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8章 散朝(上)

躲在人群中一直没有出头的崔仁师,顿时蓦然一惊。看到李言那如罩寒霜的表情和看不出喜怒的眼神,崔仁师拳头一紧,内心掀起了强烈的波澜,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他没想到,一个流落民间的年轻皇帝,竟然有如此的威势,敢当庭震慑朝臣。

深深的看了丹墀上那个面无表情的青年一眼,崔仁师默默的收回了目光。

直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李言才将目光转向正打算缩回人群中的楚衡道:“楚大人,即然这件案子是由你挑起的,那就一事不烦二主,接下来依然由你调查。”

“不管涉及到谁,都要一查到底,哪怕是皇室公主,朕也决不偏私。”

“众臣还有其他事情上奏吗,若是没有的话,那就散朝吧.”

李言知道,这已经是世家最后的一击了。不为了和自己博弈,纯粹是为了给自己添堵,给皇家抹黑,打击自己这个皇帝的威严,消弱新皇登基的气势。

果然,李言说完后,满朝文武,再也无人上奏。

众人都被今天接二连三的变故给吓住了,心中都是暗暗道。历来皇权的更替,都是充满血腥和杀戮的。虽然新帝登基的过程很是顺利,不过在这前后,矛盾都极大的被激化,发生了一系烈的冲突。

就看今日的情况,未来的朝堂,还有一段时间的折腾。

不少人都是忧心忡忡,决定这段时间还是尽可能的低调一些,夹着尾巴做人,不要被这些风暴给波及了。

视线扫过一圈,看到无人应答,李言冷哼一声,转身离去了.

李言正式登基后的第一次与群臣见面会,就这样被世族给弄的虎头蛇尾、乌烟瘴气。直到散朝,群臣们都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讨论着其中的关窍。

长孙无忌却有些气急败坏的找到崔仁师,质问道:“仁师,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承乾根本就没想过与世家为敌,关于均分财产的律令,也一直是不赞同的。”

“他登基后,也大力提拔任用了很多世家子弟。”

“可你们,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挫伤他的颜面吗?他再怎么说也是皇帝,从一开始,他就想着和世家好好相处。楚衡的上奏,到底是你的意思,还是崔氏的意思?”

“所有针对皇权的举动,都是整个世家群体的意思。”

崔仁师不在意的整了整官袍,看着长孙无忌,板着脸说道:“你还好意思说,本来今天这一仗,就该你来打的。可你半途而废,我是在替你找回场子好不好?”

“即然我们出手了,那就要给新皇帝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这样正好,房玄龄受到这样的打击,就算身体不垮下去,也无颜再待在朝堂上了。若是我所料不错,要不了多久,他的辞逞就会递到小皇帝面前。”

说到这里,崔仁师轻浮的笑了笑:“我知道,你怕得罪你那外甥,以后不好相处,所以恶人都让我们做了。现在你可以去唱白脸了,好好安慰安慰你那小外甥,把左仆射的位置接过来。”

“否则,我不敢保证,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长孙无忌看到崔仁师自若的神情,心里一惊,脸色阴沉的问道:“高阳的事情,还不够吗?你们还想做什么?别太过份了,你要知道,就算皇帝不得不依靠世族。”

“这天下,也不仅仅只有关陇世家?”

“哈哈哈,你说的不错。”

崔仁师肆无忌惮的大笑一阵道:“不过,你不会忘记了,你们长孙家族,也是关陇世家的核心一员吧,你能眼睁睁看着山东高门和江南华族来掌控朝堂吗?”

“说到底,这大唐,是我们关陇世族建立起来的,北齐和南陈,都是我们的手下败将。”

长孙无忌脸色脸色阴晴不定,一会红,一会儿白的,最后无奈的叹了口气:“可你们必须保证,今天的事情,再也不能发生了。否则,我宁可辞去朝中职位,什么都不管了,任你们去拼个你死我活。”

“那两帮势力,可都在旁边等着我们内哄,好坐收渔人之利呢?”

见长孙无忌颇有些撂挑子的意思,崔仁师也不敢逼得太紧了。虽然世族的事情现在是自己出头,可长孙无忌的位置,却是比自己关键多了,万一他一生气,绕过自己。

也不是不能和关陇世族直接谈,那自己可就要落到崔鸿志的处境了。

“放心,世族也没精力天天关注小皇帝。”

瞧了瞧后宫的方向,崔仁师安慰道:“这只是下马威而已,让他认清自己,摆正自己的位置。以后无论是你还是我们,做臣子都会轻松很多,总比旷日持久的缠斗要好的多,你说是吧?”

“我可以保证,只要小皇帝以后不专们找我们的麻烦,像李世民那样处心积虑的算计我们,这种事情绝不会再发生。”

“唉,记住你说的话!”长孙无忌冷冷的丢下一句话,匆匆忙忙的往后宫去了。

长孙无忌刚刚离去,一个年轻的官员就凑到了崔仁师的身边:“堂叔,接下来,我们要罢手吗?”

“罢手,怎么可能?”

崔仁师一脸忿忿的看向太极宫的深处,心里暗暗恼怒,刚刚他竟然也被那个眼神给糊弄住了。内心竟然产生了一丝丝的畏惧,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些许动摇。

一想到这里,崔仁师即羞愧,又有些气急败怀。

最后摇了摇头,似乎想甩掉那在脑海中留下的心悸,咬牙道:“不打疼了他,他是不会知道怕的,这样的机会可不多。李世民可是压了我们十多年,现在是要找回旧帐的时候了。”

“即然他昏过去了,就让他的儿子来替他偿还!”

没等身边的年轻人发问,崔仁师就一脸阴狠的吩咐道:“传令,崔氏在京中的所有力量,在市井中散布关于高阳公主和辨机的奸情,要添油加醋、夸张离奇、引人入胜,最好找些说书的编成故事,一天八遍的讲。”

“我要借着这次的事情,好好的丢一丢皇家的脸面。”

“让大唐的百姓们都知道,什么天皇贵胄,什么金枝玉叶,不过是些人尽可夫的贱货。”

面前的少年皱着眉,一脸的不解:“堂叔,侄儿看这皇帝,倒也没有和我们世家为难的迹像,咱们为什么要如此逼迫?毕竟是皇家,咱们这么做,是不是有些过份了?”

“哼,你懂什么!”

崔仁师脸色严肃,目光悠深的说道:“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新帝上位,必然会大肆清理以前的官员,换上一批自己得力的人手,难道让那些官员都去奉迎他吗?”

“权力斗争历来都是你死我活,留不得半点儿情面的。”

“咱们表现的越强势,在未来的洗牌中,才能占据越大的主动权。这和谁做皇帝,谁做臣子没有半点儿关系,只要是处在对立面,就要不停的进取。”

“官场争锋,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崔仁师心情大好的解释了一句:“成儿你记住了,皇家越是没有威严,没有威信,我们世族才越有优势,知道了吗?”

“是,堂叔,侄儿知道了!”

少年一脸的钦佩,恭谨的应了一声,随后有些疑虑的问道:“只是,堂叔,咱们这么大张旗鼓的行为,恐怕瞒不住,皇帝很快就会知道的,他会不会.”

“哼!”

“他知道又怎么样,就是要让他知道。”

崔仁师不屑的道:“刚刚他不就知道了,楚衡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抖出了此事,他不照样不敢怎么样吗?如今,我世族就是要踩着皇帝的脸面,向天下人宣告我们的强势。”

“更要让百官知道,屁股该往哪边坐!”

崔少成恍然领悟,大受启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看似下作的手断背后,竟然蕴藏着这么深的用意,关系着未来的朝堂格局。

顿时一脸的谄色,奉承道:“堂叔英明,小侄佩服”

“呵呵!”

崔仁师捋须含笑:“成儿啊,这朝中的水深着呢,你才刚刚入朝堂,且学着呢.”

随后,叔侄两人,一个特意教导,一个曲意迎合,两人说说笑笑的往宫外走去!

长孙无忌匆匆来到承庆殿,正看到萧禹、马周和禇遂良待在外间的客堂中,连忙上前询问。

得知皇帝正在御书房中,松了口气,问道:“皇上心情怎么样,你们怎么不进去劝解一下?”

“怎么劝?”

萧禹一吹胡子,不悦的说道:“我们和皇帝并不是太熟悉,难道这时候进去安慰吗?”

马周和褚遂良也是一脸无辜的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一拍脑袋,暗道,自己还真是急糊涂了。皇帝如今丢了脸,做为臣子,最好的就是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

做为高高在上的帝王,颜面大如天,此时去安慰,无疑于再次去揭伤疤。而且还等于间接提醒皇帝,对方是个弱者,是个需要别人怜悯和同情的弱者,这不是找死吗?

(本章完)

第1029章 散朝(下)

长孙无忌这才发现,萧禹等人手中都拿着奏折,一幅装作要请示的样子。现在再看看,待在御书房外,即及时表达了对皇帝的忠心,又没有看到皇帝虚弱的一面,着实是高明啊!

长孙无忌苦笑的伸出手指点了点萧禹,不做停留,推门进了御书房。萧禹他们是外人,可以采用那种方法表达忠心,自己即是舅舅,又是辅臣,自然不能待在外面。

御书房外间的王德,看到进来的长孙无忌,悄悄指了指房内,示意长孙无忌自己进去,随后站在外间一动不动。

本以为皇帝回到御书房,肯定是大发雷霆,轻则训斥下人,重则扔折子摔东西,骂骂咧咧,爆跳如雷。以前李世民在朝堂上受了委屈,都是这个样子,长孙无忌都习惯了。

可现在,整个御书房却是静悄悄的。

长孙无忌悄悄扒着屏风往内一看,发现室内人还不少,太尉侯君集,锦衣卫指挥使王玄策,新任中书令岑文本,都老老实实的伫立在屋子里,一言不发。

再往里看,李言穿着上朝时的龙袍,坐在御案后。

只是李言现在的姿势很是奇怪,大马金刀的靠在椅背上,一条腿很自然的垂放,另一条腿缩在怀里踩在椅子边缘,左边胳膊搭在膝盖上,右手抓着扶手。

脑袋随意的靠在椅背上,目光虚浮的看向殿顶的藻井。

长孙无忌心一沉,看来皇上今天受到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只是希望皇帝不要把这些归疚于自己身上吧!

想到这里,长孙无忌一咬牙,闪身走了进去,来到御案前,一僚衣袍跪了下来,悲声道:“皇上,老臣有罪,今天都是老臣,才让那帮人搅扰了朝会,冲撞了陛下,臣.”

话还没说完,李言伸出手,止住了长孙无忌的认罪,随后挥了挥手。整个身子依然保持原样,没有半点动作,反而闭上了眼睛,深深的出了口气。

长孙无忌见状,连忙闭上嘴,在侯君集的示意下,起身站在了一边儿,也不再多话。

李言现在的心情的确非常愤怒,不是恼怒世族和自己公然打擂台。

预戴皇冠,必承其重!

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李言深知,皇帝的威风和显荣,不过是摆给外面人看的。真正的皇帝,身兼一个大国的兴衰荣辱和亿万生灵的福祉,不知道要承受多少常人难以想像的苦难。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他内心对于皇位,也多少是有些抗拒的。

这么多年,宁可待在北地,做一个类似山大王似的可汗,快意恩仇,杀伐决断。也不用太过操心,勾心斗角,在大草原上,自己就是独一无二的王。

那是真正的天高海阔,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直到李世民陷入危机,不得已,李言才放弃了痛快的生活,一头扎到了这黄金笼中。

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李言早就心有准备,长安本就是非之地,皇位更是众矢之地,就算没有世族,也会有其他的争权夺利。处在这个位置上,除非到死的那天,否则就别想安稳。

可自己再怎么说也是皇帝,玩儿得是高端局。

在李言想来,这种层面的博弈,就是斗争也都是袖里乾坤,以势逼人,像岑文本那样。

万万没想到,现在的世族,已经这么不顾脸面了,往自己头上泼粪。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自己这个皇帝,在他们心中,是何等的弱势,几乎不需要有一点儿顾忌。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们断定了,自己根基太浅,只不过是个傀儡般的存在,就是再怒,也得受着,翻不了天。

简直岂有此理,欺人太甚,就是崇祯,也没在朝堂上这么被人羞辱吧!

这都多少年了,自己都没有受过这种委屈了。在突厥做右贤王的时候,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哄着自己,每天睁开眼,看到的都是灿烂而又讨好的笑脸,谁敢给自己摆过脸色。

就算是名垂千古的女帝,也是小意的巴结着自己。

什么时候敢有人这么不给自己面子了,在朝堂上的那一刻,李言真想叫来禁卫军,将这帮在自己面前如跳梁小丑般的人,全都拉出去砍了,用他们的人头来悍卫皇家的尊严。

不过,李言最后还是忍住了,杀这些人简单,可那些躲在后面的力量,却是难以收拾。

原本李言对这些人还有些心存同情,觉得他们从乱世中走过来,恢复了汉人正统,建立了秩序,维护了天下的稳定。多少也算有些功劳,仅仅因为集中皇权,便把他们斩尽杀绝,也有些霸道了。

现在看来,这些人已经被利益蒙蔽了双眼,把家族的利益放到了朝庭之上,走到了朝庭和百姓的对立面,彻彻底底蜕化成了百姓的公敌,成为大唐稳定和发展的障碍了。

即然这样,那自己也不必手下留情了!

御书房静悄悄的,却笼罩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几个臣子悬着心,几乎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了。

长孙无忌看着这样的外甥,不知为什么,有些发自内心的惶恐和畏惧。

以前李世民做皇帝的时候,每次大吼大叫的,长孙无忌虽然紧张,可那都是装的。实际上,对于把情绪和愤怒都表现在脸上的李世民,并不是太害怕。

可现在自己这个甥,却和李世民完全不同。

受了奇耻大辱,竟然只是坐在那里沉思,一句话也不说,偏偏身上流露出来的气势,蕴而不散,厚重如渊,仿佛酝酿于九天之上的神雷,更加让人心惊胆颤。

长孙无忌心里苦涩,外甥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这样心思深沉的皇帝,真的好侍侯吗?

长孙无忌第一次,对自己即将接手的左相之位,有了些许怀疑。

这些人里,最能理解李言现在心情的,莫过于侯君集了。就是因为他这个太尉先站在这里,态度还十分恭敬,后来的王玄策和岑文本才有样学样的。

或许岑文本还有些疑虑,以侯君集如今的身份,不必如此小心。

可侯君集是知道内情的,面前这个看起来人蓄无害,仿若傀儡似的文弱女婿,可不仅仅只是顶了一个空头皇帝的名义那么简单。

这位可是有史以来,横跨草原和中原,普天之下,古往今来,实力最强悍,最实至名归的帝王,就是秦皇汉武,乃至之前的天可汗也是远远不如啊!

北方草原,现在已经是大唐的后花园了,仅在那里,就驻守着超过两百万的骑兵。

这是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一旦开入大唐,什么魑魅魍魉都将被一扫而空。

绵延数百年,令人闻风丧胆的世族,在大唐新帝的面前,不过是个笑话而已。看到今天在朝堂上,那些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捋虎须,侯君集都替他们感到害怕。

只是,李言没有动作,侯君集自然也不敢轻举妄动,他一直都在等待着李言的招唤。只是李言一直都温言细语的和他们周旋,真到散朝,也没有要发飙了意思。

能个能杀人,却不杀人,能讲霸道,却主动讲仁义的帝王,更让人恐惧。

看到眼前脸色臭臭的李言,侯君集心里十分理解。

皇帝本来想以普通人的身份和你们好好相处,没想到换来的却是百般污蔑和死命打压。即然这样,等到李承乾不想装的时候,等待你们的,就是让人不寒而栗的魔鬼了。

侯君集在心里为那些世族们默默的祈祷了一番,并决定以后和他们划清界限,再也不要有一点儿交集了。

免得他们倒下来的时候,连累到自己.

没过一会儿,外面有太监匆匆赶到门口,在王德耳边小声说了两句。

王德点了点头,随后走了进来,还没说话,李言坐了起来,开口道:“房大人怎么样了?”

“回皇上,经过御医的抢救,房大人已经醒过来了,正挣扎着,被人搀扶到门口,要进来面见陛下呢?”

李言闻言直接起身,来到门口,和王德一起把房玄龄扶了进来。

一进来房玄龄就挣扎着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皇上啊,今天都是老臣无能,没能约束住臣子,让他们冒犯了皇上。且又治家无方,出了那等事。”

“致使君上跟着受辱,臣万死难恕其罪,皇上啊”

“请皇上处死老臣罢.”

看到一手辅助李世民打造出贞观治世的贤相,如此老泪纵横,李言心中一软,也不忍心为难。他知道,房玄龄并不是嗜权如命的权相,以前的威风,依仗的也是李世民的威势。

现在李世民倒了,他自然也不复往日的荣光,今天在朝堂的待遇,正从侧面说明了房玄龄并不结党擅权。

而高阳的事情,根本原因不在房玄龄,而是李世民。

李世民对高阳这个女儿过渡宠幸,以至于她从小就养成了骄横拨扈,肆意妄为的性格。不把房遗爱放在眼里,也不把房玄龄这样的百官之首放在眼里,更不把礼法纲常放在眼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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