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4章 十年落魄,一笔勾仇(求月票!)

对于战斗,姜望更是绝对不会有犹豫。

几乎是在张咏提步的同时,他已经纵剑近身。

长相思耀起一抹寒光,拉出一条直线,横于张咏身前。

名士潦倒,不改风流。

十年落魄,一笔勾仇!

这是姜望融合了朝宇十年藏刀之式后,锋芒再进的名士潦倒之剑。

剑起时寒光犹转,人近时寒光已消。

而那条横线……已经落于张咏身前。

一线当分生死。

但于此刻,张咏双眸骤然圆睁!

那是如深夜一般幽黑的眼睛。

他看着那条横线,以掩盖了所有情绪的眼睛,看着那条横线。

眼中的夜色迅速流逝。

而随着他眼中夜色的流逝,姜望斩出的那条横线,竟然消失了。

仿佛已经……融进了夜色里!

姜望这不是普通的一剑!

就算比不上朝宇巅峰状态的十年藏刀一杀,也是杀力暴涨,远胜早先的一剑。

这一剑若是面对雷占乾,雷占乾只有动用雷玺,才能相抗,且绝不轻松。

姜望握剑蓄势已久,面对一段时间未接触,不知深浅的张咏,直接斩出了这才练成贯通的一剑,虽不至于说十拿九稳,却也有一定的自信在。

但却如此轻易地便被“融化”了。

张咏这瞳术,比起当初在云雾山那一战时的表现,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姜望,当然也不至于畏缩。

他的第一剑没能建功,半分颤抖也无,直接脚步一点,在这方寸之间,踏碎青云。

以一种闲庭胜步的姿态,转至张咏侧面。

而将身半倾前压,目光一瞬间变得凌厉。轻闲的感觉褪去了,转变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剑尖直抵其人腰窝。

此剑是为老将迟暮,孤勇搏死。

张咏亦是一转眸,这一次与姜望对视。

姜望明明已经尽量避免看他的眼睛,但还是被张咏轻易地接上了目光。

是的。

这种感觉……

就像是自己的目光凝为实质,被张咏的眼睛掌控着,两个人的两道目光,于是连接到一起。

几近于王骜一拳打碎血王目光的表现!

当然,这并不是说张咏能有王骜那样的实力,毕竟姜望也远不能跟血王比。而是瞳术本就更能驾驭目光,同时他的瞳术,也的确已经到了一个难以测度的境界。

姜望的眼前,出现了一片黑夜。

那是茫茫无际的、深邃的夜晚。幽远的恐惧在无限蔓延中。

剑还在手中,剑势还在凝聚,但对手已不知何踪!

这不是鲍伯昭的无光神通,不是光亮被湮灭所以陷入黑暗。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黑夜”。

有目叫你无所识。

而姜望往前踏步,宁定走入那黑夜中!

声闻仙态,开!

视线走入黑夜里,眼睛影响到的心神,也在黑夜里。

但听觉在现实中!

万声来朝,吾悉得闻!

在黑夜的世界里,独独只有两人的心跳,这声音是如此清晰。

独独两人的呼吸,各自平缓,但流入耳中。

姜望面色不改,直接在此横拉长剑,又是一剑名士潦倒。

未经藏剑蓄势,这一剑的本质当然不如之前。

但面对这有可能涉及谋刺齐君案件的张咏,姜望绝不打算保留。

重玄胜的提醒音犹在耳,他很怀疑,对方今日就是故意等在这里,故意迎接他。

在这护国殿中,肃穆安宁,毕竟在太庙里,会让人放松警惕。

可同时又不是帝祠,并不会有强者注视。

细想来……实在是一个很合适的地方。

他坏了崔杼的事情,让崔杼只能做刺杀的选择。崔杼背后的势力,难免对他生怨。那么寻机刺杀他的可能,不是没有。

所以这一次,长相思的剑身上缠有一缕霜色不周风!

剑起生死一线,不周风吹灭万寿。

姜望这一剑已经是绝杀,但并不仅止于此。

第二内府中,亦有黑白之光闪过。

既然只有两人相对,便见我生死歧途!

从血液流动、肌肉碰撞、道元奔涌等一切声闻的情报来判断,此时的张咏,一共有七个选择。

而歧途,为他定下左转!

姜望剑式不变,依然以名士潦倒来压迫对方。不周风却离剑而起,悄然化出一枚杀生钉,直往右侧钉杀!

应该结束了……

这种程度的战斗,一步错,就是生死分。

从声闻仙态接收到的声音来判断……

对手在往前!

歧途失效了!?

姜望心中生起这个恐怖的念头。

这是足以让很多修士失神当场的事情,视为倚仗的歧途在本该建功的时候,竟然没有收到效果!

但这并未有影响姜望的战斗。

他相信歧途,但更相信自己。

几乎是本能般地拉回剑光,一式年少轻狂,正面直刺!

这是所有人道剑式中,最张扬,最狂妄的一剑。

在这种时候,最彰显姜望的勇气!

人不轻狂枉少年!

噗!

长剑贯入肉体的声音。

比任何一个结果都让姜望意外的是……

在今日表现出了强大战力、恐怖瞳术,甚至能够不受歧途影响的张咏。

竟然被他这一剑,直接刺入心口!

在张咏嗬嗬嗬嗬的艰难呼吸声中,黑夜流散了。

姜望与其迎面。

看着张咏瞬间惨白的面容。

姜望心中生起一种明悟——

张咏原本就已经做好了决定,今日要死在这里。

他并不是提前知道了姜望的神通,也不是可以忽略歧途的影响。

在当时当刻,他的肉身的确有选择,那是作为强者,在战斗中本能预设的诸多选择。

可在他的的内心里,选择只有一种。

他只要一死,只求赴死,因而歧途才会失效!

可是……为什么?

他不是作为崔杼的同党,来此埋伏自己吗?

为何又要主动死在自己的剑下?

姜望心中有许多的疑惑。

而张咏的身体,骤然开始崩解!

像前日崔杼那样崩解!

巨大的警兆生出,姜望直接抽出长剑,踏碎青云印记,疾退!

几乎是一步,就退到了灵祠门口。

但已经开始崩解身魂命寿的张咏,却没有追击。

“嗬嗬嗬,嗬嗬嗬。”

他只是吐着血沫,这样艰难地笑着。

他好像并不似崔杼那样决绝,所以他崩解的速度不快。

他的手,从指尖开始崩解。

而他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手,眼神哀伤。

姜望本来已经决定撤出护国殿,去帝祠那边搬救兵。但不知怎的,缓下了脚步。

“你看,你是善良的。”

张咏抬起眼睛,看着退到门口位置的姜望,莫名其妙地笑了:“你对我,仍有恻隐之心。”

“我不太理解。”姜望这时候的心情是疑惑的,如果张咏今日来护国殿,是为了代表崔杼背后的势力来报复他,那为什么在这种状态下,还不出手?这应该是其人最强的状态,也是其人最后的机会了。

他问道:“你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张咏轻声道:“是啊,为什么呢?”

他的表情好惆怅。

姜望明明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知道他的故事,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可不知道为什么。

竟然感伤!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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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45章 哭祠

张咏又看向姜望,用他哀伤的眼神看向姜望:“或许我应该在灭化的状态里,杀死你。此时此刻,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但我不想杀你。”

他随即又哀伤地笑了:“或许我也杀不死你。刚才我的眼睛告诉我……你身上,有很可怕的神通存在。”

他此时的眼睛,看起来普普通通,没有半点特异的地方。

但姜望已经见识过他的瞳术了,知道有多可怕。那抽离了一切的黑夜,那带走了名士潦倒之剑的黑夜……

“你果然跟崔杼是一伙的。”姜望说道。

到了这个时候,那如出一辙的崩解状态,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崔杼……”张咏呢喃了一句,看着姜望道:“姜望,你也是小国出身。你应该懂我的。”

“你问我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他问:“我们也是儿子,女儿,父亲,母亲。为什么我们就要死在山里、田间、路边?

为什么我们的国民,水深火热,时时要活在凶兽的恐惧之中?

为什么齐人却可以如此幸福,普通人也能够去郊外踏青?”

为什么我们的战士浴血搏杀,却也守不住我们应得的资源?

为什么我们付出了那么多,大部分的收获却要被强国拿走?

为什么无论我们怎么努力,无论做什么,无论付出多少!也都看不到希望,看不到未来?!”

姜望忽然想到了阳国。

想到那白发苍苍的老将纪承。

老将白发,曾见多少生死?

天雄纪氏从男到女,再从少到老,满门都战死,也没能挽回祖国覆亡的命运。

他又想起了三山城。

想到血洒玉衡峰上的那些人,想起窦月眉自断道途,连开五府,有搬山之神通,却依然拿那山,无可奈何!

他当然也记得,在旭国松涛城外的松林兽巢中,看到的那个老年妖族。

野兽催化成凶兽,凶兽在肆虐嗜血之后养成根基。

而后再以活生生的妖族为原材料,催成妖兽,从而收获一枚枚开脉丹。

开脉丹的底色,是带着血的。

强国捕捉妖族,分配给小国。小国建立兽巢,炼制出开脉丹,上贡给强国。通过这一套体系,强国牢牢控制着小国的成长……

这些事情,姜望是知道的。

姜望亲眼目睹了那一切,他已经见过了关于开脉丹的很多真相,可他无法回答张咏……为什么!

因而他只能问道:“你是哪个国家的人?”

“我是哪国人,不重要。重要的是……”

张咏恨声说道:“我们要让姜述那独夫知道,

一直有人恨他。永远有人恨他。

叫他有生之年,不得安寝。

叫他永世,无法真正相信任何一个人!

所以崔杼拼死一刺,所以我!”

他没有说下去。

他的手已经消失了,他的腿也已经崩散。

姜望沉默。

而张咏看着他说:“姜望,你与那些人不同。我知道的。你与他们不同。”

他的耳朵也没有了,但是他的眼睛看着姜望,那是一种渴求认同的眼神。

他的嘴巴说:“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然后嘴巴也消失了。

就在这个时候,外间忽然响起噪声。

先是侍卫的声音:“何人喧闹太庙?”

紧接着是一个急促的声音:“都城巡检府奉旨办案!让开!”

姜望此时虽然已经散去了声闻仙态,但还是迅速捕捉到了声音的情报。

追进太庙的这批人,足有十四名。

而那个急促的、为首者的声音,是曾经接触过的熟人。乃是四品青牌捕头马雄,曾以大辟之刑对决仵官王。

是青牌的队伍!

几乎是前声刚落,风声便近了耳边。

话音未歇,马雄已经一马当先,冲到了护国殿里,冲到这处九返侯的灵祠中来。

此时张咏崩解得只剩一双眼睛,他用仅剩的眼睛,往灵祠外看了一眼。

那一眼,带着讥嘲。

但眼睛也消失了。

他在这崩解的状态里有一击之力,但没有拿来对付姜望。如果马雄早来一步,他或许可以留下点什么,但此刻已无法继续。

也不必继续。

姜望没有想清楚,张咏最后的那个眼神里的讥嘲,是代表什么。

但是在其人眼睛消失的那一刹。

他忽然想明白了,很久以前,他从张咏身上看到的那种熟悉感是什么……

那是他感同身受的山河寥落,是背井离乡无枝可依的彷徨,是让他泪流满面的家园破碎之苦。

如张咏所说,他并非是以瞳术控制姜望,而是勾动姜望心底的情绪。包括感同身受,包括怜悯,包括熟悉……

因而……张咏和他一样,是失乡之人,是丧家之客。

现在随着张咏之死,瞳术的作用也已经消失。

姜望所以才能够把一些事情想得更清楚。

今时今日张咏在此地,的确不是为了等他。自己只是恰逢其会。

那么张咏为什么会来这里?

只是单纯地因为占用了那个“张咏”的身份,所以来祭拜先祖?

不对。

姜望忽然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张咏崩解血肉魂命而死,不应该有血腥味才对。

不对……

血腥味一直存在,只是在之前,被张咏的瞳术掩盖了。

姜望蓦地抬头,看向那尊九返侯的塑像。

而更擅长办案探查的马雄,更已疾步踏前,一把扯下了九返侯身上的那件紫袍!

于是进得灵祠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张咏死前留下了什么。

那是以血为墨,写在九返侯塑像身上的控诉。

那是一首姜望印象很深刻的诗。

那血书写道——

“抵死缠绵富贵长,以身捐国无名将!”

“天下都颂石门李,还有谁知凤仙张?”

那是青崖书院大儒墨琊写的一首诗。

那位大儒本是嫉恶如仇的性子,想骂谁就骂谁,从不嘴下留情。

姜望第一次听的时候,还是许象乾路见不平,为张咏出头,诵出来嘲讽静海高氏的高京。

说起来这首诗虽然不留情面,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墨琊本人又不需要在齐国讨生活,而齐帝也不可能就为这么一首诗派人追杀墨琊。天底下狂生多了去了。

而且天下这般广阔,权势终有尽头。便是楚国乡间一农夫,不敢碰村里地痞的晦气,却也敢骂秦帝骂上个三天三夜。

所以一首讽刺之诗,实在不算什么。

唯独在于……

这首诗以鲜血写在九返侯的塑像身上。

而写下这首诗的人,是九返侯最后的血脉!

感谢盟主zj1998打赏的又一个盟主!

这是三月第一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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