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草鬼婆

有书记载:“多取虫蛇之类,以器皿盛贮,任其自相啖食,唯有一物独在者,即谓之为蛊,便能变惑, 随逐酒食,为人患祸。”

苗民擅养蛊,苗语叫“草鬼”,而养蛊者皆为女性,亦称“草鬼婆”。

蛊术不属于道术,起源于巫傩文化, 与茅山术倒有些相似。按照苗民惯例,必定一个寨子有一个草鬼婆, 不过发展至今, 传人寥寥。

方圆数百里,也就白青寨这么一位。

草鬼婆在族群的地位很特殊,平日遭族人嫌弃,各种受排斥,但有需要时,还不得不找她帮忙。

因此她们多数独居,性情孤僻,有乖戾者,稍微对其不敬,便会对你放蛊。

而小斋看到的,却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长发束绾,眼眸如水,站在溪边往木楼观望。之所以说她奇怪,是因为她周身都笼着一种孱弱,病态, 就像被什么东西寄在身上吞血的感觉。

龙棠显然不喜欢, 探出窗户喊道:“他们是我的客人, 你到别处去!”

“……”

那女人见她探头,本是欢喜,又听这话,不禁面色一暗,默默转身离开。

“她是我阿姐,我五岁的时候,她就被草鬼婆带走了,回来就变成这样。总之你们不要靠近。”

龙棠的语气也很复杂,嘱咐了一句,径自下楼。

待她走后,小斋又望了望窗外,忽笑道:“玙哥哥,你怎么看?”

噗!

顾玙暴汗,道:“你别闹!”

“我没闹啊!山清水秀,苗女多情,你干脆留在这儿成亲,我自己去西天取经。等回来时,说不定你就生出个小和尚了。”

嘁!

他懒得回怼,只拎着袋子撞进浴室,闷声道:“我洗澡了!”

没劲!

小斋耸了耸肩,身子倚着窗台,两条大长腿尽情伸展。小青也滑了出来,开心的在地板上游走,似乎很中意这里的环境。

她就一边逗着宠物,一边无聊的四处瞧看。

……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他们去龙棠家吃了饭,又回到客栈。苗寨的晚上很枯燥,基本没有娱乐活动,俩人闲聊了一会,各自上床休息。

室内安静,月光清冷,烧了半截的安神香飘着淡淡青烟。

“咝咝!”

突然间,正盘成一团的小青挺起身,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不自觉的游到窗台。尾巴缠住把手一拉,就开了一条小缝,嗖地就钻了出去。

它顺着木楼游走,到了地面,又过了小溪,最后消失在树林中。

而在树林深处,一块平坦的空地上,那个草鬼婆正烧着一方铜鼎,鼎身圆形,口小肚大,下面架着火堆。

她攥着一把绿色粉末,不断往里添加,从鼎口飘散出一缕缕的白雾。与此同时,林中簌簌不止,大量的黑影在月光下蠕动着,争先恐后的爬进铜鼎。

有蜘蛛,有蝎子,有小蛇,有蜈蚣,赫然是一只只狰狞可怖的毒虫。

那女人看铜鼎快要装满,不禁露出喜色,而随即,这喜色就变成了剧痛。

“啊!”

“啊……啊!”

只见她双目紧闭,疼得全身抽搐,雪白的面皮下竟形成了一块波浪凸起,似有活物在里面乱钻乱窜。

“盘王在上,佑我,佑我……”

女人咬着牙根,嘴角丝丝血红,勉强往鼎中一指。

轰!

就像瞬间增强了火势,鼎中咕嘟咕嘟的开始冒泡,夹杂着毒虫的疯狂嘶叫,令人毛骨悚然。

过了半响,嘶叫渐渐平息,女人的脸色也略微好转。她又一指,一道肉眼分辨不出的虚影闪过,似缩回到了体内。

“呼……呼……”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真若死里逃生。

“咝咝!”

正此时,前方又有响动传来,她一怔,却见一条通体翠绿的小蛇冒出了头。这二货循着味道前来,结果到了现场,却发现人家收工了。

丫晃了晃脑袋,还挺不爽的样子。

女人却眼睛一亮,此等灵蛇极为罕见,若能抓回去喂养,等明年端午之日,放于蛊瓮。以这灵蛇的资质,必成胜者,那便是绝好的一只阴蛇蛊。

阴蛇蛊,蛊入则成形,或为蛇、或为肉鳖,在身内各处咬噬。夜间更甚;有阴蛇随风入毛孔来咬,内外交攻,无可求治。

“咝咝!”

小青跟着主人得瑟惯了,不知危险,就见这女人站起身,对自己笑了笑。

下一秒,它就觉得自己飘了起来,没错,就是凌空飘了起来,并迅速往那边移动。小青立时炸了,拼命拧着身子,可惜挣脱不得。

等到了近前,女人伸手就要抓,忽觉一道尖锐的破风声袭来。

“啪!”

一颗石子正中她的手背,小青掉落在地,转身即逃。

“对不住,那蛇是我的,你不能抓。”

随着一句招呼,林中走出俩人,正是客栈里的一男一女。他们站至场中,并无恶意,只有浓浓的好奇。

“你刚才用的是什么,也是蛊么?”顾玙问。

“……”

女人眉头一皱,红唇轻颤,似在念叨着什么。

顾玙突然眼神一凛,运气于掌,右手向前一抓,随即稍顿,然后又是一抓。

“好家伙!”

他匪夷所思,只觉掌心微微刺痛,像被叮了一下。而那无形的东西碰壁,又直奔小斋,小斋手指一挑,雪亮的匕首转了个圈,在面前一横。

“戕!”

虚空中龙吟响彻,夜色惊荡。

女人面色大变,这俩人居然能挡住自己的蛊虫,待要全力攻击,又听有人呼喊:

“龙秋!”

“龙秋!”

好嘛,今晚的树林真是热闹,这已经是第三拨了。乱糟糟的脚步声迅速接近,一股脑的钻出好些人,打头的正是龙棠,后面跟着两个青壮,其中一人背着个男孩。

“玙哥哥,小斋姐姐,你们怎么……”

龙棠见此情形,不由一愣,怒道:“龙秋,你又害人了!”

“没有,我没有……”

女人似对她非常忍让,画风骤转,慌乱的摆着手。

“还说没有,你的鼎就在这儿呢!”

“她确实没有,我们睡不着出来逛逛,碰巧遇到的。”顾玙给解了围。

“哼!”

龙棠这才作罢,厌恶的瞟了眼铜鼎,道:“小山肚子疼,你给看看。”

“哦……”

龙秋垂头上前,让男孩平躺在地,摸了摸他的腹部,问:“他疼多久了?”

“晚饭时还好好的,睡到半夜喊肚子疼,我们就马上送过来了。”一个男子应道。

“可能吃了脏东西,跟我来吧。”

说着,她带着众人往深处走,停在一栋木屋前。旁人都不敢靠近,她进去片刻,拿了一枚生鸡蛋和一根红线出来。

龙秋把红线绑在鸡蛋上,然后手指一划,白嫩的小臂就渗出了几滴血珠。她将血滴到鸡蛋上,暗红色的血珠顺着蛋壳,一点点融裹了红线。

滴了一会,她把男孩的衣服掀起,用鸡蛋在腹部滚来滚去。

众人的表情十分奇怪,恐惧又带着期盼。顾玙和小斋一眨不眨的盯着,皆感新奇有趣,这完全是另一个体系的能量,跟道法截然不同。

约莫几分钟后,龙秋问:“肚子还痛么?”

“不痛了。”男孩挺着小脸应道。

“呵,记得以后别……”

“哎呀,不痛就好,不痛就好。走,我们回去睡觉,这次谢谢你了!”

她话还没说完,那男人就抱起孩子,逃命似的撂下一句。龙棠也凑到近前,道:“玙哥哥,我们也走吧,这里没事了。”

“……”

俩人都没动,她正奇怪,却见小斋抹身过去,笑道:“你那个鸡蛋能给我么?”

“嗯?”

龙秋抬起头,失落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不自觉的把鸡蛋递过。

“呵,谢谢!”

小斋笑了笑,这才起身闪人。

今晚无心再睡,他们出了树林,回到客栈,龙棠忍不住埋怨:“你们拿那个干什么,不干净的。”

“怎么个不干净?”顾玙问。

“反正,反正……哎呀,你别敲!”

她见小斋磕了一下鸡蛋,连忙躲到一边,看都不敢看。

俩人莫名其妙,见那鸡蛋哗啦落在茶杯里,不由凑过头去。蛋清呢,还是蛋清,蛋黄却很古怪,不是黄黄的,而是白花花的一坨。

“噫!”

连他们都有点恶心,那竟是一堆在蠕动的白色虫子。

“这就是蛊么?”小斋奇道。

“它们不算蛊虫,这应该是,呃……”

龙棠想了想形容词,道:“应该是被蛊去除的病气,嗯,是这样。”

俩人一怔,那可真神了,病气居然能实体化,变成一条条细白虫子。顾玙眨了眨眼睛,笑道:“你要是不急着回家,就留下聊聊,我们对这个很好奇。”

“可以啊,反正我也睡不着。”

龙棠见他挽留,自然没话说,道:“其实我也不太懂,就知道蛊有多好种,能伤人,也能救人。以前一个寨子必须有一个草鬼婆,后来都没人学了,龙秋可能是最后一个。”

她说到龙秋,不由黯淡了些,低低道:“寨子里原本有个草鬼婆,很大年纪了。她怕这个东西失传,就找到阿伯,阿伯让她在五个寨子里挑,最后就挑中了阿姐……阿姐以前不是这样的……”

(本章完)

第105章 龙秋

“草鬼婆一旦学会放蛊,每隔一段时间,就必须找人放一次,否则蛊毒就会在她体内发作。如果她需要放蛊,又找不到外人,就会向寨子里的人下手。”

房间里, 一灯昏黄,小姑娘仍在讲述着。

“所以你们才害怕龙秋?”顾玙有些了然。

“不全是这样……”

龙棠顿了顿,又道:“草鬼婆都有本命蛊,会伴着她们一生。之前的那个草鬼婆,她的本命蛊是癫蛊,人一沾到,就会钻进脑子里, 变得跟疯子一样。可她不是要害人, 放了蛊之后, 会指点他们家人,去找另一个人解蛊,然后把解蛊的方法偷偷告诉那个人。

但是,但是阿姐不一样。她的天分非常高,竟然收了金蚕做本命蛊。”

“金蚕会怎样?”小斋见她吞吞吐吐的,不由问道。

“……”

小姑娘沉默了几秒钟,吐出四个字:“它会吃人。”

“什么?”

顾玙和小斋也是愕然,终于明白龙秋为什么遭到大家敌视。

这里说的金蚕蛊和金蚕王不一样,前者是无形的蛊,后者是蚕中之王,通体金黄,身体比普通的蚕大一倍。以前苗族的傩师经常服用金蚕王,据说可以增加修行。

“金蚕蛊非常厉害,它可以帮你做任何事,但每年年末,必须找个人让它吃。前年的时候, 阿姐刚得到金蚕蛊, 控制不住, 差点死了一个人。去年又差点害死一个,就被大家赶出寨子。因为中了这种蛊的,没人能救得了。”

龙棠的声音愈发低沉,道:“虽然阿姐说,找到了能抑制的方法,但没人相信她。”

“什么方法?”顾玙问。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

气氛一时沉重,毕竟话题太过残酷,仨人有的没的又聊了一会,龙棠便起身回家。二人相顾片刻,小斋道:“那个鼎是关键。”

“嗯,她应该借用毒虫生血来喂养金蚕,可惜治标不治本。”

“唉,可怜……”

小斋忽叹了口气,对龙秋的遭遇颇为同情。

难怪看到她时,竟是那么的病瘦孱弱。要知道,金蚕一年吃不到人,就会吞噬宿主精血,两年吃不到,就会加倍,直至吃到人,或者宿主死去,然后一同挂掉。

说来轻巧,期间承受的痛苦又是何等煎熬。

俩人了解真相后,便对龙秋抱着一份敬佩与怜惜,只是眼下还有正事,不得不暂且搁置。

次日清晨,他们告别白青寨,开着那辆破车,继续往壶瓶山驶去。

……

午后,林中小屋。

龙秋坐在木凳上,左手把着石罐,右手拿着药杵,一下下的捣着草药。这些草药便是昨天晚上的绿粉,加热后会散出一种香气,可以吸引毒虫。

她没有绾发,一头长发如黑瀑般垂落,遮住了半边脸颊。另外半边脸,比这湘西美景还要精致,还要相宜。

而这精致中,又带着一丝抹不掉的郁郁。

经过两年的教训,她知道金蚕喜欢在年末发作,也就是12月下旬。金蚕蛊跟别的蛊都不一样,它是有灵性的。

比如你要插秧,你先插一棵给它看,它就会把整亩的田插好。你一进家门,脚在门槛上一踢,回头再瞧,门槛上的沙土已经没有了,因为金蚕非常喜欢干净。

金蚕无形,又能变形,或是一条蛇,或是一只蛙,或是一个到处跳跑的穿红裤头的小娃娃。

收了它做本命蛊,如果宿主的能力不够强,反倒像签了不平等条约,由它来主导你。这样的蛊当然不好应对,龙秋也是实验了千百次,才发现毒虫生血对它有缓解作用。

“哚哚哚哚!”

好半天,龙秋捣完了药,起身拿到一旁。刚走了两步,就猛地一咬牙,那种近乎难以承受的疼痛再一次袭来。

“唔……”

她痛苦的呻吟着,左手颤颤巍巍的把石罐放好,右手死死抓着桌板,指甲都抠进了木头里。

正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两声叫喊:

“秋姐姐!”

“秋姐姐!”

龙秋浑身一抖,急忙大喊:“别进来!”

“秋姐姐,我是来谢谢你的,你看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你快走!”

她跌跌撞撞的想往里屋跑,可惜迟了,那个肚子疼的小山拎着土筐闯了进来。他懂什么,大人的话全当耳旁风,见状还吓了一跳:“姐姐,你怎么了?”

“不要……”

龙秋已经带着哭腔。

“啊!”

小山只觉被一股大力撞击,瞬间就晕了过去。虚空中的金蚕许久未尽血食,兴奋的就要扑上去。

龙秋看着小山,眼中发狠,拼尽了全身的力量:

“给我回来!”

一言既出,她顿觉头痛如裂,随即也失去了意识。

……

“哗!”

一盆水泼到了她脸上,许是太过疼痛,许是不愿醒来,她只觉黑暗中翘开了一道缝隙,模模糊糊的有人正在哭喊:

“就是她!害了阿宝阿妮还不够,又来害我家小山。款头,你今天一定要为我做主!”

“是啊,我们给过她两次机会了,这叫恶性难改。”

“她虽然搬出了寨子,可毕竟不远,我们平日都是人心惶惶。”

“就是,以后那树林总得去吧。”

七嘴八舌的议论,连带着一阵冰冷的沉默,少顷,就听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道:“小山虽然没有大碍,但事情已经发生了,阿秋的蛊虫确实难以控制,危害非常大。

这样,先把她关进庙里。明天我把各寨首领叫来,再决定怎么办。”

“哼!便宜她了!”

“照我说,还不如送县里,直接就进监狱了。”

“好了,先散了吧。你们两个,送她去庙里。”

话音落下,龙秋便觉自己轻飘飘的飞了起来,一直飞了好远,才摔倒干硬的地面上。她昏昏沉沉了好久,才勉强睁开眼。

四周光线昏暗,些许阳光从格子窗里透过来,形成点点光斑。

此处空间不大,能容纳数人,两侧摆满了奇奇怪怪的物件,前方的神案上供着一尊像,正是荆楚各族的初祖:盘瓠。

据记载:远古帝喾高辛氏时,皇后耳痛三年,后从耳中取出一条虫子,外形似蚕,将其在盘中养育,竟然变成了一条龙犬,浑身毫光闪现,遍体锦缎。

高辛氏见了大喜,赐名龙期,号称盘瓠。

后犬戎氏族作乱,高辛氏允诺,谁能斩下犬戎将军首级,便封邑赏金,并将公主相许。于是,盘瓠咬下犬戎将军首级而归。帝不得已,乃以女配盘瓠。

盘瓠死后,其后人滋蔓,号曰南夷。

这个传说在西南和中南广为流传,很多苗民聚集地,都会有一座盘王庙,用作祭祀和庆典,亦或家法。

“唔!”

龙秋趴在地上,艰难的抬起头,看着前面的神像。忽然间,她脸色一白,比之前强烈数倍的疼痛感潮水般的崩裂全身。

“啊……”

她身体紧弓,像朵花似的枯萎、缩小,口中喃喃:

“盘王在上,佑我,佑我……”

(这章给面霸薄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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