人看了,也不敢说话了。

沈琦想要起身,却被沈理用目光制止,只能强行按捺下来。

只听得小栋哥继续道:“如今我家宁王爷奉太后密旨,发兵讨罪,拨乱反正。十万大军,不日便抵南京,这正是咱们沈氏一族报效的好机会,这从龙之功可不是什么人都有运气碰上的!”

他看向祖父沈海,道:“我宗房愿带这个头,捐献家资以为军饷,助我家王爷马到功成!”

沈海脸上的肉抽动着,却依旧紧闭双眼一言不发,像是默认了。

那边又是琼哥儿先跳出来,道:“我三房虽不富裕,也愿意捐出一半儿家资来,尽一份心!”又道:“栋哥儿,我是头一个认你这族长的,你可要为咱们族人做些好事——将我娘放出来!”

小栋哥哈哈大笑道:“琼五叔放心,不止涌二祖母要出来,还能凤冠霞帔享你这儿子给她带来的诰命呢!”

这边是许官了,琼哥儿立刻眉开眼笑,连连赞小栋哥仁义。

气得沈涌险些昏过去,大骂道:“你这逆子!逆子!你要害死一家子不成!”

琼哥儿呵呵冷笑,道:“当年你也觉得沈玲那庶孽拖累了你,不是除族了?如今倒又嫌我也拖累你了,好啊,那你把我也除族了!以后我只给我娘讨诰命,不与你请封便是!”

沈涌气得浑身打颤,指着琼哥儿“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下句来。

那边小榆哥也接茬道:“小栋哥你是知道的,当年我那太爷恁的狠心,卷了银子和琳二叔走了,剩下我个没人管的,挣命过来,如今家里是真没什么银子了,但我也有一片忠心!”

他睨了那边端坐的沈理一眼,“不过要说我们房头儿,有那财大气粗的,就是不知道他那心是忠是奸了……”

小栋哥笑道:“原来你竟不知么,理六叔是因着上书举荐我家宁王四公子为皇嗣太庙司香,被昏君所拒,才愤而辞官的。”

小榆哥讪笑道:“六叔到底是做大官的人,真有那个……那个……先见之明……”

沈理坐得四平八稳,不理他们这一唱一和,只淡淡道:“那折子并非我所写,乃是受奸人所害,我已同皇上说明缘由,因有失察之过、失官印之罪,方才辞官。”

他眼皮一抬,眼中精光四射,向小栋哥道:“你不是不知道,十年前那场所谓‘倭祸’便是宁藩手笔,宁藩养匪劫掠松江,杀害无辜,与我沈家、与松江百姓可以说是血海深仇!而今,你还要为虎作伥?!”

当年只知匪祸不知事涉藩王的几个房长、族老不由惊讶出声,转而纷纷怒骂起来。

那场人祸中哪房没有伤亡,哪房没被劫掠?!真真是血海深仇了。

沈理指着小榆哥,喝道:“那年你也十五六了,别说什么不懂事的孩子,你该省事了——若非你父亲贪图银钱,被宁藩蛊惑,岂能犯下重罪,最终被流放三千里?!可怜你太爷放心不下,偌大年纪还拖着病体跟去照应你父亲了。到你嘴里成了什么?你这不忠不孝的东西!如今,你可要走你父亲的老路?!”

小榆哥被说得涨红了脸,“我”了两声,强辩不得。

沈理又指着琼哥儿,厉声道:“那年你也不是小娃娃。当年的事孰是孰非你应当明白!你母亲不在家庙,就当在官府大牢了!今日你父亲在这里,我不多说,我只告诫你,休要学珠哥儿行事,落得他那般下场!”

琼哥儿缩了缩脖子,复又梗着脖子冷笑道:“我可比不得珠哥儿,那是三房的宝儿,我这没爹娘管的,什么不得靠自己!”

沈涌气得起身便要一巴掌抡过来,不想同样被两个黑衣汉子捏着肩膀按到座位上。

沈理沈琦等人身后,也一样出现了这般的黑衣人。

小栋哥击了两下掌,皮笑肉不笑道:“到底是状元之才,这张嘴是真能说呐。”

沈理打断他道:“你也不用兜圈子了,什么当族长,带着合族捐献家资,说到底,就是再次劫掠松江来了。你道沈家都是没骨头的,任由你搓圆捏扁!”

图穷匕见,小栋哥也不做戏了,噌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说的不错!我就是来取银子的。不过,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来,你们若肯老实听话,将来的富贵也是跑不了的。

“如若不识相,哼,那我也只好自取了。这满城百姓死伤百八十个的,别怨旁人,就怨你们一个个蠢货不肯弃暗投明!

“你们什么肚肠我都知道,经了上回的事儿,定是把银子都藏起来了,不怕我翻检。

“哼,没关系,那我便找不到那几两银子也无妨,只不知道你们这舍命不舍财的,到了地下还能不能花用得了那藏起来的银子!

“杀光了你们,我再重建一个沈家,一样是松江大族!”

说话间又有一群黑衣人涌了出来,将众人团团围拢,气氛登时紧张起来。

沈源已是怕得紧了,这会儿慌忙喊出来:“别,别,别,我舍财,舍财!只是我只身在祠堂里,我家银子都是你叔祖母收着,你去寻她,她定会给你银子!”

又想起儿子来,便大喊道:“你们不是说奉了太后的旨意?我儿子是太后的侄女婿啊!你们,你们不能杀我!”

众房长都瞪向沈源,嘴上不说,心里已是骂娘。

小栋哥哈哈大笑:“好,好,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沈理却突然道:“素来小榆哥登门都是借银子的事儿,几时族中有事不是五房来找,倒是他来喊了?你当我没防备吗?我在湖广也是理过剿匪事宜的。”

小栋哥的笑声戛然而止,目露凶光,恶狠狠盯着沈理:“你诓谁?我可不是今儿才回的松江府,各处驻军乃至各家护院我都摸透了!”

“你个辞官归乡的,拢共也没带回来多少人,护院不过十来个。你可知我这次带了多少人来?不会比上回‘倭祸’时候人少。”

沈理淡淡道:“我的人是不多,也没你手下这些亡命功夫好,只不过,点点泼了油的柴禾是足够用了。”

小栋哥脸色一变,看向一旁黑衣人。

那人迅速出去,又很快回来,脸色难看,向小栋哥微微点头。

他已经爬墙头看了,外头不起眼的地方停着数辆装满柴草的大车,又几个长随带着几个车夫打扮的聚在一处树荫下,看似闲聊,但眼睛却一直盯着祠堂的。

一旦里头有什么,那快马拉着柴车跑动起来,车上柴禾很快就能撒满祠堂四周,一把火点起来,就是翻了墙出去也难逃。

他们是大意了,想着虽是大族但历来没出过武官,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家丁护院,又是祠堂这等地方,他们这边有内应有人质,应是极易拿捏的。

谁知道这里真有狠角色,非但连命都敢不要,竟是连祠堂带族人都敢烧的。

“刀架脖子上让你们带我们出去,我不信那些人敢放火!”小栋哥恶狠狠道。

沈理却一脸淡漠:“那你试试。只是,我已是快知天命的年纪,死得起,不知道你死不死得起。”

“现在走还来得及。”那黑人低声道。

他对于拿下沈家并不执着,等他们出去了,再杀个回马枪就是了。他们外头那许多人,还能让这沈家跑了不成!跑得了人也跑不了金银不是!

“他且舍不得同归于尽呢!”小栋哥恨声道,“不过是虚张声势吓唬人的!那咱们就看看,是谁狠!”

小栋哥心里清楚得紧,王爷要是只想要银子,那根本不用派他回来,直接派兵来取就是了。

王爷是要做皇帝的人,不光要江南大族的钱粮,更要收江南大族的人心。

沈家在朝为官的也多,只要将沈氏一族攥在手里,不怕他们不听话!

便是他们不听话,放出消息去,朝廷也必疑心,必不会用他们了,也是削弱了朝廷的力量。

他沈栋呢,文不成武不就,在王爷门下他是根本排不上号的,他,也就只剩下一个沈氏宗子的身份了。

沈家是他手里的最大筹码,他必须得紧紧攥在掌心,将来才能在王爷身边有一席之地。

这么多年,他别的不知道,就只知道,王爷从来不养无用之人。

小栋哥看向沈理的眼神就变得格外狠厉,“沈理,你好狠的心肠,你这是要让大家同归于尽吗?敢情你的妻儿都送去绍兴府了(谢迁老家),他呢……”

他说着指向沈琦,“你要让他妻儿都烧死在这里吗?”

他恶劣一笑,道:“五房原本家底儿就厚实,你两个兄弟当官,你当族长经营着族产,啧啧,看看福姐儿的嫁妆,就知道你这么多年卷了多少银子。”

“听说当年你是舍得掏几万两银子赎人的,如今,别是银子都而给你妹子办嫁妆了,舍不得赎妻儿吧?”

他指着六、八房:“你们外头没有妻儿?可甘心死在这儿?我告诉你们,今儿我要是死在这儿,我们的人必将血洗沈家!你们妻儿老小一个都别想活!”

又向七房沈琴道:“你可刚刚中了举人,前程大好呢,还没瞧见儿子呢,死在这了你会甘心?”

六房沈琪却嘲讽道:“我那妻子早在十年前就被你们害死了!”

沈琴则凉凉道:“说得好像不点火你能放过我们似的。沈栋,从了你,沈氏一族才是从上到下真没活路了!安化逆藩多长时间被灭的,你不知道?你觉得你们造反能成?笑话!”

沈琴先前是在青泽书院读书,有许多先生都是翰林出身,还有被刘瑾迫害丢官的,经常会与青年学子们剖析国事、针砭时弊。

因此沈琴也养成了格外关注邸报关注时事的习惯,沈理回来后,他也常去请教,聊些政事。

年初朝廷一系列动作,他料是要防范宁藩了,因此坚定认为宁藩不会成事。

此时要说不怕死,那是假话,但要真从了小栋哥,只怕没多久也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不如大义凛然做个忠良,便是没能挣命出来,也给父亲弟弟和将来的孩子争了个好名声!

小栋哥被他们气个仰倒:“好,好,好,一个个都是硬骨头呢?”

他狠推了一把身边一直闭目的沈海,“祖父,你同他们说,你是族长,沈理这厮要烧死你烧死大伙儿呢……”

沈海长叹一声,道:“栋哥儿,我原就与你说了,这么多年家里一直在找你,你二叔他还……”

小栋哥忽然暴躁起来,呸一口吐在地上,“什么找我?!沈珺这东西哪里是去找我的,分明是去做探子的!要不怎么见着我反倒跳船跑了?险些连累了我也被当成探子!”

这还是众人头一次知道沈珺的切实消息,不由都倒吸了口冷气。

跳船?可还有命在?!

“什么这些年一直惦着我,这些年我受的苦你们谁知道?!哪个惦着我了?

“沈珹这个老东西养了个庶孽在身边,一个庶孽!庶孽!没有我,他一样有儿子不是吗?!

“沈这庶孽从前跟条狗似的跪在我脚边,踹他都不敢吭声,如今也人五人六起来了,家里的产业都是他做主,呵,不是沈珹养的谁养的?!”

他忽然似癫似狂,好像压抑了多年的苦痛瞬间都爆发了出来。

“你也一样,老东西,你当我不知道呢?你把小樟哥养在身边做什么?!

“当年你能为了富贵把亲儿子都过继出去,儿子死了又要回来,要回来做什么?

“又把小樟哥过继给个死人,图什么?不过是盼着京里二房那群傻子再照拂照拂你们,继续捞点儿银子!”

沈海不由老脸一红,也不知是羞恼还是气愤,“你胡说些什么!家里哪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你们都一样,都一样!”小栋哥一双眼睛猩红,“你们都对不起我!沈家就是我的!就是我的!你们一个两个抢了我的东西,还一副仁义道德的模样,呸!真让人恶心!”

他忽的撕扯起衣衫来,夏日衣衫轻薄,很快一条袖子便掉落下来,露出满胳膊伤痕,刀伤鞭伤烫伤,新旧叠加,端是狰狞。

他凑近沈海,给他看那些伤,“我身上,都是,都是,我这些年过的都不是人过的日子。你们真对得起我?对得起我?”

沈海那刚刚涨红的脸瞬间苍白起来,便是在座诸人也是心下一紧。

“栋哥儿,我的栋哥儿……”沈海一时受不住,老泪纵横,伸出手就去拉小栋哥。

沈理也站起身来,厉声道:“栋哥儿!你也知道那是虎狼窝,怎的还不醒悟?如今回头是岸,我在这里同你保证,你若弃暗投明,我与你爹爹,你瑞二叔,必合力保下你性命!纵然有罪,哪怕是流放,也必会为你打点周详,也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儿苦!”

周围黑衣人见情势不好,一声唿哨,纷纷露出短刃来,室内寒光一片,让人心惊肉跳。

小栋哥脸上的肉抽了抽,挤出个冷森森的笑容,“好啊,你要救我,那就把沈家给我,把银子掏出来!要不,就都死,都死!”

沈理冷冷道:“你还执迷不悟?沈家,不会跪着求活!”

沈海拉着孙子的手臂,低声哭道:“好孩子,你别拧着,你放手吧,他们逃不出去,不会对咱们下手的。只要你放手,你爹会护你……”

小栋哥怒从心头起,忽然甩手推开沈海,“你还当你儿子多好呢?!我告诉你,我和沈珹说把鞑靼放进来,他要敢不听吩咐,我就让他丁忧,换个人儿来放。你猜怎么着?他为了富贵前程,那是亲爹都不要了。哈,你养的好儿子!”

“一个宁可看着你死也得要官位,一个奔自己前程做探子去了十年都没养你,还有一个,啧啧,你自个儿给过继出去了,死了,死了,哈哈哈哈哈……”他忽然大笑起来,好像说了个绝世好笑话。

沈海一辈子的老脸都被揭了,一口气上不来几乎要昏厥过去。

不想小栋哥转身就擎了把匕首,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便猛的割向沈海颈项。

沈海甚至都没发出一点声音,便已殒命,瞪圆的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个孙儿,死也未能瞑目。

厅上立刻一片惊叫。

沈涌沈源以及一些上了年纪的族老都吓得瘫软在椅中,厅堂里一阵骚臭,不知道哪位吓得失禁了。

琼哥儿和小榆哥也哆哆嗦嗦,想把自己藏起来。不停叫着“我是自己人,自己人……”

小栋哥一头一脸都是血,宛如厉鬼,情绪却是出奇的平复下来了,他看着沈理,冷冷道:“我和沈珹说了,不应就要丁忧,我这是,言而有信嘛。”

沈理脸上也失了血色,手也有些抖,只吐出两个字来,“畜生!”

小栋哥哼笑一声,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人吗?那就杀给你看。”说着又冲那边一挥手,“小桦哥,把你娘你妹妹带上来吧。”

他露出个古怪的笑容,“看看你爹,是不是和我爹一样?”

“小桦哥?!”有关系亲近的,记性好的,知道这是沈琦当年丢的那个儿子的名字。

方才小栋哥说沈琦老婆孩子的时候,大家心里虽疑惑,但这话很快就过去了,谁也不会在这种场合下追问。

待真听到小桦哥名字时,才不由惊讶。

那边一个粗使杂役打扮的男子摘了斗笠,露出一张和沈琦极为相似的脸来,沉默的冲堂上众人一拱手,算是见礼。

随后,又有两个黑衣人扯着两个绑手堵嘴的女人拽进厅堂。

其中一个头发已然花白,满面风霜,看向沈琦满眼是泪,却不是失踪多年的蒋氏是谁。

而另一个则是个十来岁的年轻姑娘,满脸惊恐,那眉眼也是像极了沈琦,正是他们的小女儿杏姐儿。

沈琦饶是有了心理准备,此时也不由下意识站起身来往那边去。但很快被黑衣人拦了。

“弟妹这些年受苦了。”却是沈理先一步出声,也有提醒沈琦之意。“这些年,琦二弟一直不曾再娶,不断的撒银子撒人出去找你们。”

“当年,他就是收着绑匪的信,想也没想就交了几万两银子出去,才落入圈套,被人冤枉入狱,虽捡了条命出来,到底还是废了一条胳膊……”

那边蒋氏哭得更凶,一旁的杏姐儿好似也明白了什么,一时间也是泪流满面。

小桦哥忽然轻笑一声,向小栋哥道:“看来,我运气比你好些。”

小栋哥眼里都要喷出火来,口中却道:“哦?那就看你能不能拿下沈家了。你拿,咱们也是一样立功。”

小桦哥垂下眼睫,手上挽了个刀花儿,利落的割下自己两边袖子来,露出一样满是狰狞疤痕的双臂。

看着沈琦满眼心疼,他忽而一笑,“爹。”

这一声叫得沈琦眼泪都下来了,喃喃道:“是爹对不起你……”

小桦哥却摇了摇头,道:“这苦,我不受,就是娘和妹妹受。当年你就同我说,我这做大哥的要护着妹妹,你放心,我做到了,谁敢欺负她们,我就杀了谁。所以,除了头二年冷水洗洗衣裳娘的手冻伤了,旁的再没什么了,这几年,我挣出来了,这些零碎活儿也不用她们做了的。”

小栋哥在一旁快意的笑道:“琦二叔,你说你们一家子,从我鸿叔祖父算起,个个都是老实人,偏就出了他这个狼崽子。

“当年,有人要动二婶,这小子才多大,还赤手空拳呢,就敢扑上去,生生用牙咬断了人家脖子,当着那伙子人的面吃人肉喝人血,把那群水匪唬得够呛。

“这狠劲儿,啧啧,这才叫个水匪头子相中了,收了他做个打手,教他杀人的功夫。这些年,他是真没少杀人呐……”

他不断拿言语刺激着沈琦。

沈琦原就爱妻爱子至深,哪里受得住,泪眼模糊,踉踉跄跄走向儿子。

小桦哥却退了一步,道:“可是爹,我只能护着娘和妹妹到这儿了,今儿,余下的,就看爹你的了。”

“我……”沈琦脚下一滞,陷入极为艰难的选择中。

他看到妻子一直在向他摇头,示意不要听歹人的,那本就梳得潦草的头发散落下来,大片大片的银丝刺得人眼底生疼。

此时便是机敏如沈理,也是说不出话来,只能长长低叹一声。

他是知道朝廷计划,知道王守仁重兵在手,知道宁藩根本不可能成功的。

今儿要是退一步,那是全族都要折进去,就算分宗了,包括远在京城的二房在内,哪一房都不可能幸免。

但饶是他再咬牙再狠心,看到这样的沈琦一家,他的心肠也是硬不起来。

沈理想着,还是要出言刺激刺激小栋哥,好打破现在的局面。

沈琦素来机警,来之前必定也有安排,先前给他那眼神示意,显见是有救兵的,再拖上一时三刻,救兵到了,便都好了……

要是真不行,那外头放火的都是他心腹,也不会手软,他是宁可沈家留下“一门忠烈”美名的!

正盘算间,忽然听得那边沈琦开口了。

“是我对不住你们。”沈琦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可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流下来,“那日我要是陪着你们一道走,就不会有后来这么多事儿。是我害了你们。”

蒋氏依旧拼命的摇头,杏姐儿睁着一双大眼睛,呆愣愣的看着父亲。

“以后就好了。”他声音变得缓慢而温柔,“我陪着你们一道,咱们死也死在一块儿去,黄泉路上,有我在,再没什么会欺负你们。”

蒋氏猛的顿住,大滴大滴的泪珠儿滚落下来,她狠狠的点着头,眼里一片温柔。

小桦哥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手中匕首在指间旋转,闪出一片寒光。

小栋哥忽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还道你运气好,原来,和我也差不了多少。”

小桦哥斜眼去看他,一言不发,又望向沈琦。

沈琦转回身来,向小桦哥道:“是爹爹没用,这么多年也没能救你们下来,让你们受苦了。但今天的事儿,爹爹不能答应你。爹爹是沈氏一族族长,不能为了咱们一家,把整个一族推进虎狼窝里去。”

“桦哥儿,这许多年爹爹也没能好好教导你。今天,爹爹就再教你一句,沈家,没有跪着求活的儿郎。”

这一刻,他眼中已没有泪,一脸坦然,无惧生死。

小桦哥一语不发,手中的匕首转得更快了。

小栋哥却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一般,满眼放光,狰狞笑道:“好,好,你们都是硬骨头,那我就看看,骨头够不够硬。今儿你们一个都别活了,放火啊,放火我就拿着你们的尸首垫路,也能冲出去。到时候,松江府,一个都别活!”

说话间,黑衣人们手中的利刃统统架在沈家人脖子上。

有的稍稍用力,就划破了皮肤。

死亡逼近的一瞬间,人的心理防线就容易崩溃。

饶是方才铁汉一样的沈流、沈琪,也忍不住颤抖起来,只是咬着牙不让自己失态。

而那边沈源已是声嘶力竭的大喊起来,他怕极了,已是语无伦次:“我给银子啊,我给银子的!你们不能杀我!我都说了我给银子啊!我儿子,我儿子,太后的侄女婿!都听你的,都听你们的!不能杀我,不能杀我啊!”

忽有利刃破空声起,不知道哪里飞来一支短箭,直直钉在沈源咽喉。

他身后的黑衣人就是匪寇出身,可没那武林高手的功夫,听得声音意识到危险,再想躲避却已来不及了,骇得手猛烈一抖,匕首在沈源身上划开一道血痕。

沈源却是再也不知道疼了,一口气含在嗓子眼里,已然毙命。

那黑衣人慌忙去看,瞳孔猛的一缩,口中急呼:“是,是九头蛟!”

“什么?!”众黑衣人都有些慌神,戒备的朝四下望去。

他们是鄱阳湖水寇,虽很少同海上的大海盗们打交道,但到底吃的都是水边儿的饭,有些销赃的路子是彼此重合的,一些人物都听过,一些规矩也都懂。

莫说那短箭上赫然是九头蛟的标识,就是这种短箭也是海上近几年新出的家伙,由臂弩射出来,比暗器射得更远、更快、也更霸道,接舷战时极是得用。

因箭头是倭国那边铸的,因此一般也只九头蛟用得多。

一直站在小栋哥身边的黑衣人快走几步到沈源旁边,仔细查看了那弩箭,而后向一旁人打了个手势,方转回身朗声用江湖黑话喊话,问是九头蛟哪位英雄,这边他们已盯许久了,银钱可以分一份出去,但江湖规矩不能乱,有什么出来明说云云。

他身边那人已经是悄然出去,想向天上放个信号,却不想,又是一直短箭飞来,直中他面门。

他仰面朝天倒地毙命。

只见那边月洞门里走进一伙人来,领头的正是陆三郎。

沈琦沈理登时便松了口气。

小栋哥发觉不妙,立刻大喊道:“肉票!把肉票都抓起来!看他们敢不让咱们出去!”还特地叮嘱道:“别忘了那两个女人!那两个女人!”

众黑衣人闻言纷纷抓起沈家人,匕首架在颈项间,与外头来人对峙起来。

小栋哥看到有黑衣人揪起蒋氏母女,沈琦要扑过去,却被他亲儿子扭住胳膊架刀在脖子上,一步步往后拽着远离那对母女。

小栋哥这才松了口气,他还真怕小桦哥这会儿反水。

不过想想又觉得自己多虑了,他们手上都是有人命的,那些人还曾特地让他们杀过官员,小桦哥不光杀的人最多,还曾杀过一个知县呢!

这就是投名状,他们就算回家了,也难逃律法制裁。

只有宁王登基了,他们手上那些人命才会一笔勾销,非但无过还有功。

那边还在僵持着,小栋哥已悄悄往后退了。

宗祠他原就熟悉,这次布这个局还曾特地来看过,知道跑出去的路。

外头,还有他们许多人,出了宗祠,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趁着这些人纠缠在祠堂里,外头的人动起来,大掠松江!

这次沈家是拿不下了,但至少还能抢上大笔金银,不能空手回去。

沈家,他还会回来的……

沈家,就是他的,就是他的!

趁人不备,小栋哥转身就跑。

然没跑两步,忽的背心一凉,巨大的疼痛袭来,他踉跄向前,想着逃出去,逃出去会好的,可到底是跌倒下来。

他趴在地上,喘息艰难,只看见一双粗布鞋走到了他身边,又是一疼,那人当是拔下了插在他背后的利刃,又揪着头发将他翻转过来。

他就眼睁睁看着那没着袖子、布满疤痕的胳膊伸过来,干净利落的切开他的喉管……

(本章完)

701.第700章 克绍箕裘(十)

第700章 克绍箕裘(十)

松江府华亭县沈家坊

因沈家宗房、三房、四房、九房都在办丧事,一眼望去,满目素白,即使坐在距离不算太近的鸿运客栈,也能遥遥听到那些僧道金铙铜钹苇管竹笙之声。

沈瑞望着窗外,坊间虽有几处店铺宅子带着明显的火烧痕迹,亦有挂白的人家,但总体来说大多铺面都在开门经营,街上人来人往,与往昔并无太大不同。

比起上次“倭祸”之后满目疮痍的情景,那真是好上太多了。

说起来,都要感谢眼前这人,只是……

沈瑞收回视线,叹了口气,道:“您急得什么?太冒险了。如今各地都在戒备着。”

他这刚到松江没多久,就被陆三郎请来了这边,还是太引人注意了。

若是等他这边事儿安排得差不多,往陆家道谢时再相见,就毫无痕迹了。

对面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满脸褶皱,身形佝偻,说是百岁都有人信。

那人张口却是声音洪亮,丝毫没有老态:“没有急事也不会这会儿来找你,就是怕路上找你让人看出端倪,才拖到这会儿。”

他顿了顿,忽正色道:“阿山可着性子,下手没个轻重,我已罚过他了,你多包涵。”

此人正是九头蛟的大当家,沈瑞的亲生舅舅,孟聪。

沈瑞忍不住揉起额头来,叹道:“这事儿从根子上论,真得谢谢康四当家。他那些行事,虽是……总归是为了沈家好的。”

就是手段太血腥了些,把几位上了年纪的族老都吓病了,便是沈琴这样年轻的也连着做了多日噩梦,私下与沈瑞说,陆三郎做事是真利索,就是心太狠了,以后打起交道来还是要防备一二的。

沈瑞却没法与他说,哪里是陆三郎想那般,那是穷凶极恶九头蛟的手段,只怕陆三郎也被吓个够呛。

自山东开海后,九头蛟便暗地里同陆家合作,明面的海贸、暗地的走私统统都有。

陆家山东的联系人是陆十六郎,松江这边便是陆三郎,而九头蛟方面则是孟聪的心腹四当家康阿山。

陆家并不知道孟聪与沈瑞的关系,只知道在登州时沈瑞曾与九头蛟孟九当家达成协议,用朝廷水师战舰帮着他在内讧中占了上风,成为大龙头,独霸了大明往倭国的海路。

之后大明往倭国去的船只都由九头蛟保护,抽一两成份子,水师对九头蛟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既是朝廷都能帮孟大龙头,又有沈瑞从中牵线搭桥,陆家自没有什么惧怕的。遂这么多年一直合作下来,也是赚了个盆满钵满。

这次陆家商船回来松江,同样是康阿山带着船队混在其中,准备在松江采买一番。

恰恰,就遇到了沈琦的管家来求援。

都是海上挣命的汉子,下手狠辣自不必提,尤其康阿山最是知道朝廷对通匪刑罚有多重,更勿论还可能涉及从逆,便毫不留情的将喊出投降话语的沈源、勾结歹人的琼哥儿、小榆哥统统杀了,宗祠里那些鄱阳湖水寇更是一个不留。

事后统统推到那些水寇身上,这仨沈家人就从同伙变成了受害人。

沈家此次大张旗鼓办丧事,也是为了掩盖一二。

只是小栋哥、小桦哥的事宁藩那边知道的人太多了,是不可能瞒的。

好在小桦哥杀了小栋哥,还在歹人刀口下救下了沈理和沈流,后来又领着冒充陆家水手护卫的九头蛟协助官兵剿灭了外头劫掠松江的鄱阳湖水寇,算是戴罪立功。

又有幼年被绑、母亲妹妹落入敌手被胁迫等因素,想来小桦哥的性命当是能保全,亦不会以从逆论罪牵累五房。

而小栋哥虽罪无可恕,但沈珹沈珺都不曾从逆,反而揭发立了大功,宗房非但不会有罪,还能有个大义灭亲的名声。

小栋哥的尸身已被仵作验过又记录在案,允许家人领走。宗房领了便在公共坟地埋了,并没有入沈家祖坟,这次办的也只是沈海丧事。

小桦哥则被关在府衙大牢里。当然,有沈家在,他也不会受罪。

“阿山与我说了,小桦哥这小子真是天生吃海上饭的啊,”孟聪眼里放光,笑道:“没事儿,要是朝廷判他死罪,我就用人将他替出来,往后跟着我,我看没几年就能给九头蛟作当家的了!哈哈哈哈。”

他那边笑得开怀,沈瑞却黑了脸,“免谈免谈!我不会让他干这行,更不可能让他判死罪!”

孟聪咂着嘴,摇头不已:“多好的苗子!可惜了,可惜了!”又问,“听说他手上是有人命案子的,还是杀官的,最少也是个流放吧?你就舍得他流放三千里?”

沈瑞忍不住瞪他,“您老人家省省吧!”

顿了顿才叹道:“我见过小桦哥了,也同琦二哥谈过了。小桦哥的意思是,流放便流放,他想去西北或者辽东,有战事,肯拼,便有立功脱罪的一日,将来,未必没有前程。”

孟聪忍不住插口喝彩道:“是个有骨气的有血性的好儿郎!”如此就越发觉得可惜了,眼巴巴瞅着沈瑞。

沈瑞道:“辽东沈家有产业也有一支族人在那边,且与登州海路相通,颇为便宜。西北有赵弘沛,有马市,也不是不能经营。琦二哥说,无论小桦哥去了哪儿,他都带着妻女一道去。”

沈琦是坚定的表示一家人再不要分开。

其实,也是怕蒋氏母女被掳多年,再回来松江不免有风言风语,他不介意,却也不想妻女受委屈。

杏姐儿也大了,该到说人家的年纪,他固然乐意养闺女一辈子,可也盼着女儿能得良人有个好归宿。

对小桦哥,他又是心疼又是愧疚,更希望自己这个父亲能为他做些什么。

故此才有一家子跟着小桦哥走这个决定。

孟聪点了点头,道:“琦哥儿也是有担当的好汉。”

沈瑞长长叹了口气,这么多年,蒋氏母子三人受苦,沈琦何尝不是煎熬,这苦难的一家人,如今总算团聚了。

那便由他们吧,辽东也好西北也罢,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他能做的,就是尽最大可能为他们提供个好环境。

却听得孟聪忽然道:“流放还有个地方你可想过?琼州。”

沈瑞一愣,琼州?海南岛!

“图大娘这几年虽不往北边来了,却占着琉球,不时往南海去,迟早是个祸害。”

孟聪道,“九头蛟已在万州、崖州都有经营,还有几处水寨。小桦哥这孩子,真个是天生该吃这碗饭,去了琼州,那就是蛟龙入海……”

见沈瑞若有所思,他便又加了筹码,“你不是缺粮?南边儿那么多岛那么多国,弄不来粮?粮还是次要的,那宝石香料……你想想当年郑爷爷下南洋回来,多少好东西……”

沈瑞还真动心了,大明缺粮啊!

在登州时候他腾挪着,又是吃山又是吃海,还靠着辽东,他觉得还是能填饱百姓肚皮的,并没有粮食危机迫在眉睫之感。

这次到了河南,是真觉得太缺粮了!

他朝宗藩动手,很大程度上也是想从他们手里抠粮食出来。

民以食为天,他有再多再多的想法,搜罗再多再多的能人,就“缺粮”这绊马索一横,大明也奔腾不起来。

海南岛啊海南岛,一年三熟!又是育种的好地方!

更勿论,还有南洋那片广阔天地!

还有,更远的航线,更大的海贸市场……

“你想想,你再想想……”孟聪口沫横飞的游说着。

忽听沈瑞道:“好,我会仔细想想。”

“呃,你答应了?”孟聪倒是有些不敢置信了,追问道:“你真应了?”

“应什么!那是我说让他去他就去了的?!”沈瑞不由好气又好笑,道:“您老人家总得容我回去仔细思量思量,再和家里人商量商量吧?”

他得回去和沈理、和幕僚们仔细商量清楚,也得问过沈琦以及小桦哥的意见。

孟聪哈哈一笑,道:“容,怎么不容。好好商量,好好商量!”

他一时高兴起来,又干了两盅酒,道:“这倒是意外之喜,本来是要同你说……”

说着一拍大腿,懊丧道:“嘿,我真是老了,原是要说正事儿都忘了。”

沈瑞也是纳闷,这是要说什么急事儿?

孟聪神情郑重道:“康阿山这小子就是一根筋,不走脑子,他不该把沈源弄死。”

沈瑞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大舅,这话可不像你老人家能说出来的!你那巴不得沈源早些死的心思可都写在脸上了!

对于沈源,沈瑞是真没一丁点儿感情了。

沈源死了,沈瑞什么什么伤心难过啊那都是不存在的,要说高兴呢,也谈不上。

就像是听着不相干的人,道一句“哦,这人死了”,如此而已。

尽管作为生身父亲,沈源这祸害做了什么还是有可能成为一些人攻讦沈瑞的理由。

但沈瑞走到今天这步,是真不怕这些了。

要说甩包袱,还是沈瑾会有甩包袱的感觉吧。

虽然,这次沈源的死又坑了沈瑾一回。

此番沈珹也丁忧,但好歹先前立了功,尽管封赏还没下来,可三年后起复,也不会是原地不动。

而沈瑾,寿宁侯一直在给他谋通政司的位置来着,原本都打点得差不多了,却因为宁藩那造反口号,这事儿被迫搁浅了。

后小皇帝借着“缓和母子关系”的由头,朝寿宁侯要了一大笔御驾亲征经费。

银子到手了,小皇帝就赏了个甜枣,口头许了沈瑾的官儿,只说亲征回来就下旨——

结果,沈瑾这就又丁忧了。

寿宁侯简直气炸了肺,三年后谁知道皇上还认不认呢!而且,这都几回了!一给女婿谋官,他就丁忧!

不管寿宁侯那边怎么跳脚骂,沈瑾总归是摆脱了沈源这个随时可能惹祸的定时炸弹了。

孟聪既提了,沈瑞也没法就说康阿山如何或是沈源该不该死,只能摆摆手道:“您这么说,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孟聪却不是要他回什么,而是道:“那人死不足惜,但他死了,就要和你娘合葬……”

沈瑞唉了一声,甥舅俩,真是想一块去了,他也不乐意!

但时下,他就是想出天大的理由来,也不可能让原配两夫妻不合葬。

要是在现代,骨灰盒一包悄然换个地方也没人知道。

可这是大明,孙氏下葬时是棺木,是尸身。

昔年三太爷是决意与父亲与松江这边决裂,才能刨开生母的坟将尸骸焚作骨灰带走,而今沈瑞却是没有任何理由刨坟焚尸的。

“这事儿容我琢磨琢磨,尽快想个法子……”沈瑞道。

好在沈瑾还没回来,沈源且还要停上些时日,一时半会儿不会下葬,时间还是有的。

孟聪露出个满意的笑容来:“你娘到底没白疼你一场!”

“这就是我要与你说的急事。”他凑近了些,“舅舅不会叫你为难的,我已经把你娘带出来了。”

“啊?!”沈瑞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忍不住追问,“什么?你说什么?”

“是趁着那天松江府大乱,我带人去将你娘换了个棺木带出来的。就是当时着急,没顾上扫尾。”

“阴宅外头没大动,一打眼儿是看不出来的,只是怕那个庶出的小子回来筹备他爹入土的事,起坟并骨时再看破了,闹将起来,总归不好。”

孟聪道,“所以先与你说说,这两日松江府安定下来,沈家又有白事,西山坟茔那边进进出出的人多了,我的人不好再进去布置,就得你安排人拾掇后续了。还有……”

他看着这肖似妹妹的外甥,叹了口气,道:“我原想带她去海外的。但,到底是你娘,她怕也是舍不得你的,便叫她留在义父身边,也享一享儿子供奉的香火。我能把她带去京城,但在义父身边落葬,就得你来想法子了。”

万没想到孟聪来了这么一手。

沈瑞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下是真接不上话来了。

好半晌才喃喃道:“如此……也好。”

*

七月二十,宁王朱宸濠被生擒。

从六月十四杀朝廷命官造反始,到被生擒日止,不过短短三十六日。

这场筹谋十余年,发动军、匪近十万,一开始就攻陷了九江、南康等数城,震动大江南北、声势浩大的谋反,就这么宣告破产了。

却是志得意满的宁王在安庆遇上了王守仁亲率的南京水师,自是一场惨败。

然后又惊闻南昌失守,乃是南赣巡抚蒋昇带领数位指挥使汇合浙西闽北剿匪大军,一举攻下内里空虚的南昌城。

宁王不肯再听“国师”李真人劝阻,立刻要班师回救南昌,更想立时登基称帝,改元顺德,割据一方。

王守仁岂肯让他就这么跑了,自是率大军紧追不舍。

而宁藩军队又在回师路上兜头遇上蒋壑、高文虎部大军。

蒋壑在湖广剿匪多年,亦是深谙水战,叛军再次惨败。

随后王守仁追兵赶到,双方联合,叛军再无退路,最终宁藩被生擒,叛乱告终。

然虽则宁王被擒,但他带来的乱子并没有立时就平息。

与安化王夺边军不同,宁王是养了私兵又养匪寇,这么多年又靠着金钱收买了不少各地官员、镇守内官。

这些人为朝廷带来了不少麻烦。

如镇守浙江太监毕真,宁王出银子将他从江西活动去了浙江,这厮甫一到浙就大撒银钱,厚赏诸卫所官军,笼络人心。

又以操练为由,打造盔甲,收买粮米,为宁藩筹备军资。

宁王造反后,毕真积极响应,公然宣称宁王世子要取浙江了,又收拢了杭州城各门钥匙在手中,还下令浙江都司调发官兵,致使城中军民惊惧奔走,官员人人自危,三司拥兵自卫。

南京城也同样有人造谣生事,喊什么迎接圣主,好在有武靖伯赵承庆守备南京,反应及时,没引起太大混乱。

而沿江、沿海像松江这样富庶之地被劫掠的州县也不在少数。

如先前沈珺所报,宁藩养了许多小栋哥这样的富家子弟,就是要将他们背后的家族当钱袋子。

宁王在六月十五就封了闵廿四、凌十一、吴十三等等江洋大盗为指挥使,让他们带人四处攻打府县劫掠船只军需。

这些人决定不了大局,但对于一地的破坏力是巨大的。

尤其在听闻宁王失败后,这些匪寇溃散逃匿,继续为祸地方,后续的追捕也将是个大工程。

松江这边,沈珹和沈瑾都回来奔丧了,离着最近的沈珺却是迟迟未归,便是因着他现下跟在蒋昇身边,凭借在江西多年的积累,协助清理逆藩余党、剿灭逃窜匪寇。

叛乱平息、宁王被擒的消息是七月底送到寿哥手上的。

彼时,寿哥已在南直隶境内徐州府了——他此番是真奔着亲征来的,盼着有仗打,一路根本不曾游玩,真真是催着赶着急行军。

此番随驾的阁臣乃是杨廷和、梁储和费宏三位阁老。李东阳与王华两位上了年纪,不宜奔波,被留在京中主持大局。

杨、梁、费三人听闻喜报皆劝寿哥回銮。

寿哥这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又哪里肯回去!

尤其这都到了南直隶了,南京就在眼前了,他是太祖的子孙,怎么能不去南京看看?

这次没有什么人敢提什么让王守仁放了宁王好叫皇上自己捉一次了。

寿哥也没有玩猫鼠游戏的意思,立刻就让昭告天下,亲征大捷,逆藩叛乱被平。

而后令王守仁将宁王押至南京,他要戎装入南京城,接受献俘。

杨廷和等一干大臣苦口婆心劝阻,皆道如今逆王虽被擒,但其所养匪寇仍有在逃,皇上还是早日回京才稳妥。

又言如今秋高马肥,只恐鞑靼还会犯边。

又言离京日久政务荒废云云。

寿哥就一句句反驳,“难道又许朕亲征北虏了?不然鞑靼犯边让朕回京做什么?”

“宁逆都覆灭了,刺客还来杀朕做什么?劫法场?那也该是在南京啊?”

“原本不也就是阁老们主持政务吗?王岳也在京呢,司礼监一应照常,哪里荒废了?”

无论大臣说什么,他总有歪理回怼。总之,什么都不能令他回銮。

寿哥这一路走得甚急,看着两岸风光也是眼馋不已。

原想着平了宁王返程时再好好游玩的,不想这么快就大事已了,正是夏秋之际,最适合游玩,繁华的扬州就在眼前,总要玩个尽兴。

遂小皇帝高高兴兴宣布:南征改南巡了。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你要说祭祖陵啊、南京受降啊,朝臣们虽不满却也只能捏鼻子认了。

但你现在说要花民脂民膏出去玩!又是好几省报灾、鞑靼一直威胁边境的情况下,那就是昏君行径了!

朝臣们就像被激怒的马蜂,开始围着皇帝攻击起来,一如回到了正德初年,发现这个小皇帝不爱学习一心贪玩的时候一样。

身边人劝谏不止不提,就京城、南京御史言官送来的折子就能堆有一人高。

寿哥呢,翻翻白眼,根本不理会。喜欢递折子就递吧,跟着来的阁老是干啥的,让他们慢慢看好了。

张永这个司礼监掌印也跟出来了,有啥政事,三位阁老并张永一起商量着解决就行了。

他该玩还玩他的。

你们说御驾出行游玩随扈太多忒也奢靡?好,那就微服私访!就带那么几个人儿,不打仪仗,溜达着就出去了。

你们说白龙鱼服市井混杂恐有危险?好,可以不去市井,就巡幸大臣家,有啥好吃的好玩的,叫他们备下!

寿哥就这么一路纵情游山玩水,慢慢的南下。

不止朝臣们不满,便是张会也有些吃不消。

年少时他没少跟着寿哥这么满京城的游玩,彼时他就只负责玩,变着花样的寻乐子哄好寿哥就行,那是无比轻松惬意。

而今,他要负责皇上的安危,每日里规划路线,安排暗中保护的人手,还得让寿哥尽兴,还得提着十二分的精神注意有没有危险。真是累死了。

张会不止一次写信给沈瑞,喊他别在家躲清闲了,赶紧回来帮自己分担分担。

沈瑞这又哪里是清闲了。

他收着家书时南边战事未完,他虽然知道必然会赢,用不上自己这先锋官,但军令在身也不能就这么跑了。

过继了还分了宗了,哪怕是生身父亲死了,也用不着他守孝丁忧。

所以上书给寿哥时,沈瑞如实讲了松江府发生的事,表示怕叛军为祸地方,他既为先锋就当先去为陛下扫清障碍。

想想当年宁藩制造松江府“倭乱”抢了多少金银去,寿哥当然也不愿意沿海这些富裕府县被宁藩摘了桃子去。

便下旨让先锋官沈瑞分出一队人马来,往松江等各州府剿匪。又让沈瑞便宜行事,也算给他个假期让他料理族中白事了。

沈瑞这是奉旨回松江公干。

他之所以着急回来也是来干扫尾工作的,就怕九头蛟那边没藏好,让沈家这没“通藩”倒“通匪”了。

松江这边安顿好,杭州府又出毕真搅乱人心的事,沈瑞便带兵往杭州府去了一趟,捉了毕真及其同党。

之后嘉兴、湖州、镇江、常州也多有类似沈家这样的事发生,虽不是大面积劫掠,却也影响不小,同时又有本地的山贼水匪出来趁火打劫,沈瑞、赵弘泽分头行事,一一平了乱局。

直到八月下旬,才将这一带的乱匪彻底肃清。

所以接着张会的信,沈瑞也表示无奈,这边停灵未满,总要等着长辈下葬之后,安顿好后续才能回去,彼时,皇上当已在南京了。

只能张大指挥使自己扛着了。

张会这边倒好打发,大舅哥杨慎那边却是难敷衍的。

杨慎此番并未随扈,是杨廷和得知沈家出事后,打发人回京去叫杨慎告假南下吊唁,顺带往山东接上杨恬,护送她母子回松江。

虽沈瑞出继了,又分了宗,但沈源到底是生身父亲,作为姻亲杨家这礼数不能省。

杨慎在路上听闻宁逆被擒,万分高兴,只道圣驾即将回銮,不想皇上竟改南征为南巡,一路游玩起来,这让素来端方的杨慎十分看不惯。

他给父亲、给老师李东阳都写了书信,也上了数次折子规劝,直言“人君轻举妄动,非事而游,则必有意外之悔”。

然而这些折子,是同其他同类内容的折子一样,被寿哥丢在一旁,理也不理了。

杨慎与沈瑞说起,仍是气愤不已,又说他们这些人说话皇上不肯听,沈瑞为帝王近臣,又素为陛下智囊,劝诫肯定会有效果,让沈瑞也多多上书规劝。

沈瑞心道,这逗留扬州游玩不走算得什么,历史上正德此次南巡玩了一年半呢!这才是个开头而已。

可面对耿直的大舅哥,沈瑞又没法说什么,只能顺着他来,然后再引导他去思考别的,比如如何把皇上南巡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虽是劳民伤财,但皇上吃过玩过的也必然受到追捧,如此扩大产业,也是能让一部分百姓糊口谋生。

又拿了河南的规划来劳烦杨慎帮着参详。

杨慎虽道:“此番皇上亲征给你的那些差事,怕不会再放你回河南了。”但到底还是应下,帮着谋划些好点子。

沈瑞也摸不清寿哥到底想如何安排自己,于他本心,还是想回去河南好好经营的,既是避开朝中纷扰,也是确实是才在河南打开些局面,不想就此放弃。

然而,计划永远是没有变化快的。

杨慎在松江与沈理、沈瑾聊得投契,又对沈家族学大感兴趣,本是想多留些时日的。

忽然扬州那边送来消息,却是杨廷和父亲杨春因病故去,杨廷和、杨慎父子皆要丁忧。

杨慎便即启程往扬州汇合杨廷和回蜀中老家,而京中俞氏王研婆媳则会随杨廷和的弟弟杨廷仪一家子由京城返蜀。

杨恬虽是出嫁女孝期短,但论理也当回去奔丧,却被杨慎拦下。

言说路途太远,江西刚刚平定,这路上也未必太平如初。

杨恬身子本就弱,生了孩子又有损伤,此一番从山东到松江一路也颇劳累,尚未缓过来,不宜再远行。

又言便是山西杨悦那边,送信时也会告知不让她奔波回蜀了。

杨恬这才作罢。

杨慎启程时,沈瑞夫妇俩带着孩子在渡口相送。

杨慎此时还不忘郑重叮嘱沈瑞道:“恒云,为人臣者,还当尽力劝谏才是。”

“‘今皇天所付之中国在陛下,祖宗所传之位器在陛下,两宫之孝养在陛下,臣民之覆庇在陛下,奈之何其不重且慎也。’”他道,“我折子里这般写,心里也是这般想的,江山社稷,如何能不慎之重之。”

“恒云,我见你为山东、河南所做,皆是为百姓谋福、为大明谋万万年,甚至不惧得罪宗藩权贵,毫不惜身。然我不知为何此次你不肯上书劝谏。”

“难道不正当多多劝谏皇上,对这万千黎民、万年社稷慎重以待吗?”

沈瑞一时无言以对,只能苦笑不已。

杨慎并不逼着他承诺什么,转而又道:“父亲此番丁忧,内阁还不知怎样变化,王阁老他肚量……”却终还是隐去肚量太小这句。

杨慎到底是李东阳的弟子,对于王华百般打压李东阳门人,打压功臣杨一清,他很是不平。

只是提醒般道:“王阁老未必事事谋划皆为你好,父亲不在朝中,你在外任上,只怕也不如从前便宜。”

沈瑞叹了口气,心里也是明白,就比如边关马市这事,师公并不会因为他沈瑞而放弃借马市打压杨一清。

此一番杨廷和丁忧,内阁又空出个位置来,又有南征诸多功臣待封赏,又要削掉那些有通藩嫌疑之人,朝中还指不上怎么变化。

杨慎似看出他的踌躇,拍了拍他肩膀,道:“若是皇上召你,你便回京吧。在皇上身边,皇上信你,你做事总会少些掣制。”

“在皇上身边,还是要尽力劝谏才是……”他这般说着,便又把话绕回来了。

沈瑞郑重作揖,表示必当将大兄重重告诫牢记心中。

双方就此作别。

沈瑞看着那船渐渐远去,杨慎立于船头,坚毅挺拔,如松如柏。

回想着方才杨慎劝他的那些话,想起历史上那杨慎所经历的种种,一时感慨万千。

江水滔滔,孤帆远影,沈瑞忍不住低吟起杨慎那首千古名篇。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一旁杨恬美目含泪,本自伤感离别,忽闻此词,不由怔愣,她知丈夫文章颇好但诗文实在平平,不想今日竟能吟出如此佳作。

她复述一遍,只觉得回味无穷,忍不住反复吟诵咀嚼。

沈瑞却醒过神来,不由尴尬,连忙道:“非是我所作,乃是大兄……”

呃,这首也不是他大舅哥先前写的,是历史上的杨慎因“大礼议”受廷杖,夺官谪戍云南后,才得此篇。

望着妻子带着困惑的双眼,他一时竟不知道怎样解释才好。

好在说话间,乳母已抱了小杰哥过来,还不会说话的孩子扎着双手啊啊的叫着,要父母来抱,一下子吸引了杨恬全部的注意力。

“杰”是寿哥知道沈瑞得子后赐下的名字。

虽族中早有七房旁支的哥儿占了此字,但皇上赐名,旁人也只能让道改名。虽先前沈琦沈琴已帮他办妥,此番回松江沈瑞还特地到那族人家中致歉。

小杰哥被养得白胖壮实,相貌生得更像母亲一些,性子倒是半点不像,最是活泼好动。

沈瑞怕杨恬抱他不住,连忙接过来。这小子咯咯的笑,一会儿揪揪他爹的头发,一会儿揪揪他爹的耳朵,就没一刻消停时候。

而那个智计百出文武双全的沈传胪,在儿子面前,却变得只会傻傻的笑,笨拙的怎样也避不开那双捣乱的小胖手。

一手抱着儿子,一手牵着妻子,方才一直恍惚于历史和现实间的沈瑞,这一刻,一颗心忽的彻底安宁了下来。

*

九月初一这日,沈家再开祠堂。

各房房长、族老,部分族人齐聚宗祠,乌压压的一片。

在外为官的,如沈瑛、沈溧、沈全、沈玳等都尽量告假回来,经商求学的,如沈涟、沈渔、沈玥、沈琛、沈宝、沈环、沈椿等亦赶了回来。

虽则盛大郑重,但满堂皆是沈家人,并未邀请外人观礼。

此次开祠堂有几宗事,主要是为了推选新族长——沈琦表示将阖家陪同小桦哥一起走,故此辞去族长之位。

此外便是将小楠哥、小杰哥上族谱,将小栋哥开除族谱。

又有,三房决定房内再次分宗。

沈琦带领众人为祖宗供上三牲祭礼,上香叩拜,而后在公厅落座。

作揖一圈,沈琦往中堂站定,循例先讲了沈氏家史,而后语带呜咽,讲了自家要陪儿子同走的决定。

沈琦这些年作为族长秉公处事,族人皆信服,晓得他这一家子的不容易,因此也都表示理解并送上祝福。

至于继任族长人选,族中不少人想过沈理,但随着逆藩覆灭,小公子并其手下谋士在河南落网,张鏊也在其中,那盗印一事也大白于天下,沈理未到半百,要说起复也并不难,只恐族长也当不长久。

宗房沈珺此番立功,虽要守孝三年,但之后必有前程,也不会留在松江。

故此族人私下已是商议过,此时一致推选先前在族中作为监管、处事严谨的八房沈流为族长。而记录账簿经管人,仍选六房沈琪。

先前总管族产的是沈涟,如今三房要再度分宗,沈涟一房准备舍了松江田宅举家迁去山东,这总管便也要换人。

这几年沈涟帮着沈瑞忙山东、河南事宜,族产这边本也是在沈渔之后做过粮长的宗房庶支沈淮帮忙打理,如今便全权交托给他。

又有五房庶支沈珈,读书未成,做生意倒有些天分,便跟着沈淮做个帮手。

之后便是请出族谱。

开除小栋哥时,坐着的沈珹和站在他身后的沈面上一点儿表情都无。

一旁沈珺眼中含泪,似是对自己没能救回侄儿深怀歉疚,但到底真实是怎样,旁人是不得而知了。

只厢房女眷那边发出一阵呜咽,乃是珹大奶奶。

少一时,沈瑞出去厢房,抱了小杰哥进得公厅,身后跟着已是小小少年小楠哥。

沈涌的目光一直黏在小楠哥身上,下意识的就唤了一声。

自从那日沈涌亲眼见到琼哥儿被杀,便即病倒了,病榻之上每每想起旧事,不由追悔莫及。

听闻何氏母子归来,他曾遣人去请,想见一见小楠哥,却被何氏拒绝了。

因此小楠哥并不认得他,听闻有人喊自己名字,知这堂上坐的都是长辈,便十分知礼的一揖。

沈涌登时便红了眼眶,再想说什么,却被身边沈涟一声轻咳止住了。

想起过去种种,自家总想搞个平衡,让两个儿子都好,可到头来,哪个也没得了好去,都是凄惨殒命。

这么知书达理的好孙儿,却是自己亲手推出去的……一时间不由老泪纵横。

写罢族谱,便是三房分宗。

三房湖大老爷夫妇人品低劣,原就为族人所厌恶,沈涌也因为沈玲的事为族人所不喜,房头又先有沈珠、后有沈琼,坑害族人不浅,对于他们分宗,族人皆道应该,莫拖累了三老爷沈浩、四老爷沈涟两个好人才是。

如同上次分家一样,沈浩、沈涟两人皆表示只要能分宗,愿意舍了松江田宅一切产业。此番沈浩也是准备跟着四弟北上的。

沈涌心下惭愧,哪里肯要弟弟们的东西,且他自己也有家业,这些年被湖大老爷拖累得不行,如今儿子也没了,他也不太想在松江呆了,当即便爽快应下分宗。

湖大老爷这些年沉湎酒色,中风过一次,虽养回来了些,胳膊腿还是不大便利,说话也含混不清。

这次被抬来宗祠,听到二弟竟拒绝了老三老四交出田宅产业,气得险些又中风过去,吹胡子瞪眼睛,却是口齿不灵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那边厢房里湖大太太嗷的一嗓子就冲出来,站在厅门就破口大骂,句句都是老二老三老四对不起他家,合该所有的东西都给他家才是,弟弟们必须养着供着他们才行。

不知怎么的还想起沈珠来,腆着脸说她那“有状元之才”的儿子如何如何优秀,硬说沈珠是被族里害了,族里也对不起他家。

若非最初是沈珠露富引来宁藩匪寇的觊觎,沈家岂会接连遭这劫难!

族人皆是愤怒之极,纷纷呵斥痛骂于她。

湖大太太被这声浪所慑,这才有些怕了,讪讪闭了嘴。

沈流辈分在那里,才不惯着他们夫妇,喝问湖大太太道:“小桦哥也流放三千里,琦哥儿一家子肯去陪着。你们同样做父母的,要是真疼孩子,不若送你去陪珠哥儿罢!”

湖大太太当时就蔫了,又语无伦次找起借口来。

沈流断喝道:“再要胡言乱语,牵累族中,便将你送去家庙好好修修口德!”说着叫众执事弟子将这泼妇叉出去,这边拍板决定三房分宗,从此几兄弟各不相干。

诸事已了,沈理站起身来,向四周一揖,朗声道:“这十年来,沈家两场浩劫,皆因子孙不肖而起,教训惨痛。”

在座不少人是经过这两场浩劫的,不免心有余悸,有了刚才湖大太太闹这一出,越发觉得此言在理,便齐齐点头称是。

沈理又道:“昔《颜氏家训》有云,‘吾今所以复为此者,非敢轨物范世也,业以整齐门内,提撕子孙’。”

“而今,我沈氏也当有这样一部家训,依颜氏诸条、依大明律法、我沈氏族规写就,以教导子孙后世,不求出人头地、闻达于天下,但求懂得礼义廉耻,谨守国法家规,能尽忠尽孝、尽仁尽义!”

族人纷纷击掌应诺:“正当如此!”

*

这一日,停灵七七已满,沈家宗房四房出大殡。

但见白幡素服连片,压地银山一般涌出沈家坊。

这一路上松江府知府、通判、同知、推官都设了路祭棚,其他知县、县丞、经历、知事设路祭桌、茶桌不等。

莫说松江官场上有名有姓的尽数到齐,就是镇江府、杭州府等地也有人赶来。

沈家如今数位高官,平素是巴结都巴结不上的,难得都回了松江,哪个不想来结个善缘。

此外,沈瑞带兵协助这几府清剿了逆藩余党,到底出殡的是沈瑞生身父亲,也有不少不知沈家父子关系内里详情的人是来表达感谢之意的。

这两日京中又有消息传来,王华王阁老以老病为由致仕了。

这是摆明了给他儿子让路。

待宁逆被押解到南京献俘后,朝廷论功行赏,王守仁凭借平叛大功,又有王华如此铺垫,想来必能一举入阁。

别看沈瑞岳丈杨阁老丁忧了,这眼看他师父王守仁又成阁老了,沈瑞后台始终不倒,同样又有剿灭逆藩余党的功劳,只怕还能再升一升。

故此这一日,从沈家坊到县城西门,这四里来长的路上,官场中人的祭棚、祭桌接连不断,甚至沈家各房亲族与姻亲故旧的祭桌都摆不下了。

数百人的送葬队伍浩浩汤汤,途经一座崭新的石桥,有人不由奇道:“不是入夏发水冲毁了么,几时多的新桥?”

便立时有人得意道:“就是这两个月抢着修上的,是源大伯娘的织厂捐出今年的红利来建的!”

因此次送的正是“四房源大老爷”,便有上了年纪的人讲古,说起源大太太昔年种种义举,以及朝廷都认可,还赠四品恭人,赐牌坊等等。

众人纷纷称颂不已,又有个年轻后生喊道:“这桥当叫‘贤妇桥’才是,好叫后人都知道源伯祖母的善举,也让族中多出些这样的贤妇才是!”

这话落在路祭桌边一书吏耳里,立时便记在心间,想着回头定要与知府老爷禀报。

这知府刚升来松江府不久,正是要和本地大族好好相处的时候,立碑“贤妇桥”不正是个好机会!

距离县城五里外的西山阳坡是沈氏一族坟茔地,宗房一脉的坟地在西山中麓,往下放射状是内三房、山脚下是外五房。

早有请好的阴阳先生,在福地位置着人打好九尺深坑,吉时一到,阴阳先生便会指挥杠夫“登坑下葬”。

沈海这边因海大太太贺氏尚在,因此是他先入土为安。沈源那边则是要将孙氏起坟,将夫妻两个并骨重埋。当然,并骨只是灵柩在一处,并不会开棺。

沈瑞看着沈瑾等撒土举哀后,几十杠夫们轮流填土,两刻钟不到就已掩埋好起好坟头,谁也没发现什么异常。他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一应仪式结束后,众人回程,便不聚在一处,三三两两各自回还,又有车马来接女眷们回去。

沈瑞沈瑾等兄弟几人倒是并肩而行。

沈瑾说起族学,他上次丁忧时便是接管了族学,此番准备照旧,更有了些新想法,一一说与沈瑞、沈理听。

又有沈琴说起青泽书院、沈宝说起蓬莱书院种种,大家一起讨论起来。

不一时又走到那石桥上。

出殡时沈瑾这抗幡孝子是走在队伍前头的,又有锣鼓哀乐又有哭声,听不到后头那些窃窃私语。

而这会儿安安静静的走来,便听到一些族人或是路人讲这“贤妇桥”,讲那沈门贤妇孙氏。

今日看见孙氏棺椁时,沈瑾回忆起当年嫡母待他的种种好处来,那坟前痛哭,与其说是哭沈源,不如说是哭孙氏。

这会儿再听这些人说来,心下五味陈杂。他知道这桥实际上是杨恬以孙氏名义修的。

杨恬同族中表示,沈瑞继承的孙氏遗产织厂商铺,每年都会抽出部分红利来,以孙氏名义继续做善事造福乡里。

而杨恬自己又同婆婆徐氏,连带何氏和琦二奶奶蒋氏,出银子修了华亭县几处路。

松江府的积善堂,也是当年自山东登州府学来的,据说,就是杨恬所创。此番杨恬回来亦有大笔捐赠。

而他妻子张玉娴呢,侯门千金,自命不凡,也开了织厂,却是想走贡品这条路捞钱,结果她大姐张玉婧那边冒贡品被查封,她才死了这条心。

此次回来又听说陆家靠海贸发了家,便又想走海贸路子了,撺掇他也买商船。

来来去去都是赚银子,从来也没想过捐银子积德行善。

可他能说什么?

说了,她一旦诘问他起复的银子从哪里出,他是根本答不出的。

无论他想还是不想,岳家花了大笔银子为他谋官都是事实。

扶着那桥栏石柱,沈瑾忽叹了口气,向沈瑞道:“是我无能,没给母亲一个更高的诰命。”

当年孙氏就以“贤妇”被知府蒋昇请封为四品恭人了,而沈瑾这个儿子如今也只有五品,自是没有为嫡母请封低一等诰命的道理。

沈瑞也是刚刚听到这“贤妇桥”的名字,不由大为震动。

杨恬修桥铺路他是知道的,她在山东也是常做善事,回来松江要做些什么全凭她心意,沈瑞并没在意。

不成想,眼前这,便是他先前一直寻找的“贤妇桥”。

他也忍不住上去摸了摸那石柱,却已是想不起前世所见那桥是何模样了。

那前世的种种,就像是水月镜花……

正自恍惚,忽听得沈瑾这样一句。

沈瑞看了看沈瑾,忽的一笑,道:“这是她自己赚来的诰封。没靠丈夫,没靠儿子,是她的善良,为自己,赚得诰封,光耀门楣,泽被子孙。这比什么都荣耀,不是吗?”

他微昂着头,那语气里,带着无尽的骄傲。

沈瑾一呆,他好像许久许久都没见过这样高昂着头、骄傲说话的二弟了。

这些年,二弟始终是寡淡疏离,锋芒内敛……

而那个倔强的二弟,那是多少年以前?

是……嫡母还在的时候?

便是背不好书,被先生训斥,也是不肯低头认错,即使委屈的扁着嘴,却也始终挺直腰背昂着头。

那,骨子里的骄傲。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二弟说,“大哥你着相了。今日在娘墓前,想起许多旧事来。娘曾说,没有耕耘,勿谈收获。说大哥你能进学,也是经历十年寒暑,日日手不离卷,可敬不可嫉……”

沈瑾呆呆看着二弟,又看了看石桥,目光透过桥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嘈杂喧嚣的声浪,望向远远一片浓翠的西山。

慢慢的,他也笑了,点头道:“是,自己赚来的,才荣耀。”

正说话间,那边驰来几匹快马,行人纷纷惊呼避让。

直到得这边,人群密集了,一众骑者才翻身下马,其中两人将缰绳丢给后面人,气喘吁吁过来这边。

其中一个正是长寿,另一个,却是刘忠的干儿子,刘祥云。

长寿脸色极差,显然对刘祥云等一干内官当街纵马的行径极为不满,但又没法拿他们怎样。

刘祥云则离着老远就向沈瑞抱拳行礼,到了跟前满口致歉,张口闭口本是来祭奠送殡的,不想路上出了点岔子耽搁了,赶紧就弃舟登陆,一路疾驰,没想到还是晚了,实在是大罪过。

这话说的叫人怎么怪罪?非但不能怪罪,还得领情!

不知道他特地跑到这儿来,是不是专门要将这出“遗憾没赶上送殡”的戏做足。

沈瑞常与他们这些内官打交道,真是个顶个的是舌灿莲花,唱念做打一应俱佳,他都习惯了。

忙扶住刘祥云,郑重致谢,又将其介绍给身边几人。

沈理、沈瑾刘祥云都认识,含笑行礼问好。而对着没品阶的沈家族人,刘祥云倒没摆什么架子,颇为客气。

既跑到这儿来了,便是没有让众人回避的意思。

当着沈家人的面,刘祥云便道:“小的也是来报信儿的。好叫大人知道,万岁爷不日便到南京,要招沈大人过去呢。干爹让小的过来告诉沈大人,‘家中事情了了便启程吧’。小的也不敢多呆,这传完话还得赶回去……”

这也是给沈家人话听吧?沈瑞心下腹诽。还怕他赖着不回去怎地。

不过刘忠不会无端特地派刘祥云来说,想必还是有事,他还真得早日启程。

因并非皇上口谕,只是刘忠的“转述”,因此一众人也不必行礼,只拱手道谢。

沈瑞这是出来送殡,身上可没什么打赏的东西,刘祥云这样的身份也不是一块玉佩随意打发的。当下便去看长寿。

刘祥云却凑近了些,嬉笑道:“大人别着急赏呀,待小的说完,却是要给小的双份儿的赏呐!”

虽是靠近,他的声音却并不太小,还有意无意瞧了沈瑾一眼。

“恭喜沈大人,不日便是通政使了!圣旨都拟好了,只等沈大人到南京便颁旨。到时候怕是轮不上小的来传旨,故此小的今儿先来贺喜好讨个赏。”

沈瑞一呆,这种事刘祥云敢这样大喇喇说出来,便是准的了。

他如今兼着礼部侍郎,正三品,通政使亦是正三品,从品阶上说并没有晋升。

但,通政使是何等重要,大九卿,远非一个礼部侍郎可比!

从前寿哥也曾说过想把他调回通政司,但,他从没想过再回去时会是通政使。

他第一反应便是朝中又有什么大事了吗?王华致仕,杨廷和丁忧,若是王守仁入阁,另一个是谁?需得调他回京平衡……?

然,杨慎那日离别时的话语再次回响在他耳边,而前世的历史也在他心头萦绕不去。

他心下长叹,无论如何,必尽所能,护好寿哥,守好今生的大明,无愧本心。

忽听得那边沈理大喜道:“这下正是承了三太爷的衣钵了!”

沈瑞醒过神来,忙又向刘祥云道谢。

但心里却是有些恼了这厮跑这儿来耍心机。

那寿宁侯府为女婿谋的是左右通政的位置,若他沈瑞做了通政使,沈瑾要避嫌,这官儿便又泡汤了。

刘祥云这是分明是故意当着沈瑾面儿说的,不是挑拨也是存心刺激沈瑾。

刘忠这一伙儿既是小皇帝心腹,那同太后、同张家十之八九是有龃龉的。

这事儿,哼,待他回南京,会好好同刘忠说一说的。

那边沈瑾却也是一脸欢喜,不带丝毫尴尬。

在沈理落后沈瑞刘祥云几步,扭头看他时,沈瑾才小声笑道:“理六哥放心,我是真心为瑞弟高兴。”

他手抚过那些石柱,似是解释,似是自语道:“自己赚来的,才踏实,才荣耀。我寒窗苦读那许多年,才有的今日,而瑞弟亦是一步步艰难走来,殊为不易。这是他应得的,他自己赚来的。他的荣耀。可敬不可嫉……”

沈理欣慰一笑,拍了拍他,与他并肩而行。

忽的那边有人大呼小叫,近了些才发现是沈家七房的人,那人是远远看见沈瑞这一行人,便焦急大喊:“二爷!琴二爷!二奶奶发动了!”

被在后头慢悠悠跟着的沈琴登时变了脸色,“哎呦”了一声,喊着“不是说还有半月吗,怎的这就发动了?!”也顾不得与沈瑞沈理等人告罪,撒丫子便跑。

沈琦在后面连忙喊道:“你急个什么!回去先把素服换了,燎火熏衣净手去了晦气再去孩子那院啊!别冲撞了!”

沈琴遥遥应了一声,已是挤过人群,没影儿了。

沈瑞笑着摇头,向刘祥云道:“失礼了,小刘大人勿怪。”

刘祥云笑眯眯道:“哎,这是大喜事!沈大人客气了,沈家喜事连连,小的今日必得讨杯喜酒沾沾喜气呐。”

说话间,众人也不自觉加快了脚步,下得石桥往回赶去。

那“贤妇桥”静静立在秋日艳阳下,崭新的石料闪着温吞的光芒。

不远处,沈氏宗祠,香烟袅袅不绝。

(全文完)

终于写完了,幸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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