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0章 边界线

十二日,江陵城已经大体平静。

梁军分作数股,开始清剿残敌。

其一是大索全城,挨家挨户搜查,抓捕藏匿的溃兵及晋朝将佐;

其二是派兵至城外搜索,抓捕溃兵;

第三则更为紧要,西路军都督蒋恪分出一万兵马东行,尝试收取华容。

当天午后,蒋恪在团团大军的围护下,进入了江陵。

陶家撤退得十分匆忙,更十分果断。

除了人之外,几乎什么都没带。案几之上,甚至摆放着几份待批阅的公函。

蒋恪随手拿起一件,原来是请求征调青壮上城戍守的事情,其中甚至包括征发寺庙僧侣,看得蒋恪哑然失笑。

据入城各部汇总,昨日总计抓获了三千多名俘虏,上午又清查出了二百余名,除了少数武昌、夏口来的戍兵外,绝大部分都是湘州兵、蛮夷兵以及江陵本地人,被陶侃带走的大概也就一千五百上下。

蒋恪估摸着,陶侃手头的荆州兵大概也就一万五千人上下了,其中还包括本就留镇武昌、夏口等地的数千人。

就这么点人,守御有余,进取不足。

他们也就只能依托长江、云梦泽进行防守,和东吴一般,苦苦坚持。

不过己方的伤亡也不小。

诸部杂胡战死、病殁、造反镇压乃至逃亡者超过两万五千,丁壮役徒战死、病殁、逃亡者也有七八千人,禁军、府兵诸部亦有数千人伤亡、病死。

至于长途转运粮草军资的役徒们的死伤,就不在统计之列了,反正也不可能给他们发放抚恤。

四个多月横扫大半个荆北,得襄阳、新城、上庸、竟陵、南五郡,外加半个江夏,攻取襄阳、江陵两座重镇,遍数史书,也是一场辉煌的胜利。

这一仗后,蒋恪觉得自己应该也会被天子另眼相看了。

当然,他不奢望一步到位,那样不现实。按照流传出来的风声,南阳乐凯依然会担任荆州刺史,但沔北都督府会撤销,改由巨鹿郡王邵慎出任监襄阳等六郡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整顿新得之地。

至于他蒋恪,大概是在新幕府中领一个职务,同时兼任南郡太守。至于带不带兵,则不好说。

南郡下面的职官,多半是留给荆州本地士族豪强的,双方将来还要通力合作。

放下手中公函后,蒋恪便吩咐人将陶府财货清点一番,装车送往襄阳,统一发赏。

江陵及周边数万百姓,无分贫富,人人都要出“赎城钱”,一如襄阳、安陆那般。收完后,同样送往襄阳,清点造册,统一分发。

部队暂时还不会撤。他们会继续留驻半个月,然后分批撤离。

等到三月份再走就有点危险了,北人很难适应,生病之人数量会激增,毕竟当年曹魏围攻江陵差不多也是耗到这时候。

其实,从大局上来说,陶侃差一点就成功了。

如果按照他的想法,襄樊那一万多兵马撤回来,哪怕只是分兵把守,增强南边诸要戍的守御,多拖延几个月还是有可能的。

从三月份开始,天气转热,疾病滋生,即便有《风土病》预防,也只是比曹魏那会好一些,少病死一些人罢了,真实情况如何谁都说不准。

再加上雨水增多,原本清浅的河流水位暴涨,原本退去的湖沼开始扩张,这些都会给行军、转输带来巨大的困难,更有利于水师出击,更灵活机动。

比如甬水在冬天流量很小,有些地方甚至完全没法行船,陶侃从头到尾都没通过这条河流调过兵,但在春汛时期却完全不一样。

再比如江陵城东的湖泊,在春夏丰水期会涨到城墙附近,到了那时候,梁军完全没法进入这片区域,江陵城可以不受干扰地与外界进行联系,哪怕只是通过吃水浅的小船。

甚至于,因为连天降雨,使得水攻也成为了可能,而这些在冬季枯水期是难以想象的——别的不谈,天寒地冻的时候挖土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好在吴人废物!不然如何能打得这么轻松?

“给陛下发捷报吧。”蒋恪随手拿起一件漂亮的青瓷,掂了掂后,说道:“另——”

他随手放下青瓷,说道:“让杨宝别躲了,赶紧出来。看看江面上还有没有晋国水师,若没有,立刻遣人西行,前往巴东。别让成国大军突然打过来了,值此之际,巴东可不一定守得住。”

说罢,大步出了陶府。

这个宅子他住不了,更要避嫌。

******

晋军水陆兵马主力已经离开巴陵,东下返回夏口、武昌。

但陶侃却半途滞留在了巴陵,因为他病倒了。

其子陶夏为巴陵令,家就安在此处,正好就近照顾,倒省了很多事。

二月十五日傍晚,周抚、王愆期二人站在陶府外,哀声叹气,愁容满面。

尤其是周抚,战争中吃了不止一次败仗,火气很大,抱怨道:“仗都打得差不多了,朝廷援军才到武昌,不知道这一路上都在干什么。”

“道和,这是一两支援军的事情吗?”王愆期苦笑道:“便是这些人半途没被山彦林截下,按期抵达,也保不住江陵。明公说得是对的,只有大江可挡八十万梁兵。东吴那么多年,不还是依托大江守御?邵贼也不傻,快三月了,再打就不合时宜了。况且他的兵也要回去种地,不然吃什么?有援军过来,至少沔阳等地可以保住了,在江北也有落脚点。”

周抚沉默片刻,道:“君言甚是。”

顿了顿后,又低声问道:“你可知朝廷会派谁来接手荆州军政?”

丧师失地,不惩罚是不可能的。

当然,很严重的惩罚也是不可能的。

但不管怎样,荆州多半要换人了,陶氏在此经营多年攒下的人望、基业,算是被邵贼一战击破。

“还能有谁?”王愆期笑了笑,道:“无非就那三家罢了。”

哪三家?当然是琅琊王氏、琅琊诸葛氏、河内山氏了。

站在天子的立场上,肯定不希望王氏继续扩大基业的。

荆州虽然丢了不少地方,但江南还有不少郡县呢,江北也有半个江夏,而为了与邵贼对抗,说不定还会把湘州并进来,以集中力量守御长江防线,不让贼人水师渡过夏口、武昌——如果他们有水师的话。

但天子说话不一定算数。

江州刺史、南中郎将镇湓口王彬多半愿意来荆州,只要王导力推,还是有相当可能走马上任的,关键是王导的态度。

而如果王彬来不了荆州,那么山遐、诸葛恢是最有可能的人选,即二人移镇,交出芜湖和京口。

他们愿意吗?不好说。

况且天子也未必愿意让二人离开。好不容易在建邺周围建起了两个方镇,可稍稍牵制琅琊王氏,你把他们弄走了,若被王氏占据了呢?

总之,这事没那么简单,估计要有一番明争暗斗,最终才能决定下来。

不过这也不关他们的事了。

跟着陶士衡吃了败仗,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抽身而出吧。之前听口风,陶士衡似乎愿意把所有罪责都扛下,那样他们就好过多了,稍稍运作一番,脱身并不难。

至于今后是继续留在荆州,还是入朝为官,都无所谓了,先度过眼前的难关再说。

今年这一场大败,真的太伤了,对所有人而言都是如此。

******

二月二十日,经历了数日战斗后,左金吾卫将军常粲攻取了华容。

自江陵一路行来,本地豪族要么中立观望,要么遣人劳军表示顺服,唯有胡氏一族占据华容县城,举兵顽抗。

常粲总督帐下兵马,强攻硬打,拔华容。

至于胡家,当然是很快被剿灭了。他们的核心部曲皆丧命于华容,根本守不住家宅。

这个时候,常粲收到了东路军黄彪部的消息。

他们尝试东进攻打沔阳,不是很顺利,又撤回来了。

随后,又分兵一部南下至监利,发现有守军,招降不果,也没打,直接撤军。

至此,战线终于固定下来了。大致就是云梦泽西侧边缘外的江陵为西部边界,华容、竟陵、杨口一线为北部边界,沔阳、猪口为东部边界,边界之外都是云梦大泽,中间有吴人占据的部分城塞、县乡,大体和三国后期差不多。

唯一的差别就是华容、竟陵等地慢慢被开发出来了,环境有所改善,梁军硬着头皮拿下来了,将南北朝的分界线进一步向南推,就像魏晋一步步蚕食掉石城等地一样。

二十一日,常粲、黄彪都收到了撤军的命令。

随征将士们如蒙大赦,兴高采烈地要返回北方。

这鬼地方,谁爱来谁来,他们是不想来第二次了。就算当地豪族反悔,叛梁归晋,也不关他们事了,留给其他人烦恼去吧。

而此时的邵勋,则在蔡洲岛上召集随驾官员,商讨起了撤军后的治理事宜。

北兵是不可能久驻此地的,撑死了派少许人马镇守江陵之类关键城镇,其余九成以上的兵马都要班师。

从今往后,地方豪族仍是左右当地局势的决定性力量。

他们投靠谁,这块地就是谁的,因此还得善加笼络。

而笼络的方式,毫无疑问就是官职之类的利益分配了。

(忘了定自动更新了……)

(本章完)

第1081章 人口

整个二月下旬,竟陵、江陵到襄阳的道路上,到处是北归的部伍。

车辆上满载各色物品,钱帛自然不用说了,但最离谱的是,各色生活用品也被装得满满当当。甚至于,很多粗笨的东西不适宜用车辆运,已经在考虑杨水是否安全,能不能用船只运输了。

如果可以的话,甚至能通过河道经襄阳一路北运至方城口附近。陆路转运一小段距离后,进入宛叶走廊,又可以改用小船运输一段距离,最后进入汝水,抵达梁县,再转陆路至伊阙口,然后再水运……

听起来有些麻烦,水转陆、陆转水,还要换船。但比起纯陆路运输还是节省太多了,因为这条上千里的道途上,可水运的部分超过了七成。

装船运输的多为大件。

别笑,家具都有。因为有人交不出赎城钱,就拿物品来抵,估算价值的时候很吃亏,但没有办法。

甚至就连寺庙、道观都要交钱!没有人能免,主打一个一视同仁。

真没钱?那就上工地。

江陵外城破了一个豁口,本来不算很大,但在后续进攻中,梁军拼了命地扩大这个豁口,整得太不像样了,现在需要修一修。

另外,朝廷有意在城东修建堤坝,然后建一座水城,通过运河连通水城及湖泊,便于船只进出——晋国水师如果攻来,孱弱的梁国水师可以撤进水城内,不用再像现在这般东躲西藏,这一条河湾内藏几艘船,那片芦苇荡再躲一部分,实在太难看,没有一点王师的威严。

总体而言,作为征服者,梁军还是颇具王师气象的,没有乱来。

银枪、黑矟、义从、落雁等军作为中流砥柱,打仗厉害,镇压叛乱分子也厉害,堪堪维持住了局面。

当然,也有日子比较难过的群体,比如未及逃走的晋国官员、将佐以及支持他们的豪族,则被统一清算,全体发往岢岚、广宁、雕阴、上、新秦、陇西等郡。

粗粗一算,配流边疆者数千口,规模相当不小了。不过,贬谪罪人移民实边的方式是自古以来的老伎俩了,凉州的那些地头蛇在汉时都是罪人。

二月底,第一批班师的兵马抵达襄阳。

邵勋在蔡洲岛上接见了几个部落酋帅,其中就包括来自张掖、西海那一片的折掘部。

这个部落曾经先后依附乞伏、乙弗氏,与秃发鲜卑常年厮杀,后来被王雀儿率军突袭了一番,今又遣两千丁壮南下,打到现在,战死、病殁者不下千人,已然损失过半,算是非常典型的杂胡部落状态了。

邵勋好整以暇地行走在蔡洲岛边缘的土堤上,看着渐渐涨起来的春水,只觉心旷神怡。

襄阳的景色,却有几分不同于北地的美丽。

“石城之战,你部不避箭矢,直冲敌阵,有功。”邵勋提前做了功课,一桩桩数着折掘部的战功。

“后奉调西行,下马攻城。纪南城告破,有你部一分功劳。”

“打江陵之时,军中疫病蔓延,你部仍然攻了两次城,还上马击退了贼将周抚部的一次偷袭。”

“如此种种,确实是下了大力气的。”邵勋说道;“战死者,朝廷给绢两匹,朕念你部作战劳苦,再加一匹。”

折掘木闾头听了,立刻拜倒于地,道:“谢陛下厚赏。”

邵勋并不看他,只眺望着绮丽的江景,好似不经意地问道:“立功将士可有愿意留下来的?”

折掘木闾头刚刚起身,一听就愣住了,这是要……

邵勋停下了脚步,叹息道:“将士提着脑袋卖命,朕又何忍苛待他们?若有功勋,自可授田。阵亡、病殁将士家眷,若有愿来荆州的,亦可授田。”

话说到这份上,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折掘木闾头敏锐地意识到,天子好像盯上了他们手里的人口?

即便是老弱妇孺,在草原上都是有价值的。

老人、少年可以骑马射箭,只不过没青壮那么厉害罢了,同样也可照料牲畜。

女人更不用说了,可以生孩子,增加部落人口。

草原部落兼并很常见,除非实在是世仇,一般不会胡乱杀人,打服后吞并就是了,甚至被征服部落的氏族头人依然可以掌控自己这个氏族的人口、财产,这都是千百年来的固有传统。

简而言之,人口是财富。

“陛下,我部牧人可都只会放牧啊,他们不会种地的。”急切之间,折掘木闾头想到了一个理由,他都为自己的机智感到佩服。

“那有何难?学就是了。”邵勋大笑道:“再者,襄阳地广人稀,可供放牧之所太多了。愿意留下来的人,可先放牧维持生计,慢慢再半耕半牧,总能学会的。”

襄阳可以放牧吗?当然可以了。

事实上襄阳的条件还不错,只不过需要改造,同时给其一个安全的外部环境。

历史上唐代就在襄阳广设牧场,抓到的突厥俘虏也大批量往“山南东道”流放——山南东道相当于此时的南阳五郡(唐邓随)、襄阳、江夏、竟陵(襄郢复)等地。

只不过疏于管理,任其“以弋猎为生”,长期与汉人杂居生活后,生生带坏了当地的风气,形成了著名的蔡贼。他们白天种地,晚上抢劫,驴骡马匹养殖十分普遍,民风彪悍无比。甚至还有集体坐船去江西劫掠,满载而归之人,非常离谱。

如今襄阳的条件肯定远远不如唐代那会,但这种蛮荒地带总要有人开发的,邵勋缺的就是人。无论什么人他都要,府兵“余丁”、内附部落乃至生口奴隶,他都要。

所以,他今天张口要人并不奇怪,因为他想这件事情很长时间了。

襄阳及以南诸郡不开发好,经济不恢复的话,战争成本就会增加,这是很明白的事情。

折掘木闾头被邵勋的话逼住了,心中微微有些恼火,却又不敢说什么,只能嗫嚅道:“襄阳卑湿,草原的雄鹰若来,恐怕就飞不起来了。”

见邵勋面色不悦,折掘木闾头又加了一句:“臣回去问问,应有愿意留下来的。”

邵勋面色稍缓。

他知道,折掘部虽然跟着乙弗氏屡战屡败,但实力还是有的,还想回到张掖、西海去当土霸王,所以对于人丁十分着紧。

但河陇一带还有很多比乞伏、乙弗、折掘、卢水胡等更小的部落,他们这一次可是真的元气大伤,会不会担心被别人吞并呢?

草原很现实的。即便一个大的部落联盟——如乙弗、乞伏联盟——其内部也是分三六九等吧,实力不济就要被人欺负。

比如,邵勋要征发人丁打仗了,给三千个名额,你说部落联盟会怎么凑这三千人?

再比如,秃发鲜卑突然越过祁连山,攻打乙弗联盟,或者东进攻打乞伏联盟,厮杀起来,谁干最苦最累最危险的活,都有讲究。

手腕高的联盟首领可以居中平衡,让大家都服气,可手腕一般的才是最常见的。

这里面的水可深了。邵勋甚至怀疑,有些本来就只有一两千、两三千人的部落,在死掉一半丁壮后,还敢不敢回去?如果有中原的牧场给他们,愿不愿意迁徙过来?

可能有人不愿意,但肯定也有愿意的,特别是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

邵勋很快放过了折掘氏,又看向其他部落酋帅。

几人即便不会汉话,听人翻译后也慢慢明白了,一时间神色各异。

片刻之后,回答与折掘木闾头类似,表示要回去问问。

邵勋也不逼迫,只笑了笑,吩咐亲兵取来几车财货,分发给众酋帅们,这是给他们私人的奖励。

除此之外,依照出兵人数、作战频率、伤亡数字不同,会授予他们勋官——没什么太大的意义,连俸禄都没有,但毕竟有官服、印信和依仗,仪式感满满,同时也有助于提高他们的地位,勋官也是官嘛。

当然,也不是一点实惠没有。

邵勋还给了他们一些名额,比如自家适龄子侄入洛阳太学、汴梁国子学读书,将其列入胡姓(虏姓)门第等等,都是现实的好处,且对一个家族的长远发展至关重要。

邵勋的目的不是要消灭他们,而是安抚加控制,最终慢慢收服、同化。

他知道这些酋帅们不会完全满意,但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他征发豪族部曲、庄客上阵打仗,人家满意吗?

他搜刮士族钱粮,还度他们的田,人家满意吗?

为何历朝历代开国初期修宫殿、道路都成本极低,而后期要攒好多年钱才能修一座宫殿呢?因为开国初期的人基本都是从乱世走过来的,他们深知乱世的可怕、杀戮的残酷以及生存的不易,所以更能忍、更能吃苦、更能卖命。

不满意就造反,咱们接着打便是!开国皇帝就这德性,邵勋也不是什么好人,你自己掂量掂量即可。

送走一众酋帅之后,三月初三,邵勋又在蔡洲岛上检阅第二批返回的部队。

他们比较特殊,年岁也不大,基本都是来自洛南的府兵、部曲子弟。

邵勋对这件事比较重视,因为处理好了,对人口日渐增多的府兵家庭有现实意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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