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杀鸡就用宰牛刀

李富胜的脑壳,有些晕乎乎的,因为郑伯爷先前的那句话,让他有些一时接受不过来。

坦言之,李富胜本身就不是一个好人,当然,他自己也从未标榜自己是个好人;

用他自己的说法,他这辈子造下的杀孽太多,也没想过得以老死病榻得个善终了。

他喜欢杀人,喜欢那种热乎乎的鲜血一层层覆盖在自己身上的感觉,这能让其内心,得到一种极大的满足感。

很早之前,瞎子就说过,李富胜有心理疾病。

李富胜自己也清楚,所以当初第一次和郑凡见面时,还特意叮嘱过郑凡在必要的时候要提醒自己去克制住那种冲动。

然而,

李富胜一直以为自己在第二层,却未曾想,昔日自己提携且看好的小阿弟,居然不声不响地已经上了第五层,需要自己抬头往上看。

他可是还记得,玉盘城下,郑凡传达杀俘命令时,明显带着一种强撑的情绪在,这意味着当时郑凡的内心,有着极大的排斥情绪。

李富胜不清楚“理性”和“感性”这种词汇,但能分辨得出来,当时郑凡心里是不愿意下达那项命令的。

但这才多久过去,

当初的小阿弟,

现在可以很是平静地对自己说,拿那几万野人的命,去练习攻城。

且这绝不是突发奇想,而是在自己见到他,确切地说,是他见到自己以及得知自己带来了这么多兵马过来后,马上就想到的一个方案。

没有预演,也没有深思熟虑,因为雪海关的兵马,打遭遇战和突袭战还可以,但想要像赶羊一样将这数万野人赶向一个区域赶向那两座城,就算他雪海关不留一兵一卒守家全员出动,也做不到。

所以,这真的是临时起意。

临时起意什么意思?

就是忽然嘴闲了,想嚼两片薄荷叶,晚饭想加一盘猪头肉。

而这数万野人的命,在自己这位小阿弟眼里,只是两片薄荷叶,一盘猪头肉。

李富胜自己是对杀戮的渴望,他享受其中,而郑凡,呈现出的,是一种对生命的漠视。

或许,

这是因为李富胜这几年见郑凡的次数不多,天天待在郑凡身边的人,可能感觉反而没那么深,就是郑伯爷自己,其实也没留意到自己心境上的变化。

郑伯爷看向李富胜,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李富胜这才恍然过来,为自己先前的走神讪讪一笑。

这时,

何春来带着人,扛来了一张桌子,一张靠椅,随即,还在桌子上摆上了新鲜的瓜果,靠椅左右,分别插着大燕黑龙旗帜和郑字旗。

陈道乐则将画板放在了斜对面立起,画纸已经铺好,颜料,也已经调配好。

“这是………”

李富胜显然没弄清楚眼前的情况,这是打仗啊还是踏青?

郑伯爷则走到靠椅前,坐了下来,双腿搁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拿着瓜开始吃了起来。

另一边,

陈道乐开始作画。

李富胜走了过来,他虽说是个大老粗,但也清楚这时候自己不该走入“画中”,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郑老弟,你这是?”

“留个纪念。”郑伯爷笑了笑,招呼李富胜一起过来吃瓜。

李富胜摇摇头;

其实,他能理解这种作画的习惯,当初他们一群总兵在镇北侯府时,每个人也被镇北侯请来的画师画了两幅,一幅是身着甲胄,一幅是身着便装,但无疑姿势都是极为正经一板一眼的,哪里有像郑凡这样子的?

郑伯爷此时也没功夫向李富胜解释什么叫“宣传”,作为一个造神运动中的“神”,这是郑伯爷必须要承担的责任。

陈道乐先画一幅,这一幅,是郑伯爷自己收藏的,也可以再临摹几张,送人;

随后,陈道乐也会设计雕刻出一个模版以方便拓印,拓印的版本自然不可能精细,但还是能清楚地看见远处在打仗,近处正在吃瓜的郑伯爷。

过年时,雪海关的铺子里会售卖郑伯爷的年画,军民们会将其买回家,做门神的有之,放家里正堂供奉的也有之。

好在,陈道乐只是做了个轮廓和构图,剩下的,郑伯爷就不用再继续摆姿势了。

李富胜也没等多久,就和郑凡一起来到了前线。

前方,有一座城堡。

这座城堡在历史上更改过很多次名字,因为每一代司徒家家主更替后,都会重新对其进行改名,已经成为定律。

因为在雪原筑城,本就是很光彩的一件事,这意味着晋人不仅仅是将野人完全驱逐出了三晋之地,还能在雪原上对他们进行肆意揉捏。

这两座城陷落后,野人王曾给它们进行过重新命名,一座,叫安乎,一座,叫沓叠。

是野人语中,开始和结束的意思。

野人王的本意,大概是想要宣告,野人被晋人欺压的历史,结束了,野人的光明未来,开始了。

梦想,还是很丰满的,就是这现实,骨感得硌人。

此时,处在郑伯爷和李富胜前面的那座城,就是安乎城。

城墙其实并不算特别高耸,和镇南关,是没法比的,和雪海关,就更没得比了。

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如果说燕人的天赋在于兵器冶炼和锻造,那么晋人的天赋就在于城池建造。

天难关、镇南关、雪海关等等这类雄关重镇,都是晋人的标杆作品,只可惜:

雄关依旧在,不见晋皇来。

按照郑伯爷的吩咐,燕军兵马,分为了三部分。

中军主力,在安乎城下;

一部分,在金术可和柯岩冬哥的率领下,已经开始对这些部族的牧场和本部进行劫掠。

他们族内的勇士,基本都被驱逐围困在了这里,部族内,必然极为空虚,破他们的牧场本部难度不大;

另一部分,则继续盯着沓叠城,那里的野人兵马一旦有想要突围的意图就马上将他们逼退回去。

麾下兵马足够,做起事来,就游刃有余得多了。

“大哥,请。”

郑伯爷请李富胜和自己一起登上一座箭塔。

如果是真的对楚开战的话,郑伯爷是不会跑到这上面去的,因为攻城战开始后,双方的投石机会不停地对砸,城内投石机的主要目标以及城墙上的巨弩的目标,就是攻城方的箭塔。

但现在野人刚刚被驱赶进去,根本不可能有这个东西。

上了箭塔后,视野就好太多了。

李富胜伸手抚摸着箭塔对敌一侧的铁皮,感慨道:

“郑老弟,我也曾在颖都和奉新那边看那里的匠人造的攻城器具,但你这里的,明显比他们的精细和考究多了。”

郑凡回应道:“那里最开始,也是被我的人培训的。”

当初第二次望江之战,靖南侯挂帅出征,郑凡还是盛乐将军,领兵过去接受调遣,当时以为要攻打玉盘城,所以薛三就带着一帮匠人造了一些器械,那一次,也被田无镜留意到了,这也是之后田无镜将天机阁的人交给自己的原因。

“郑老弟,哥哥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说你了,哥哥我老早就觉得你是个人才,但真没想到,世间竟然有郑老弟这种人物。

所幸,郑老弟你是我燕人,若是生于乾国或者楚国,那我大燕,就真的要头疼了。”

郑凡闻言,笑道:

“若是生在乾国,哪里会从军啊,早考科举去了,东华门唱名才是好儿郎不是?”

“哈哈哈哈,是这个理,是这个理。”

战场,已经在铺陈开了。

大军前压,箭塔和投石机也装配就绪,但距离真正的攻城还早,先是民夫以及辅兵开始出力,挖壕沟立寨。

城内守军为了防御,往往也会预先设置下陷阱,疏通疏通护城河之类的,但攻城方也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以防止城内守军冲出来反杀一波。

其实,现在的准备工作,还是以雪海关的兵马为主,李富胜所带来的兵马,则是在旁边看护。

李富胜见状,当即下令道;

“命我部校尉以上将领,凡无外围警戒任务人在这儿的,都给我聚起来观摩。”

吩咐完,

李富胜下意识地伸手在箭塔栏杆上搓了搓,

感慨道:

“郑老弟,瞧着下方秩序井然的样子,你这,真的是得了咱们王爷的真传啊。”

田无镜用兵,最为注重细节和严谨,而这,最直观的体现,就在各路兵种各部兵马的有条不紊的配合上。

在李富胜看来,郑凡是田无镜的亲传弟子,用兵之法上的相似,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但李富胜不知道的是,其实这些兵马的训练,都是梁程一手操办的。

只能说,梁程和田无镜一样,或者说,真正的强大军队,其必然是注重战术纪律性的。

但郑伯爷早就习惯了将魔王们的功劳据为己有,

当下,

也只是轻轻点头,

向前指了指,

道:

“大哥,你看,第一轮抛射要开始了。”

投石机开始进行抛射,只是,第一轮抛射的效果,并不如人意,除了少数砸到城墙以外,一大半,其实都落在了城墙外头,还有一小部分,砸入了城墙内。

总之,并没有起到很好的效果。

“这是试射。”郑凡对李富胜解释道。

李富胜点点头,虽然以前在荒漠时没城池给他攻打,但作为统兵总兵,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不过,虽然站在郑凡和李富胜的这个视角,第一轮试射并未取得太好的效果,但前方安乎城内的野人则是被这石块砸落的动静给吓坏了。

安乎城,毕竟只是个城堡,在挤入大量野人后,里头就显得相当拥挤了,所以,那些砸入城墙后的石块可谓是造成了极大的杀伤,目标太密集了,只要打进去,大概率就能有所收获。

一轮试射刚结束,安乎城内就有四五名野人骑士打着不知道从哪里扯的白布做的白旗一边挥舞着一边向城外燕军这里过来。

野人投降了,因为对于野人而言,这一战,根本就没得打。

从他们在面对燕人骑兵包围从而崩散开始被裹挟后,他们其实已经失去了在这场战争中去抗衡的能力。

哪怕如今被驱赶入了城,但安乎城和沓叠城已经荒废许久了,除了一些牧民偶尔会依靠在墙角边躲避风雪外,其余时候因为这里距离雪海关太近,所以没其他人会过来。

城内,没有粮食,也没有什么守城器械,这城,还怎么守?

最重要的是,除非野人王忽然死而复生,且决定不计前嫌救他们,否则他们连援兵都没有,其他没参与这件事的部族,一来距离太远,二来,他们也不会发兵为了救他们而去和燕人死磕。

只是,还没等那些个野人请降的骑士过来,军阵前排的弓弩手就已经张弓搭箭,一轮齐射之后,请降的野人连带着他们的坐骑,都被射成了刺猬。

真正的攻城战,还没开始呢,郑伯爷怎么可能允许对面提前点投降?

这一幕,自然也被城内的野人注意到了,终于,城墙上,开始出现成群的野人身影。

显然,在投降被直接拒绝后,城内的野人头人们,开始做起了抗争,哪怕这种抗争,注定无力。

而这边,燕军则在继续着自己的“操练”,虽说城内的野人应该很“脆”,但燕军很是珍惜这场来之不易地演练机会,所以完全是杀鸡就是要用牛刀的架势。

终于,一切准备就绪。

伴随着第二轮投石机的抛射,安乎城西面城墙上,遭遇了石块的猛砸,一时间,城墙上本来被安排上来的野人被砸得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而在下方,盾牌手列阵上前,为前排,箭塔在后,被推动前进,最后头,则是攻城锤。

“不得不说,晋人筑城的工艺,是真的好。”李富胜赞叹道。

第二轮的抛射砸得挺准的,但并未对安乎城的城墙造成太过明显的结构性损伤。

这意味着这座城,并不是豆腐渣工程,且要知道,这座城是防备野人的,在之前的岁月认知中,野人,哪里会攻城?又哪里能弄出投石机?

但晋人,就是这般刻板地将城墙修筑得棒棒的。

可以想见,如果野人王当初成功撤退回了雪原,就是这两座小城堡,都得需要追击的兵马花费多少的代价去攻打。

城墙上,开始有野人开始向下射箭,零零散散的,显然,是第一波死伤的野人消耗得太快,第二批还没能安排上来。

且野人除了弓箭,没其他的守城器械可用了。

待得距离足够后,箭塔上的燕军弓箭手开始射击,因为高度的差距被箭塔给拉平了,所以箭矢的杀伤和效果比在下面往上射要好很多。

下方,还有地面的弓箭手躲在盾牌手后头进行掩护。

一时间,燕军攻城这方的箭矢完全将城墙上野人的箭矢给压制了下去。

攻城锤开始前押,野人们再蠢都知道这玩意儿是干嘛用的,但奈何却没有办法解决它,只能看着这个大家伙来到了城门前。

“咚!”

“咚!”

“咚!”

三次撞击后,

城门,

直接被撞开了。

推动攻城锤的士卒们都愣了一下,感觉有些不真实。

远处箭塔上,李富胜喉结动了一下,道:“这,郑老弟,莫非你这推动攻城锤的,都是军中高手?”

郑凡则道:“先前城内有野人出来请降,就是走的这个门出来的,他们应该没在城门后堵塞东西吧。”

“哦,这样啊。”

其实,有件事郑伯爷不知道,那就是野人王当初率军打下了安乎城和沓叠城后,那会儿还没入关的野人可是兴奋坏了,毕竟真的是穷坏了,将城内晋人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洗劫一空,甚至连城门都被拆了带走了,因为城门上有铁钉和铁皮。

最后,被野人王发现了,野人王大怒,当即斥责了他们,下令他们别的可以拿,但你得把城门给我安回去!

迫于野人王的威望,野人们还是规规矩矩地将城门又给安了回去。

但这么个一拆一装,这城门,其实早就成了形式主义的城门了。

就在这时,第三轮投石机抛射开始,第三次的抛射物上浇了油脂,所以抛射出去的,是火球。

这一次抛射,距离稍微拉远了一些,也就是故意地砸入了城墙后头。城内当即又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

紧接着,

盾牌手这才让开了道,燕人士卒扛着云梯冲了上去,将云梯架在城墙上后就开始攀爬,已经拉到足够距离的箭塔,因为来自城墙上的阻击实在是太过轻微,所以没有选择拆卸下方的零件让箭塔整个栽倒向城墙,而是直接自上方拆卸下了一个长条形的挡板,当作了桥。

里面的弓箭手直接抽出兵刃,踏着这个桥冲上了城墙。

城墙上零星的野人很快就被清理,燕军很轻松地就占领了西城墙。

李富胜砸了咂嘴,有些惋惜道:“好是好,就是太快了,还没品过味儿来。”

郑凡听了,

笑道:

“这好办。”

随即,

郑伯爷吩咐身后的一名亲卫:

“鸣金收兵,换一面城墙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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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05章 真的狗

作为一头上古僵尸,梁程曾说过这样的一句话:人,是这个世上适应能力最强的存在。

这句话,在郑伯爷身上得到了极好的诠释;

还记得当初在虎头城,郑伯爷被选入民夫营,薛三帮他背着甲胄,梁程帮他拿着刀;

那一晚,

梁程和薛三将一个蛮族骑士按在了郑伯爷面前,

郑伯爷一刀下去,

将其给砍死!

两世为人,那是郑伯爷第一次如此近距离且清晰地感知到鲜血扑面而来的滋味,且引起了来自生理上的严重不适应。

几年过去了,

如今的郑伯爷,

却能够在攻城时,很平静地下令退回来,再打一次。

宛若将面前的安乎城以及城内的野人们,当作了红帐子里经验丰富的姐们儿,轻轻一拍:

来,换个姿势咱继续。

在郑伯爷看来,是在这个世界的经历以及风风雨雨,改变了他,促使他变成这样;

但在魔王们看来,是这个世界的“自由”,让主上恢复了他内心的本性。

总之,

在平野伯爷的命令下,已经完全攻上西城墙的燕军,开始撤兵了。

云梯,也自己运了下来,箭塔,又推了回去。

发挥效果太好的攻城锤,在撞开城门后,就又默默地往后挪。

各路兵马,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后退。

李富胜的眼睛眯了眯,赞叹道:

“郑老弟的练兵之法,哥哥我,佩服了,侯爷当初带我们打仗的时候就教过我们说,进攻时猛如虎,这并不难做到,但撤退时井然有序,方为真正的精锐。”

虽说这是在攻城成功后进行的撤退,但各方面都能做得这般严谨,可以说,这支军队,已经不逊靖南和镇北了。

就算是有差距,也可能仅仅是兵员个体素质上的一些差异,这也是源自于郑凡麾下接收兵源时的一些限制所导致的。

但,这仅仅是瑕不掩瑜,最重要的是,李富胜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几年几番大战下来,很多当年自己麾下的老卒,要么战死,要么伤退离开了行伍,新兵补充进来后,虽然看似在战斗力上没有明显的下滑,但真正深层次的变化,他这个当总兵的,是能够察觉到的。

百战之后,老兵凋零。

凋零之外,还有腐化。

镇北军以前是在北封郡吃沙子的,调入京城后,李富胜就明显感觉到自己麾下兵马的转变了,等再进入晋地,驻守一方后,这种转变,更为明显。

日子好过了,也见过真正的花花世界了,眼里瞧着的,不再是北封郡红帐子里膀大腰圆的老姐们儿了,开始瞅上青楼的娇滴滴女子;

所以,李富胜是坚决支持伐楚的,和燕皇所看到的大方向不同,李富胜是担心自己手下这支在北封郡打磨出来的兵马,再过一些年,身上的锐气都要被磨散掉了。

解决这一问题的最好办法,就是不能歇,不能停,继续打仗,不停地打仗,不停地给麾下兵马灌输杀气,让他们经历血与火的洗礼。

到最后,平灭了乾楚二国,再堕落,就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了。

李富胜的想法,就是这么的朴实。

接下来,选择进攻的,是南城墙。

且攻城的队伍,换做了李富胜麾下一路兵马。

同时,

为了避免再出现先前那种野人不出力消极懈怠导致演练效果大打折扣的事情发生,郑伯爷找了两个俘虏,让他们进城带话。

话很简单:

燕军,可以接受你们的投降,但所有贵族和头人,必须被处死!

所以,接下来的第二轮攻城,哪怕李富胜亲自指挥着,但整体所呈现出来的效果,却比第一次,要差太多。

如果说先前郑伯爷麾下的雪海关士卒攻城时行如流水,那么李富胜麾下的这支兵马攻城时,就真的是磕磕绊绊。

且就算是郑伯爷派人给他们传达了“加料”的消息,但他们依旧不以为意。

镇北军,确实是一支骄兵。

就算是第一次望江之败,败的也是左路军,李豹所率领的镇北军一部为大皇子殿后,打得,其实真的可以,无可指摘。

所以,他们真的过于骄傲了。

在看着先前西城墙被攻打得这般容易后,他们这次的进攻,真的是过分轻敌。

轻敌就算了,居然连先前基本的攻城操作都没做好。

投石机砸了两轮,听到城墙上野人的惨叫声后,一名校尉立功心切,许是看见平野伯也在这里,所以也想以校尉的身份亮亮眼,所以未等盾牌手和后方箭塔以及攻城弩的压制上来,就直接带着手下人扛着云梯上去了。

但这次,野人所激发出来的作战意志是真的强,箭矢一下子加大,且城墙上的野人开始不断地从下方补充过来。

云梯攻势一下子受阻,那名校尉倒是个好汉,自己披坚执锐抢先上去,企图在城墙上杀出一个爆点。

他确实也做到了,在其率领下,十几个燕军士卒跟着他一起撑开了一个局面。

但因为他们过于激进,导致节奏上和后续部队没能统一,他们在城墙上占位成功却没能等到及时的后续袍泽相助将这一面给撕开,使得他们一直在城墙上处于寡不敌众的状态。

最后,那名校尉身中数刀数箭,战死在了城墙上。

迫不得已之下,李富胜只能下令投石机再抛射一轮后,收兵。

不是不可以继续打下去,因为燕军强,野人弱,野人就算是一时打出了气势,燕军继续压下去,野人迟早得崩盘,重复先前西城墙的一幕。

但李富胜是越指挥越脑瓜子疼,同时,他也清楚蛮打下去,固然可以给自己挣来面子,但却可能造成更大的损伤,因为自己的面子而造成部下不必要的损伤,不值得。

但这一收兵不要紧,那名校尉麾下剩下的近百名士卒,居然没有根据后方传递来的收兵号角声后撤,而是继续在攀爬云梯继续杀上去。

原因在于,镇北军有极为森严的军律。

若战败,主将战死而部曲存活者,杀无赦!

这是镇北军一直以来所奉行的铁律,而很显然,当那名激进的校尉战死后,其麾下的士卒们已经疯魔了,因为他们本能地认为,撤回去,也是死,与其被自己人杀死,还不如向野人冲去。

由点带面,这帮人的行动牵扯着本来要撤退的其他各路燕军一时犹豫起来,将袍泽丢了继续撤,这事儿不地道,不撤嘛,军令又已经发出了。

所以,和先前郑伯爷下令撤就井然有序地撤截然不同的一幕出现了,李富胜麾下这支燕军撤退时,完全前后脱节了。

弓箭手还想着接应一下袍泽呢,盾牌手却已经退到弓箭手后面去了。

步调一步乱,步步乱。

到最后,李富胜一边咬着牙继续下令撤兵,一边派出自己的亲兵队伍主动上去接应,又折损了不少人马后,才算是将这一场乱糟糟地攻城演练给结束。

而此时,已经站在郑凡身边的梁程开口道:

“其实李富胜自身也有很大的问题,他可能真的是不熟悉攻城战的指挥,外加先前看见咱们做得很好,所以本能地想要跟着咱们的节奏走。

但其实,在那名校尉登上城楼时,李富胜完全可以下令前阵完全掩杀过去了,顺势将这面城墙给清扫掉问题是不大的,偏偏他还在那里按部就班。

至于后续下达的撤兵命令所出的乱子,还是在于李富胜麾下兵马,已经习惯了野战的打法,思维意识习惯,还没能切换到攻城这方面来,确切地说,他们其实还没这个意识。”

郑凡点点头,道:“这个,应该是田无镜去头疼的问题,话说,你觉得田无镜会攻城么?”

梁程沉默了。

“嗯,怎么了,实话实说就是了,不要给他留面子。”

“主上,属下觉得,靖南侯的用兵习惯,其实比之在野战骑兵对阵,更适合攻城战。”

“哦。”

郑伯爷了然,

道:

“原来你刚刚是在给我面子?”

因为我问了一个在你们这种兵法大家眼里,很蠢的一个问题。

“属下不敢。”

“反正,也无所谓,咱们在这里练练手,等伐楚时,肯定还有的练的。我可是听说,大楚的那位年尧在镇守镇南关和田无镜对弈时,可以说是相当的怂。”

根据情报以及郑伯爷亲自走过镇南关附近的所见所闻来看,

那位曾在大楚诸皇子之乱中生擒好几个皇子风光无限的年尧大将军,在镇南关,可谓是将缩头乌龟的功夫修炼到了极致。

燕人挑衅,他在修城;

燕人叫嚣,他在修城;

天气好,他在修城;

天气不好,他也在强行继续修城。

所以,经他一任,他不仅仅在镇南关的东西两侧,修筑了两座防卫森严的军寨,同时还在镇南关北面,仿照着雪海关之余安乎城和沓叠城一般,修建了两座城堡。

田无镜年初时之所以大兵压境,一方面是为了策应在楚国不知道在搞什么但肯定是在搞什么的郑伯爷;

另一方面也是发现这个楚国大将军居然还想继续往外修城!

所以,燕军出动,压缩了镇南关的势力辐射范围,让年尧继续在外围修城的计划泡汤,据悉,当时有两处地方都已经在打地基了。

也因此,

伐楚,不仅仅是要打一个镇南关,像眼前类似安乎城这种规模不是很大的城堡,也需要去攻克。

老田不可能不清楚自己麾下的燕军擅长什么和不擅长什么,所以,类似的教学演练,在伐楚中,必然还会继续。

不擅长什么,就在绞肉场里学呗,这种环境下,学东西,肯定快。

就像是后世的高考,若是考得不好要被枪毙的话,不一定能考上状元,但肯定比不被枪毙要考得好得多一个道理。

这时,

收兵完成的李富胜走了过来,黑着一张脸。

他是真的气啊,气得简直要炸了。

丢人,

真丢人啊!

军人,其实最是要面子的,嘴上就算不说,但其实明里暗里都在较着劲儿;

李富胜这次是完全给郑凡麾下雪海军先前演练,来了一场对立面的反面示范。

待得李富胜来到郑凡面前,

郑凡直接开口道:

“大哥,你先前在那面已经登上城墙时,应该不拘泥于形式,直接下令前阵掩杀过去………”

李富胜耐心地听着郑凡的话,脸色,慢慢地恢复了平静。

梁程在旁边微微颔首,在人际交往方面,他发现自己距离主上的层次,已经在越拉越大。

在平常人看来,当面分析对方刚刚犯下的错误,是很失礼也是极为冒犯人的一件事。

但李富胜这种人,他其实最不需要的,就是虚假的安慰。

他是一个很务实将领,所以,主上现在就直接帮他分析先前的问题之处,其实是最好的缓解尴尬的方式。

学问啊,学问啊。

梁程在心里感慨着。

至于主上现在对李富胜所说的似乎和自己先前说的话有九成九相似这种小事情,他是不在意的。

听完郑凡的话后,

李富胜重重地点点头,

道:

“是啊,自我至下,问题真的不少,好在这次打的不是楚人的城池,否则像刚才那般,我们的损失,会扩大不知多少倍。”

“就当是交学费了,哦不,是束脩。”

“对,对,这话说得好,很有道理,唉,郑老弟,哥哥我真的发现,自己真的比你白大这么多岁了。”

“大哥,你我兄弟之间,没必要再说这些话了,下令埋锅造饭吧,再召集麾下将领,做一下总结。”

“好,我听你的,这样,你,我是请不动的,你给我派一个你麾下你觉得对攻城战最得心应手的给我,让他再给我们讲讲,我也听听。”

郑凡伸手指了指站在自己身侧的梁程,

道:

“就他吧,他,算是得我不少真传了。”

……

入夜后,

郑伯爷来到了野人王所在的帐篷处。

郑伯爷没急着先进去,而是让何春来先进去看了看,得知桑虎不在帐篷内后,郑伯爷才走了进去。

随即,

数十名亲卫持刀警戒于帐篷外。

野人王依旧坐在那里,但手中的链子,解开了,他正在吃东西。

樊力煮的,大杂烩。

见郑凡来了,野人王笑道;“伯爷吃了么?”

“吃过了。”

郑凡席地而坐。

“伯爷今日辛苦。”苟莫离笑道,“但属下有个小建议,可否给桑虎一个机会,让他也能带着手下人试试手练习一下攻城?

伯爷您是知道的,我们雪原人,大部分这辈子就只见过三座城;

安乎城、沓叠城和雪海关。”

野人王是知道郑凡今日所作所为在干什么了,这是在拿野人的命,来为燕军磨刀。

但野人王毫不生气,甚至还想踊跃加入。

“这个,不急,以后,有的是机会。”郑凡说道。

“伯爷说的是,确实以后有的是机会。”苟莫离笑道。

攻城,什么都可以缺,就是不会缺死人。

而且,就算是死人,他的尸体,也是有用的。

死人的尸体,可以拿来炼出油脂当火油用,亦或者干脆将尸体用投石机投入城内,引发城内的瘟疫。

“伯爷和这位李富胜总兵,关系很好?”

“苟莫离。”

“属下在。”

“你知道我在燕军中入伍这么久,让我感触最深的,知道是什么么?”

“请伯爷赐教。”

“就是燕军里面,虽然也有各自的山头,但打起仗来时,是可以将后背交给袍泽的。”

“这确实很难得,但,伯爷……”

“你说。”

“那也是因为您一开始就得遇贵人,所以不用去在乎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儿,再加上后来,您得到了靖南侯的看重,自然没人会在这方面去卡您。

水至清则无鱼,这太阳底下,就没有什么新鲜事儿。”

听到这话,郑凡微微蹙眉。

细细思索一番后,

郑伯爷还真回忆起来了一出在燕军里,自己亲身经历过的友军见死不救。

那是邓子良邓参将,被乾国钟天朗夜袭拔寨斩杀。

只不过,在那件事里,对友军见死不救且故意保存实力的,是郑伯爷的翠柳堡。

因为这件事,郑伯爷还被靖南侯敲打过。

所以,

并非是郑伯爷没遇到背后捅刀子的袍泽,而是因为那个会捅刀子的人正是他自己。

当你发现四周全是白色的时候,很可能,那个黑点,就是你了。

但这个例子,这段黑历史,郑伯爷是不会自己再提出来的,没意义。

“伯爷,这一次大军出塞,斩获,必然不小,但想来大军不可能在这里停留太长时间,所以,属下觉得,拔除掉一些部族的牧场,牵走他们的牲口和人口后,可以趁着这场天威,直接对其他部族进行摊派,让他们主动送上牛羊和青壮。

他们欺软怕硬惯了,打个锣,马上就腿软,属下可以为伯爷拟定一份名单出来。”

“行,这事,你看着办。”

“谢伯爷,属下绝不会让伯爷失望。”

“等真正伐楚开始时,我会解开你身上所有链子。”

“伯爷大恩大德,属下下辈子必当做牛做马………”

“那我直接送你去下辈子岂不是更方便?”

“………”苟莫离。

翌日,

燕军上午再度攻城,午时收兵;下午再度攻城,黄昏收兵。

第三天,晋营兵马攻城;

第四天,继续攻城;

第五天,

没法继续攻城了,

因为城内没粮食,

且燕军这种玩法,对城内野人精神上的折磨实在是太过可怕了,简直是魔鬼!

燕人一次次占据了城墙,又一次次退去,然后再一次次地攻上来,根本就不是人能干出的事儿!

最终,

安乎城内的野人们哗变,将自己的头人和贵族全部杀死后主动出城跪伏在野地上,完全放弃了抵抗。

“啧啧啧,没得玩儿了。”

李富胜有些惋惜地说道,他才刚刚找到指挥攻城的感觉。

随即,

李富胜看向自己身侧的郑伯爷,

道:

“换下一个城吧,叫沓叠城是吧?”

“嗯,不过先不急。”

“不急?要做什么?”

郑伯爷笑了笑,

道:

“先给沓叠城送一些粮食过去,让他们吃点儿东西才有力气守城不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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