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王在法上

“不过是中郎车令之下,有两名新补入禁中的郎卫,在宿卫时打了瞌睡。”

半个时辰后,供中郎户令及其小属休息的屋内,黑夫的两名属下在为黑夫解释方才蒙毅动怒的原因。

他们一个叫李良,陇西郡人, 爵为公大夫,面相老成。另一人名为董翳(yì),内史夏阳人,也是公大夫,长得五大三粗,典型的关中武夫。

郎卫可是被要求睡觉也不能睡太死,必须随时应召的,更何况在宿卫时打瞌睡, 的确是大罪过了。

那两个小郎卫遭了蒙毅一番训斥后,直接被逐出了郎卫,灰溜溜回到家,肯定会被家中父兄痛打一顿,因为他们已错失了似锦的前程,甚至耽误了全家的仕途。

“所以在宫中为郎,一点小错都不能犯啊……”董翳如此感慨。

李良却应道:“就算不做郎,为秦吏者,亦不能做错一件事。”

陇西人李良年纪三十不到,他是李信的族弟,这番感慨,也算是发自肺腑了,说过之后才自觉失言。

黑夫只是将二人的话暗暗记在心里,嘴上却道:“原来如此, 我还以为,是蒙中郎执法太过严厉呢。”

董翳道:“中郎将的确执法严格,本来十七八岁的年轻郎卫初犯,训斥一顿, 或者稍加严惩也就是了, 岂料,竟直接逐走了……”

黑夫乘机道:“我曾听闻,蒙君在做中郎将之前,曾奉王命审案,将中车府令判处死罪?”

李良心思多点,一听是此事,便闭口不言。

董翳心思更简单些,没有顾忌,笑道:“中郎户令说的没错,蒙中郎将先前在廷尉任奏谳掾,专司审理案件,数年前,中车府令犯了罪,陛下让蒙君审案,蒙君不敢枉屈法律,判定中车府令当死,并除其宦籍。最后陛下秦始皇中车府令敦厚,兢兢业业多年,便赦免了他……”

听说确有此事后,黑夫暗暗摇头。

他发迹的第一件事,便是一场诬告官司,最终在喜的判决下洗清冤屈,得到了应有的奖赏。

所以黑夫对秦的司法系统有一种从始至终的好感,加上为吏多年,对秦律也十分熟识。所以知道,秦很注重法律程序,从县狱卒到郡狱吏,再到廷尉官署,各级法官基本都做到了依法办案,而不是靠自己的道德、人情胡来。

但当他来到帝国的中心时,却发现,这看似严密无缝的秦律系统,却有着一个天然的大洞。

秦王,或者说皇帝,是绝对凌驾于法之上的

虽然历代秦王,以及当今的始皇帝都明白,秦律是秦国立国和一统天下的基础,但几乎每一代秦王,都或多或少使用过独属于君主的“赦免权”。

第二次伐楚之战期间,和黑夫共事过的秦墨程商对他说过一件事,秦惠王时,秦墨的巨子腹?(tun)住在咸阳,其子杀人被捕。秦惠王当时十分倚重秦墨,考虑到腹?年长且只有一个独子,便打算赦免其子,秦墨的巨子却认为不管是秦律还是墨家规矩,杀人都是死罪,若是贸然赦免便是坏规矩,便请求秦王依法处死了儿子。

而秦昭王时,邯郸之战秦将郑安平降赵。按理说,举荐他为将的范雎当连坐处死,但秦昭王却下令全国,有敢言郑安平之事者死,反过来还增加对范雎的赏赐,让他安心。直到范雎的另一个恩人王稽也坐通诸侯之罪处死,证据确凿,舆情汹涌,秦昭王才不得已赐死范雎。

而今,负责审案的蒙毅已判赵高死罪,皇帝却再度动用了赦免权,直接免了赵高的罪过,依旧让他在中车府做事,继续视为亲信……

这是十分正常的,毕竟从立法之初,秦律便是围绕君主集权构建的律令,最终的决策权肯定要握在君主手中。如今,遇上重要的死刑案件,比如朝廷大员犯罪当死,廷尉甚至会上奏皇帝进行复核,只有皇帝打了勾,死刑才会成立。

于是,一些受皇帝另眼相待的人,就有了犯错不咎的特权。

“但偏偏赦免了赵高,这个不该赦免的人啊……”黑夫暗道。

黑夫对赵高此人,忌惮非常。

不仅是历史上赵高做的事,从初次见面,黑夫仅仅露出了一点杀意,就被给秦王当了多年驾驶员,善于察言观色的赵高给发觉,吓了黑夫一身冷汗。

进入咸阳后,秦王令众臣议帝号,黑夫本以为自己掌握了正确答案,马屁又拍得恰到好处,定能拔得头筹。谁曾想,中车府令赵高也猜中了皇帝所思所想,最后他们一个是“深合朕心”,一个是“颇合朕意”,竟平分秋色,黑夫被皇帝升官,赵高也升爵一级。

知道这件事后,黑夫悚然。

“我是靠了作弊,赵高又是靠的什么?察言观色?还是对秦始皇心思的揣摩?”

他对赵高,更忌惮了几分,他入值禁中,遇到秦始皇出行,也要宿卫于侧,与中车府令的职权重合,今后少不了要跟赵高打交道。

对上此人,黑夫发现,自己现在一点底气都没有。

他现在已能确定,赵高不是太监,有妻又有女儿、女婿,还是一个“力强能止奔马”的大内高手,黑夫武力值恐不如他。

加上赵高在秦始皇身边近二十年,大奸似忠,深得皇帝信任,甚至能为其动用赦免权,连蒙毅都判不死他,何况黑夫这个新人。

“收敛杀意,暂时保持相安无事最好……”黑夫打定了主意,暂时不去招惹这个厉害角色。

“不过,这次议帝号分了他的风头,赵高会不会视我为敌?”

黑夫不能不防,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决定,必须跟上司蒙毅搞好关系。

但蒙毅是个待下严格,待己也严厉的人,并不好打交道。而且目前看来,中郎骑令王离对蒙毅颇有不满,王家也不是好相与的啊。

隐患赵高、上司蒙毅、同僚王离,黑夫赫然发现,这章台宫的水,着实不浅。

“多想无益,先将自己手里的一亩三分地夯实,再紧跟皇帝脚步,才是在禁中生存下去的办法!”

他看了看一脸横肉的董翳,董翳好办,心思更简单点,还是内史夏阳人,与章邯是同乡,二人曾一起做过郎卫,他和黑夫之间只隔了一层关系,很快就热络起来。

李良就不同了,此人对黑夫看似尊敬,实则心思重重。

再往下的两百郎卫,也都是关中少爷兵,个个都有不低的爵位,比不了黑夫一手带出来的三千南郡子弟,想让他们心服口服,也不是件简单的事……

就在黑夫适应新职位的当口,皇帝称帝后的第一次大朝会,也拉开了序幕……

PS:29号第三章要12点半才有。

(本章完)

第326章 李斯

始皇帝二十六年三月初一这天,日出时分(5点到7点),天色将明未明,站在章台宫正殿之下,头戴獬豸(xiè zhì)冠,须发斑白的廷尉李斯仰头向上看去。

殿前左为斜坡, 皇帝可以乘车辇而上,右为三百六十级台阶,供人臣拾级,础石之上耸立着高大木柱,条石砌成的地面,金光闪闪的壁带,间以珍奇的玉石,其建筑之豪华为其它宫殿所莫及……

点了华灯的宫殿璀璨如白昼太阳, 陶制的虬螭蜿蜒盘旋在离地数丈的屋檐上, 还有展翅欲飞的玄鸟雕塑,发出了帝国的初鸣。

仰之弥高,钻之弥坚,这是仲尼诸弟子对孔丘的感觉,于李斯而言,不管对这权力之巅仰望多少次,都是这种感觉。

回想起来,第一次来此处,还是二十年前,那时候的他已经离开上蔡,入咸阳数年,先做了吕不韦门客,助其编篡《吕氏春秋》, 才能得到彰显,遂被吕不韦任命为郎,得以进入章台宫,初次见到了陛下。

从第一次会晤起, 李斯便明白了,吕不韦虽然权倾秦国,但迟早会凋零死去,反而是弱冠之年的秦王政,将如旭日东升……

于是他早早便开始撇清自己与吕不韦的关系,待秦王亲政后迅速改换门庭,竭尽才干,谨奉法令,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楚,卒兼六国,虏其王,秦王遂为天子,称皇帝。

这个过程里,李斯自问功劳不小,他也得到了皇帝的奖赏,官职从郎做到客卿,又为廷尉,爵位也提到了十七级的驷车庶长,长子李由尚秦公主,中子也有同样的机会。

皇帝最信重者,无人出李斯之右!

时至今日,他早已不是厕中鼠,而是人人艳羡的权臣了。

但人对权力之巅的攀爬,是不会满足的。

今日是陛下称帝后第一次大朝会,三公九卿毕至,一行行举着火把的车队从咸阳各处驶出,汇聚到章台街,浩浩荡荡的前往龙首门,入内后,群臣车马停下,手持玉圭步行入内。

唯独四辆车得了特许,可以直接驶入,抵达大殿之下。

四车,分别是右丞相隗状,左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去疾,以及廷尉李斯。

四位公卿下了车后,谦让一番后,又自动按照官职排序,分好了登阶的次序。

很遗憾,李斯虽然是皇帝最亲近的大臣,却只能排在四人之末。

于是,从李斯的视角看去,前方的三个人影,拦在他与权力巅峰之间。

“右丞相隗状垂垂老矣,一饭三遗矢,命不久矣,不足虑也。”

“御史大夫冯去疾,初任此职,野心不强,又无大功于国,数年内不可能再升,亦不足为虑。”

捧着白玉圭拾阶而上,自动忽略了走路都有些吃力的隗状,以及同自己相善,野心不大的冯去疾后,李斯将目光锁定在了第二个人身上。

王绾,名为左相,实揽大权,明眼人都清楚,隗状不久之后定然卸任,王绾将坐上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加上他本就是山东人士,还曾在稷下混迹过,近来与七十博士打的火热,还引荐了不少阴阳家入秦,众人推终始五德术,以为周朝是火德,秦代周德,乃是以水克火。

于是便说服皇帝定秦为水德之始,并做出了更名大河为德水等措施,今日朝会,首先便要宣布此事。

王绾自以为有功,于是得意洋洋,走路都昂着头挺着胸。

关于这件事,还有之前的议帝号之事,李斯都没有提出异议,一切都听从王绾,一副以他为尊的模样……

所以朝中有人议论,小郎官黑夫和中车府令赵高的奏疏称皇帝之意,反倒是皇帝最亲近的大臣李斯,这次看走眼了……

“看走眼?”

李斯心中冷笑,二十年来,他从未看走过眼!

他看出皇帝一统天下的大志,便建议秦王政阴行谋臣,资之金玉,使游说诸侯,各个击破,并任长史,亲自主持此事。

他看出皇帝虽然迫于宗室和关中老秦人压力,下逐客令,实则不愿逐客,便上《谏逐客书》,极尽文采,洋洋洒洒数千字,让秦王大悦,传示群臣后,一举扭转了局势。

议尊号之事,于黑夫、赵高而言,有大利,但对李斯而言,却只是蝇头小利。

于是他故意附从王绾,献号“泰皇”,给足了左丞相面子,让王绾以为,自己甘居其下,对于王绾之后的建言,也会出言附议。

他知道,王绾在那群博士儒生鼓动,会在今日提出一个大胆的建言……

“你我二人胜负,未来十年仕途,以及大秦的万世国策,将决于今日之朝会!”

一念至此,李斯加快了脚步,不过就在此时,前方拄着鸠杖行走的右丞相隗状,爬了三百六十阶后,眼看就要到顶,却一脚踏空差点摔倒!

这位老丞相若是在此摔倒跌下去,这老命怕立刻要没!

好在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一直盯着阶上老臣的黑面郎官,几步上来,扶住了隗状。

”右丞相,小心脚下!“

郎官扶着隗状稳稳走到顶上殿前,让手下人照看他,又朝陆续上来的三人拱手作揖:”下吏见过左丞相、御史大夫……还有廷尉!“

王绾打量着这说话带着点南郡口音的郎官,看他的打扮,还有腰间的印绶,当是中郎户、骑、车三令之一。

郎官多是关中贵族子弟,因为不事生产,又是北方人,故而色白,眼前这人却面黑,怕不就是近日因议尊号得了皇帝欢心的“黑夫”……

他们位高权重,也不至于跟一个小小中郎户令多言,点了点头,便与差点出丑的隗状相继进入殿中。

唯独李斯在途径黑夫时停了下。

黑夫依然保持着作揖的姿态,十分恭敬。

李斯回过头,看着下方的三百六十级石阶,以及远处的宫门、街巷、渭水、咸阳,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黑夫所言。

“老夫在章台殿上上下下无数次,故而清楚,爬到这个位置,还能看清楚自己来路的人,可不多。”

李斯又看了一眼黑夫,淡淡地道:“你,做的还不错。”

他用的,不是关中话,而是上蔡方言。

“唯,黑夫谢廷尉教诲……”黑夫亦用南郡方言回话。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亲近的动作,大家都是聪明人,一切都不言自明。

李斯旋即步入殿内,二人的短短接触,十分寻常,说话也没人听见,黑夫那些在殿外当值的属下、殿内迎接群臣的礼官、纠察所有人礼仪是否合乎规范的御史,皆未曾注意到。

唯独阶梯之下,同样在仰望权力之巅的中车府令赵高,幽幽地看着这一幕,看着李斯在黑夫身侧的短暂停留,却露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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