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收拾东西,我们撤。”

既见神鹿,那自己的祥瑞布置就成了画蛇添足。

那群狼,不仅拥有着极高的智慧与敏锐,且每一头都身具气运功德加持,群狼环伺下,哪里还可能隐藏得住。

鹿家庄若是没有,还有一定小概率能脱身,但它真的有,结局自此就已注定。

大家伙立刻着手将刚刚布置好的东西收捡起来,出门在外,携带的物资材料有定量,在破家灭门前,很难得到有效补充。

鹿家庄那边的注意力都在抓捕越狱的神鹿上,完全没留意到,有一伙人曾偷偷潜入又悄悄地离去。

在离开鹿家庄结界时,李追远特意多逗留了一会儿,留下更多个“后门”。

只要是拥有一定阵法水平的人,都能发现。

狼行千里吃肉,你不能真的给它们机会,让它们能组织起来去进行所谓的谈判。

万一鹿家庄里有狠人,面对这种传承覆灭的局面,敢舍得将神鹿交出来怎么办?

最好就是,在确认神鹿存在后,让一部分忍不住的狼先进去,直接开抢,后面的狼被迫紧随其后,将鹿家庄作为神鹿的厮杀角逐场。

这样,就能确保鹿家庄被覆灭得干干净净。

林书友:“小远哥说有神鹿,就有了神鹿。”

谭文彬:“那是因为诬陷,需要讲逻辑,你需要让你想误导的那群人,来相信你这套说辞。”

鹿家庄一代代的风格,就透着一股子诡异。

不执着于江上争雄,不汲汲于传承发扬,扩张与发展是一个势力的自发本能,当你发现它明面上在进行自我阉割时,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在阴影下,它所图甚大。

林书友:“但它家真的有神鹿唉。”

谭文彬:“你是觉得可惜么?”

林书友:“对啊,如果神鹿的皮革血肉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功效,那我们原本岂不是可以……自己偷偷地做这一票?”

其实,谭文彬心里也是和阿友一样的想法。

在远远看到那头神鹿后,说不动心那是假的,且不提鹿家的发家史神话佐证,只要不是个傻子在当时都能感应到那头神鹿的珍贵。

但小远哥的抉择很干脆,果断带大家撤,又给狼群留后门,分明是不打算在这里偷吃鹿食了。

谭文彬半是解答阿友半是自我开解道:

“既定方案在实施时,细节上可以因地制宜,但大方向上在遇到足够大的矛盾前,最好不要轻易改动。

我们已经把狼群引来了,接下来再下场去和狼群抢肉,等同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自己给自己增加难度。

就算将肉抢到手,亲自下场血腥争夺后,还怎么立旗组盟,将狼群引导向这一浪的最终目标活人谷?

神鹿的价值固然大,但考虑到由此会引发的一系列难度与成本的提升,是可以放弃的。”

牵着阿璃的手,走在润生后面的李追远,点了点头。

谭文彬的解读,确实就是李追远内心权衡过的决断。

李追远:“彬彬哥,计划的细节,还是得稍微再改一下。”

谭文彬抿了抿嘴唇,顺着思路道:“在不急着暴露身份的前提下,我们要提前在狼群面前露面。

可以不争不抢、表现得高风亮节,但要彰显出一定的存在感,最好能因为我们的存在,控制一下狼群逐鹿的烈度。

这样一来能在鹿家庄覆灭后,为我们的扬名立旗做好铺垫;

二来也能为接下来进军活人谷,最大程度地保留有生力量。”

李追远:“还有三。”

谭文彬面露兴奋:“三来,以后我们在江上,挖水渠祸水东引的难度,就极大下降,江上的这群人会知道,跟着我们的思路走,有肉吃!”

林书友面露恍然:“忽然觉得不要这头鹿,收益更大,好划算。”

李追远坦诚道:“其实是带着点找补。如果布局之前就能确定鹿家庄真有神鹿,我应该会带着你们去尝试把这头鹿偷出来。”

听到这话,大家都笑了。

连走在最前面的润生,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过去的小远,很少会以这种带点诙谐幽默的自嘲方式说话。

前方,就是众人先前吃红糖卧各种蛋的位置了。

谭文彬:“前面休息一下吧,小远。”

李追远立刻将红线释出,连接到所有人。

李追远心道:“保持速度,继续前进。”

谭文彬心道:“有人在我们先前休息的地方打算歇脚,结果发现了我们埋藏处理的痕迹,虽然又做了完美复原,但那一块区域的土质味道发生了变化,过于新鲜。”

林书友心道:“那他们这会儿还在这附近?”

谭文彬心道:“如果发现我们曾逗留过的痕迹,不想打照面可以直接离开,如此细心地进行复原,大概率是想守株待兔。

小远哥,除了我们先前休整的那块区域,外围的这里、这里还有那里……土质味道都发生了变化。”

寻常交流时,“这里那里”会不知所谓,但通过红线,讯息传递效率得到提高。

李追远心道:“这是被布置了阵法,埋桩于地下。”

林书友心道:“难道是有独狼早早地来了?”

谭文彬心道:“三个被安排带节奏的,控制了时间点,就算真有独狼心急、早早脱离队伍,也该是奔着鹿家庄去的,没理由在外围就设伏,盲开衅端。”

距离越来越近。

谭文彬没有再发现什么异常。

林书友忽然心道:“有鬼。”

这时候,不管前面守株待兔的是人是鬼,都得上去碰一碰了。

想要掌握这一浪局面下的主导权,那就得将其它试图隐藏下去进行拨弄的手,找出来,打断。

润生掏出黄河铲,完成拼接的同时,先行入阵。

阵法并未在第一时间开启。

金属扑克牌飞出,将少年与女孩包围在中心。

增损二将:

“恶鬼,只杀不渡~”

随即,谭文彬和林书友各自横向挪移,奔赴两处地下阵桩位置。

“嗡。”

阵法开启。

对方应该是意识到阵法已被发现,只得动手。

强大的压力作用向润生,润生衣服之下的疤痕蠕动,凭借如今的体魄,化解去这股压力。

随之而来的,是大量亡魂奸笑之声,针对的是润生精神心智。

这动静,哪怕位于阵法外的谭文彬与林书友二人,也都能清晰察觉。

润生心道:

“压力不大,能承受。”

至于亡魂奸笑,润生没提,因为他没感受到。

谭文彬甩出锈剑,林书友抽出金锏,各自蓄力,准备砸向下方埋藏着的阵桩。

就在这时,二人身边各自出现了一道漩涡,谭文彬身边是黑色的,林书友身边是白色的。

两道漩涡中,有一黑一白二人探出身子,黑色那位甩出勾魂索,白色那位祭出哭丧棒。

这二位形象,很像是民间传说中的黑白无常。

在这里出现,就意味着它们来自活人谷小地狱。

在黑白无常动手的瞬间,润生所在阵法区域的地面凸起,一头体格粗大酷似蚯蚓的存在破土而出,张开口后,显露出里头一圈锋锐的牙,对着润生吞噬而来。

同一时刻,上方的光影出现褶皱,一体格矮小似少年郎君,衣着无比华贵,整个人看起来像拼接木偶般的存在,凌空而立。

他僵硬的抬起手,又僵硬地落下,一道道厉鬼自其指尖窜出,直指下方的李追远。

目前为止,在陷阱被看破的前提下,对方的及时应对,称得上完美。

各有牵制的同时,身份地位最高的那位少年郎君,更是亲自针对对方队伍里核心位置的李追远出手。

然而,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技战术层面的运用往往会显得很苍白。

先是谭文彬与林书友原本砸向脚下阵桩的攻势,无比丝滑地完成转向,攻向自己身侧的袭击者。

这说明在砸阵桩之前,他们早就得到指令,虚晃一招。

故而,原本的偷袭,反倒成了这边的蓄力以待。

谭文彬的锈剑刺在黑无常的勾魂索上,勾魂索上鬼气迸发,试图将谭文彬压制包裹。

《五官图》运转,四头灵兽发出低吼,怨念浪潮翻涌,谭文彬蛇眸变红,磅礴的怨念自锈剑内冲出,瞬间就将勾魂索上的鬼气冲垮,紧接着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将那黑无常包裹。

林书友抹额之下,鬼帅印记高亮,他一把金锏对上了白无常的哭丧棒,甫一接触,林书友的金锏就向对方形成了压制,白无常哪怕双手持哭丧棒仍旧落于下风,而这时,林书友另一把金锏正好砸中它的身体。

“啊!”

惨叫声自黑无常身上发出,它被可怕的怨念包裹,这些怨念正以其身上鬼气为养料,进行疯狂的吞噬与转化。

四灵兽在被李追远投喂后,像是开了戒、破了斋,以前它们弱小时在城市里为了躲避玄门中人低调隐藏,现在的它们,只想吃肉。

完成绝对压制后,谭文彬直接“五感成慑”!

黑无常这下连惨叫都无法发出,意识陷入混沌,失去了一切反抗余地。

白无常面对林书友横抽而来的那一锏,魂体虚化,妄图以这种方式躲避,但林书友可是鬼帅,更有白鹤童子这种阴神亲自加持,童子最擅长的就是对付魂体。

裹挟在金锏上的力道灼烧到了白无常,其刚虚化的身体回归凝实,身上燃起了凶猛的鬼火。

林书友手腕一翻,金锏一挑,将白无常的哭丧棒挑飞,而后顺势一砸,砸中白无常肩膀,迫使其跪下。

另一把金锏对着白无常的脑袋,无缝衔接上一记重击。

爆头,是阿友的肌肉记忆。

在现实生活中,阿友是最害羞腼腆的那个,但每次动手打架时,他的战斗风格往往最为残暴。

“砰!”

白无常的脑袋被砸爆。

阵法内,巨大的蚯蚓将润生吞没后,忽然发出一声悲鸣,其腹部自中间撕裂,绿色的血浆飞溅。

润生先以黄河铲对其完成了开膛破肚,而后将铲子刺入地面,双手各自抓住蚯蚓一截身体,先将其横举,再双臂交叉,以风力对其蚯蚓身体进行巩固,加剧碰撞的力度。

“轰!”

尘土飞扬,血肉崩飞。

李追远这边,增损二将见头顶那位少年郎君释出了厉鬼,马上面露兴奋。

尤其是损将军,更是激动得脸上黑色印记都开始泛红。

就在增损二将准备正正经经好好表演一番时,李追远身边的女孩,抬起头,看向上方的华贵少年郎君。

不是阿璃不信任增损二将的能力,而是她在李追远身边时,会本能地不允许李追远遭遇风险。

女孩淡漠的眼神下,上方的少年郎君似是遭受了某种桎梏,身体一颤。

阿璃背上的登山包锁链自动拉下,一只红色的手从里面伸展而出,对着那少年郎君抓去。

在这一过程中,那一道道被少年郎君释放出来的厉鬼,被红色手臂触碰到后全部湮灭。

手臂强势抓住了少年郎君的脖子。

阿璃低头,看向下方。

手臂下甩,将少年郎君自空中砸入地面。

再次没能捞到出手机会的增损二将,对视一眼,只得交替站位,开口喊道:

“威~~~武~~~”

少年郎君的脸上,带着清晰的人偶分界线,它嘴巴开关闭和,其内部发出声音:

“谷主许给你们多少好处,我可以给双倍!”

李追远:“停手。”

谭文彬收起怨念,锈剑抵住黑无常的脖颈,躺在地上的黑无常身体焦化,缩水了一大圈。

林书友一把金锏压在白无常没有头的脖颈上,另一把金锏撩到自己后背,挠了挠痒痒。

蚯蚓头部残躯还在蠕动,润生伸手从它身上撕扯下来一块肉,送入嘴里,咀嚼两下后吐出,面露不适。

一点都不好吃,满满的土腥味。

红色的手仍旧掐着少年郎君的脖子,没有回收。

血色瓷瓶不甘心收手,渴望将这少年郎君拉入。

李追远右手燃起业火,对着身侧延展出去的红色手臂轻轻一拍。

“嘶!”

血手马上松开,像是人被烫到一样,快速收缩回归瓷瓶。

这血瓷瓶不像邪书,里面有类似器灵的存在,它只有曾经代代吞噬生灵所形成的惯性本能。

阿璃能使用它就已实属不易,想要将它调教的如臂使指目前几乎不可能,因为它没有脑子。

赵毅当初能将它从西北黄沙中带回,也是费了大功夫的。

李追远走到这位少年郎君面前,少年郎君坐起身,嘴巴再次做开关闭合:

“现在,你开价吧。”

李追远:“你就是那个小地狱的内奸?”

少年郎君:“所以,你是打算将我带到谷主面前,揭穿我的真实身份,领赏?”

李追远:“我问你答。”

少年郎君点了点头。

李追远:“你在小地狱里是什么身份?”

少年郎君:

“我是地狱里的少君。”

……

篝火,噼里啪啦作响。

林书友抓来了不少鱼,破肚清理后找根树杈串起来,做着烧烤。

篝火对面,坐着李追远与那位少年郎君。

少年郎君姓孙,叫孙喜。

这是跟谷主的姓,同时也是被谷主赐的名。

以前叫什么名字,他不记得了,他失去了所有关于阳间的记忆。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六十年。

今年年初,过的一甲子“死日”。

阳间人过生日,阴间鬼过死日。

前者纪念做人多少年,后者纪念做鬼多少载。

不过,在阴间,只有一定身份地位的鬼官,才有资格进行这种庆祝。

孙喜死后,灵魂飘飘荡荡地进入活人谷小地狱,在一众浑浑噩噩的亡魂中,被谷主挑中,直接立为小地狱的少君。

原因是,他的命格很好,立他为少君,能让小地狱更兴旺发达,谷主说,这是天道赐下的喜讯。

就这样,孙喜在小地狱做了一甲子的少君,日常负责处理一些事务。

就在他过完一甲子死日没多久,他离开活人谷,捡到了一张老照片。

那张老照片,是真的上了年代了,照片中是全家福。

有一对中年人,有一对老年人,站在最中间,被大家疼爱的那个少年,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顺着这张照片的线索,孙喜一步步寻找。

他找到了他活着的时候居住的家。

本地有个地方,早年去东南亚讨生活的多,很多人死在了异国他乡,也有人挣得钱回乡盖楼定居。

西式的二层洋楼,解放前就已荒废,杂草丛生,当地人更是对它避之不及。

村里老人说,这里曾住着一家回乡的地主,置了很多的地,修了漂亮的楼,过上当地人人艳羡的生活。

结果忽然有一天夜里,那里传来巨大的动静,似有很多人蜂拥而至,吵杂声不绝于耳。

当时世道乱,土匪乱兵很是常见,不过当地民风悍勇,遇到这种情况青壮也会组织起来去对抗,再加上那户人家时常接济本地同乡,还资助了学堂,大家前去保护出头时,就更加积极。

但去了那里后,只听得马蹄声叫骂声嬉笑声不绝于耳,却压根看不到一个人。

当时村里有个白事先生就说,这是阴兵来了。

有几个胆大的不怕这种说法,踹开了洋楼大门,正好看见洋楼里的这家人,一个个齐整整地跪在地上,脑袋像是被压着,然后“咔嚓”一声,像是行刑般,脑袋集体滚落。

第二天,城里保安队的人来看了,认定是土匪作乱,清点尸体时,发现少了这家最小的那位“少爷”,村里人发动起来搜寻过,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后来,踹门的那几个青壮都在半年时间里,溺河的溺河、上吊的上吊,全都死了。

这栋洋楼的鬼故事,就一直流传至今。

“是他杀了我的家人,还收我做少君,这一甲子以来,我都在认贼作父。”

很值得让人同情的故事。

但李追远的侧重点,在最开始的那张老照片。

是有人故意让孙喜看到那张老照片,引导他去查明当年真相的。

本着谁能最大获利谁最有嫌疑的原则,李追远很快锁定了一位嫌疑人。

嗯,没错,就是自己的恩师。

得知真相后,孙喜就开始以小地狱少君的身份,开始筹划覆灭小地狱。

之前与上一浪的点灯者里应外合的,就是他。

结果,他尽自己所能,创造出了一个再好不过的进攻条件,可因为上一浪的点灯者实在是一群乌合之众,白白浪费了他的苦心与准备。

原本,他都几乎绝望了,结果活人谷的反击力量在镇上全灭的消息传来,让他再度燃起希望,但他很快就愕然发现,这群实力明显比上次更强大的“外援”,居然没向哀牢山,反而集体转去了另一个方向。

李追远:“所以,你认为我是谷主的人,负责对你的这群‘外援’进行错误引导?”

孙喜:“是的,没错。”

李追远:“我很好奇,你是如何笃定第一批和第二批‘外援’身份的?”

孙喜:“直觉。”

李追远:“最后一次允许你对我不诚实。你没这个认知水平。”

孙喜沉默。

李追远:“他告诉你,不准暴露他的身份?”

孙喜艰难地点头:“我对他发过魂誓,但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我。”

李追远知道。

翟老中年时,就经手过哀牢山附近的工程,留下了各种资料。

大帝对祂的地狱竞争者,又怎么可能不管不顾。

很大可能,是因为以前有发下宏愿的菩萨作为头号威胁,所以才没能腾出手,在天道目光下针对这些小地狱罢了。

现在既然菩萨已入地狱,小地狱也就成了需要被清扫的对象,确保垄断。

李追远伸手,指向鹿家庄的方向,问道:

“你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么?”

“不知道具体,只知道那里有一个家族,与我们活人谷井水不犯河水。”

“那是我的仇人家。”

“所以……”

“我打算先去找仇人家报仇,再去活人谷。”

“原来如此,当你准备对活人谷动手时,请提前通知我,我会尽我所能……”

“你太弱了。”李追远很直白地评价,“包括你,以及你身边的鬼。”

“上次为了里应外合,我煽动了两尊阎罗和很多位鬼帅起事,更是破坏了活人谷的内部禁制,但因为外面的人实在是……

结果,就我和身边几个亲信隐藏了下来,其它的,都被镇杀了。”

李追远:“那两位阎罗的印章,在哪里?”

“被封存着,等选好了新阎罗继位,会被重新赐予官位印章。”

“你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把那两个印章给我提前偷到手,找机会交给我,其余的事,我来办。”

“可以,我能做到。你放心,我会在你正式对活人谷动手前,亲自将那两枚印章交到你手上,以表现我的诚意!”

“嗯。”

“另外,我其实没这么弱,如果我的肉身在的话。”孙喜指着自己现在的木偶身躯,“如果我能找回我的肉身,我将拥有至少不逊于阎罗的实力。”

“那你知道你的肉身在哪里么?”

“在谷主的大殿。”

李追远点了点头:“你现在可以走了。”

孙喜没急着离开,而是将自己的目光落在了正在烤鱼的林书友身上:“他是……”

李追远没说话。

孙喜起身挥手,带着没有头的白无常、瘦了身的黑无常以及那只只剩下一小截的蚯蚓,消失在了前方山林中。

一直在旁听的谭文彬坐了过来,开口道:

“小远哥,我觉得这位小地狱少君,有点不正常。”

“哪里?”

“他太过于正常了。”

“确实。”

“他今天的出现,像是被特意安排过来与我们接头似的。”

“这不就是江水的正常表现形式么?”

“难道,是因为我水渠挖多了,看见自然界的小溪,反而不适应了?”

“如果对这张牌有疑虑和怀疑,那就不要打出去,把这张牌当作不存在。”

“小远哥,我明白了,这个内奸,本身就不在我们的原计划中。”

李追远站起身,遥望鹿家庄结界方向。

“还记得陈曦鸢奶奶的来信么?”

“记得,她暗示说有人要踹咱家这破屋。”

“我最近的怀疑都很灵验,成功率很高。那么,我现在怀疑,那位迫不及待想尝试踹我们家屋门的人,请的就是鹿家庄。”

……

鹿家庄,祠堂。

一位中年男子坐在轮椅上,面朝着身前的祖宗牌位。

“阿九,阿九。”一白发老人拄着拐走入祠堂,“阿九,事情平息了,平息了。”

中年男子问道:“怎么会让鹿跑出来的?”

“阿九,不是石爷爷我失职,实在是庄里拢共就这么多人手,近期不是分出去一大部分人去接收礼品么,神鹿牢笼那里就疏于防范,被它钻到了空子。

呵呵,也怪这次的礼品真的是太丰厚了,居然不像以前那样先付订金,而是一口气全部给了过来,让我们都有些措手不及。

上回收这么丰厚的礼,还是阿九你上次点灯走江那次。

对了,上一次的活儿里,阿九你落得这副模样,那这次的活儿,是不是也很不一般?”

鹿九:“这两次,其实是一样的活儿。但上一次,尚有痕迹可以掩盖,对方出于各种顾虑也不适合深究。

这次的活儿,一个弄不好,我鹿家庄,就将彻底被从这世上抹去。”

老人:“就差最后一点点时间,神鹿就将彻底养成了,有神鹿在,我鹿家庄就还在,而且只会更好。

阿九你也能重新站起来……”

鹿九自轮椅上站起来。

老人面露惊愕:“阿九,你,你,你……”

鹿九走到老人面前:“石爷爷,其实,我上次点灯回来,就没瘫,只是当时看到了那么多被打成半身不遂的人,想着他们这辈子都得瘫痪在床,就想着体验一下他们的感觉。

这一体验,发现还挺方便。”

老人:“阿九,你……呵呵,真好,阿九你真是的,居然骗了你石爷爷我这么多年,让我白担心了这么久。”

鹿九伸出手,老人举起拐杖。

“轰!轰!轰!”

双方的气劲,在祠堂里疯狂碰撞,发出震爆之声,连带着供桌上的祖宗牌位都全部倒下。

最终,已经年迈气血枯败的老人,不是当初家族天才的对手。

要知道,当年家族对是否接那一单,是爆发过争论的,以鹿九的资质,是能有资格冲击龙王的,而为了那份厚礼,将家族好不容易诞生的天才拿去点灯、专门为了和人兑子,是否真的划算?

最终,家族还是不想赌那不确定的龙王可能,选择牺牲鹿九,将肉眼可见的资源先收入囊中。

被掐着脖子举起来的老人,不敢置信地盯着鹿九:“阿九……你要做什么……”

鹿九:“当初,是你竭力劝说家里其他老人让我去兑子,甚至不惜拿我父母的性命来对我进行胁迫。”

“我……我那是为了家族……神鹿大业……”

“是你偷偷打开神鹿牢笼,想要避开分鹿大会,获得神鹿心头之血,如家族历史记录那般,返老还童。你在做这些事时,我就在旁边看着,你就没奇怪,神鹿身上的铁链,为什么忽然断裂了么?”

“你……你居然……”

“砰!”

老人的脖子,炸成了血雾,尸体坠落。

鹿九不屑地甩了甩手:

“家族这么多代以来,历经不知多少次实验,全部失败了。

唯独这头神鹿培育成功。

呵呵,培育它的资源,是拿我的人生换来的。所以,除了我,你们谁都没资格染指。”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供桌处,传来震颤。

鹿九走向供桌,当他靠近时,供桌自动向两侧挪动,露出里面黑暗幽深的密室。

密室内有三层台阶,台阶上摆着很多张椅子。

鹿九站在下方,抬头看向上方高高在上的众椅。

阴风吹拂,蜡烛自燃,下方的阵法启动,椅子上出现了一道道身影,全部坐满。

有时候,是很多家一起来给鹿家庄下任务,椅子上会因此坐满人;有时候,哪怕就一家来下任务,也会故意将椅子坐满。

高高在上的他们,很爱惜自己的羽毛,哪怕私底下干着各种腌臜事,却又对自己双手的洁净无比看重。

上方座椅上的阴影们,发出质问:

“礼,收到了吧?”

“我们的礼,收到没有?”

“应该已经到你鹿家庄了。”

鹿九点了点头:“收到了,如约定所说,无比丰厚。”

“收到了居然不第一时间回复。”

“还要等我们来问你?”

“你鹿家庄的人,可已派出?”

“我们,可是在等着看结果。”

鹿九弯下腰,掌心拍打在地面,四周的烛火,瞬间变了颜色,上方的椅子上,也出现了一道道雕刻着纹路的枷锁。

这一道道有形的枷锁,在此时竟将这一道道无形的阴影全部困锁住了,让他们无法脱离。

“放肆!”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鹿家庄这是想要覆灭么!”

“你在自取灭亡!”

鹿九:“哈哈哈哈!”

笑完后,鹿九转身走出密室。

神鹿距离彻底的成年,只剩下一日。

上方椅子上的阴影们,毫无疑问,确实拥有可以轻松覆灭鹿家庄的能力,但那又如何?

他们的动作,不可能那么快,当他们的怒火降临到鹿家庄时,自己已经独自享用完整头神鹿,离开这里了。

这座他无比厌恶的庄子,他巴不得就此被抹去,正好请他们来帮这个忙。

供桌落回原位,将密室遮掩。

鹿九重新坐回自己的轮椅,转动椅子,经过那具老人尸体时,指尖随意一指,老人尸体燃起火焰,焚灭于无形。

行至祠堂门口,他停了下来,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脑海中浮现那个男人一人鏖战的身影。

“等我吸收好神鹿,我再来找你,好好战上一场!”

……

一辆大巴车正在路上行驶,刚刚经过一座界碑。

年轻的工作人员轻轻推动旁边熟睡的老人,小声提醒道:

“翟老,到玉溪了。”

(本章完)

第459章

“到玉溪了啊。”

翟老睁开眼,看向车窗外。

这是一座温柔宁静的城市。

翟老以前来过这里,工作生活过一段时间。

按当下的标准,如果你是抱着短期旅游的目的而来,那你多少会觉得有些平淡,可若是你稍稍住久一点,你会发现,自己竟不舍得离开它了。

翟老对身边的工作人员道:“给小远打电话吧。”

老人的眼睛,又慢慢眯了起来。

他很累,不仅仅是因为近期的工作繁忙,更多的还是他力主给年纪轻轻的学生铺路之举,招来了很多非议与压力。

有说他倚老卖老破坏规矩的,也有说他滥用人情肆意妄为的,更有说那李追远是他私生孙的。

虽然最后一条非议,他挺爱听的,他也很想被落实。

但这种事,对一个老人的精力消耗,是巨大的,自动身前往玉溪以来,他就开始忍不住犯困,越靠近玉溪,他的瞌睡就越重。

“翟老,小远组长的电话打不通,他那里应该是没信号。”

“那小远应该在山里,让他先忙,你先组织大家伙安顿,嘱咐大家好好休息,等工作正式开始后,就没时间可以偷懒了。”

“好的,翟老。”

大巴车驶向招待所。

途中驶过一个镇子,镇子里正在举办庙会。

当下,伴随着信息交流越来越方便,各地的民俗文化也在进行着吸纳融合,过去以村落为载体的单一庙祠叙事,渐渐无法满足人们的日常文化活动需求。

最明显的变化是,人们渴望在庙会这样的活动里,见到更多的神祇,哪怕神话故事发生地距离自家有千万里之遥,只要名气足够大、专业对口,那就都能拿来用。

譬如当地最近怪事频出,弄得人心惶惶,有老人就说,这是地府的鬼门裂了缝,导致小鬼偷跑出来了。

在今日的庙会里,酆都大帝的画像就画得最大最显眼,高高地被举起,撑挂在竹架上,人们期望这位神话中掌管地府的大帝,能莅临本地,收掉这群作祟的小鬼。

翟老在看见那幅画像后,脑袋更沉了。

入住招待所后,他是被搀扶着进入的房间,随行人员见他这个状况,想请医生来看一看,翟老拒绝了,说他踏实睡一觉就好了,并嘱咐小远那里如果来消息了,就马上叫醒通知他。

等翟老躺在床上睡着后,随行的工作人员就退出了房间,将门关闭。

夕阳斜落。

翟老的影子不断拉长,最后延伸到窗边。

影子慢慢立起,似翟老的模样温和,又似戴着冕旒庄严。

招待所门口,停着好几辆排队等客的出租车。

明明前面有客人在招手要车,结果排在第一辆的车没发动驶上去。

第二辆出租车司机叼着烟下了车,指了指第一辆对后方的同行笑道:

“这家伙肯定睡着了。”

等他走到第一辆出租车窗口,准备叫醒时,却发现里头的司机不是在睡觉,像是中邪了般,直挺挺地坐在驾驶位上,目光茫然,嘴里不停念叨着一句话:

“你对他好,他也会对你好……”

招待所外,庙会点起了火篮,准备迎接傍晚时分最热烈的喧嚣。

“呼……呼……呼……”

忽然刮起的风,将火篮吹倒,很多火星肆意窜向那各式各样的神佛画像,将它们全都点燃。

周围村民不少,但面对这种情况还真不好救火,这神像上的存在各个庄严肃穆,往上头泼水不合适,扯下来放地上拍打脚踩灭火更不合适。

等其祂神佛尽数化作飞灰时,众人愕然发现,唯有最大的那幅酆都大帝神像,没受丁点火燎,依旧完整地立在那里,目视远方。

庙会的组织者们,其实自己也不是真信这个,但他们就像是婚礼上的司仪,出了岔子首先得想办法往好的方向找补,因此当下就有人喊道:

“大帝显圣,来抓小鬼喽~”

……

浪来了,狼来了。

三路狼群,在接近目的地时,逐渐合流。

大家很默契地行进在一起,既互相照应,也各自提防。

走体魄武夫路子的在前,剑客刀客的在侧,身娇体弱的术法、阵法师则在后。

人数规模不少,不逊于虞家那一浪。

其实,虞家那一浪的点灯者规模本该更大的,主要是赵毅早早搞出了个联盟,这个联盟行事风格过于凌厉,自九江前往洛阳的路上,闲下来就钓鱼,洛阳古墓博物馆里是最后一网,把没资格上台面的提前清了又清。

这次,因为本地第二浪素质比第一浪高出太多,再加上林书友在镇上提前开了片,有一个神秘团队高高在上的压制下,大家伙反倒没有太多内部倾轧的心思。

前头山路有收窄,掐出了一个正常行进状态下的必经之路。

有棚子搭着,有篝火点着,上面烧着热水,下面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摆着很多一次性纸杯。

润生专注劈柴喂火,林书友负责泡茶。

茶叶是柳奶奶在家时的口粮。

过去,李追远和谭文彬也就偶尔蹭着喝,因它过于昂贵,基本不会顺拿。

上次李追远带阿璃去丰都,在做准备工作时,阿璃就将一盒茶叶放入登山包内。

原来,在阿璃刚出生时,柳玉梅就划出一座茶山,记在了阿璃名下,倒不是为阿璃日后走江准备的,却实质上成了走江前提前分家的形式。

这下,大家就没什么心理负担了,出门时,每人包里都标配这一盒茶叶,就是品不来茶的润生,也能在守夜时捏一撮放口里牛嚼牡丹提提神。

狼群很自觉地在看见茶摊后,停下。

多团队的浪,最忌讳的就是行为标新立异,因为这很可能让你成为其他人共同的靶子。

罗晓宇身前的矮小妇人小声道:

“真张扬。”

罗晓宇打了个呵欠,道:“茶摊下埋有阵桩,预备随时跑路。”

矮小妇人:“呵,原来只是花架子。”

罗晓宇:“能笃定跑得掉才敢摆这架子,花姐,你最近越来越偏激了。”

花姐:“我这不是为了宽慰你那受损的心境。”

罗晓宇:“行行行。”

花姐:“你要做什么?”

罗晓宇:“口渴了,去讨杯茶喝喝。”

大家伙的目光,先集中落在茶摊上,最后又落向了“三匹领头狼”。

然而,徐默凡、朱一文和冯雄林,反而是最不理解当下这种状况的。

他们是被逼迫着按照对方的思路去办事,谁知事情基本都办妥帖了,到最关键的节点时,对方居然就这么现身了。

没办法,计划赶不上变化,谁叫鹿家庄真有一头鹿。

陶竹明与令五行率先出列。

他俩身为龙王家的,在狼群里天然就有特殊地位,那三匹领头狼能如此好的把狼群引过来,也少不得他们从中起哄。

这会儿,见到站在茶摊前站着的谭文彬,二人对视一眼后,就主动走了过来。

入这地界,就察觉到下方有阵法布置,但二人脚步只是微微一顿,都各自撇开手下,齐齐进入。

“谭兄,虞家一别,甚是想念呐。”

“谭兄,可还记得我二人?”

谭文彬:“这咋能忘,在家时每每听到墙上收音机里放津门相声,就立马想到二位。”

“哈哈,谭兄贴切!”

“哈哈,谭兄风趣。”

二人丝毫没生气,因为他俩自己都是这么认为的,而且,他们俩也喜欢这种相处模式。

龙王门庭竞争激烈,能拿到这一代点灯走江资格,都是家族内竞争胜出的翘楚,在同姓里,往往没什么真朋友。

出门在外,遇到个地位格调相同的,彼此心性不相上下的,还真挺享受这种一唱一和互为嘴替。

无它,寂寞久了。

陶竹明:“谭兄气魄渐起,想来近期在江上,渔获颇丰喽?”

令五行:“风起浪腾,顺势而起,自是快人一步,我等当自勉。”

上次在虞家,指挥的风头在赵毅,战斗的风头在陈曦鸢,谭文彬至多也就表现个不卑不亢。

今儿个这阵仗,这开场玩笑,明显摆出了高姿态的谱儿。

谭文彬:“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晓得诸位江湖同道为除魔卫道而奔波辛苦,特意在此烹茶以待,只为给大家解解乏。”

茶水被端了上来。

陶竹明与令五行各自接住,二人的眼角余光,则都全部越过谭文彬,看向茶摊深处坐着的少年与女孩。

眼下,看见谭文彬在外头站着迎客,少年与女孩坐里头,倒是印证了他们之前的怀疑。

这个团队点灯的,确实不是谭文彬。

至于那女孩,还是第一次见,虽身着比较现代的登山装,但身上气质却透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古典。

这还真像是受到那位九江赵毅的影响,小小年纪就以“男色”勾人,引来不知哪家门派家族的千金跟随,助力江湖行走。

二人一边想着心思,一边抿了口纸杯中的茶水。

只这一口,二人目光一凝,随即眼角余光快速对视。

陶竹明:该死,被那九江赵毅给骗了!

令五行:怪不得那龙王陈家女在虞家时,会与他们一同出现!

龙王门庭不一定过得穷奢极欲,但哪怕再低调,他们指甲缝里流出来的那一丝,也是市面上花再多真金白银都买不来的。

世上名茶众多,顶尖好茶有市无价,可这种茶,有市无命。

这种茶里有一种特殊风味,得是那种古老神秘之地才可孕种,江湖上倒是有个地方适合种植,那就是龙王祖宅。

而且,即使是龙王门庭里,也只有身份尊贵的族老那一辈,才有资格去享用,他们这年轻一辈,除非特意去要,否则也享受不到此等定例。

在这个时间点,在这种环境下,只有脑子进水的人,才会把好不容易寻来得到的好茶,用在此处,只为了伪装抬高身份。

陶竹明单手持杯,另一只手向前虚抬向李追远,目光看向谭文彬:“不来认识认识?”

令五行也是一样的动作:“好歹接触接触?”

谭文彬:“快了,还不到时候。”

陶竹明:“还真挺神秘。”

令五行:“越来越期待了。”

二人心里早就将同门庭的势力一遍遍筛过,想要找到对应的坑位,可都失败了,主要是那少年不是侏儒,年纪是真实的,他们也想不通,哪家门庭会派一个未成年的孩子点灯走江。

而且,走得还这般吓人。

二人现在心中笃定,那日镇上接下所有试探镇杀小地狱阎罗的,就是眼前这伙人。

陶竹明故意大声道:“谭兄既然早早到此,可遇到一伙高调行事的人,往前面去?”

谭文彬:“见到了,也交过手了,那伙人的确目空一切,却也是真的不好惹,我们没能占到便宜。”

令五行也提高了音量:“那鹿家庄的神鹿他们可曾得手了?”

谭文彬:“倒是闹出过阵仗,似还未得手,那鹿家庄好歹一方传承,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陶竹明:“那谭兄为何在此等候,而不先行趁机取之?”

谭文彬:“此乃神鹿,非强求可得,自当归于有缘者。”

令五行:“谭兄不要?”

谭文彬:“我们不要。”

陶竹明与令五行握着一次性纸杯退下,他们不信不要,这神鹿,应该是个空饵。

二人退到人群中后,一边继续喝茶一边布下禁制,以秘音交流:

令五行:“这分明是故意祸水东引,哪家门庭与这鹿家庄有仇?”

陶竹明:“你问我?不如回去问你家长辈,以往有没有戴过鹿皮手套。”

令五行:“我家长辈?”

陶竹明:“我家长辈与我提起过这鹿家庄,是一些江湖顶尖势力养出来的使唤狗儿,这说明我陶家不在其中。”

令五行:“这哪能说明我令家就在其中?”

陶竹明:“江湖上顶尖势力就这么多,从概率上来讲,既然我陶家不在,那你令家大概率就在了。”

令五行皱眉,点头道:“言之有理。”

陶竹明:“你最好希望,这是用完销毁、毁尸灭迹。”

令五行砸吧了一下嘴。

陶竹明:“要是去报仇的……这鹿家庄,怕只是第一步哦。”

徐默凡上前喝茶,他喝得最干脆,喝完看了眼杯底,就放下纸杯,转身往回走。

他没品出来里面的味道,他在这江上,也没什么味道了。

朱一文不仅把茶喝了,还把茶叶送入嘴里,空纸杯也留在手里,边咀嚼边对烧火的润生笑了笑。

冯雄林喝了半杯茶后,余下半杯倒自己头顶,又抬头瞅了瞅杯子是否空了,才边摸自己的光头边道:“我原以为那两家已经够舍得放下架子的了,没想到你们才是真的白龙鱼服。”

白袍僧人上前,接过茶水,抿了一口,道:“倒是和我青龙寺镇魔塔下的茶田所出,有着相似的风味。”

罗晓宇上前接了茶,品过后说道:“茶是好茶,以前一直装孙子废物,这种茶我也喝不上,唉,我这青春啊。”

有一身背古琴的女子上前喝茶。

阿璃的目光,落在女子背上的古琴上。

李追远的手,轻轻在女孩手背上拍了拍。

那日试探自己的人里,有一人以朝霞凝风水气象而入,被自己化解,应该就是她。

但试探归试探,并非撕破脸,李追远也不是那种见到好东西就要费尽心思夺到手里的人,怎么着也得讲究个名正言顺。

然而,浪上凶险,再强的人都保不齐会遇到什么不测。

谁能确保,这张阿璃丢失已久的古琴,过阵子就不会物归原主?

别人来喝茶,坐在里面的少年少女都没反应,到自己这里,对方都投来目光,且那少年还对自己友善微笑。

负琴女子有一点意外,也就对他们点点头以作回应。

虽然不晓得这是哪种礼仪,但狼群也有群体效应,前面人带头喝了,后头人也就跟上。

这后头人里,有两组引起了李追远的额外注意。

一组是一个胖子,他自己背着行囊,还带着锅碗瓢盆,是一个热爱生活的独自走江者,笑容温和开朗,像是特意贪便宜似的,一口气连喝了十杯茶,还跟谭文彬讨要了些茶叶。

谭文彬给了他,他很开心地谢过,感谢时特意报出自己的名字:王霖。

听他口音,和陈曦鸢有点像,谭文彬问道:

“琼崖的?”

“哎,海南的。”

“认识陈家么?”

“那是高门大户,嘿嘿,咱攀不起。”

喝饱拿好后,见队伍不急着走,他干脆寻了个草丛茂密处,躺下来睡觉。

附近不少人都向他投来了目光,并不是因他睡觉的举动,而是当他眼睛一闭时,所有的气机都消失了,像是死了。

再看其脸上舒缓的神情,胖子走的很安详。

另一组是一对男女,以“哥妹”相称,但二人面相上可以清晰看出来,没有血缘关系。

哥哥蒙着眼,眼盲,妹妹没有腿,被哥哥背着,给哥哥指路,也是她伸手接过两杯茶,先喂给哥哥喝再自己喝。

这对兄妹的组合,实在是太过经典,经典到谭文彬也忍不住多询问了几句,得知哥哥姓骆,叫骆阳,妹妹姓朱,叫朱清。

二人笑称自己是父母重组家庭里各自带来的拖油瓶。

这对毫无血缘关系且姓氏也不一样的兄妹,让李追远联想到了赵毅身边的梁家姐妹。

但梁家姐妹是双胞胎,走的是双生秘术,这对兄妹不具备任何前提条件,却能做到比梁家姐妹更强的魂息同频。

只能说,这座江湖,从来不缺人杰,也就是李追远团队现在整体实力相较竞争者已经超出一档,要不然这里每一组,都是值得分析与戒备的强有力竞争者。

既然不准备争这头鹿了,倒不如大方到底,等所有人都喝过茶水见过面后,谭文彬上前,举着一杯茶,当众说道:

“我听闻,这鹿家庄罪孽滔天,囚神鹿,损地方福泽以补自身,真乃人神共愤之举,吾辈正道自当匡扶天理,救神鹿于水火,还福泽于地方。

在此,我做出承诺:

此行,我等不参与;

有伤者,我等医;有劫者,我等消;有乱者,我等镇!

若有违此诺,诸位可共击之!”

这意思很直白,不仅鹿家庄里的神鹿,自己等人不要,自己等人还负责后勤医疗保障。

那句“有乱我镇”,是秩序保障,就是你们可以争可以夺,但下手别太黑,不要杀得太没底线,我们盯着做裁判。

大家听到这话时,纷纷目露深思,实则是不好意思皱眉。

陶竹明:“这是什么意思,立旗立一半?”

令五行:“有点太把大家伙当傻子了,就像公开说,请你们这帮傻子帮我去报私仇。”

在场的人,虽然都普遍年轻,但能走到这一步的,且同处于这一批浪里的,都是年轻一代人杰。

如果说之前对鹿家庄有神鹿还是大信小疑的话,那么现在,等同于颠倒过来。

陶竹明:“如果他们没把大家当傻子呢?”

令五行:“坏了,鹿家庄真有神鹿!”

茶摊留在原位,狼群继续前进。

那睡觉的王霖落在最后一个,睁开眼,他又活了。

起身,背着沉重的行囊,他跟上了大队伍,在又一次经过茶摊时,停下,把余下的茶水全都喝完。

擦了擦嘴,王霖看了一眼阿璃,道:“我做噩梦了,吓死了个人。”

留下这句话后,王霖就跑了。

谭文彬叉着腰,发出感慨:“这江湖上,有意思的人可真多。”

林书友:“他们应该会觉得我们更有意思。”

谭文彬:“很有哲理。”

鹿家庄的结界,就在那里。

大家伙到达目的地后,再次停了下来。

徐默凡不知该如何继续推进,朱一文看向冯雄林,冯雄林正拿镜子欣赏发型。

陶竹明主动走出队伍,来到结界石碑前,掌心朝着石碑轻轻一拍,沉声道:

“龙王陶家当代传承者陶竹明,携诸位江湖同道,问访鹿家庄!”

声音肯定传进去了,可第一时间却没人做出回应。

等待的时间越久,外围的众人眼里的特殊意味就越浓。

本以为没有的东西,在这种“心虚”下,可能性反而被提高了。

鹿家庄祠堂门口,鹿九不敢置信地看向山门方向。

“来得……这么快?”

不,这不可能。

他是将前来下令的阴影困锁在祠堂密室里了,但阴影背后的势力,不可能一边将礼物送来一边就准备灭自己的门。

这不符合逻辑……逻辑?

鹿九先看向神鹿牢房位置,又猛地抬头看向天空。

虽然他的点灯,是为了兑子,但他也是在江上行走过,对那种玄而又玄,他是体验过的。

“江水,推到了我鹿家庄?”

鹿九无法理解,虽然鹿家庄历代所行之事,谈不上干净,甚至可以说很脏,但远不至于被天道判定为邪祟,需要将江水引动而来。

就是要引,也该先引向距离鹿家庄不远的哀牢山中的活人谷。

庄里人前来禀报,他们没能找寻到石长老,只能来寻在庄里地位超然的鹿九来拿主意。

当下庄里,神鹿将成,所有鹿姓者的分鹿大会也在筹备,鹿家庄当下,是真正的怀璧其罪。

鹿九沉吟许久,目光落在另一位资历比较高的长老身上:

“开门迎客,你去接待。”

伴随着一道长长的颤声,鹿家庄的结界开启。

外面访客报出龙王门庭身份,那就得开正门以迎,其内部环境与外界,产生了正式对流。

“唰!唰!唰!”

狼群中,

有人卜卦推演,有人明辨风水,有人感知气运,有人阵法吸流,有人术法验证……

种种手段,层出不穷,乱花迷眼,称得上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鹿家庄并非代代点灯,鹿九虽然经历过,也见识过他那一代的激荡一战,但那一战后就二次点灯上了岸,能猜测出背后有江水推动,就已十分了不起,想再敏锐洞察更多,就不现实了。

因此,他并不晓得,当下这一代的,浪的强度,到底有多高,也不清楚,当代走江的人,被迫水涨船高到什么地步。

当然,鹿家庄本身,也确实还不具备单独被江水引一浪过来的条件,论严重性与罪恶性,排在鹿家庄前面的多得去了,江水也顾不过来,但架不住有人在这期间公器私用。

结界门开启也就不到二十息的时间,从里面走出来迎接、脸上还挂着热情笑脸的鹿家人都没来得及走出正门呢,狼群里,一道道笃定之声就传来。

“内里卦象大吉,祥瑞降世!”

“庄内风调雨顺,风景独好!”

“气运偏宠、待时而起!”

“阵机相应,有灵!”

神鹿就在里面,且神鹿刚出过牢笼在里面活动过,留下的气机很多,暂时根本就无法消弭干净。

朱一文看着折扇上自己撒下的铜钱,满脸不敢置信:

“这这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玩的是哪一出啊?”

徐默凡不懂推演,旁边冯雄林心思细腻可也是个武夫,二人算不出来,但后头一个个坚定判断之声不断传来,让二人也清楚了里头的情况。

冯雄林看向徐默凡,徐默凡也看了一眼冯雄林。

这三匹领头狼,是心里雾水最重的。

因为你要是假的,故意设局,逼迫我们去骗人过来,这顺理成章,大家都理解。

可这里头既然真有神鹿,你还要特意压一下、胁迫一下我们,这到底是啥意思?

用得着费这般功夫么,你就算偷拔根鹿毛出来甩一甩,都远胜自己三人千言万语的欺骗煽动啊?

冯雄林似是想到了什么,趁着周围乱糟糟时,对徐默凡和朱一文展露出唇语:

“你们杯底有字么?”

狼群里,有人开始回头遥望茶摊方向。

先前的疑虑在事实面前被击垮,大家都开始思量起先前谭文彬做出的承诺。

鹿家庄出来迎接的老者,敏锐地察觉到前方的氛围不一般。

来人比想象中,多多了,而且他们看向自己,不,是看向自己身后的目光里,都夹杂着特殊意味。

老人脸上的冷汗流淌。

他感觉自己现在,正在被群狼环伺。

“哈哈哈哈!”

这时,结界内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笑声,似惊雷般响彻,带来一股属于强者的气息。

拳头,足够硬的拳头,微微压制住了外头群狼眼里渐渐泛起的贪婪。

紧接着,是盛情的邀请:

“欢迎诸位江湖俊杰,来参加我鹿家的分鹿大会!”

……

谭文彬:“唉,小远哥最担心的一幕还是出现了,就怕鹿家庄里有个脑子清醒说话管事的,舍得割肉喂群狼。”

林书友:“怕鹿家庄里出一个三只眼?”

谭文彬拍了拍阿友的肩膀:“我发现你最近说话越来越精辟了。”

林书友:“嘿嘿。”

谭文彬:“啧,还真暂时被安抚下去了。”

林书友:“他们这么文明么?”

谭文彬:“因为都清楚,争抢起来,大部分人会什么都得不到,按部就班下去,人人都能分一小块鹿肉一杯鹿血。

没有狼不贪的,但狼又很精明。”

林书友:“那怎么办?”

谭文彬:“没事,小远哥事先让我给那三位的水杯底,留了坐标方位,他们喝茶时都看到了,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林书友:“所以,我们这是又多了三个外队?”

谭文彬:“勉强……也能这么形容。”

林书友:“但这样的话,对三只眼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谭文彬闻言有些想笑,道:“呵呵,那咱就再细分一下,把公务员、事业编、合同工、劳务派遣这些套上?”

林书友:“那三只眼应该会很高兴。”

谭文彬还准备再说什么,话到嘴边,又立刻朝着远处定睛看去。

乱了,原本已经安抚下去的局面,忽然乱了,而且一乱彻底。

谭文彬:“看来,咱们三位外队……咳,三位合同工对编制的渴望很强烈啊。”

杯底的坐标,是李追远留下的鹿家庄结界的三处后门。

徐默凡三人前期当领头狼,本就会被大家额外关注,当他们三人忽然动身,不是闯鹿家庄正门,而是去往侧面,且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进入这结界后,整个狼群彻底躁动了。

没人再能坐得住,所有人要么往正门冲,要么跟着去后门方向。

鹿家庄的人开始下意识地阻拦,一阻拦就动起了手,一动起手就见起了血,第一条人命很快出现。

狼群进入了最本能状态,他们“坚信”:

这是江水引动,他们在跟随江水指引,这鹿家庄,必然有其罪孽,这神鹿,需要他们来拯救,至于接下来的所得,那就是走江带来的自身机缘!

谭文彬走回到茶摊前,开口道:

“小远哥,那边已经开始了。”

李追远点了点头:“走,我们去摸奖。”

考虑到此间事后的立旗以及接下来的活人谷,这承诺,是要遵守的。

李追远带着自己的伙伴们来到鹿家庄正门外,没有继续向里进入。

比起曾亲眼目睹的神鹿,李追远更想要的是那虚无缥缈的大帝出手机会。

诚然,具体出手时,这出手力度将由大帝自由心定。

李追远不奢望大帝会顶格震怒,再现当年对梦鬼背后家族出手时的雷霆之威。

毕竟,能将鹿家庄作为白手套的势力,各个非同凡响,说不得家族里就有龙王之灵的存在。

但哪怕只是阴风轻轻拂面,李追远都愿意以更高难度的活人谷完成,来换取大帝的这次出手机会。

鹿家庄的覆灭,自己的扬名,是新起点的宣告;

借用大帝之手扇去的那一缕风,是为了向幕后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表明,自己现在有能力调动资源,让你们能感受到我的存在。

这样,他们才能开始想象,想象当年的龙王秦、龙王柳归来时,会与他们如何好好算一算这笔帐。

报仇的结果很重要,但报仇的过程,必须得细细品味、好好享受。

润生摆好了预制供。

大帝的画像拉开,面朝鹿家庄。

李追远手持三根香,开始祭祀酆都大帝。

鹿家庄内的血与火,将外面反衬得格外宁静。

除了阿璃站在少年的身侧外,润生三人呈三角队形进行防御。

林书友单独站在后面,落倒三角;润生与谭文彬站在前方,谭文彬时刻盯着里面,如若有受伤的狼出来,那就得去接应治疗,如若是鹿家庄的人逃出来,那就送他们去好好团聚。

里面的交锋与杀戮,仍在继续。

鹿家人整体实力不可谓不强,且还占据地利,但狼群的质量与素质实在太高,神鹿未出现时,大家并未内讧,而是很默契地将鹿家人定为目标。

你能看见武夫的横冲直撞,能看见剑客的潇洒,枪客的果决,还能看见风水之术的杀人于无形,更有一枚枚棋子落地,将鹿家庄内部的一座座阵法禁制轰散于无形。

谭文彬看着看着,长叹一口气,最早时,他对柳奶奶偶尔流露出的狠厉决绝,是有些不适应的。

但这风雨经历多了,才逐渐意识到,是曾经那个自以为看透世俗的他,过于天真了。

数千年来,这江湖的本质就从未变过:

群雄逐鹿!

“轰!”

冯雄林的脑袋上长不出头发,不是没有原因,他是第一个发现庄内地下牢笼的。

但他被一拳,轰了出来。

饶是他冯家人自出生时就炼体,一身铜皮铁骨,也是被一拳砸得鲜血飞溅,无比狼狈。

换做其他人,受这一拳,可能就直接暴毙。

冯雄林落地后,吐出一大口鲜血,手指向牢笼门口站着的那个人,喊道:

“这是尊大邪祟,大家小心!”

这位强者的出现,进一步延续了狼群们的配合时间。

高素质的狼群,哪怕无人引导,也能自成体系,武夫在前阻拦、剑刀枪客策应、术法师在后,阵法师布大阵。

他们,是天道以江水形式,淬炼养成的精锐,如今被李追远用来,对付自己的仇人。

鹿九站在牢笼门口,眼神中有些恍惚。

这一刻,他仿佛回到当年。

相似的场面,他曾亲眼目睹,但那时,他是站在对面,站在一群人中间,而那位,站在自己现在的位置。

眼前的这些年轻人,比他低一辈,若单对单,他有绝对的自信,可当他们联起手来时,让他感受到了深深的绝望。

轰飞冯雄林的那一拳,其实就已经泄力了,不是他故意留手,而是他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场面,勇气就呈现出溃散。

如今的他,真的很难想象,当年的那个秦家人,是如何在比这规模大得多、且都是同辈围攻下,依旧有不断挥拳的气魄。

自己只记得,当自己趁着那位正在与其他人交手,出现在他身后,对他的后背打出一拳时,那位喷出鲜血、后背留下重重火痕,他转过头看向自己时,近乎疯狂地喊着:

“我,不能输,我,不能输!”

那个眼神,鹿九记了一辈子。

他接下了对方重伤之下的一拳,他被击飞出去,蓄势而起的秦家人,展现出了如其祖辈般的威势。

不过,他那一拳击中后,没有时间能停下来疗伤驱逐的秦家人,将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不断承受火毒的袭扰,使得其气门越来越衰竭。

那一拳,就是他鹿九点灯的全部意义。

“我……能输么?”

阵法的轰鸣,向鹿九倾轧而来,鹿九抬手去阻挡,他的目光到现在还是散的,没办法做到坚定。

陶竹明目光瞥向角落里的那个胖子,胖子闭着眼,藏在角落,似是在装死。

但他能看出来,是那个叫王霖的家伙,成功扰乱了鹿九的心神,让鹿九到现在都没凝聚成功战意。

就在这时,谭文彬的声音自山门外传到这里。

谭文彬:

“神鹿我等不取,但按诺立下规矩。

取此人首级者,可分得鹿首!”

这是毫不遮掩的利用、拱火、加油,但并不影响话音落后,攻势强度,瞬翻数倍!

骆阳背着妹妹快速移动,伺机去抓取那位首级。

朱清开口道:“哥,地上鹿家人的血正在逆流向鹿家祠堂,有人在以鹿家人鲜血,行祭。”

骆阳:“只有你察觉到了?”

朱清:“不,应该很多人都察觉到了,但他们装作没看见。”

骆阳:“我是个瞎子。”

山门外,李追远的祭祀开启。

“以吾酆都少君之名,请大帝视察!”

没有动静。

祭祀,似乎失败了。

即使是李追远也没料到,他可以接受大帝随手敷衍,可大帝,竟然连这敷衍都不愿意做。

是因为此时鹿家庄里,正好有现存的因果么?

这因果,硬到大帝决定毁约,也不愿意参与?

怕一旦出手,就会和这因果背后的存在,直接对上?

就像当初自己面对大乌龟时,大帝也是那般轻飘飘地隐去了。

李追远站在供桌后,神情平静。

做买卖嘛,就是这样,即使谈好的事,要是知道后面要大亏,那就干脆毁约呗。

阴风吹拂,画像转动。

有谭文彬盯着前方,润生可以比较放松,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供桌。

小供桌上的大帝画像,逐渐发生变化。

大帝画像上,本应该有的胡子,在此时渐渐消失,其形象也越来越女性化,越来越像阴萌。

和上次在南通时一样,大帝没出手,主动站出来帮忙的,是阴萌。

如果是萌萌出来,就没必要了,李追远认可萌萌的心意,但自己想要的那缕风,萌萌是吹不起来的。

李追远伸出手,打算去掐断香炉里的那三根香,结束这场祭祀仪式。

灭了一个鹿家庄,借这一浪立旗扬名,自己原计划里的目标正在逐步实现,奢望的东西,在奢望前就得做好失望的准备。

但就在少年的手刚刚触碰到那三根香时,少年眉头皱起,流露出了很少会在他脸上浮现出的不解与疑惑,这掐香的动作,也迟迟没有做出。

谭文彬耳朵动了动,有些好奇地回头,供桌上,大帝的画像已经变成了阴萌身穿皇袍头戴冕旒的模样。

得,这次没戏了。

谭文彬侧过头,看向画像后站着的小远哥。

嗯?

小远哥怎么是这个神情?

即使大帝毁约没出手,以小远哥的性子,也绝不可能失望到失了态。

所以,这是怎么了?

内心很是莫名其妙的谭文彬打算挪开视线,继续盯着前方鹿家庄的情况,这回头的动作,让他的蛇眸不自觉地扫向了上方。

谭文彬的脑袋,停止了转动,他的蛇眸睁得大大的,仿佛看见了什么不敢置信的东西。

“大……大……大……”

小小的供桌上方,这黑漆漆的夜空,似被拨开,拂动。

这是夜空,但同时也是大帝身上黑金色皇袍的下沿。

祂,来了。

小小的一幅画像,放不下,无法容纳。

此时的大帝,

立在天上。

……

明家。

明琴韵的脸色,很难看。

最开始听到手下汇报时,她简直不敢相信,以为是一种荒谬的玩笑。

但当她离开议事厅,来到这座池塘边,亲眼目睹后,才确认这居然是真的。

池塘四周有十八尊石兽,每一尊石兽都是当世奇珍,由它们组成阵列,隔绝内外。

再加上这池塘里的水,也是无根悬水,可洗涤孽力。

多重保障之下,确保在这里发生的事,因果无法溢出。

此时,透过清澈的池塘水面,可以清晰看见底部一排排椅子上,坐满了明家人。

他们是按照明琴韵的命令,催促鹿家庄去对秦柳家进行试探的。

东西既然送到了,那人也应该动手了。

坐满了人,是不希望让鹿家庄看出来,这次任务是由一家发布。

然而,现在所有坐在椅子上的明家人,都无法离开椅子。

他们的意识通过这里的阵法投送过去,却被那边锁困,无法脱离。

而强行动手的话,会导致池塘底部的明家人,魂魄严重受损,损毁根基。

“哈哈哈哈,反了,反了,真是反了!”

明琴韵银发散飞。

这段日子以来,她应付来自外界的试探已精神疲敝,心里更是压着一团火,再看到这一幕,简直怒潮攻心。

昔日的使唤奴仆,竟敢公然将主人扣下。

明琴韵眼底流露出一抹猩红:“传令下去,我要让鹿家庄,自上而下,鸡犬不留。

不,不!

先让推星阁给我推演,鹿家庄内每一个人的命格,这鹿家庄敢这么做,就说明其庄内至少有一人,觉得自己可以逃避我明家的怒火。

呵,我要让他知道,他是多么天真,我要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龙王门庭底蕴!”

命令下达。

明家祖宅内,一处阁楼里,所有人都放下手头的工作,拿出算盘,开始推演。

不一会儿,先前领命离开的人,急急忙忙地跑回来。

明琴韵瞪了他一眼:“怎么了?”

“回主母,那边结果出来了。”

“这么快?”

“不,是鹿家庄的命格正在一个一个消散,鹿家庄正在遭遇灭族!”

明琴韵闻言,没有丝毫想做的事情被人代劳的喜悦,反而神情凝肃。

她刚刚催使鹿家庄去向那老女人出手,结果鹿家庄就正在遭遇灭族,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事?

“咕嘟咕嘟咕嘟……”

池塘水面上,翻涌出气泡。

明琴韵定睛看去,那水底下坐着的明家人们,身上全部升腾起黑雾。

“放肆,到底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追逐因果至我龙王明家!”

“轰!”

池塘水面炸开,恐怖的黑雾向上冲起,化作粗壮浓郁的黑幕。

与此同时,明家祠堂,一道道龙王之灵显化,出于本能,开始庇护家族免遭侵袭。

黑色与白色的光影,在半空中形成对抗。

当下,所有身处祖宅内的明家人,几乎都抬起头,看向上方。

明琴韵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对方既然到现在都不退却,说明对方在动手之前,就清楚,它接下来将面对龙王之灵。

明琴韵:

“你到底是谁,你怎么敢?”

……

丰都县城。

入夜后,下起了雨,天上闪电不断。

在这个季节里,雷雨很罕见,更罕见的是,只看见闪电却始终未听闻雷声。

“轰轰轰!”

忽然间,似那先前积攒许久的雷响一下子倾泻而出,夜空中雷怒不绝。

冥冥之中,一道威严的声音顺着这雷霆向四方传出:

“万鬼听宣,领法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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