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骄傲

景泰十一年五月初六,大洪崩、天下废。

同一天里,佛道两天宗重开山门,昔日护道仁修遭墨色侵染,立地成魔化作灭世妖孽;紫霄国、涅罗坞两大天宗顷刻覆灭,宗内前辈高人尽数陨落,只有少数精锐晚辈逃脱劫难;修行道上劫数横生,墨色侵染门宗皆有归仙主持,普通修宗完全无反抗之力,一天之内人间修宗被扫灭近半。

也是同一天里,剑出离山斩杀三千墨道;大成学中正气歌嘹亮,催破墨风三千里;南、西、北三地人王斩杀墨灵仙数十,又复驰援离山恶战弥天台,灵狐出关、尘霄生显身,一战斩灭七妖僧,追杀数千里,大获全胜!

还是这一天,南荒来得扶屠赢取妖僧信任,进入弥天台内,因牵扯了圣剑的下落,蛮子身份尊崇,被妖僧视为上宾

第二天了。

皇宫覆灭、皇族尽丧的消息渐渐传播,已成扩散之势,这件事没得瞒,没了朝廷也就没了王法、当官的没了约束、当兵的没了军饷,凡间大乱之势隐隐显现。

修行道上杀伐依旧,数不清多少修士逃亡离山。也有太多修家没这个机会,遭墨色信徒追杀丧命半途、或者直接被杀灭于宗内。

离山星峰、大成学正字十一阵频频出征,扩散四周接应同道,奈何.一座离山、一座大成学,或能直捣黄龙、或能斩杀敌酋,却没办法把整座天下都护住。

如果佛道两宗未被侵染、涅罗坞与紫霄国实力尚存,中土断断不会如此被动.明知现在再去想这些不存丝毫意义,沈河真人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并非中土世界不够强大,并非人间不存防备,只是敌人的手段防无可防。

沈河不自责,但沈河恨。

正午刚过,出事时不在离山的龚长老归宗了,他还带回来了一个人:大洪朝开国皇帝白翼。

白翼受妖僧一指,修为打散身遭重创,但好歹保住了性命,白翼人到离山时候气息奄奄、可还活着。离山界内高人立刻施法救助洪太祖,沈河则再动剑讯,传讯天下昭告凡间:大洪开国皇帝与皇族血脉传人尚在人间,受得离山相护,安全无碍。

这不算吹牛,白翼的儿子,白羽成还在律水峰打鱼龙戏,他是正牌‘太子’,除了白羽成之外,离山还有个黑石洞天灵魅儿转生,她投胎于皇家,这一世姓白,神魂本源不论,至少今生她体内流淌的是帝王血。

只是这个消息实在谈不到什么用处,聊胜于无吧。

人间乱、修界乱、中土世界乱。

黑袈裟、黑香疤的妩媚和尚一点也不乱,他的脚步很稳,围着这片三百里岩崖已经绕了三周,正在绕第四周。

东南灵秀地方,仲夏娇艳时节,山岗中当是郁郁葱葱鸟语花香的好景色,唯独这片石崖,光秃秃的寸草不生,一眼望去无尽苍凉。

中土地,藏剑冢。

昔年东土汉家第一宗江山剑域究竟有怎样规模已经无处考据,但它覆灭后留下的‘坟冢’只有这三百里岩崖。

剑冢无剑。

苏景人在驭界时候,剑冢显现异常,自远古时就插满石崖的长剑尽数沉入地心,自行结阵自我封闭,从那时起剑冢内就再见不到一柄剑,也可以说从那时起,剑冢就变成了真的冢。坟,尸藏泥土中。

昨天夺字皇宫、吞吃京内所有白姓人后,漂亮妩媚的和尚就来到了剑冢,围住这三百里开始绕圈子。以他的修为,一步千里只能算是正常行走,可是绕这三百里岩崖,差不都一天工夫才走了三周,于他来说实在是慢得很了。

妩媚和尚不是一个人,在他身后还有百余人,衣着各异、男女都有,甚至还有几个三目、四臂、双头的怪物,但无一例外的,所有人的眼睛都漆黑深邃,黑到纯透、纯透得几近妖冶。

百余人,不存呼吸声,不存脚步声,恭敬且谨慎地跟随妩媚和尚身后,一起围着剑冢绕圈子。

忽然,和尚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身后人群中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阿果,你在不服气。”

和尚说话时微笑着,更添妩媚。

和尚早就不是和尚了,弃了心中的佛,便不再是僧人,所以这宇宙里没有了无艳大师,只剩下一个叫做施萧晓的永恒信徒。但习惯是不会变的,施萧晓喜欢自己做和尚的样子,不改装束。

身后百多人,皆为墨灵仙家,但非中土出身。他们都和墨十五一样,外域飞仙、领奉正神法谕进入中土世界,已经来了几百年了。

此间墨灵仙都追随施萧晓不短时间了,他们都知道施前辈喜欢笑,可极少会对自己人笑,除了个别几个极得他宠信之人。

名唤阿果的女孩子就是施萧晓喜欢的手下,很得宠信。

被点了名字,阿果赶忙踏上两步,双手抱肩微微欠身,这是她那个世界中的礼节,她的神情是恭敬的,目光却是快乐的无论样貌如何,大家都是活了漫长年头、经历过无数凶险的仙家,人人心机深沉,猜出同伴的心思并不费力,跟随施萧晓绕圈子的百多人里,又何止她一个‘不服’呢,怕是所有人心底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想法。可施萧晓只点她的名字,这就是宠信。

“不是不服气,是阿果有些想不通.昨天真色正式降临中土,大体上是妥当的,可也有地方战事不顺,大成学未曾覆灭,离山小妖逞凶,西海南荒冰原也都吃了败仗。我辈坐拥仙力却置身事外,不去驰援战场扑灭离山,却在这荒凉地方绕圈子这是阿果想不通的地方。”

阿果的话说得不客气,因她晓得施萧晓是要借她之口说出所有人心中疑惑,即使如此不妨说得稍稍露骨些,施前辈不会介意只会赞许。

果然,妩媚和尚的笑容更盛了些,目露赞许:“你当知,这里是什么地方吧。”

阿果点头:“中土地、藏剑冢,古时中土世界最强大的门宗,曾对抗正神,颇有些实力,如今江山剑域已毁,剑冢里仍有玄虚藏纳,或对正神不利、对真色不利。”稍顿,她又做补充:“纵有玄虚,也不过是死去多年的枯冢而已,何须太过计较,直接打碎了它也就是了。”

施萧晓想了下,再开口时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那你打一下子试试看吧,无需全力出手,只消浅浅一道力气试探就好,再就是打醒精神,要小心.千万千万小心。”

妩媚和尚郑重叮嘱,阿果心里甜甜的,一笑嫣然:“晓得了。”

笑容过后,敛心凝神,仙元行转于身、法宝蓄势以待,诸般准备功夫做好,确定自己万无一失之下,阿果扬手将一道墨色神通打入剑冢深处。

并非真要摧毁剑冢,意在试探,道理上是施萧晓要请阿果来配合,给麾下所有墨灵仙做一堂课,阿果明白这一点,是以攻向剑冢的法术并不犀利.

小孩子们结队玩耍,他们不懂事,来到一座新驻扎城外的火器营营房外,有个胆大的胆大的孩子捡了块石头扔向军营。

石头打到了营房,营中军人想也不想直接推出洪武大炮,点燃引信一炮轰了回来。

多荒谬的事情,永远不会真正发生在人间。但很形似的情形就是此刻剑冢反应。

浅浅力道、轻轻法术,墨灵仙阿果试探一击,整座剑冢却于刹那爆炸开来,霎时间天摇地动、地心冲起的力量疯狂且犀利,狠狠打向施法之人!

一块小石头,换回了巨炮一轰。

小孩子被大炮轰中,尸身遍布三十里;

墨灵仙阿果被剑冢禁制打中,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她很小心、她有防备,她的墨元游走于身她的法宝满满蓄势,可哪有又什么用!于剑冢反噬面前,堂堂真仙和小孩子又有什么区别,躲不开逃不掉挡不住,只有死。

中劫、身亡,连一颗牙齿都未能留下!

众多墨灵仙全都大吃一惊,唯独施萧晓面色如常。这后果他早都了解、早都料到了。

阿果没猜错,施萧晓要借她来给手下仙家上一课;只是阿果没猜全,施萧晓开课,要借用的是她的命。

反击过后,剑冢重归沉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过自天外侵入中土的墨灵仙又少一人。

“你们都晓得,我与阿果交好,这孩子漂亮、聪明、手段不差,最可爱的是她虔诚。”施萧晓那张妩媚面容上流露悲戚神色,他推阿果去送死,他很难过:“但她有一点不够好:她骄傲了。骄傲就会坏事。”

“普通人,骄傲是自己的,性命也是自己的,自己的骄傲害死了自己,说到底也还是她自己的事情,无需别人来管,更不用我做干涉。”施萧晓的声音平静,他的嗓音清澈,说话时有涌泉之韵,很好听:“可是我辈非平凡,你我皆为永恒中人,命因真色而在、因正神而在,来此间要做的事情也是为真色、为正神效命。因骄傲,害了自己的性命无妨;但因骄傲妨碍了正神之命就万死莫赎了。”

“我宁愿阿果死得全无价值;也不愿她因骄傲坏了正神之差。阿果现在死了,她不是罪人,她永远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施萧晓伸手指了指半空里飘荡的微红色的烟,那是阿果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我很伤心。我望诸位引以为戒,莫再让我伤心了。骄傲即为罪,无可赦。”

完全不可理喻的事情,被妩媚妖僧以理所当然的哀伤语气说出来,即便墨灵仙也个个都觉阴冷诡异。

“若中土真是个平凡世界,正神又何须光派灵仙入界来。大成学、离山、人王、归仙.昨天吃的败仗足够多了,若再心存骄傲、自诩真仙就看轻了这座世界,大家就真不用回去再见正神了。但是离山、大成学、人王、归仙,所有这些中土凶猛人物加在一起,也远远比不得枯冢对正神的妨害如今这枯冢就快醒来了,这是我以前不知道的。万幸,现在还不晚,诸位与我联手拔除此害,是为当头要务。”

百余墨灵仙礼节各异、口音各异,但说的话整齐划一:“谨遵前辈谕令。”

施萧晓笑了笑,合十还礼:“多谢。”再转身、又迈步,重新开始他绕冢而行的第四周。

——

今天状态奇怂,删的比写的多,只有这一章了,抱歉。

(本章完)

第1037章 山平平无奇

才走了七步,施萧晓忽然停下了脚步,身后众人还道他又有训话,急忙止步面上重现恭敬之色。可施萧晓不看身后部属,他抬起头望向了天空,仿佛在等人飞来。

并没让他等太久,三息过后,天空中忽然闪出一个人。道人。

黑拂尘在手,黑长剑在背,颌下三缕长髯的中年道人。醒目的,看上去不到四十的清瘦道长却是满头白发。

施萧晓身后一众墨灵仙见了道人,急忙躬身恭敬问礼:“拜见元一仙长。”

即便墨灵仙皆为飞升之辈,个个见多识广,元一道长在他们眼中仍是个传奇人物。

施萧晓不是僧人,元一也不是道人,墨色中人不信佛不奉道,衣着打扮只是习惯使然。

和施萧晓、墨十五一样,元一道人不是中土出身,他的世界唤作‘元地’。元地不是灵秀世界,莫说和中土这等完美世界相比,就是普通世界,元地也远远比不得。

灵气稀薄、贫瘠荒凉的地方,元地生灵传承时间不短,至少不比中土第五圆短,但因世界环境所限,元地中人不存‘修行’一说,有人信佛有人信道也有人拜五仙,不过只是信仰而已,与修行全无关联。

没人炼气没人炼剑也没人炼剑。

元地中人,日出作日落息,生活贫苦而单调,活着就是活着,生老病死一晃几十年,仅此而已,那座世界完全没有修行、飞仙、长生这个概念.直到元一出世。

元一本名叫什么无人知晓,但他是元地世界第一个飞升仙家,所以他飞升后就唤作了元一。

元一之前,那世界里根本没有修行这回事,那他又是怎样修炼、得道、飞仙的?说起来很简单:自己摸索。

说起来简单,可做起来何其艰难。

三千世界之中,今时修家哪个不是靠着门宗扶持、资源汇集再加上成套的功法修习才得以飞升的;在一个灵气稀薄、没有长辈帮助且全无经典可供参考学习的世界,只凭着自己的探索、甚至可以说是臆想和胡闹,也能飞仙?

别人不能,元一能。

元一初飞仙时实力有限,就是比起墨十五那种最最普通的墨灵仙也相差遥远,这不奇怪,同为元神境,小门宗的修家与离山长老有的比么,一样的道理了。

不过宇宙不同于凡俗世界,浩渺无边但也有的是经传、有的是高人,靠着自己揣摩就能飞仙之人,心智岂能差得了,而飞升之后,他的修行一下子变得‘系统’起来,有前辈高人可询问解惑、有经传典籍可查看学习,元一仙突飞猛进。再后来他与施萧晓解释,一见如故。

那时候僧人还是僧人,道人还是道人,早在拜入‘永恒之前’他们就是很好的朋友。结伴遨游宇宙,僧道多逍遥。

后来两人一起拜入永恒之下,深得正神器重。这次被派来完美世界,诸多归仙、墨灵仙以施萧晓、元一两人马首是瞻。

施萧晓掌管弥天台与一群墨灵仙;元一掌管中元道与其余墨沁小宗。

施萧晓身后一众墨灵仙识趣,见元一自天元道赶来,知道两位首领有事情要谈,施礼过后暂时告退,散开四周去做警戒。

待众人散去,元一直言:“你杀了阿果?”

僧道两人同为大首领,进入中土后分工有责,各有要紧事情要做,不过两人都掌握了所有手下的魂牌,每有墨色仙家丧命他们都能立刻知晓。

不久前人在天元山的元一察觉阿果丧命,他知阿果是施萧晓的亲近手下,她若遇害施萧晓怕是遇到了强敌,立刻动身赶来相助,可到了地方一看,施萧晓一行平安无事.元一智慧,不了解实情经过但立刻就猜出一个大概。

“不是我亲手杀她,但是我骗她下悬崖、推她去送死的。”,对元一,施萧晓从不隐瞒什么,大概把事情经过说了下。

元一微皱眉:“阿果那孩子挺有趣的,这样就杀了,不妥吧。”

“不妥,大大的不妥,我一直都盼她能有个好结局、能长生且逍遥的。可是不行,她一定得死。我很伤心。”忽然,施萧晓落泪了,泪流满面,说话间他解开僧袍,亮出自己的胸膛给好友。

左胸、心口上,一根无羽小箭深深扎入,直没箭尾。

心口处有血迹渗出,犹鲜亮、未凝固,是他刚刚自残,在害死阿果后他将这一箭打入自己心口。

是哀悼,是自责,或者是什么特殊法术,施萧晓不说元一也不问。但能确定的,这一箭伤心。

真的伤心,施萧晓的心很疼。

“若有一天,我是阿果,你是我,”施萧晓重整僧袍,因流泪而略哽咽,声中的泉韵散了:“杀我,无需犹豫。”

沉默了片刻,元一说道:“阿果和我那边的雪禾交好,以我看来,两人颇有些情意,归去天元后我把雪禾斩了吧,也免得阿果一个人走得孤单,能做的仅只如此了。”

弥天台,镜花两代升佛十七僧;天元道与之颇为相似,开山第一、第二代道家大修,风、雪两代廿一剑仙飞升天外。雪禾是为其中之一,但在凡间修行时奉道却未受髻,如同沈河那般,身在道统的俗家人。天元道漫长传承中唯一一位俗家飞仙之人,天纵奇才,飞仙时候很年轻。

不过风雪廿一剑仙不像镜花十七僧那样被墨色一网打尽,有五个人逃脱了,十六剑仙拜奉真色,其中还有两个死于天外纷争,这次追随施、元二人进入中土的天元长辈只有十四道长,雪禾在列。(这次咱可没算错,21-5-2=14,抱拳)

阿果死得魂飞魄散,连游魂都不剩更谈不到转世投胎,只因她的死让施萧晓伤心了,元一就要杀一个自己手下精修仙家来做陪葬,如此昏庸首领、昏庸决议,施萧晓却微笑点头,诚恳道:“多谢。”

元一摆了摆手,不再去说此事,转开了话题:“此行中土,你这边意外不断,如有我能相助地方,你只管开口。”

南、西、北三路墨灵仙被人王斩杀,弥天台以十七圣僧的实力竟被离山打得大败而归,这些人都归施萧晓统御,战败罪责自也要记在施萧晓名下。

施萧晓双手一摊:“意外是挺多的,但也不全是坏事。”

弥天台中意外发现北方佛‘转世’是意外,知晓圣剑下落的蛮子投奔弥天台是意外,这两件事办好则是天大的功劳了,可以说,墨色信徒在中土全军覆灭都没关系,甚至后面得脚印结印的那群墨巨灵都被中土修家斩杀了也无妨,只消将‘北方佛’侵染了、再将圣剑带回给正神,功过相抵仍有余、仍有大功卓著!

意外有好有坏,而坏中至坏莫过施萧晓、元一面前这片藏剑冢了。以前不曾察觉的,最近才发现的巨大威胁。

“多小心。”元一这个人,可以看做是‘小地方’出身,不太擅长言辞,三个字就是他的态度和心意了。

施萧晓笑了下:“不用惦念我这边,你要做的那件事可也不轻松。”

“不轻松,却不麻烦,应付得来。”元一不再都说什么,纵身云驾返回天元山去了。

施萧晓的目光重归平静,继续绕剑冢、第四周。

一绕,又七天。施萧晓走得越来越来慢,最初时他一天能绕剑冢三周,待到最后一天,整整十二个时辰,他才绕了小半圈不到,忽然,他不绕圈子了,脚步一转直接从岩崖边缘走入剑冢深处。

他的步伐古怪异常,好像患上了老人疾一般,左腿勉强正常,右腿却似不会打弯了、直挺挺且还簌簌颤抖着,一步、一步,走得异常艰难。

还有他的行进线路,串联起来看的话,好像一直没头苍蝇的乱飞。

一瘸一拐地行进中,沉默七天的施萧晓开口,连连点名,一口气唤了手下墨灵仙四十三人、修为最精湛的四十三个。

点名过后便是传令,命其按照自己的脚印踏入剑冢,于某一方向第多少枚脚印处停驻结坐.施萧晓的脚印不是黑色的,颤抖的左足一起一落,就会在岩崖间留下一朵淡金色的梅花印记。

施萧晓出身的活色地还存在的时候,无人不知无艳大师之名,也无人不知他的另两个‘绰号’:梅花僧、竹笛僧。

无艳爱梅花、也爱弄笛,别家高僧都是在菩提树下参禅得道,他却是在梅花树下吹着竹笛升佛的。

差不多就在施萧晓踏入剑冢时候,离山深处九鳞星峰密室中,三位矮子灵怪皱起眉头,齐齐摆出古怪神情,眼睛斜忒浪浪仙子。

本尊死三尸丧,矮子们不能出去玩了,只有老老实实呆在静室中。

三尸也知晓这次事情重大,难得的安分下来,没想着逃跑也没闹出其他花样,不过人安分了,心思却不安分,总得想办法给自己找点消遣,最近几天里他们发觉小尸仙与小相柳颇为敌对,越看越觉得这里面有事,刚才就趁着相柳不在时候,三尸满面严肃、煞有介事地来和小尸仙‘谈谈心’。

浪浪仙子平时少与人接触,可那是因为她模样骇人威势慑心,旁人见了她都忙不得绕着走,小尸仙自己却是少女的活泼性子,并不难相处。

可对三尸所问‘为何与小相柳如此不对付’,她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来回回不外‘此人小气,最没风度,惹人讨厌’之类的说辞,气鼓鼓的样子。

如此聊了一阵子,三尸就换上了现在的古怪模样。

小尸仙被他们的怪样子逗笑了,可还不等她说什么,三尸就齐刷刷叹了口气,雷动摇头:“你还好意思笑,枉你修为比肩仙佛,枉你寿数同齐宇宙,怎地这么不解人情啊.简直、简直二的妈哭坟,二死了。”

雷动之后,赤目开口,一样的语气:“简直二的妈开门,二到家了。”

拈花神君手摸肚皮,痛心得很:“简直二问二的妈我是谁,你不二谁二!”

佛祖怎地,道尊如何,就是凌霄殿上端坐的玉皇大帝,三尸也不讲情面,该数落就数落。

浪浪仙子何曾听过这等怪话,被一连串的‘二’给说懵了,檀口微张愣愣不知该如何回应。

也无需她发问,拈花就说道:“小相柳这个人,你在驭界不也有过接触,他是怎样的性子你不了解?虽有些冷冰冰,但绝算不得小气,更不会和女孩子家计较。为何就爱和你拌嘴?”

“小相柳不是个好东西!”赤目又想起当年小相柳私藏金玉菩提的事情,先骂了一句过过瘾再继续道:“可不管他是不是好东西,这小白脸都是活哑巴,和别人相处时候你什么时候见他有过长篇大论?为何就和你没完没了拌嘴?”

最要紧的一句话,一般都是留给大天尊来说的,这次也不例外,雷动上身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对小尸仙道:“如此反常,不外一个缘由,小相柳仰慕你啊!仰慕懂不?就是喜欢你。”

赤目也凑上前多说了句:“小仙子,人间有句话:小白脸子不按好心眼子。说的就是小相柳这种人,他对你一反常态,自是有所企图啊!”

相柳也会喜欢上谁家姑娘?

到底是不是真喜欢?

三尸管他那个,反正有哄就要起、有热闹就要凑、有人拔了橛子他们就一定去牵驴。

小尸仙更懵了,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雷动咳嗽了一声,这就打算去问小尸仙的生辰八字、准备做一回大冰老爷了,幸亏这时候静室内院中‘离山苏景’走了出来,影子和尚与他同行,一下子把三尸的注意引了过去,也算是暂时为浪浪仙子解围了。

拈花急忙跳上前:“怎么着?要动手么?”

苏景与影子和尚之后,离山沈河与尘霄生也并肩走出,沈河扬手剑讯打出,诸峰长老、大成学要紧人物与驻扎离山中的人王齐至九鳞峰,除了一群‘老熟人’外,还有一头红皮狐狸接讯赶来:南荒妖狐已经完成了法术,两天前来到离山驻扎。

半个时辰过后,离山深处突兀一声雷鸣爆响,湛清剑气、紫金祥云、仙狐妖风、丧家尸气.滚滚云驾冲天而起。

九霄云上沈河合掌、躬身,对飞浮天际的大群修家施礼,并无太多措辞,只有短短两字:“保重”。

两字后,铺满长空的诸方云驾就此崩散,分作七个方向飞散而去。

云驾散后,离山界内空空如也再无一兵一卒,出兵是为攻伐,今日离山再无人守宗。

就连从世界各处聚拢来离山的别宗修家,也都升腾云驾、各挑‘顺眼’人王以作追随。自古以来‘反击’都有着另一重隐意的:复仇。

凡世间,离山附近州、府、村、镇中百姓很快就看到那重重云驾自天空急掠而过,又有谁能想不到,这是山中仙家的反击,护界之仙对灭世之魔发动的凶猛反击。

人人都知离山一定会出手,沈河也曾传讯天下十日之内必有反击,可是能够想到离山竟是一动皆动、倾巢而出之人确是不多。

兵分七路,每一路皆有真仙或人王压阵,离山剑锋并未指向实力最最雄厚的僧、道两门,柿子要先捡软得捏,扫那些被墨色侵染的小门宗。

至于离山空空一座山,你愿要就拿去,即便离山就此沉没、永远消失于中土世界又有何妨,只要这世间还有离山弟子,离山剑宗就永远在。

剑出离山、剑出离山,剑已出山,山就变得平平无奇了。

凡间百姓膜拜,凡间儿郎欢呼,只盼离山仙家能够斩杀强敌驱逐妖孽,但沈河、秭归、离山阵中所有修家都能明白,打不完。至少在今日的征伐中,绝不可能将墨色清扫一空。

离山聚集了今日中土人间所有强大力量,可相比入境的墨灵仙和后来被侵染的两大天宗,离山实力不占优。

还有就算今天打赢了,那七家有归仙坐镇的墨色小宗都被清剿一空,随之而来的又会是墨色信徒怎样的报复啊:打碎极北冰盖、引荡巨潮湮灭沿海;寻来地渊大脉以做引爆,就像摧毁涅罗坞、紫霄国那样,轻轻松松扫平一方;又或者催法引动罡风吹拂千里将人间繁城夷为平地会杀千万生灵还是万万生灵?

但所有离山修家都看得出关键所在:离山不打,大家就相安无事了么。

极北冰原摆在那里,离山护不住;地渊大脉还有多少,离山不晓得;就连墨灵仙随意屠杀人间,离山也拦不住。再之后呢?他们是来败亡乾坤的,全无商量余地。完完全全的不可控制,墨巨灵摆给这座世界的路只有一条:死路。

既然如此为何不打。

中土本为太平世界,锦绣天繁荣地,直到七天之前,妖魔降世.

小相柳与浪浪仙子又被分在了一路,一个是嗜血残忍的妖兽,一个是腐烂恐怖的尸仙,没人愿意和他俩一路,三尸倒是想和他们凑个热闹,但三个矮子不能露面,尘霄生怕他们胡闹会泄露了形迹,出征时把三尸都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今日出征,小相柳换了身衣服,循的是祖例,相柳一脉的盛装:黑色大裙,头扎金环,紫蓝色鳞叶宝甲斜跨半身,右臂与右胸袒露,小相柳不算魁梧大汉,但他身体修长且精壮,这样打扮也算是好看。

不过他是第一次这样在小尸仙面前穿着,凭着浪浪仙子以往的性子,相柳晓得她肯定会做讥笑嘲讽,不成想都飞出去好几百里了,小尸仙一个字都没说,抱膝坐在自己的煞云上,上一眼下一眼的打量着小相柳。

一路看下来、看不停,小相柳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皱眉:“看个什么,不认识么。”

浪浪仙子撇撇嘴角:“小白脸子不安好心眼子。”

离山一动,正在剑冢布阵的施萧晓立刻得知,他只是一笑了之:“不必理会了,垂死挣扎而已,用不了多久,我们便还他们一个永恒世界。”

但过了片刻,他又改了自己的主意,对驾前听命的墨灵仙道:“打不还手未免太让他们失望,传令去弥天台,着水镜派人去办一件事情。”

剑冢处施萧晓传令,片刻后弥天台水镜接讯,一道法谕传下,师弟淳镜带着正花、清花两名弟子入大殿相见主持。

“施前辈传令,命弥天台派人去一趟离山。”

淳镜已知离山出兵,闻言道:“可是要抹除那座山?”

“不是,”水镜带笑回答:“是把八百里离山搬来弥天台旁,从今以后再无东南离山,只有西方离山。”

这计议不算歹毒,却足够杀威,把离山搬来做墨家园林,可比着直接毁掉离山更让中土蒙羞。“还有,离山附近,方圆三千里内,所有生灵杀灭,连街坊乡邻都护不住,看离山护世又是个什么样的笑话。”

说笑着,水镜正待起身,大寺突然传出连串长嗥,仿佛被仙剑斩入胸肺的怪兽之吼:愤怒、疼痛、哀伤与绝望!

静谧之寺,突然传出这等声音让人何其惊悚,主持水镜一惊而起,闪身跃出大殿,以他的本领和身法,从跃起到出殿能用去多少时间?短到无以计较,只能用‘瞬间’‘刹那’之类含糊词汇形容,但也就是这短短刹那,他已然分辨出怪叫来自‘舍普禅院’。

舍普禅院,清宁地方,南荒来的蛮子扶屠就被安排在那里,七天前为水镜专门撰写了一份修炼秘法,谈不到多么高深,但贵在‘适合’二字,量身而设的秘法,可助蛮子化墨元真修入识海,大大提高他的真识敏锐,能更好的去捕捉‘墨剑与剑匣’的冥冥牵连。

前几天里水镜都在陪在舍普禅院,看护同时随时为蛮子解惑,一切顺利,到今早水镜才离开禅院返回大殿,不成想自己才刚离开不久,舍普禅院就有怪叫。

墨剑事关重大,水镜怎能不急,可还不等纵身赶去查探,突然嘎啦啦的崩裂声音大作,舍普禅院所在的那座小山彻底崩碎,就在满天飞溅的土石中,一道黑影如天虎神豹,飞扑而出!

——

六千字,今天更新^_^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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