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屠杀(下)

随着郭宁称帝,当年和他一起在血泊里打滚的伙伴,全都成了高官贵胄。按说居移体养移气,环境变了,人的气质仪态自然也变。更不消说这世上最容易的事,就是做官了。

为人做牛做马,为人流血牺牲难,可身居千万人之上指手划脚有什么难的?就算指手划脚错了,也是下面人血流漂橹,哪里影响得到上头大人物的荣华富贵?

自古以来,做官容易,所以人人想着做官。所以无数政权在崛起的路程上,人人誓死奋发,到了大局已定富贵在手,人人腐化堕落。本该冲锋陷阵之人,个个都以事必躬亲为耻,躲在后头指点江山,拿着鞭子在底下办事之人的腚上抽风。

郭宁十分厌恶这样的情形。

但他也很清楚,人心如此,而自己并不具备特殊的政治智慧,根本解决不了人心所向。

他只能在军队体系里,竭尽全力地排除这种负面影响。

在军队的基层,按照制度,每一家军户与自家荫户自成一体,每一个军人自身就是地主。军人与直属上司没有明显的阶层差异,那么只要勇武之风尚在,就总能保证基本的经济条件和上升渠道。

在军队的高层,大周的皇帝,军队的统帅郭宁自己,就是动辄亲身上阵与敌搏杀的狠人。而就在不久前,南朝宋国的海面上出了问题,郭宁一声领下,就派了个开国的县伯,防御使级别的重将南下应对。

海上风急浪高,数千里往来,脑袋都得拴在裤腰带上,史天倪此行,落在外人眼里还真显胆色。郭宁便是以此不断提醒麾下众将,大周朝的荣华富贵有的是,唯独一点,所有人都得把刀子继续握着,把脑袋继续拴在裤腰带上,给我扎扎实实地办事!

赵瑄和史天倪曾一同在草原遇险,两人是有交情的,而赵瑄身为骆和尚的旧部,又对史天倪在官运亨通格外敏感。他比旁人更清楚郭宁的喜好,所以这一两年来,缙山本地军民或者周边依附于大周的部落首领,普遍都觉得缙山防御使赵瑄身上没有官气,没有架子,骨子里改不了那种东奔西走的小商贩作派。

从草原到缙山,这里那里,什么事他都要自己参与一下,什么事都要亲自跟一跟。外人说的过分点,赵瑄这就是小家子气,拿不上台面。

赵瑄确实是这样的人。

所以,大周的缙山防御使,中都以北正对草原的西北路招讨司辖区内,地位仅次于招讨使仇会洛的重将就这样站到了蒙古人身前。

近两年里,因为中原皇帝换了人,蒙古人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南下劫掠的快乐,偶尔有几个特别大胆的部落,很快就遭到周军骑兵的报复。蒙古核心本部的几个千户,都已经穷了很久,至于手底下普通的蒙古人,更是窘迫。

终究草原上的出产太过单一了,牛马牲畜养得再多,也不会变成别的东西。早几年劫掠回来的好东西,无论绸缎布匹还是茶叶,用完了就不再有。眼看着文明世界的享用一点点少了,所有人要回到原来那种粗犷的生活,心里着急上火的人到处都是。

所以这会儿,当突袭库区的蒙古骑兵把一群群汉儿从仓库里驱赶出来,又想到仓库里堆积如山的货物,一个个地鼻孔扩张,喘起了粗气。便是最没见识的蒙古人也能明白,这库区里任一座仓库的物资,都比得上一个千户南下辛苦抢掠所得,足够让一个蒙古聚落过一百年的好日子!

怪不得也里牙思的青盐生意如此红火,怪不得他这两年里手面阔绰到这种程度!

这些好东西,现在都是我们的啦!

来时他们的首领专门吩咐,抢掠可以,杀人立威也可以,却不要杀人太多,以控制库区的实际需求为限。那些商贾们全都是会下金蛋的鸡,就算要杀,也得留着榨足了好处,慢慢杀。

可那么多蒙古骑兵到了库区以后,眼看着金山银海,几乎当场就要疯,手上更是格外没有分寸,短短片刻,就已经肆意砍杀了将近百人。如果没有人强力制止,他们杀光库区所有人也不会有半点心软。

首领也吩咐过,库区里的物资不能乱动。也里牙思自然要受惩罚,但不代表他手里的财富可以随便分给别人,早有地位高的那颜们等着吃肉,顶多给底下人喝口汤吧。

但这会儿,许多蒙古人已经顾不得十夫长、百夫长的命令,正嘻嘻哈哈从一个仓库冲到另一个仓库,把绸缎扯散了裹在身上,又用皮囊盛了酒喝。

有个那颜对此很是不满,又派了好些骑兵去维持秩序,于是库区里愈发混乱了。

这时一个汉儿越众而出,大胆的举动立刻引起了好几名蒙古骑兵的注意。

赵瑄哈哈一笑:“我是赵瑄,让你们的首领来见我。”

他说的居然是蒙古语,放在外人耳里,只觉得咕噜咕噜绕嘴,但落到蒙古人耳中,简直字正腔圆,而且很偏向乞颜部的口音。而他自报的姓名,更让几个蒙古人全都吃惊。

他说什么?他说他是赵瑄?缙山防御使赵瑄?

这两年里,位于草原东部的蒙古部落可没少吃这人的苦头!

我们怎么来了这样的好运气,抓住了这条肥羊?

一定是也里牙思与之勾结!这厮早上没说实话呀!这两年里,其他各千户对着周军深入草原探察的骑兵,无不应付艰难,只有也里牙思所在的狗泺附近那么安稳……怪不得!他是和中原人的大官勾结上了!

有机敏点的蒙古骑士立刻拨马回头,去往库区的正门方向。蒙古人杀起同族来也不手软,在那里,也里牙思派驻的一个百人队已经死得差不多了,那骑士及时赶到,挥鞭驱开同伴,把其中的百夫长带到了库区里头。

这百夫长被也里牙思放在这里管理盐场和榷场,自然是心腹,认得赵瑄模样。隔着老远,他就连声苦笑起来。

赵瑄倒不紧张,还抬起手向他打了个招呼。

这一来,蒙古人确定自己抓到了大人物。一个作那颜打扮的骑士连声呼喝,勒令分散在库区各处的骑兵集结起来,对赵瑄和身后一群人摆出了包围的态势。

库区内外本来还有许多汉儿在乱奔乱逃,引得蒙古人追杀不断,这会儿倒没人在乎了。

包围圈成型之后,那个蒙古那颜催马站到赵瑄身前,大声道:“交出武器!跪下说话!”

赵瑄“哈”地笑了声。

他用蒙古语反问:“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和我说话?”

蒙古那颜喝道:“我就是你要见的首领!”

赵瑄有些蔑视地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伱不够资格。”

蒙古那颜大怒,恨不得抽刀把眼前的赵瑄砍成肉泥,就像早年他肆意砍杀汉儿那样。但不知为何,赵瑄气定神闲的模样又让他有点害怕,他把弯刀握在手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而赵瑄平静地道:“我没那么好耐性,不想等。还是让你们的首领赶紧出来,谈谈正事吧!”

蒙古那颜怒道:“我们的首领不出来又如何!你再不跪下,我杀了你!”

赵瑄抬起手,把抵着鼻尖的刀尖推开些。虽然不是以个人勇猛著称的将军,但他出生入死也不止十回八回了,怎也不至于被这种作态吓住,相反,哪怕他身处众目睽睽之下,仍然可以吓唬吓唬眼前蒙古人。

他推开刀尖的手有些随意地抬起,做了个特殊的手势又放下:“我耐性不好,真的。你不叫出首领来,眼前就要吃大亏了。”

“哈哈哈哈……”蒙古那颜仰头狂笑。

他觉得这个中原人实在很有意思,性命都要没了,还敢吹牛。难不成,这人在缙山的名声全是他自己吹出来的?

他大张着的嘴没能合拢,满是笑意的眼睛里,反射出了剧烈的光芒。

黄昏时分的草原上,最明亮的应该是夕阳。但这会儿发出光芒的,却是正对着蒙古那颜的一处仓库。这仓库整个儿烧起来了,而且是在极短的时间里瞬间烧着的。

起火的速度快到仓库里流连的几个蒙古人没能及时脱身,啊啊惨叫着从火墙后头冲出来。他们在地上拼命打滚,试图把火苗压灭。有个人滚了两下,忽然就不动了,身上还一直滋滋地冒烟。

“咳咳……”赵瑄再次抬手,把抵着鼻尖的刀刃推开。

“我大周灭金的时候,曾经吃过一次大亏。有个金国的官儿,在城池里设局纵火,差点烧死了我军大将。那情形传到北疆以后,给我提了个醒,所以……”

赵瑄伸长脖子探看了下,问道:“你们的首领还没来么?”

密密匝匝的蒙古骑兵后头,有个中年人催马绕前。这人倒真有些蒙古贵胄的气派,头上戴着装饰明珠的圆顶栖鹰帽,穿着绸缎的长袍,长袍内里是白色的熊皮。这中年人不似其他蒙古人那般暴躁,看向赵瑄的眼神带着好奇。

他问道:“你继续说,所以什么?”

“所以我在安排建设这片库区的时候,每一处仓库,每一道栅栏,每一处围墙,都用了干燥的木柴和芦苇,有许多关键的地方,还提前布设了硫磺和火油。只要我愿意,这片库区随时都会化为火海……”

赵瑄看了看中年人身后骑兵的数量:“别勒古台那颜,麻烦你让部下停手,你们再敢杀人,我只有一声令下。到时候,价值数十万贯的物资全都成灰,至于你们,嘿嘿,纵使马快,也至少烧死一半人。”

“那你们得先死!”先前的蒙古那颜怒吼着,又把弯刀指向赵瑄面门。

赵瑄懒得再理会他,转而盯着那中年人看。

中年人回头叱喝了几句,又带着几分惊疑回身。迟疑半晌,他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别勒古台?”

“这不难猜。”

赵瑄微微躬身:“成吉思汗西征之后,草原上有实权的千户没剩下几个,也里牙思那颜则是其中的佼佼者。能轻易压制住也里牙思,毫无顾忌杀死他部下的,只有黄金家族的贵人。”

成吉思汗的异母弟别勒古台点了点头,又抬头看看起火的那座仓库,再看看仓库前面空地上,已经咽气的一个蒙古人,和还在满地打滚,试图压住火苗的另两个蒙古人。

他眼里有怒气闪动,脸上的刀疤如蜈蚣般扭动数次,最终有些心疼地说了句:“有话好说,这一把火,烧掉太多东西了。”

在别勒古台视线的尽头,仓库后方的深草丛里,卢五四左右手各抱了一个黑陶的火油罐子,弯腰从一处阴影走到另一处阴影。

卢五四早年是在草原深处挣扎的汉儿奴隶,两年前则成了缙山防御使司下属的押官,一年前论功升做了从七品的防御判官。

不过,他这个判官与众不同,名义上负责毛毡生产和贩卖,实际上经常孤身潜入草原,或者侦察蒙古人的内情,或者捉杀有罪之人。

这片库区从兴建到扩建的每个环节,卢五四都曾参与或者旁观,所以他在库区里走动,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熟悉。

两个罐子都不小,每一罐都起码装了二十斤的火油,加起来抵得卢五四小半的体重。卢五四没什么力气,环抱着罐子走了几步,就呼哧呼哧喘气,满头大汗流淌。

夕阳西下,火舌跃动,光影错落变幻。明明卢五四的脚步不算轻捷,动作也不快,偏偏他每一步都能让自己落在阴影里,落在高草和芦苇的掩护之下。

到了某些开阔区域,他又似提前预算过那样,一步出去,就踏进了人工挖掘的沟渠,就此消踪匿迹。

库区的地形并不复杂,可每一点能被利用来掩藏的东西,都恰到好处地发挥了最大的作用,将将掩藏住了卢五四的身形。

时不时有蒙古骑兵奔驰来去,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

这座位于昌州旧地的库区,是赵瑄打算用来渗透草原的中枢,还动辄存放巨额物资。库区里至少有三成的物资是汉儿商贾的,还有两成,则属于缙山方面官营的生意。真出了祝融之灾,莫说赵瑄了,招讨使仇会洛都得发愁。

因为这个缘故,库区建设的时候就特别注意防火,水渠都额外挖了四五道,每一座大仓之间的距离也专门测算过,就为了防备万一时火星蔓延。所以,什么事前做了纵火的准备,完全是赵瑄在虚张声势。

至于什么提前布设硫磺和火油,更是胡吹大气了。

方才一下子纵火点着仓库的,就只是卢五四一人。这会儿他则忙着潜到另一座仓库,以备赵瑄继续胡吹大气,他则继续配合着放火。

没过多久,卢五四就赶到了另一处仓库,闪身进了道隐蔽的侧门。

仓库一角,光线阴暗,周围又堆着高高货物,外人全然难以发现。卢五四松了口气,张开双臂,咚咚两下,罐子落地。他擦了擦汗水,只觉血腥气扑鼻,这才发现自己两掌都是血,所以方才拢着罐子的时候特别费劲。

我没受伤啊,血是从哪里来的?

卢五四低下头,想了想,觉得应该是在前一个仓库暗算某个蒙古人时,不小心溅上的。那蒙古人当时还没死透,这会儿仓库熊熊火起,他应该被烤熟了。

卢五四满意地擦了擦手上的鲜血,眼中若隐若现的杀气一闪。

他踏着堆放的物资,爬到仓库顶端的横梁。建造仓库的时候,出于通风干燥的目的,在墙头高处开了许多气窗,他选了一个能够看到赵瑄的适合角度坐定,嘴角露出笑容。

(本章完)

第862章 阔气(上)

古时信陵君任用鸡鸣狗盗之徒,遂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大周建国以来,军队里用人提拔,全无出身的讲究,也使许多卢五四这样的人,解脱了身上锁链,得到了展现才干的机会。

郭宁自己出身行伍,极厌恶外行人隔空指挥,所以被解除锁链的,还有赵瑄。

赵瑄这等驻守缙山的镇将,放在金国,只能苦苦地守着屯堡,头顶上时不时来个元帅级别的重臣甚至左右丞相,人人都能指挥他;放到宋国,大概还够不上从皇帝手里领受阵图的资格。

但在郭宁麾下,赵瑄一向都拥有从缙山到金莲川一线的全权,除了不能擅自向草原发动大规模的扫荡以外,赵瑄可以放手去做任何事。大周的皇帝从来都用人不疑,也从不吝于为部下兜底。

何况小小的财货损失,赵瑄完全承担得起。他有掩护吕枢的目的,什么财货比皇帝的小舅子更重要呢?

赵瑄知道,别勒古台虽是黄金家族一员,本部的兵马其实有限。他相信,别勒古台绝对不愿承受部下的大量死伤,他拼着再烧毁几座仓库,定能狠狠地吓住这厮!

这要压住了这厮的气焰,我再示以亲和,告诉他,大周并不介意做生意的对方是谁,也里牙思也好,别勒古台也好,都是一样的。那么后继的利益,必定能打动别勒古台,然后大家不必这么剑拔弩张……吕枢也就不会有危险了。

只可惜,昌州乌沙堡那边迁坟的事情,短期内没法向别勒古台提起,这件事情一再拖延,总会引起朝堂上那些文臣的不满。

心里乱糟糟想着,赵瑄保持平静姿态,抬头扫视眼前的蒙古人,有些刻意地摆出不那么在乎别勒古台的样子。

在赵瑄的眼里,蒙古人的反应甚至比他的预期更激烈些。

仓库起火爆燃以后,蒙古人们明显地呆怔了下,许多骑马的人下意识地催马往仓库方向靠拢些,马匹又被火光所惊吓,一时间嘶鸣不断。

但赵瑄没想到的是,他其实拿烧死一半蒙古人作为威胁,其实没什么意义。

包括别勒古台在内的蒙古贵人们,骑乘的马匹大都千里挑一,他们自身的骑术也好,在马背上似乎是和马的身子连在一起,一旦挥鞭催马,行动必然快捷如电,他们并不觉得,自己战马奔驰的速度会比库区过火的速度慢很多。

而普通的蒙古人,更不消说。

赵瑄深入草原许多次了,可他毕竟是汉儿。他站在中原汉儿的角度,深知中原地带要训练出骑术如此精良的好手,所需要投入的时间和财力真是巨大,所以总觉得蒙古贵人身边的骑兵们,一个个都被上司看重。

蒙古贵人们却不看重部下的性命。在这些尊贵的那颜们眼里,草原上的牧人就像野草,每年都会一茬茬地长出来。他们或为“孛斡勒”,或为“札剌兀”,或为“引者”,其实全都是奴隶。

奴隶们在牛马群里厮混几年,就能胜兵作战,杀得人多了,抢掠得多了,才会从奴隶一点点攀升到“哈剌除”,有资格成为那颜们身边的那可儿和拔都儿。

这些卑贱的人们,每年都会从母胎里生出来,就像黄羊下崽那样。在北方的莽林和荒原上,还有更多的人,压根数之不绝。在蒙古贵人的眼里,一个普通蒙古骑兵的价值,和犬马并无不同。

问题是,犬马在草原上没什么稀罕的,怎么能和汉地的货物相提并论呢?

蒙古贵人们是真的心疼货物。

这两年里,留守草原的蒙古人因为没法南下劫掠,日子普遍都过得紧巴巴。尤其早几年大家都是阔过的,现在这种穷困就愈发让人难以忍受。所以也里牙思身为一个五投下出身的千户那颜,生意却能在草原东部畅通无阻。

别勒古台这次突袭榷场,名义上是得到成吉思汗的吩咐,要他整合各部,清点可用的人、财、武力,以备西征大军返回。实际上他自己真实的目的,就是从也里牙思手中夺取利益。

只有夺取了这些利益,他才能够赶在成吉思汗回来之前,把自身力量充实到连大汗也不能动摇的程度。

别勒古台是成吉思汗非常倚重的弟弟。成吉思汗曾说,别勒古台之力,哈撒儿之射,这是我成功的凭藉。

可是,随着成吉思汗几个儿子的不断成长,别勒古台在黄金家族中的地位,事实上逐渐削弱的,甚至一度被剥夺了作为黄金家族一员商议机密的资格。

待到也克蒙古兀鲁思正式建立,别勒古台的身份甚至只是左翼千户那颜之一,要不是手头还有位于斡难、怯鲁连之地的三千户份子百姓,他的地位简直要压不过也里牙思了。

或许,正因为别勒古台的力量在黄金家族成员中较显薄弱,成吉思汗才会选择这个弟弟和自己的三女儿阿剌海别吉一起监查草原事务,维持蒙古草原的局势。

别勒古台会满意这样的局面么?

不可能的。

黄金家族的每个成员,都是心和雄鹰一样飞翔高天的男子,哪里会满足于总是贴地啄食腐肉呢?在成吉思汗离开草原的三年里,别勒古台通过剿灭此起彼伏的叛变部落,扩张了自己的力量。而成吉思汗有意折返草原的消息,更使得别勒古台加速了自己的行动。

此番为了从也里牙思手中搜刮出好处,别勒古台甚至做足了动兵搏杀的打算。亏得也里牙思对黄金家族保有足够的忠诚,一被责问,立即老实交待,否则两家真有可能兵戎相见。

但别勒古台现在心疼极了。

那么大规模的榷场库区,让成吉思汗的弟弟恨不得杀人灭族的巨额财货,居然被这个姓赵的轻描淡写地当作薪柴?

开什么玩笑?这里起码得有几十万贯的物资了!就算当年成吉思汗南下的时候,也得付出许多人命,攻陷一座大城才能抢到那么多的东西!

你这厮威胁要烧掉那么多的好东西,就为了杀死我们一半的人?

这是发什么疯?

这不划算啊!

不止别勒古台,好多蒙古人心疼的都快虚脱。

无论是那颜们还是百夫长、十夫长们,无论是别勒古台的亲信,还是满心想要劫掠的普通蒙古骑兵,所有人都有一种不可思议还无能为力的感觉。

那么丰富的物资,赵瑄说烧就烧,好像压根算不得什么……你们大周的手面,比大金也阔气得太多了吧!

更可怕的是,现在的中原人不仅阔气,还那么狠,那么果断!

别勒古台眯着眼睛,看看其它的仓库。

因为人到中年,他的面庞像其他蒙古人一样,骤然发胖,脸和肚子都变得圆了,外人看来,有点憨。但他依然是原来那个凶悍且狡诈的蒙古人。

他不傻,他总觉得,赵瑄可能是在吹牛,他未必真能把其他的仓库都烧了。

可是,这件事情,值得去赌么?

别勒古台的儿子罕秃忽,此时催马赶到别勒古台的身后,脸色难看地低声道:“我们杀了也里牙思的百多名部下,还杀了百多名汉人,自己也有死伤。如果货物都被烧掉了,我们岂不是白忙?”

别勒古台的脸色不变,只有深长的伤疤再度抽搐了下。他道:“你住嘴,不是每一次打仗都要有好处的!”

“可如果拿不到好处,把也里牙思得罪死了,又有什么意义呢?回去以后,说不定还会被阿剌海别吉姑姑责备!”

“呼……”别勒古台深深叹气。

他转向赵瑄,沉声道:“我不杀伱的人,你也不要放火。也里牙思能合作,我也可以!”

这段话说得一字一顿,用的居然是汉话。

赵瑄矜持地点了点头,他暗暗对自己道:“别勒古台非等闲之辈,可不能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放松警惕!当务之急,还是得确保在场那么多人的安全,得迫使蒙古人全都退出库区,再想办法紧急修个堡垒落脚!”

心里这么想着,赵瑄略侧身,扫视处在自己后方的商队成员们。

他看到了惊魂未定的商贾们,看到了手持刀剑,打算和蒙古人拼命的护卫们,看到了聚在栅栏后头,满脸悲愤的力伕和车把式们,看到了……

嗯?

最重要的人呢?

赵瑄一时顾不得控制表情。他揉了揉眼,视线再度从东头扫到西头,从西头扫回东头……

活见鬼了,吕枢和阿多两个,怎么不见了?刚才还在的啊?

莫不是被蒙古人觑个空当,杀了?

这下死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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