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先生

七叔微微一笑,

道:

“不合适吧?”

郑伯爷也是一笑,

道;

“本伯很忙。”

言罢,

郑伯爷放下了帘子,坐了回去。

小张公公开始继续驾驶马车前进,然而,又停了下来,因为七叔没有让开,依旧挡着路。

但很快,

小张公公咬牙,

能作为张公公的干儿子,小张公公的资质,自是优秀的,他知道眼前拦路的人是什么身份,但同时更清楚自己身后车内坐着的人,和自家主子,是什么关系。

干爹曾教他,

去了根后,

这辈子就是无根之人,

无根之人想在这个世上立足活下去,只能靠自己的主子。

你的眼里,应该只有自己的主子。

所以,

短暂的犹豫之后,

小张公公驾车,向七叔碾去。

七叔手中的剑,出鞘一半。

马车内,

剑圣身边的龙渊,也出鞘一半。

下一刻,

七叔让开道路,

马车行驶了过去。

小张公公长舒一口气。

马车内,剑圣将龙渊归鞘,看着郑凡,道:

“怎么感觉,比在雪海关时硬气多了。”

郑伯爷摇摇头,道:

“因为雪海关是我的地方,所以我反而要束手束脚,但这里是京城,我恰恰可以放得更开,他若是继续拦路,我是真会请你帮我给他那一剑给用了,省得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得配着一把剑到处晃荡,累得慌。”

郡主若是在雪海关出了事,那必然是自己的过错;

但在京城,众目睽睽之下,反而是一个可以讲道理的地方。

燕皇在昨日为自己举办了如此盛大的入京仪式,总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今儿个就当街暴毙。

“他那把剑,也修炼不易。”

“我烦他,也烦他身后的那个疯女人。”

剑圣点点头。

郑伯爷伸了个懒腰,半眯着眼,重新将后背靠在了车壁上,道:

“不到半年时间,我底气变足了,抛开地方不同的因由之外,还有两个原因。

一个,是公主;

一个公主,让先前江湖传闻的四大年轻将领的另外三个,只能在我后头去吃屁,声望能累人不假,但声望,也能保人命。

还有一个,

就是你,

你复原了,

哥,

你才是关键。

说一千道一万,再多的名头再多的差事再大的干系,若是人家能趁着你上街时,直接将你一剑刺死,那就都是扯淡。

我不喜欢把自己的命,放在别人的顾全大局上,因为我自己本身就不是个喜欢顾全大局的人。”

一个公主,一个剑圣,

能让郑伯爷在郡主面前挺起腰杆了。

且还是一个相对独立的位置,京城;

再之后,

比双方背景呗;

你身后站着镇北侯府,老子身后还站着靖南侯呢,谁怕谁啊?

……

瞎子和野人王带着一众亲随,已经入了姬成玦的府邸,这座府邸很安全,因为姬成玦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子,聘请了好几个高手以及一众擅长潜伏的人在四周进行着保护。

府邸管事的很细心地招待着平野伯的亲从。

有新鲜的橘子,瞎子抓了好几个,塞满了兜。

雪海关那儿想吃个水果不易,虽说瞎子假公济私地命人移栽了一些橘子树,但说实话,结出来的橘子,并不好吃。

姬成玦府邸的水果,都是新鲜的,也是各地进贡上来的,陛下着内务府会定时送来给自己的孙子吃。

“没脸没皮地跟小孩子抢橘子吃。”

苟莫离没好气地调侃道。

“小孩子身子弱,橘子吃多了容易上火。”瞎子继续剥着橘子。

苟莫离则坐在台阶上,这是待客的小院子,不大,只有一方天,但苟莫离还是贪婪地伸出着舌头尽情地呼吸着这里的空气。

瞎子将一块橘肉送入嘴里,

道:

“像条狗一样。”

苟莫离没生气,他反正也一直自称自己为小狗子,反而得意地道:

“没想到啊,我也能这般尽情地呼吸着燕京的香味。”

“但和你想象的应该不同,方式,不同。”

苟莫离摇摇头,道:“没有,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能率领大军打入这座都城,我在北封郡镇北侯府下做过辅兵,我知道想要征服这个国度到底有多么艰难。

其实,我当初就想着拿下大半个晋地,就足矣了,也不能将燕人惹得太急,谁知道这燕人真的是老虎的屁股,死要面子的亲戚。”

“呵呵。”瞎子笑了。

“本以为在望江那里打赢了一场,应该可以了,划江而治,或者再伺机打下颖都,我要求也不高,我也愿意向燕人俯首称臣的,只要………”

“只要把郡主下嫁给你?”

“那是我的梦想,不,是执念了,你说那会儿,郡主还小,她虽然抽了我一鞭子,但我还真不至于对一个小姑娘起什么心思,反倒是你们夏人,有些贵族很喜欢年龄小的,我们圣族,喜欢的是能生养的大体格。

我连她现在长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但我就是忍不住地想着她,念着她。

因为她曾是我下的誓言。”

“是你蛰伏时给自己设下的目标?”

“这个说法,贴切,对,一次次在泥泞里挣扎,一次次地在别人面前卑躬屈膝,一次次地要忍受雪原上那些目光短浅却又自视甚高的部族头人。

我委屈了自己那么久,总得有一个理由让我支撑下去吧?

她,

就是我给自己预留下的奖励。”

“理解。”

“谢谢。”

“但我不喜欢这种日子。”

“看出来了,你们都是一群疯子,在你们眼里,什么都没有你们自己开心最重要!”

“那叫顺心意。”

“呵呵。”

“跟你说句实话吧,即使是已经有了现在的家业,有了雪海关的根基,稍微低点头,蛰伏一下,图谋将来,倒不是不能接受,但如果真退到了底线的话………”

“举个例子,什么叫退到了底线?”

“大概就是,我们这些个人的命,或者是要主上交出自己的女人。”

“我认为,不是伯爷自己的命,其他都可以交出去。”

“你看,这就是你和我们的最大不同,其实,我们一直做着实在不行就掀桌子,大不了去雪原,去荒漠,或者去乾国江南开客栈的准备。”

“舍得?”

“舍得。”

“啧。”

“你看,像你这种,伏低做小半辈子,最后大业转头一场梦,亏不?”

“我来过,我看过,我经历过。”

“有点耳熟。”

“伯爷曾说的话。”

瞎子点点头,道:

“官场上越是喜欢标榜自己清廉越是喜欢宣扬自己爱民如子的,其实越经不起查。”

“你在嘲讽你的主上?”

“当着主上的面,我也敢这么说。”

“我不信。”

瞎子剥第二个橘子,道:“真不骗你。”

“有本事等伯爷回来,你当着他的面再说一遍。”

“说什么?”

“就你刚刚说的话。”

“什么话?”

“就是你说郑伯爷虚伪清高装模作样表里不一………”

“哗啦……”

院门,被推开,郑伯爷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剑圣。

“……”苟莫离。

郑伯爷看了一眼苟莫离,苟莫离马上跪伏下来。

“你挺闲啊。”

苟莫离瑟瑟发抖。

郑伯爷看向瞎子,道:“公主那边礼,送过去了么?”

瞎子点点头,道:“除了给殿下夫人和孩子的礼,其他送女人的礼,我们先前就已经差人送进宫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和宫内的人交接了。

属下让何春来和陈道乐去的,呵呵。”

何春来与陈道乐,这二人的身份有问题,这是大家伙都心照不宣的事儿。

二人都是晋人,应该都曾参与过反燕复晋的活动。

让他们去送礼,其实就是瞎子的一种恶趣味。

瞧着,

大燕皇宫就在你们俩面前,

上吧。

“这是都送去了?”

“嗯?主上,有什么问题么?”瞎子有些疑惑。

郑伯爷看了看站在自己身侧的剑圣,摇摇头,道:

“没事,丽箐自己应该能安排好。”

郑伯爷还准备了一套雪原老山木制作而成的角先生,

此木很是珍贵,

防水,

耐寒,

久握之能有温度,

野人部落经常用它来入药,治疗风湿伤寒一类的病症。

这本来是郑伯爷准备送给晋国太后的,

只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给一道送进宫了。

这话,当着剑圣的面也不好意思说出来,毕竟剑圣姓虞,你去给人家太后送这玩意儿到底安的什么心?

瞎子自是没料到自家主上和四娘居然还准备了这个礼物,没办法,再料事如神,也难算这出人意料的骚。

他只当郑伯爷是在担心宫内的公主,宽慰道:

“主上,公主出身大楚皇宫,这些事,她应付得来的。”

“嗯嗯。”

郑伯爷点点头,

道:

“对了,先前在路上碰见了那个七叔。”

跪伏在地上的苟莫离忽然抬起头,

瞎子伸手,按住了他的脑壳,将其又按压了下去。

“那位郡主醒了啊。”

“醒了,京城内到底是能人多,她请我去后园,我拒绝了,让她要见,就自己来这里见我。”

瞎子点头道:“这是应当。”

“但保不齐那个疯女人真的会过来。”

郑伯爷伸手指了指苟莫离,

道:

“所以先把这家伙给绑起来,省得待会儿忽然钻出来给我丢人现眼。”

“……”苟莫离。

“姐姐,何事如此开心?”

“呵呵,今儿个我不是去秦贵妃那里去见了见那位大楚公主了么。”

“就是平野伯爷从楚国抢回来的那位?”

“可不是么。”

“姐姐,那位大楚公主相貌如何?”

“不算倾国倾城闭月羞花,但自有那么一股子味道,也算是个可人,唉,不过,人到底是正儿八经的公主出身,大楚又向来重规矩礼数,我看她待人接物,确实有着大家之气。

就是在旁边瞧了瞧,就有种自个儿被比下去的意思。”

“姐姐何必如此,姐姐也是沉鱼落雁之美。”

“妹妹,这你就不懂了,世间样貌秀美女子,于凡夫俗子而言,可遇而不可求,需要去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但对于真正手掌权贵的男子而言,不过是身边随处可见的花花草草罢了。

再好的皮囊,终究也只是个表象,男人到这个当口,更看重的,反而是里子里的东西。

那位公主的一身贵气,你我姐妹这种民间出生的女子,是断然养不出来的。”

蔡贵人是乾人出身,而丁宜人则是晋人女子出身。

二人都出身自民间,后被送入宫来。

蔡贵人受封于永平元年,当时正值燕军入乾。

小六子曾对郑伯爷私底下笑谈过他父皇在那段时候一直临幸几个乾国来的妃子,想着诞下一两个身上带着乾国血统的皇子。

郑伯爷当时还说过真是佩服陛下,日夜为国操劳,当真是殚精竭虑,日理万机。

反正他们俩人私下里,是什么话都敢说,什么玩笑都敢开。

而这位蔡贵人,就是在那时得陛下临幸的。

再之后,

晋地纳入大燕版图。

陛下又纳了几个晋地女子入宫。

其实,是晋地的大族主动送来的,这也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丁宜人,就是其中之一。

这一年来,陛下也偶会宿于她处。

朝野之间一直对燕皇的身体健康有所猜测,但陛下毕竟深居宫中,这几年哪怕三晋之地尽收,却未曾出巡过,而宫中在魏忠河的打理下,可谓是密不透风,所以外界一直无法拿到关于燕皇身体状况的准确情报。

但有一条,是做不得假的,也是无法遮掩的。

那就是这些年来,

后宫妃子,再无所出。

最后一个有身孕过的,是秦贵妃,但那也是几年前的事儿了,且孩子还没保住。

而最后一个诞下皇嗣的,是淑妃,也就是七皇子的母妃。

皇嗣,不可能造假,就是皇帝,也不敢更绝不会在这类事情上做什么手段。

所以,

燕皇这几年来一直无所出,则是被外界普遍当作燕皇身体从永平元年一直不好的一个重要佐证。

要知道,和燕皇年纪相仿的乾国官家,可是年年都有皇子公主诞下,尤其是乾国的七公主,按照其诞辰之日起推算,其母妃受孕时,上京城外的燕军,可还没退去的。

有乾国文人还特意为此写过一首诗,诗中描绘出的官家,面对燕虏来袭,依旧淡定自若,美人捧杯,笑谈之间,燕虏自退。

当然,这可谓是拍马屁拍得有些不要脸了。

但也能从这一角度来看出,乾国官家的身子骨,一直康健。

“对了,姐姐,这是?”

丁宜人指着蔡贵人抱着回来的物盒问道;

此物盒包装精美,条纹细腻有泽度,可以想见,里头的东西也是极为贵重。

“这个啊,那位公主带来了不少礼物,秦贵妃唤我等过去看望公主时,公主让我们挑选的,好物件儿可多着哩。”

“可惜了,妹妹品级不够,去不得那里。”

“瞧妹妹你说的,你这才进宫多久啊就已得陛下临幸,用不着多久,品级也就上来了,到时候啊,我见着妹妹还得给妹妹行礼呢。”

“姐姐又打趣妹妹。”

这时,

有个小太监火急火燎地跑来,

“哎哟,蔡贵人,您可真是让奴才好找啊。”

“嗯?小李公公,什么事?”

“今儿个不是乾国使臣要来见娘娘您么,就在启合殿,您这是给忘了么?”

“呀,我这真是给忘了,只顾着去瞧公主去了。”

“贵人,您还是快和奴才去准备一下吧。”

“是是是,我这就去,这就去。”

蔡贵人火急火燎地跟着小李公公去了。

蔡贵人是乾国滁郡人,本是普通小商贾之家,后家里买卖破了,为了抵债,其被卖往去往燕国的商队。

这其中,自然少不得大燕密谍司的运作,后来,蔡贵人就被收入宫中,成为燕皇的乾人妃子。

蔡贵人刚入宫时,

大燕和乾国还没开战,

收到讯息的乾国朝廷做了一件很没脸子的事儿,那就是给蔡贵人留在滁郡的家人赐了爵。

虽然只是一个平头爵位,没有封地也没有食邑,但也算是将其一家给荣养了起来。

没办法,谁叫那会儿的乾国对燕国,带着一种极大的不自信呢。

现如今京城外的那座后园,不就是乾人帮燕人先皇修建的么。

自此之后,每次乾使来燕,都会派女官入宫来见见这位蔡贵人,嘘寒问暖一番。

燕国宫内对此也大开方便之门,只是见见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前阵子,两国边境频繁摩擦,钟天朗率骑兵让燕人吃了几次瘪,但伴随着大皇子姬无疆来到南望城开始主持军务,让乾人在连续几场小规模冲突中吃了败仗;

不想将战事扩大化的乾人马上又派出了使者祈求边境的再度议和,使者既然来了,那按照以前惯例,还是得再来看看这位蔡贵人的。

而蔡贵人对这种“家里人”来访的事儿,也是极为热衷,一来这让这个可怜女子觉得自己也是有娘家的人,二来,她也能从使团女官口中得到自己父母兄弟的一些情况。

但今儿个,她是真的因为见到公主,而一时将日子给忘了。

蔡贵人走得匆忙,

忘记了留在凉亭石桌上的那个盒子。

丁宜人本想叫住她,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叫,转而,将这个盒子拿起,走回自己的寝殿。

刚回到寝殿,放下那个盒子,就有宫女来禀说秦贵妃让她过去。

因为今日公主分发了东西,但能分到手的,都是有品级的妃子贵人,秦贵妃是个会做人的后宫管事,所以开了自己的梳妆屉子,让那些宜人才人答应这些的过来都做了赏赐,且留了晚食。

所以,

当丁宜人拿着一把簪子再度回到自己寝殿时,已经将将入夜了。

之所以这会儿大家回来,没再多留着说说话,是因为快要到陛下翻牌子或者是陛下要决定今晚去哪里留宿的时候。

丁宜人放下这个不是很名贵的簪子,

不屑道:

“就这破东西还好意思送人,真当我是没见过世面的么?”

丁宜人出身晋地大族,自幼也是锦衣玉食惯了的。

随即,

丁宜人将那从蔡贵人那里昧下来的精致盒子,

上面还有一个连环锁扣,不难打开,却给人一种很巧妙的感觉。

“吧嗒,吧嗒,吧嗒,吧嗒………”

一个扣子一个扣子地打开,

丁宜人最后将盒子缓缓打开,

“这是………什么?”

丁宜人将一个做工无比精致的角先生从盒子里拿起来,这东西,入手居然还有些发热。

但这造型,

看起来,

看起来;

就在这时,

丁宜人忽然发现自己身侧有一道人影,其马上转过身,看见不知什么时候进来自己完全没得到通报的燕皇陛下。

此时,

燕皇的脸,

很阴,很沉。

“陛……陛下……”

“看来,是朕满足不了你了。”

————

今天有点累,就一更了,让龙缓缓。

(本章完)

第492章 军算

姬成玦回来得很晚,

晚到郑伯爷晚食都吃了很久,瞎子都在准备夜宵了他才回来。

一回来,就直奔郑凡所住的院子,连平日里一回家就必然先去看自己的儿子这个铁律都破掉了。

身子往坐垫上一扔,

姬老六双手撑在地上,

长叹道:

“累死了。”

郑伯爷无动于衷,继续喝茶,大泽香舌没了,但姬老六家里可不缺好东西,郑伯爷不喜欢喝茶,但喜欢喝贵。

姬老六等了等,见郑伯爷连一声安慰都没有,不由得有些哀怨,道:

“本来今儿个就很忙了,继续拆东墙补西墙,好不容易拾掇好了,偏偏父皇又来了,得,大家就继续忙到了现在。”

户部,上需要喂养其他六部,下,地方州县赈灾各地军头都嗷嗷待哺,偏偏大燕现在摊子铺得极大,户部需要不断地寅吃卯粮甚至还得去和各方讨价还价。

说是满堂朱紫贵,但争起预算额度时,比菜市场骂街的还要光棍。

“忙什么?”郑伯爷问道。

“父皇想要问军算。”

“军算?”

军算,算是燕地朝堂这边的说法,源自于早年间的战争模式特性,打仗前,皇帝和各大门阀一起筹算粮草军械兵员等等,大家一起算出一个章程然后再发兵。

简而言之,就是大家合计合计,打一场仗,需要多少钱粮人力。

姬老六知道郑伯爷想问什么,道:“父皇没说要打哪里,只是让我们算一算。”

“哦?算出什么来了?”

“肯定是什么都算不出来啊,现在维系这个摊子都极为不易了,哪里还能来空余的钱粮去打仗,这可不是小打小闹。”

类似大皇子和钟天朗在南望城边境线小股骑兵厮杀的,只能叫小孩子过家家,没动用超过两万兵马以上的规模且时间超过一个月的调动,其实都上不得燕皇的台面。

“其实,要打不是不能打。”郑伯爷一边喝着茶一边说道。

姬成玦笑了笑,道:“咱是大燕国,又不是大燕寨,总不能次次都赌上家当博一场吧?”

正如郑伯爷所说的,打,是能打的。

现在是寅吃卯粮,要打的话,就将各种税收先收他个四五年之后,对各地坞堡、商贾直接进行军需征收,对城镇村落的民夫,进行强行超出限度的劳役;

总之,就是透支整个大燕的未来,强行赌上一场。

这一招,其实之前燕国就已经用过了。

这头,马踏门阀一结束,镇北侯顾不得细细清理,直接调兵回转银浪郡和靖南侯合兵一处,开始了对乾对晋的征伐。

对乾一路,打到了上京城下;

对晋一路,则直接打崩了大半个晋国。

然后靠着对外战争辉煌胜利所带来的威望,燕皇上压制朝堂,君权鼎盛,下慰藉黎民,对外战争的胜利使得百姓们可以暂时忽略掉生活水平的下降。

然而,姬成玦毕竟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有个基本特点,一个是保本,本是东山再起的可能,一个是稳定,可以持续地收入和发展。

动不动就赌上身家性命求翻身这类的,其实本质上还是没脱离光脚的范畴。

“我就怕父皇,真的要打算这么做。”

“陛下要做,就做呗,你能拦得住?”郑伯爷调侃道,“难不成你姬成玦要率一众大臣,跪到宫门外请愿?

这不是你姬老六能干出来的事儿啊。”

“我姓姬,我是个燕人。”姬成玦说道。

郑伯爷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也是很认真地道;

“我也是燕人。”

“大燕,其实可以稳一稳的。”姬成玦道。

“这是你的看法,你觉得你能力很强,自然希望等自己坐上那个位置后,局面能比现在好一些,甚至,你可能还会有一些私心,要是陛下将事情都办完了,等你坐上那个位置后,发现自己无事可干了,那得多无趣?

亿兆生灵,能坐上那个位置的能有几个?

承天之幸,既然坐上去了,总得做些青史留名的事儿,最起码,得留一些故事给后人看。

但站在陛下的角度,他可不会这般想。

他好不容易马踏门阀集权于掌,不趁此机会一举荡平整个东方,一统诸夏,陛下能甘心么?

合着辛辛苦苦殚精竭虑大半辈子,

只为了给别人做嫁衣?

哪怕这个别人,是自己的儿子。”

姬成玦眯了眯眼,看着郑凡。

郑凡继续道:

“诚然,这个世上大部分父母,是那种愿意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孩子的,自己的财富,自己半生积蓄,甚至,是自己的命………

但,怎么说呢,我不是这种父母。”

“你还没有孩子。”

“不,我觉得以后就算我有孩子了,我也不会………”

“等你有孩子了再说。”

“你让不让我说话了?咱们两三年好不容易见一次,合着要和你说话我还得回去先生个娃再过来继续说是吧?”

“行行行,你说你说。”

姬成玦赶忙服软,其实,很长时间里,他一直觉得郑凡这个人,很是自在,而且,近乎全能。

会打仗,

会做人,

会牧民,

会做诗,

古往今来,精通上述一项者,可留名;精通两项者,那必然是文武全才,可记浓墨一笔。

但在这件事上,姬成玦觉得郑凡错了,没孩子前,他其实和郑凡一个想法,但孩子刚诞生起,确切地说,当自己媳妇儿怀孕那一刻起,他的想法,瞬间就不一样了。

靖南侯为何要将儿子养在郑凡那里?

说真的,

以靖南侯如今的地位和威望,

就是将儿子养在自己身边,

谁能阻拦?

谁敢阻拦?

谁有那个资格去阻拦?

有了孩子后,姬成玦才明白了一些靖南侯此举的深意。

这边,

郑伯爷还在继续自己的话:

“凭什么给孩子啊,谁都是活这一辈子,谁也就只有这一辈子,怎么着也不能亏待了自个儿不是。”

姬成玦点点头,道:

“是是是。”

“你很敷衍。”

“没有。”

“你有。”

“好的,我有。”

郑伯爷伸手拍了拍姬成玦的肩膀,道:

“其实,这只是其一,如果真的完全只是陛下私心,你姬老六,是可以带着大臣们去宫门口跪坐劝陛下不要穷兵黩武的。

实在是怕的话,嘿,让太子牵头嘛,你们兄弟几个一个别落,全都一起去,陛下总不可能直接把你们兄弟几个一锅烩了。”

“哦?愿闻其详。”

“你不在军中,对军中的事情,可能总隔着一道,其实是看不真切的。

陛下想早点动手,在他在位时把事儿干完,也是因为陛下清楚,若是陛下他哪天不在了………”

“我自信,还是能稳住局面的。”姬成玦开口道。

“我信,我信你的能力,否则我不会住你家里,你要是没那个本事,我老早就吃干抹净和你撇开干系了。”

“这话说得,可真露骨。”

“咱哥俩之间,这叫以诚相待。”

“行,你继续说。”

“你能稳住局面,我也信你有这个能力稳住局面,但,你仅仅是稳住。说句不好听的,陛下在时,镇北侯靖南侯永远会站在陛下身后。

一如当年在皇宫内,陛下在前,两位侯爷在后,再之后,是数千两军铁骑。

但陛下若是不在了,谁能调动得起他们?

我说的不是那种调动,而是陛下说要收回地方治理权,靖南侯毫无动静,默认且配合了朝廷的这一举措。

若是你在那个位置,你觉得,靖南侯会这般给你面子?

再说了,

大燕之幸,有两位侯爷,一时将星璀璨,不趁着这个时候用兵,把该打的仗赶紧打掉,等以后,天知道还能不能再涌现出这一批近乎战无不胜的帅才。

还有,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就拿我举例子,

如果那三位都不在了,

坐在龙椅上的,是太子亦或者是你姬老六,你知道我,平野伯,会马上做什么事?”

“会做什么事?”

“听闻你登基的激动消息,我很高兴,当晚,雪海骑兵出城,直接掌控四方区域,将我的地盘,从一个点,直接拉出一个面。

附近的城池,必须由我驻军,听从我的号令。

然后,

上表,

向你表忠心。

我敢向你保证,绝大部分军头子,都会这么做。”

“那,如果在那之前,让靖南侯将靖南军大部分转移给你,完成交接呢?”

郑伯爷“呵呵”了一声,

道:

“那你死得更快。”

姬成玦对郑凡翻了个白眼。

“门阀,其实不是最可怕的,因为就算是当初镇北侯和陛下演戏,镇北军随时可能东进的那会儿,门阀们想要的,无非是让陛下让步一些,给南北二侯封王罢了,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推翻你姬家。

但军头子坐大,就会迅速成为藩镇割据的局面,到时候,天子,就真的是兵强马壮者为之了。

另外,

乾人在编练新军,楚国摄政王在打压贵族势力平稳地进行集权,乾楚二国的国力,确切地说,是拿来可以对外战争的力量,其实是在每日剧增的。

而我大燕,看似吞并了三晋之地,却根本没办法调动晋地的力量来加持自己,我一路过来,各地驻军虽然都有晋军兵马,但对晋军,都是以提防为主。

战场上,

若是连自己的袍泽都要提防的话,那这仗,真的没必要打了。”

“老郑,你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郑伯爷身子微微后靠了一些,指了指姬成玦,道:

“是谁先给我上药的?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陛下其实是知道,军算是不会算出什么结果的,因为你姬老六和户部,也没办法凭空变出钱粮民夫来,所以,陛下最后肯定让你帮忙传递了一道………口谕。”

“张伴伴说过,你如果进宫,魏忠河可能就得靠边站了。”

论揣摩上意,姬成玦自认为是陛下的儿子,所以能做到,但郑凡,可不是自己失散在外的兄弟;

但他依旧能做得让人无可挑剔。

“我要是进宫,肯定得想办法把你一起搞进来,咱俩一起去守皇陵去。”

“父皇的口谕………”

“臣郑凡,恭请圣安。”

“死样。”

“流程。”

“我家里,没密谍司的人,搬出皇子府邸后,魏忠河没往我府邸里掺沙子。”

“行。”郑伯爷点点头,其实他压根没打算站起来。

“父皇让你明日朝会后入宫,御书房参赞军务。”

“我就知道,所以你提前给我预防?”

“但我怎么听起来,你似乎是赞成提早用兵的。”

“我是武将,不喜欢打仗难不成去歌颂和平?”

“但大燕………”

“你拗不过陛下的。”郑凡很认真地道。

“我随遇而安。”

“对,早该这样,别太有负担。”

“你明儿和我一起上朝去。”

“我也得去?”

“你可以在偏殿等着。”

“好。”

“行了,你今儿出门了?”

“出了。”

“去哪儿了?”

“湖心亭。”

“还真去看我三哥了?”

“去看了啊,冤家宜解不宜结,以前不在京,那没事,既然进京了,一些事儿,总得做个收尾。

去湖心亭看看三殿下,在外人眼里,就算是我郑凡依旧是守规矩的,至少,能让陛下看见我的敬畏之心,大家面子上,也都能过得去。”

“我三哥和你聊了些什么?”

………

“陛下,他们,什么都没聊。”

“嗯?”

“三殿下用纸做的弓弩吓唬了平野伯后,虽然做了解释,但郑伯爷之后就在湖心亭的长廊尾端,坐着。”

“坐着?”

“三殿下想和他拉近点距离,但三殿下靠近多少,平野伯就往后退了多少,最后三殿下无法,二人,就隔着极长的长廊,坐了一个时辰,没再说话。”

“这郑凡,打起仗时,善于兵行险招,但平日里,却这般惜身。”

“陛下,或者这就是留存有用之身吧,正所谓千金之子不坐垂堂。”

燕皇点了点头,

道:

“李良申入城了么?”

“回陛下,李统领还在城外军中大营。”

“传朕旨意,就说朕这些时日心神不济,命倩丫头给朕抄三百份心经为朕凝神。”

“是,陛下。”

魏忠河知道,这其实是让郡主,自己安静安静,也算是一种警告和变相禁足。

郡主是昏迷着回京,虽然对外说法是在天断山脉处遭了精魅,但那个地方,实在是离雪海关太近了。

但无论如何,在这个时候,陛下是不会让平野伯出什么意外的。

其余时候,胡闹胡闹也就罢了,这个节骨眼儿上,陛下不愿意京中再生出什么乱子。

“咳咳………”

燕皇再度咳嗽起来。

魏忠河马上拿出绢布,却被燕皇一把推开。

“咳咳………”

这次咳得,明显比以往更为严重,待得咳完后,燕皇下颚处,居然也挂着血渍。

“陛下………”

魏忠河马上跪伏下来,帮燕皇擦拭。

“魏忠河。”

“奴才在。”

“你说,朕这身子,还能撑多久?”

“陛下定然长命百岁,福寿………”

“咳………”

见燕皇有发怒且再度要引发剧烈咳嗽的意思,魏忠河马上道:

“陛下,奴才实在不知,奴才的境界比太爷差了太多,若是太爷还在,有太爷亲自酿制的丹丸,陛下的身子也不至于这般。”

“其实,自两年前起,丹丸,就已经没什么效果了,太爷为朕,已经强续了两年,但,还不够啊。”

“陛下………”

虽说民间早有传闻,说宫中太爷于天虎山兵解,将自身气运裹挟着天虎山气运一同汇入燕鼎,弥补了藏夫子斩龙脉所耗。

但陛下,是从来不会这般说的。

“朕这些日子,晚上常做梦,梦到的,居然是当年藏夫子当着朕的面,斩了我大燕龙脉,那条龙,仿佛就是朕的身子。”

“陛下………”

燕皇身子靠在了龙椅上,侧过脸,看着跪伏在自己身侧的魏忠河,

道:

“但朕,还是不信这个,因为朕若是信了,他藏夫子,也就算是如愿了。

炼气士炼气士,勘测天命,占卜吉凶,行的,无非是欺上瞒下的把戏,寻常妇孺被骗,尚情有可原,但朕,岂是妇孺?”

“陛下英明神武,自是不可能被蒙蔽。”

“人,都是要老的,也都是要死的,藏夫子斩龙脉,其实就是给朕种下心魔,让朕身体不行时,就开始胡思乱想。”

“是,必然是如此。”

“朕,不信命,朕的命,只有朕自己才能抉择。”

燕皇摆摆手,

道:

“今夜宿这里。”

御书房隔壁,是有偏殿的,方便陛下处理完政务后歇息。

“是,奴才伺候陛下就寝。”

魏忠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燕皇去偏殿,待得伺候好陛下躺下后,再静悄悄地退出了偏殿。

刚退出来,

就有一红袍大太监过来禀报:

“丁宜人,因病,逝了。”

魏忠河点点头。

大太监又道:“那东西,卑职准备………”

魏忠河目光当即一凝,低喝道:

“怎么着,你还想查清楚了再向陛下禀明赏你个办差得力的功劳?”

“卑职不敢,卑职不敢。”

“这事儿,就断在这儿了,不许再提了,没眼力见儿的东西。”

“是,卑职明白,卑职明白。”

看着那位大太监灰溜溜地走了,魏忠河摇摇头,在陛下下榻处巡检了一圈后,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白日里,魏忠河寸步不离陛下,但在陛下歇息时,魏忠河也会回到自己的住处歇息,人,毕竟不是铁打的。

卧房内,

魏忠河伸手,

打开了放在桌子上的盒子,

看着摆放在自己面前的那根角先生。

其实,这种物件儿,在宫中很常见,太监们会用它,宫女们也会用它,就是一些不受宠的妃嫔们,私下里,也是会藏着用一个。

其实,用这个,也正常,但丁宜人只能说无巧不巧地,冲了陛下的霉头。

可不是咋滴,

夜深人静了你自个儿躺床上偷偷用就是了,

居然在那个时候打着灯拿出来看。

魏忠河伸手拿起这一根,

指甲盖在上头轻轻刮了几下,

自言自语道;

“啧啧,天断山产的上好佳木啊。”

魏公公走到自己卧房的书柜前,

这里有很多格子,每个格子里都堆叠着很多本书,但其实这些书里面是有凹槽的,每个凹槽里头,都放置着一根先生。

林林总总,近百具,都是魏公公的收藏品。

所以,他才能一眼就瞧出这根先生的产地和用料,晋地天断山的佳木,做先生,本就极为合适。

这事儿,本就膈应,陛下必然不愿意再听见关于这事儿的任何消息。

更别说,这事儿可能还牵扯到平野伯。

而陛下现在,是不愿意任何的事儿牵扯到平野伯。

“哎哟,平野伯爷,你这回可是欠了杂家一个人情喽。”

说着,

魏公公将这一根放置入一个空着的格子里。

拍了拍手,

望着满满一书架的收藏品,

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有人爱好藏书画,有人爱好藏剑,有人爱好弓弩,

其实,

个人喜欢什么就收藏什么,本就是极为正常的一件事。

魏公公从未觉得自己喜好收藏这个有什么错,

甚至觉得自己收藏这个比那些正儿八经的收藏大家,更为接地气一些。

随即,

魏公公一甩拂尘,

盘膝而坐,

正对一架子的先生,

缓缓入定。

……

昨晚为了等郡主,郑伯爷睡得比较晚。

出乎预料,

郡主昨晚没来。

一大早上的,郑伯爷就被姬成玦喊醒。

洗漱着甲后,郑伯爷出现在院子里,闭着眼,像是在站着睡觉。

姬成玦出来后,拉上他,二人一起上了马车。

依旧是张公公驾车;

这次,剑圣没跟过来,因为姬老六上朝的马车附近,护卫很森严。

有了那次被郡主新婚之夜问候的经历后,姬老六也对自己的安保下了极大的心血。

“来,吃烧饼。”

姬成玦递给郑凡一块烧饼。

通常而言,上早朝时,姬老六都会在马车里随意地吃一点,等早朝结束后,家里会马上有人去户部送一些吃食。

郑伯爷很麻木地啃着烧饼。

行军打仗时,那是另一个状态,但平日里让他天天赶大早起来,还真有些不习惯。

“早朝不习惯吧?”

郑伯爷点点头,他找到了当初上中学的感觉。

其实,姬老六因为这宅子距离皇宫近,所以比一些其他大臣上朝时方便得多,还能多睡会儿。

街面上,已经开始有人潮了。

姬成玦掀开帘子,让外面的声响传进来,道:

“每日上朝时,看着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会让我有一种很不一样的感觉,大燕,不是我姬家的龙椅,而是他们。”

“一大早上,灌鸡汤,会腻。”

“他们,需要休养生息。”

“但兵戈久不动了,必然会生锈,还有句话,叫趁热打铁。”

“你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不是我吃了秤砣铁了心,而是陛下召我,他其实早就知道希望从我口中听到些什么。”

“父皇并未特意下密诏给你。”

“如果我对陛下说,我他娘的一个武将,敢说不打仗的话,就跟一头狼,开始学着吃素。

昨儿个说你可以带着百官拉上太子等兄弟去宫门跪请,

你其实是不愿意的,因为你清楚这么做的后果会有多严重。

我呢,

也是一样,

而且我会比你更严重。”

“你昨天其实没这么决绝?”

“晚上又想了一会儿,总算是想明白了。”

郑伯爷喝了口水,顺下了嘴里的烧饼,继续道:

“还有,你那股子矫情劲儿,该散也就散了吧,陛下是你亲爹,哄老子高兴是当儿子的天经地义。”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别想太多,多想无益。”

“身为姬家人,我只………”

“一般有这个想法的人,最后都死得很悲壮,你想悲壮么?”

“不想。”

“那就该干嘛干嘛吧,别和陛下顶,真的。”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姬成玦跟随文武百官入朝,

郑伯爷则在一位内侍的带领下,去了御书房外的偏厅。

刚坐下,

一位脸上长着雀斑的年轻公公主动凑过来,殷勤道:

“伯爷,您需要用些早食么?”

待遇这么好?

小太监忙道:“这是魏公公提前吩咐的,待会儿陛下和各位大人们下朝回来,也是要用的。”

“有面条么?”

“有,吩咐一声就是了。”

“那就多谢了。”

郑伯爷掏出两颗金瓜子,塞入这位小太监手里。

“哟,奴才谢伯爷赏。”

很快,

一碗面上来了,但居然是素面。

郑伯爷感慨了一声宫里的伙食是真不便宜,但还是吃了起来,至少,比姬老六马车上的烧饼要好吃多了。

将面汤也饮尽后,郑伯爷总算是从早醒的浑浑噩噩中清醒了过来。

起身,

从偏厅走入御书房,这两处本就是挨在一起。

御书房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崭新的地图,上面标注着燕乾晋楚,以及四大国中央的小国林立区域。

想来,待会儿下朝后,陛下带着重臣们回到御书房,商讨的,也是下一步用兵方针无疑了。

郑伯爷双手负于身后,

看着燕乾的大地图,

他知道,自己脚踩着的,是御书房的石板,是大燕帝国的权力中枢。

在这里,

命令发出去,

镇北侯会向荒漠进军,

靖南侯则会听令开战,

大燕和三晋之地的百姓,会成为维系战争车轮的纽带,无数人力物力,也都将被调动起来,为这里的意志服务。

这就是权力,至高无上的权力。

刚吃了一碗素面的郑伯爷,

在此时,

有些恍惚,

在其眼前,似乎已经出现了金戈铁马以及一望无边的民夫队伍。

姬成玦劝了郑凡两次,

郑凡也拒绝了两次,

待会儿,

当陛下问起自己的意见时,郑凡已经做好了关于尽早开启新一轮战事的陈述准备。

百姓的休养生息,

他郑伯爷,不在乎。

郑伯爷眼神不好,只看得见自己雪海关下的一亩三分地,大燕和三晋之地的百姓,是否为战争所累,什么兴亡百姓皆苦,郑伯爷毫无触动。

但确切地说,

出于雪海关的立场,这会儿继续种田,才是最为正确的选择,高筑城广积粮,老老实实地埋头一个五年计划。

北拾掇好雪原,经营一下附近的基本盘,就算日后燕京有什么变故,姬老六到底上没上位,他郑凡都能坐得安稳。

但他又想早点开战。

陛下的身体不好,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绝不可能安享晚年;

镇北侯年轻时受过伤,不能习武,其实身体也不好。

这两个人,其实从很早开始,余生就在争分夺秒,掐着日子在过,争取多向老天借一些寿命去完成自己毕生的夙愿。

但还有一个人,他正值壮年,他武者体魄强健,气血充沛,正当巅峰。

那就是田无镜。

但郑凡记得那一天奉新城的小雨,

自己撑着伞陪着田无镜走在奉新城凄清的街面上。

燕皇和镇北侯,是能争取多活一天是一天,多撑一天是一天;

但对于老田,

多撑一天,

其实就是多一天的煎熬。

当战事开启时,他能抛下一切,全身心地投入到战局之中。

而一旦战事停歇,

四周安静下来后,

天知道他到底在承受着什么。

原本,郑凡不知道自己居然有这个机会,所以没想那么多。

但自己这次进京后,

却发现,

事情,和自己原本预估的,有着较大的出入。

这个出入,是曾远在雪海关的自己以及瞎子他们都没预料到的,甚至是连姬老六,都没预料到。

那就是燕皇对于重新开启战争的渴望,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更为迫切。

而自己入城时格外隆重和盛大的庆典,

所谓的皇子牵马,太子接驾,

以及上千禁军宫中列阵为自己贺,

这里面,

其实就蕴含着燕皇的意思。

甚至可以说,征召自己入京,其本意,并不是为了单纯地让自己带着公主夸功,宣扬大燕男儿气概,振奋人心。

而是用自己这个大燕年轻一代将领第一人,去充当陛下手中的一把刀,强行帮陛下推开面前的一切阻拦,只为了速速开战。

打,

就打吧。

————

最近需要整理一下思路,写得有点慢。

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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