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4章 章惇回京

邈川城东依高山,西临宗河桥,城下便是湟水。

邈川城与青唐城一般都是双城之结构,东北处为军城,依山沿河地势极其险要。而西南处则为商城,为商人屯驻之处。

但与青唐城不同,邈川城的青唐部族贵族贪图安逸享受,不喜居住在军城之中,而喜欢居在商城之中。

之前宋军化装作商队进入商城时,为青唐部识破,半途夺城失败,数十名宋军被斩杀,愤怒的守城兵卒将宋军尸体都抛入湟水之中。

在章楶出师之前,众将熟议。

种师道建议道:“我军若攻邈川城,西面阿里骨必率青唐诸部来援,若久攻不克,大河以东之夏贼必复举事,此非小敌!”

“如今之策,莫过于兵分两路,一路攻臕哥城,绝夏贼之援,主力则出玉京关,一战而下邈川城,迟则生变!”

种师道说完后,众人纷纷道,万一阿里骨从青唐城出兵,若是攻不下邈川城,则腹背受敌。

章楶闻言犹豫未决,王厚道:“如今计议再三,倒不如出兵之后再说,兵临城下,一切皆水到渠成。”

王厚如此说后,章楶方才下了决断。

李宪率军屯于熙州,河洲监视兰州西夏之敌。

章楶点熙州,河州,洮城,岷州、通远军汉蕃兵马,其中宋军一万,蕃军两万五千人。

章楶命种师道先率两万兵马破京玉关,直抵邈川城下。

而章楶率王厚,木征,包顺,童贯率一万五千万兵马先破了臕哥城,擒了多罗巴父子四人后,附近蕃部争先恐后地归降。

章楶将附近强蕃首领数百人拿下扣为人质,派兵驻守臕哥城,之后率兵万余抵至邈川城与种师道会师。

种师道已是攻城数日,邈川城中亲附宋朝的青唐诸番部首领见宋军援军抵达皆欲降宋,但城主不肯还尽拘欲降宋朝的蕃部首领。

章楶,种师道将大军屯于山上,邈川城西南城城池里一切动静皆看得清清楚楚。

这时山上众将看着借着宗河桥,东北城的蕃部生力军正源源不断地进入西南城。

众将皆骇然向章楶道:“贼兵援军不断,我军师老城下,不如暂缓图之。”

之前一直迟疑,对于出兵青唐犹豫再三的章楶,却对众将道:“大军深入此处,已是死地,若不急破城,一旦阿里骨率军来援,则我军皆丧于城下!再敢言退兵者,斩!”

闻章楶之言,众将皆尽力攻城。

宋军三面围城,诸将以重金招募死士,先登攀城,而青唐守军掷石砸向攀城的宋军。

宋军坠城者不计其数,仍有宋军不要命了继续攀城而上,城头城下皆箭矢如雨,城下宋军与蕃军皆立巨盾拒之。

众将行军半生几时见此恶战,都是瞠目结舌。

邈川城中数位首领早与章楶约定为内应,但临起事时,却被人告发,与族人一并都被守将被斩首。

当守将将内应人头挂于城头上时,宋军知道里应外合的策略失败,于是攻城更急。

而这时阿里骨已从青唐城出兵。

本来温溪心,温讷支郢成等亲附宋朝的蕃部首领拖拖拉拉,借以百般理由就是不肯出兵。

阿里骨心急如焚,知道一旦邈川失陷,宋军必然席卷而西,到时候青唐城也是不保。

阿里骨先是哭求契丹王妃,后又抬出董毡方才得以号令诸侯,催动温溪心等部族,纠集了七八万大军前往邈川城救援。

……

元丰元年,元月。

西夏使臣李清至宋朝贺,事后献上国书指责宋朝背信弃义,不宣而战突然攻打青唐湟州。

西夏国主李秉常则是大怒,欲起三十万大军攻宋。此事宋朝理亏,官家只好温言安抚了李清。

等李清走后,官家则是满脸尴尬,在那长吁短叹。

这时一旁内侍拿着火漆竹筒道:“陛下,西北急报!”

官家迫不及待地命人剖开竹筒,然后看了起来。不看还好,一看官家即跌坐在御座。。

官家忍不住道:“邈川城久攻不下,而阿里骨又率大军来援,自古以来重兵顿于坚城之下,岂非死地哉!”

见官家如此,石得一等左右内侍皆劝道:“陛下,章楶,种师道皆知兵之将,必不会有此厄。”

听了此话官家脸色方才舒缓下来。

一旁内侍奉上回京述职的大臣名单。

刚亲政时官家都是非常注重这等场合,他喜欢从这些回京述职的大臣口中,听得与宰相口中不一样的内容。

但事后才知道中书对此情况早就严防死守,任何面君的大臣皆不可轻言对中书的大政有任何不满之处。

一旦他们说了,这官员的仕途以后,也就没有以后了。

所以天子也就没有以往那么热衷了。

官家今日本没有心情,但扫了一眼名单里却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

金殿外的閣门处。

一名紫袍大员正负手而立。

四十余而能服紫,这不是一般官员可至。

此人眼下目望宫阙,似在出神,全然不似其他等候天子接见的官员那般一脸紧张和忐忑。

有大臣知道这名官员的事迹,不由暗中对他指指点点,脸上表情既有畏惧,也有佩服。

这时这名官员轻咳一声,左右官员无不别过目光,生怕与对方对视在一起。

不久一名近侍步出,左右都向他行礼称阁长。

近侍对众官员点点头,径直来到这名紫袍官员面前行礼,满脸是笑地道:“陛下赐章郡守越次召对!这边请了。”

众官员闻言都不敢有异议,一副理应如此的神情。

这名紫袍官员正是刚平了峡州、辰州、沅州三州之侗乱的章惇。

章惇熙宁五年以平梅山蛮受知于天子,但章惇平梅山时杀戮太甚,最后当地百姓以‘汉降瑶不降、男降女不降、生降死不降’为约定,从此以后梅山蛮‘不复为患’。

这一次章惇又扩疆扩土,建沅州等数州,前后两次扩地数百里,建十数州。

苏轼写信都称赞‘功名谁使连三捷,身世何缘得两忘’。

如今章惇浑身杀气,提着无数人头直抵京师,在野的旧党官员都抨击他是残忍好杀,但也令不少人看到了汉唐时,那等书生以军功拜万户侯的气象。

也是因两度平蛮的功绩,章惇升任杭州知州回京述职。

官家更是越次召对,一旁的内侍对章惇低声道:“眼下官家正因攻湟州不利的事心烦,章公可以顺势说之。”

章惇点头道:“多谢了,不知怎么称呼?”

对方笑道:“在下黄筹,昔年吕相公对我恩重如山。”

章惇听闻对方是吕惠卿的人道:“那也是自己人了。”

片刻后章惇登殿陛见,官家一见章惇当即命左右赐座。

章惇坐下后,官家闻章惇平梅山蛮之策。

章惇道:“无其他功夫,便是不要讲妇人之仁,挥兵多杀即是!杀后再重重赏赐便是,如此将士人人用命,肯战肯死!”

官家闻言大笑,御史们抨击章惇杀人太多,他居然直接承认了。

官家道:“卿是直指本心,无他多虑,故能破敌成功!”

章惇一点也不谦虚地道:“此乃臣得功夫处。”

官家道:“朕有所得,难怪卿能建功立业。”

官家心想,自己以前一直对章惇观感不好,认为他做事太过于鲁莽,后来见他救三司之火,方知此人是才干出众。

如今又两次平梅山蛮,为宋开疆扩土十余州,顿觉得此人真是可造之才。

官家对章惇道:“本朝武功,章越、章楶、王韶以熙河进,卿以五溪用,熊本以泸夷奋,下来则是沈起、刘彝、种谔。”

“卿以一人之力,得此大功实不易。”

熙河路军功虽大,但是章越,章楶,王韶三人所分,章惇一人打下了熙宁年的第二军功,称得上建树极大,甚至官家言外之意还有你更胜过前面三人。

章惇听天子如此夸奖也是既谦虚又自负地道:“全仰仗陛下知人善用,臣方能建功立业!”

官家听了章惇的奏对不由一乐,越来越觉得此人说话对脾气,当即道:“卿不必去杭州了,为翰林学士留在朕身边顾问。”

章惇听了淡淡地道:“臣遵旨。”

章惇入翰林学士,等于又重新回到了‘四入头’的行列,再度具备了‘入相’的资格。但章惇丝毫不意外。

官家对章惇道:“如今朝廷大军困于邈川城下,阿里骨率大军来援,卿如何看?”

章惇道:“臣未历事过西北不敢妄言。”

从湟州出兵是中书的决定,对不干自己的事,章惇保持着默契一概不轻易评价中书行事。

官家道:“朕便要你妄言,但说无妨!说错了,朕也不怪罪!莫非因为此事乃章参政主政卿不敢说了?”

章惇生平最受不了有人激他。

如今听了官家这么说,章惇当即道:“臣此番平梅山蛮后,曾见过王韶,臣问王韶章越之材如何?王韶则道,才略太平,于兵事尤不擅长!”

“臣知道此次平湟州庙算在章越,但他用兵一向迟缓不擅长应变,朝廷如今能有开拓熙河的局面,章越只有首谋之功,至于平熙河换他人亦可。”

官家听此乐了心道,章惇此人谋国不谋身,比章越更易于掌控。

官家道:“章参政功夫只用其浅,不用其深,这是卿不知之处!”

(本章完)

第1025章 一之(两更合一更)

当年章越攻河州时灭鬼章青结,举重兵屯于敌坚城之下,无论是人力,物力都耗费无数,不说陕西的老百姓了,连整个陕西的官员都要逼得造反了。

有多少人硬顶着脑袋帮他打下了这一战。

之后破洮州时,庙算失算放跑了敌军主力,朝廷不得不再度调兵遣将,动用了不少人力物力最后才平了洮湟二州。

之前阿里骨叛宋与西夏会攻熙河,为了避免两线作战,又割让了刚到手还没焐热的湟州,拱手送还给阿里骨。

如今又要兴师讨伐湟州。

张守约,王韶都在官家面前说章越是庸将,也有朝臣隐晦地透露不懂章越之战略部署。

官家在此刻也怀疑,自己一向委以重任的章越,是否能帮他完成灭夏这等宏图。

而那日官家在看望已是卧床不起不能行走的曹太后时,曹太后对官家语重心长地道:“当年曹武惠曾与我父言过,凡名将者都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是故善运兵者皆用其浅,而不用其深。”

“陛下若欲出奇不可用章三,若要灭夏破国,则当托付于他!”

官家听了曹太后这话有些不理解,但还是记了下来,今日听章惇如此说,他则不假思索地告诉了他。

章惇闻言一愕当场倒也不知说什么。

片刻后,章惇离殿而出。

章惇看着宫阙,不由沉思前事。

他想起当年住在浦城时的事,他出身章氏寒门,却天资聪颖,年少时便入了县学皇华馆,被誉为诸生之首。

县里任何人对他都是高看一眼。

可是一个兄长一个弟弟都是极不成器,对他而言当然是恨铁不成钢,特别对于章越这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弟弟讨厌非常。

若仅是游手好闲也就罢了,章越居然拿着爹娘遗留下的钱财,仗着哥哥的宠爱,招摇过市挥金如土,这点尤其令他生恶。

后来有了押司悔婚之事,其实章惇也安排下了后手,他托了一个好友在自己走后救下章实章越兄弟二人,而自己则前往苏州通过杨氏的关系科举。

等到自己考上了进士,再回头来收拾押司,再收容他们兄弟二人。

但在之前要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否则就算自己中了进士,日后这二人对自己也是一个累赘。

可是章惇没有想到自己走后,章越就似换了一个人般,不,准确地说是换了一个脑袋般。

不仅化解了赵押司之局,令自己安排的后手成了空。

章越还对以前的恶习是痛改前非,而且读书就和文曲星下凡般,居然有着过目不忘的功夫。

章惇明明记得,自己这个弟弟当年简直是蠢得不可救药,别说文章,一首二十个字的五言诗,读上个半日功夫也背不下。

章惇一直觉得章越是不是别人冒名顶替的。确认了真是自己弟弟后,章惇向来是不信鬼神的,也开始烧香拜佛了,可知此事对他打击之大。

章惇绝口不提当初曾安排下后手之事。他为人极度自负,一般人都很难看得上,更不用说走进他的心底,故对兄弟亲情其实也看得颇淡。

但当年厌恶仍是根植在心底的,他会不自觉地否定章越所为之事。

而今听官家的一席话,他不由觉得自己是否太主观了呢?

自己为翰林学士以后,难免与章越打交道的机会就多了。

他也没想去解释。

如今兄弟二人,一个处于相位,一个列翰林学士是不合适的,但天下都知道他与章越二人关系极差,便没有这个关系了,反而还能起一等监督的作用。

……

皇城下,元绛,元府。

新年伊始,官员们都争着往王珪,元绛的府上拜贺。

翰林学士王琏在子弟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抵至元府中。

王琏已是老朽,有人劝他出外颐养天年,但对方无论如何就不肯。王琏到元府拜见元绛时,元绛看着对方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也是懒得待见。

不过对方好歹也是翰林学士,不见还是不好。

王琏见到元绛即道:“大参身子可好?”

元绛叹道:“如何能好,如今浙江两淮大饥,河北京东群盗出没,吾食不下咽矣。”

王琏道:“那大参也要为国保身子啊,如今大参一人身系天下之安危,陛下和群臣都指着大参您呢。”

说完王琏想到府外争相投递帖子,想要见元绛一面的官员。

元绛这位宰相忧心至极,所以合府上下都减了一道菜。

元绛本就以节俭好德的官声而著称。参政身为天下之表率,他带头如此,自是赢得了官场上从上到下的敬重。

官家得知此事后,也赞扬元绛说对方身为老臣,真可谓是忧国忧民至极,但也要他保重身体,不可过俭了。

官员们听说了当然心底过意不去,于是过年了就大包小包提着各种礼物上门看望元相公,希望他为国多多保重身体,爱惜身体。

王琏道:“如今章子厚都入玉堂了,我这把年纪与这狂生下辈都一起视草,实是拉不下颜面。”

元绛道:“如今多做多错,少做少错。兄在玉堂逍遥,如同登仙,我亦未尝不羡。”

王琏想到这里,当即道:“昔钱英公(钱惟演)曾言平生遗憾不得在黄纸上画押,我亦如是。”

元绛听王琏说得如此直白,几欲拂袖而去,但最后还是道:“如今两府七位相公,尚不曾缺位啊。”

王琏闻言仍是腆着老脸道:“如有阙,还请元公念一念我。”

见元绛不置可否。

王琏对一旁的儿子道:“这是犬子,如蒙元公不弃,请收为义子。”

王琏说完,他儿子立即拜下对元绛道:“父亲大人在上,请受我一拜。”

元绛闻言当即扶起道:“好说,王兄的事我放在心上便是。”

得了元绛言语,王琏万分欢喜方才在儿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离去了。

王琏走后,元绛的两个儿子元耆宁,元耆弼道:“爹爹,新制的袍服已是妥当了。”

元绛点点头,走到后堂。元绛的儿子已是在帮他物色,日后官拜宰相所着的袍服。

官服有祭服,朝服,公服之分,元绛看了几个样式都很满意,但仍是对儿子吩咐这里领口或是袖口改大一些或改小一些。

其子一面给元绛宽衣一面道:“王琏这般角色,早些外放便是了。”

元绛道:“朝堂上多一人便是一人助力。王琏虽老,但有用!”

旋即元绛告诫两个儿子道:“近来多事,你们二人多谨慎,切莫为我招惹不好的名声,要以李承之为戒。”

正在言语间,有人道:“相公,李承之拜访!”

元绛闻言大喜。

……

比起熙宁十年章越新任宰相时,门庭若市来拜贺的场面。

元丰元年来拜访的官员足足比去年少了五成之数。

不少过去争着抢着上门拜贺的官员,只是留了一张帖子表示意思到了即可。

官场中人消息最是灵通,现在的章越左面得罪了旧党,右面得罪了新党,正好夹在当中,左右不是人的状态中。

虽说相位暂且看来无忧,但大家都懂得避嫌的道理,因此都小心谨慎多了。

章越幕中几名幕僚也是一面烤火饮酒,一面说话。

苏辙则道:“当初若是章公再心狠一些,早罢去李承之,熊本二人,也不会如此窘迫。”

陈瓘饮了一碗酒道:“熊本,李承之都是干才,若是没有名头而罢去,朝野上下则是人心惶惶。”

蔡京笑呵呵地道:“是啊,章公乃仁义之人。‘

苏辙道:“仁义也当分轻重,就如同拔脓一般,若脓毒拔之,却又拔不尽,如同未拔,后患留之无穷。”

“除恶务尽,否则与不除何异!”

陈瓘则皱眉道:“若之前真罢了李承之,熊本,章公又与吕六何异。”

“吕六当初玩弄手段,自任参政后,不合于自己的人尽数罢之,如今沦个充延洲的下场。”

“章公又岂可效吕六所为。”

蔡京问道:“莹中有什么高见?”

陈瓘道:“我以为此番太操切了,改役法得罪了新党,旧党也不支持,而攻熙河则开罪了旧党,而陛下的意思也是在横山用力,这导致天下人都不理解章公的主张。”

苏辙则道:“我觉得役法改得妥当,司马君实主张恢复差役法,但却不知差役法之害不逊于如今的募役法。”

蔡京,陈瓘都是赞同。

蔡京道:“一个是过,一个是不及。”

苏辙道:“其实沈存中所言的差役雇役并行之法,才是真正的救世之法,可惜天下大多数人不是反新法,便持新法,不能得其中。”

蔡京笑了笑却心道,沈括被罢了三司使以后,章公更倒是倚重我,其实罢了真好。

蔡京作为中书户房检正,平日与司农寺的蔡确,熊本,三司使李承之打的交道颇多。尽管蔡京是章越心腹,但两个衙门的官员都不讨厌蔡京。

待陈瓘言:”当今之世唯有取消朋党,不偏不倚治理国家,方是解救天下的唯一办法。”

蔡京听了陈瓘之言,不由在心底嗤之以鼻,还给对方定下了一个幼稚的评价。

章越站在屏风将苏辙几人的对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苏辙还是如此刚猛,章越想起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元祐之际苏辙连续两疏弹劾吕惠卿罢其官职。

苏轼也补了一刀。当时身为翰林学士的苏轼起草贬吕惠卿的诏书时,将吕惠卿及新党人士都痛骂了一番,然后与人言道‘三十年作刽子,今日方剐得一个有肉汉’。

后来喜欢写诗的乾隆还作了一首诗评价此事。

凤池砚合玉堂用,草制谁能公且平。

苏轼宁非正人者,鄙他刽子自称名。

苏轼生平唯一弹劾别人,弹劾的就是吕惠卿。但吕惠卿连苏轼也要踩上两脚,可知他当初主政时是多么得罪人了。

吕惠卿为参政时排除异己不择手段,而且喜欢以‘喜怒来驾驭人’。苏轼在骂吕惠卿的奏疏里说,吕惠卿这人“喜则摩足以相欢,怒则反目以相噬”。

说白了,政治上当他的同盟会爽到飞起,要当他的敌人就会惨不忍睹。这简直是网文男主的模版啊,读者们都喜欢这么代入。

但在现实中吕惠卿正因为运用手段拉拢同盟,打击异己,在使用权术上玩到了极致,所以也令人讨厌到了极致。

而章越推韩绛上位,主要原因骤然拜相后,若要掌握权力,势必要学吕惠卿那般大力清洗中书,提拔依附自己的官员,打击不依附的。

这清理最少要扩大到两制甚至待制这个层面。

对于干大事还要惜身的章越而言,当然不会这么干。

因此也留下了李承之,熊本等后患。自己当年为了保了冯京,还得罪了吕惠卿,冯京也没有多感谢自己。

这时候蔡京道:“我看还是左右为难之事,因进攻熙河得罪了旧党,因变更役法而得罪了新党和官家,我看不能两面出击,左右受敌,至少要先和一个。否则就是两头抓,都抓不到!”

“和谁?”陈瓘,苏辙同时追问道。

蔡京道:“停止更改役法!”

蔡京话音刚落,即看见章越步出,三人连忙起身行礼。

蔡京推让了座位,让章越坐下。

章越看了一圈众人,笑了笑道:“【国是】之争要能一之,真是极难之事,别说满朝文武,连自己的幕中也是极难。”

蔡京闻言立即道:“相公,是我失言了。”

章越摆了摆手问道:“李承之之事如今坊间如何评论?”

蔡京道:“李承之上疏自辞三司使之位后,表面上是因包庇其子撞死民妇之罪,但谁都知道内里的原因被相公所逼迫之故。”

“官家驳回,但李承之再三辞位,其意甚坚。”

“有士人们质疑,之前三司使沈括因要改役法而罢位,如今的三司使李承之因不改役法而辞位,那么三司使到底应该听章相公的,还是要听官家的?”

章越对此嗤之以鼻地道:“如今官场之上大多都是墙头草,风哪边大就往哪边倒,无须太过在意。”

“大风大浪之际,天下质疑之时,也唯有自己心腹才能靠得住。”

“是。”蔡京脸上不由涨红。

章越对三人道:“你们替我留意一下舆论和意见,对于那些墙头草该剔除就剔除,雪中送炭你不来,以后锦上添花也不必在了。”

三人一并称是。

确实官场上的人情冷暖,令人印象深刻。

尽管不是第一次,章越的相府从去年新年的门庭若市到今年的门庭冷落,也不过一年工夫。

王安石当年为什么要‘一道德’?

章越当初不知道因此腹诽了王安石多少次,甚至还非常的不屑,伱一定要通过压制异见来显得你是唯一正确的吗?

但如今自己也是三步走。

质疑王安石,理解王安石,成为王安石。

想到这里,章越也是暗暗一叹,自己一贯主张施政者要能够听言纳谏。只有通过正反相攻,才能达至【诚】。

这边要异论相搅,那边要一道德,这是个两难。

正言语之际,外人禀告言蔡确来访。

众人吃了一惊,蔡确已是有一年多没登门拜访过章越了,这一年来因役法的问题,蔡确与章越二人政见相左,几乎令当年的交情毁于一旦。

没料到这一次蔡确居然亲自登门,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蔡确如今风头正劲,穿着一袭青衫,腰插一柄折扇,仿佛是一位翩翩佳公子般。

章越看得对方这打扮,很难与当年太学里的蔡确联系在一起。但旋即章越想到蔡确本就是官宦之后,只是家道中落而已。

苏辙瞪了蔡确一眼,没给对方好脸色看。

蔡确则若有所思,回看了苏辙一眼。

章越入座后亲自给蔡确斟茶,蔡确道:“三郎,你我许久没有一起私下说话了。”

章越道:“我这里师兄又不是不认路,随时可以来。”

蔡确笑道:“你进京第一日,我便劝你要扳倒舒国公,你却没有听。今日可后悔了?”

章越看了蔡确一眼道:“原来师兄才是高瞻远瞩之人,从那日起,你便料到了我有今日?”

蔡确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说呢?从太学起,你官虽比我高,但论见识你从来不如我。”

章越听了半开玩笑地道:“那我以后都听蔡师兄你的?”

蔡确听了亦开玩笑地道:“当然如此。”

说完二人各自笑了。

章越端起茶杯道:“其实就算听了师兄的话,我扳倒舒国公也只是第二个吕吉甫而已!”

蔡确道:“吕吉甫?他要是能一直赢,今日庙堂上便是他一言九鼎,言倾天下!”

章越道:“不可能的,还有官家。”

蔡确道:“若真能如此,官家离不开你。”

“然后呢?十年后贬死岭南?”

蔡确怒道:“真是干大事而惜身之辈。”

顿了顿蔡确道:“前事不提,你如今想怎么办?熙河路和免役法你总要放一个,否则你相位危矣!”

章越道:“若我说都不放呢?”

蔡确闻言打开折扇缓缓道:“那我料的没错,你真有后手!”

“攻熙河后变役法,变役法再攻熙河,这是由外而内,再由内而外啊,你与舒国公真是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啊!”

章越道:“师兄错了,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这方是我的主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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