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你我三约(求月票)

长剑刺入了心脏,精准,冷漠。

这剑器的寒意散开来,或许是饮酒太多,或是享受太过。

这位应国皇族第一时间感觉到的,几乎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凉凉的触感,在这种说不出该要如何形容的凉意在心口逸散开来之后,才有一种刺痛的感觉出现了。

这种刺痛的感觉出现之后,迅速地扩张开来。

醉意被驱散,他认出来了来的是谁,在第一时间的惊动之后,出现的是比起这身死之感更为明显的诧异和不敢置信。

因为持剑的,是绝不可能,绝不应该对他出手的人!

“李……昭文?!。!”

冷泉侯几乎是本能呢喃着。

怎么会是李家的人?

他们难道不应该颤栗恐惧,不应该担心害怕,而导致了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吗?她怎么会的?!

冷泉侯知道自己的死会带来什么样的连锁反应,知道无论其背后有多少的隐情,有多少的原委,无论是哪位国公有什么想法,到底是什么打算。

朝堂侍郎和皇族身死于西意城。

还是死在了国公的女儿手中。

局势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西意城会背离应国,这个四战之地,这个几乎代表着下一个阶段,天下局势主动权的地方,就会彻底落入秦王手中,而亲自影响到了这样天下大势的,不是他们之前忌惮的李国公,也不是那一位位宿老和名将,而是今年也只是十九岁的李昭文。

她怎么敢?!

她怎么能有,这样的决断和气魄!

麒麟之下,除去了苍狼,还有凤凰吗……

天下年轻一辈的英雄,各有秉性,各有手段,但是,竟然如此之多吗?

冷泉侯本能抬起手抓住剑,拼尽了全力,想要把这剑器拉开,但是他感觉到,这女子手中的剑器沉凝如铁,犹如其心一般,不可动摇!

此身秉性,有别于麒麟和苍狼。

此剑,彻底将天下的局势斩出属于自己的痕迹!

一寸一寸,缓缓深入。

玄甲军已踏入其中,他们控制所有人,手中持重盾,披厚重的玄甲,是在实战中磨砺过的战法,机关弩开道,重盾后压,盾和盾的缝隙当中是大枪长戈,刀剑相随,没有丝毫的犹豫,收割那些来自于应国都城的上臣。

应国前来的使臣团,皆被杀。

血腥的味道浓郁起来,把那种酒肉气和脂粉的味道驱散了些,然后混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冲击大脑,极让心神颤栗的,混合的味道,李昭文独自站在这里,眉目冷然。

这一片的防卫和城中守军,早就已经被李昭文打点和控制了,这一片区域的百姓,则被李昭文借之前应国上臣和百姓的冲突为由,想办法调远。

之前,这些来自于应国都城的上臣们,各自桀骜睥睨,不将边关西意城的百姓看在眼底。

轻辱百姓,屡次生出冲突来,李昭文就索性去把百姓调走。

对于此事,冷泉侯当时候还和旁人笑谈,说这李家国公府,果然还是害怕了,彼时的他对于此事,尚还是颇得意不已的,只是,那时自以为此乃是扬威显名的侍郎大人,并不曾料想到,这只是一柄剑的出鞘。

一片安静,惨叫声音升起,但是没有人过来,反倒是映衬着这一片天空之下,太平无事。

惨叫声逐渐消失,逐渐变小。

那侯爵的生机迅速消散开来。

他虽然也有五重天的武功,可如何能和率玄甲军的天下名将相比?毫无半点的挣扎余地。

鲜血不断从剑身上滑落,李昭文平静断绝了这位侯爵的生机,缓缓抽出了剑,此刻,这大应国的上臣团,全部死在了这里,而歌女,侍从,皆被控制住。

情报消息的传递被卡死。

李昭文不是独断残杀的秉性,在经历过之前战场的磨砺之后,当时的稚嫩也全部都被抹去了,一切的手段都很成熟和完满,她安静看着这一切的发生,知道,自今日拔出这把剑起,往日所珍惜的一切,往日在乎的一切,就都消失了。

维持着表面上和平的一层帷幕被撕开。

过往,就真的只是过往了。

李昭文看着这使臣府,玄甲军将随身的侯中玉助燃粉混合在上好的醇酒当中,洒于四方,李昭文抓起火把,随意抛下去了,火焰升腾起来,将这里尽数吞灭,少女抱着兜鍪,她眼角微扬的眸子倒映着烈烈的火焰,明亮沉静。

少女绯色凤凰云纹的战袍翻卷着。

“结束了。”

她轻声道。

在这三个字落下的时候,和往日决绝地撕裂了,她转身,袖袍翻卷,鬓角黑发扬起,踏出这一步之后,六重天顶峰,拦了她四年的关隘,无声无息的破碎了。

背后的烈焰冲天而起,忽然晃动起来,天生法相再度彰显其威能,无量火焰尽数汇聚,被凤凰所引动起来,化作了一只凤凰,凤凰振翅,火焰竟然转而为纯粹的金色,金色的凤凰冲向天空,照亮了黑暗,犹如大日。

李昭文——

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境界突破。

只此一步。

七重天巅峰!

她的积累太厚了,五年前就五重天的天生法相者,一步破开心中千千结,气势汹涌,至于此刻,犹有余韵不绝。

本来只是打算要斩杀欲要对西意城动手的所谓的应国上臣,斩杀这个所谓的冷泉侯,自此开辟未来的道路,自己做出决定。但是在动手之后,李昭文的心境彻底放开来,她索性顺着心神前去,找到了一个地方,也不再去谈论什么了,只是轻易破门而入。

李元昶近日里过得很是浑沌。

那和他不甚是对付,破坏了他曾经计划的安西城主,越发地名动天下起来——震慑四方,收拢万里之疆域,击败军神,三箭定天下人之心,麾下谋臣如雨,猛将如云。

又以能够称皇,或者称帝的位格,只自称为王。

忠义仁德豪雄之名,可传于四方天下矣。

李元昶的日子,倒也不是过得不好。

只是李观一实在是太过于名动四方,哪怕是再如何想要不去听这个名字,哪怕再如何,不想要再听到这个人的故事,可天下人人称颂,岂能是他自己不想要听,就能够不去听的?

每次听到旁人的夸赞,就觉得心中如同有毒舌在咬着他的心脏似的,所以就越发愤怒,可是愤怒也是没有半点的用处,反倒是让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无能可笑起来了。

加上西意城的地位变化,倒是让他这一段时间过得越发的浑浑噩噩,今日又是彻夜饮酒,忽听得了外面传来的声音,一开始还不打算在意,可是这声音渐渐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吵嚷。

他心中不知为何,有一种隐隐颤栗之感。

也因此颤栗,反倒是越发地愤怒起来了,迷迷糊糊,把手中的酒坛子狠狠地摔砸在了地上,只穿一身宽松衣物,赤着脚大步走来,愤怒道:“吵吵吵,吵什么!”

“再吵,本公子把你们全部打折手脚,卖给贩子,教你们下半辈子活得比死了更难……”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烈烈的雄风散开,夜色当中,混合着酒的香气,和那一丝丝的血腥气,铁甲气息的夜风吹拂而来,两侧捧灯的侍女颤抖着,那晃动的灯光罩在了来人的脸上,玄甲微微反射一层幽冷的光。

轮廓分明,目光凌厉。

是李元昶一直就关系不好的二姐。

往日他甚是不服气李昭文,若是平素的话,被李昭文推门搅了性子,必是大声吵嚷起来,可是,现在的李昭文如同俯瞰一般平静注视着李元昶。

那一身甲胄,战袍染血,背后的夜色长空,仿佛是她身后的大氅披风了,一种如同看着山岳般,仿佛要被这沉浑气势彻底压倒的压迫感,攥住了李元昶的嗓子。

他的嘴唇颤抖了下,喉结上下起伏。

“二姐……,你,你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

李昭文轻笑。

在李元昶心惊胆战的注视当中,手中的剑抬起。

而后—

狠狠地砸下去!

………………

在李建文发现不对,急匆匆赶到的时候,听到的是极为凄厉的惨叫声音,又过去了一阵,这惨叫的声音已经停歇下去了,带着一种恐惧,在讨饶,在说出一个个自己做的错事。

李建文心都在抖,快步奔进去的时候,看到三弟躺在那里,李元昶的腿脚不正常的扭曲,身上染血,双肘支撑着地面,不断往后面挪移,而身穿甲胄的李昭文平静站在那里,战袍翻卷,似乎是感知到了李建文的气息,侧眸看来。

李建文心中一颤,高喊道:“二妹,不可啊!”

李昭文似乎是根本没有听到这一声大喊,忽然拔出剑来。

长剑刺破空中,刺下!

李建文的心脏几乎在这一瞬间的剑鸣声中停滞下来,眼前发黑,大口喘息的时候,才看到了李昭文的剑几乎就是擦着李元昶的脸颊钉下去的,染血的剑身深深镶嵌入砖石之中,发出肃杀的低吟。

李元昶的脸庞煞白,近乎于没有了丝毫的血色。

天地之间,一片死寂。

李昭文起身,走过李建文那里的时候,把一枚备用的玉牌扔到了李建文的怀里,淡淡道:

“武功我已经废了,手脚折断,交给大哥你了。”

李建文道:“你,要去……”

李昭文没有回答他,只是离去。

李元昶哽咽着,用手肘和膝盖支撑地面爬到了李建文的身边,伸出手来抓住李建文的袖口,涕泪横流,哭泣着道:“大哥,大哥,二姐她疯了,她疯了啊,她要杀我,大哥!”

他被李昭文以剑鞘抽击,打得筋骨断裂,丹田被废。

看上去凄惨得很,右腿都被打的骨折,李昭文狠狠的出了这样的一口气,心中痛快许多,李建文连忙把自己的弟弟搀扶起来,他和自己的弟弟平素关系不错,此刻事情突发,虽是不明就里,可是看着这样的惨状,仍是有那种血脉感情的心疼。

李元昶不断说着李昭文发疯也似的话。

然后做一副可怜模样哭泣。

李建文安慰他,却看着自己手中玉牌,心中终于好奇,下意识引动——

阴阳家的力量被引动了,立刻传出来的,就是那李元昶的笑声,那恣意从容的笑声,和此刻李元昶半是真心,半是伪装的哭惨声音混合在了一起,反倒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而伴随着低沉的嗡鸣声音,以及元气的引动,李元昶和那几个魔教女子的身影,以阴阳家手段重现的方式,出现在了李建文和李元昶的面前,活灵活现,极为真实有效。

乃是司命传授的手段,银发少女亲自去留影。

李昭文亲自提了三壶美酒,请老司命亲自复刻的。

简直身临其境。

伴随着虚影画面之中,李元昶的恣意,洒脱,和那些算计父亲把大哥和二姐都踩入泥土里才觉得痛快的话都传出来,李元昶的哭泣声音停下来了,他感觉到一种颤栗的感觉。

他感觉到了搀扶自己肩膀的手掌忽然变得坚硬。

大哥往日温和的手掌如同铁铸的兵器一般,抓住他的肩膀。

李元昶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看到自己的大哥垂眸看向自己,那双眸子里的温情一点一点散开来,李元昶的身躯颤抖:

“大哥,大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是她们,是她们给我下药,是她们蛊惑我啊大哥!”

“我们可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血浓于水啊大哥,大哥我真的错了!”

“大哥,大哥!!!”

李元昶的讨饶声音顿住,旋即化作了一声惨叫。

……………………

李昭文已解开心结,不再在意之后的事情。

她动手之前,就已经把整个西意城的消息情报体系都斩断了,城门左右皆是自己人手。

此刻提剑前往了国公府,国公府当中,李国公怔怔失神,这里已经被玄甲军控制住了——这一批的玄甲军,都是曾经上过战场的绝对的精锐,甲胄的甲叶碰撞时候,发出极肃杀冷厉的声音,沉默老练,以阵法围住了这国公府。

李国公拔出剑,冷然道:“汝等欲要造反吗!!!”

玄甲军只是道一声不敢。

李叔德道:“那就,让开!!”

但是这一批玄甲军,也只恭恭敬敬地拱手肃立在那里,不做那种失礼犯上的事情,但是却也绝对不肯让开,李叔德惊怒着急,担心出现手足相残的事情,心中一着急,手中的剑就要劈下。

一只手掌伸出,抓住了李叔德的手腕。

这手掌极结实有力,李叔德一时间竟然挣脱不开。

李叔德看去,却是那个年少的时候就和自己一起,在这天下驰骋的名将夏侯锻,此刻这即便是在夜门关那样的绝境之中,仍旧跟随着李叔德,同生共死,从不曾叛离的名将,拦下了李叔德。

夏侯锻低声道:“主公,二小姐她自有自己的想法。”

“断不可能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

李叔德怔住,发现夏侯锻的视线偏移,不肯和自己对视。

李叔德忽然有种明悟。

这个绝对忠诚于自己,甚至于可以为了自己去赴汤蹈火的名将,在这个事情上的立场,也都偏向了李昭文,自己这个女儿,到底如何得到了夏侯锻这些人的认可。

是她征战四方,还是她那年纪轻轻的神将榜二十七位?

还是,这个自己以为跳不出自己手掌心的女儿,其实早就超过了自己的预料和掌控?

在这个时候,李叔德忽然有了一种,大势已去的感觉,先前那种着急愤怒的感觉,那种似要让整个人的情绪都炸开的力量一下就消失了,从体内被抽离开来。

他的手掌失去了力气,那把剑落下在地上。

就在这个时候,应国使臣们居住的地方被烈焰焚烧,凤凰的法相从烈焰当中振翅飞腾起来,金色的火焰,直令整个天穹都变得明亮了起来,犹如大日升起。

而就在这凤凰升腾于天上的异相之中,李国公看着自己的女儿一身鲜血地走来了,那种烈烈的声威,泠然的杀意逸散开来。

李叔德的嗓音颤抖:“你,你……”

李昭文把剑鞘抛下,道:“父亲,我已为你做出了选择。”

李叔德颤抖着的声音道:“你杀了你的兄弟?”

李昭文看着李叔德,道:“没有。”

李叔德一时间不知道该是怎么样,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这一次的退后,是松了口气的庆幸,是恐惧于眼前孩子的烈烈声威,亦或者,是终于在天下做出了选择之后,可以逃避的松缓感,还是对女儿的恐惧。

他自己都不知道了啊。

李叔德恍惚了下,忽而咳出一口鲜血,朝着后面倒下去。

夏侯锻面色大变,亲自配着刀剑,搀扶着李国公的手臂,入内休息。

而这一日,整个西意城的情报封锁,尤其是应国之人,无论是什么背景,无论是什么来历,都不可能离开西意城。

第二日,‘昏厥受创’的李国公苏醒,极为虚弱。

乃召集国公府的文武官员,说,自己年老,昨日的时候,应国的冷泉侯失火,烧尽了一片府邸,他已经不能够在这乱世之中,引导西意城了。

要选择新的继承人。

国公府之中,亦是有文武官员和幕僚将军,他们彼此对视,没有见到那位三公子。

只是素来以温和君子待人接物的李建文,拳头上不知道为什么,多出了很多的淤青痕迹。

那种痕迹,与其说是不小心撞击到的。

更像是带着绝对的愤怒和敌意,不断挥拳,狠狠地轰击砸在什么地方上,反倒是把自己弄伤了的,又有隐隐传闻,三公子李元昶,似乎是饮酒作乐的时候不小心从床上摔下来了。

摔得可真是凄惨!

手臂,腿脚,手腕,脚腕都摔折断了。

只能在床上躺着,好好修养。

其中自也是有隐情在内的,但是西意城国公府里的文武官员们,能够在这个极关键的四战要冲之地,站稳脚跟,自也都是人精,相当通晓的道理就是。

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不该好奇的东西不要好奇。

不该问的,哪怕是再如何奇怪的事情发生在眼皮子底下。

那也绝对不要问!

只是,就等众人想着,或许是大公子接这一个位置的时候,李叔德的目光落在了平静站在那里的李昭文身上,道:“……国公之位,转于昭文。”

“他日,自会写明事情,上奏于陛下。”

于是众人惊愕。

西意城之主,说是国公,其实笼罩势力极大,尤其是现在这样的局势之下,足可以是称王侯的地步,规格待遇之上自开一府,自有兵马,名将,地位超凡。

在这般情况下,临时转交给了李昭文身上,极为反常。

隐隐然已经有敏锐之人,感觉到了一种局势愈演愈烈的感觉,心中颤栗,连忙收摄此心不敢再想,而在众人或者惊愕,或者恐惧慌乱的目光当中,李昭文越众而出,缓缓拱手,行礼。

接过印玺,转身的时候,已是国公之身。

虚空泛起涟漪,金色的凤凰法相出现在此,振翅飞腾,气运和兵家大势汇聚,顺着那最后余韵,踏前一步!

同样乱世千千结,有人以剑斩之。

有人以火焚之。

亦有人以力破之。

李昭文。

初入八重天!

这府下的文武官员幕僚,齐齐行礼,道:

“吾等,参见国公!”

………………

李昭文在事情结束之后,才换去了身上的甲胄和战袍,以热水沐浴,刺激精神徐缓下来,她的眼底,那种飞扬的气魄逐渐缓缓散开,变得慵懒起来。

第二日的时候,西意城这个天下最关键的地方开始了一系列的改变,玄甲军的存在出没于各处,有人被抓,有的消息被拦截,官员和世家们如惊弓之鸟,而百姓倒仍只是过自己的日子。

只是说起之前那个,从应国过来,嚣张跋扈的侯爷自己在喝酒的时候,许是太过于高兴,竟是不小心点燃了些绸缎之类,容易点着的东西,把自己给烧了。

大家也就啧啧地骂一句,死得该。

提起那个纨绔的三公子把自己给摔到了床铺上。

这个可不能够当着众人的面儿骂了。

也是得私底下说一声,摔得好。

一身常服,仍旧佩剑的李昭文骑着自己的骏马驰出了西意城,这一次,西意城不再是为人所制,也从乱世之中主动做出了选择,而不是如同往日那样被裹挟着。

她安静看着冬日的西意城,手掌拍了拍坐骑的脖子,神色气度平和,她想到了当日李观一所骑乘的六骏之一被狼王所杀,埋葬的时候,和李观一有三个约定承诺。

对于这样三个约定,李昭文那时候心中起来了一丝丝涟漪和慌乱,说是还没有想好,要等到想好之后再说。

若是寻常女子的话,或许已经要被那时候的一刹那心动而引导起来,说出些柔美之约,说相伴终生,说生死契阔。

但是她毕竟是李昭文,是烈烈的凤凰,眼光看得是天下,身上是肃杀的甲胄,手中是冰冷的剑,她写下了自己的信件,用神俊的飞鹰传信于江南,李观一展开了信件,目光扫过。

“李兄,许久不见,近来可好?我有一弟名李元昶李兄应该也还有印象,颇为不逊,纨绔至极,然终究是我同父同母之胞弟,杀之不可,留之,则又担心隐有其隐患,思来想去,忽然想到了一个万全之策。”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把他交给文鹤文清羽先生教导一二。”

李观一沉默了下,忽然想到了那陈天意,嘴角抽了抽。

‘如果你愿意的话’

他心中嘀咕了一声,端茶去看下面的文字,看到后面写着道:

“可还记得当时安西城外你我之约?那时候我还没有想好,现在,我想出了一个。”

“那么,我的第一个约定是……”

李观一的目光扫过这洒脱的文字顿住,,便是经年好友,却也刹那心折而恍惚。

李昭文眼底已见了偌大天下。

李昭文乃落子入局中。

李观一和李昭文当日三约。

其之一—

于此天下大变,风起云涌,四方皆战之地,针锋相对之时。

【秦王接受西意城】!

(本章完)

第457章 乱世的千万两白银(求月票)

西意城……

李观一注视着这最后的一行字,手掌拂过信笺,也感觉到了上面的烈烈之风,感觉到了上面流转的人道气运,就连体内的九州鼎,都受激而微鸣啸不已。

此刻的西意城,代表着的是四方角逐之地,其意义极为重要,但是在这同时,也代表着,掌控此城必然要背负承担着极大的重压。

别的且先不说了,应国就不会善罢甘休。

陈国也就是在他手臂上砍了一刀子。

李观一若拿了西意城,那简直就是把应国的手臂给直接剁下来了,剁下来还不止,还直接就抢走掉了。

才缓和下来的边疆矛盾,几乎立刻就会再度变得紧张起来,紧绷,直接紧绷!

李观一自语慨叹,道:“二郎啊二郎,这样一个难解的题,就这么直接扔了过来,倒是……”

他沉默了下,洒脱一笑:“不愧是你啊!”

这一封信,这最后一句话。

不只是对李叔德的影响,也是在对李观一遥遥持剑相邀,共入这天下,年少者的雄风烈烈,终究和老迈者的沉默古板不同,如风,似火。

凌厉锐气,几乎是从文字之中扑面而来。

李观一几乎可以想象到,那个眼角微扬起的少女提着剑,带着三分玩味和挑衅,带着这天下汹涌大势,你我之间的从容,微笑道:李兄,你敢要吗?”

如此天下,如此要冲之地。

如此恣意洒脱如长风凤凰的邀约。

怎能说得出第二个回答?

李观一取笔写下了回应,道——

“好。”

文字落下,天下的汹涌大势,就已似乎是隐隐有所变化。

一股气运,随墨而来,引入体内。

九州鼎中,气运流转,似是隐隐受此所激,发出一声一声的轰鸣,似乎要有所变化,但是,这一股隐隐变化,也就只到此为止。

没能顺着这势头,往前更进一步。

只在即将生变的时候,戛然而止。

李观一毕竟还未曾前去西意城,气运不曾相互彻联,也未能有进一步的蜕变,未能有对于自身实力上的反馈。

但是由此观之,等到了抵达西意城的时候,应该也会有所提升。

难道说,以西意城为锚点,把陈国,应国,突厥的疆域地脉收拢起来,也可以直接在那里铸造一鼎,鼎定山河吗?

李观一若有所思。

彼时再顺势北上,自西意城往北取道,前去草原突厥,借助这一口气势,去草原之上,铸兵九黎神兵金铁,取续命蛊。

“倒是顺势而成。”

李观一洒脱一笑,把这杂念暂且压下来。

取出秦王印,在给李昭文的回信上按下去。

复又前去,寻破军先生等人,谈论此天下的大势变化,皆道上善,只是西意城此刻的意义和份量实在是太大了,就算是到时候李观一接受西意城的事情被陈皇,应帝猜测到了,却也不能承认。

这种事情放在明面上的话,是一定会极大地刺激彼此。

文灵均叹息道:“仍旧还是需要休养生息啊。”

众人皆称是。

但是即便是这样休养生息的时候,这个关键的地方却也不能放过。

李观一又寻找到了文鹤文清羽先生,提起了李元昶的事情,对于此事,文鹤先生倒是很是从容,回答道:

“主公,你是知道我的。”

他微微一笑:“发来。”

“便是。”

“以晏代清之名义,定然让他成为兄友弟恭的好弟弟!”

平平无奇路过的晏代清先生目光幽幽注视着文鹤后背,拳头攥紧,又缓缓张开,俯身,拎起一块板凳。

李观一:“…………”

秦王殿下,选择默不作声离开。

如今四方都需要休养生息,西意城的位置和之前陈天意提供的路线不同,后者是依靠着秘境,隐藏兵力,等待时机,一旦发现了陈国布防的间隙,就立刻从树林里面冒出来。

避实击虚,一股强横兵力前冲,直捣黄龙。

讲求的是一个奇兵,强的是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西意城则是如同一个钉子一样,死死扎在了四方都看重的地方,姜素姜万象陈鼎业大汗王的眼睛都直勾勾瞪着那里,西意城的人员流动,兵力变化,都会从各个角度探查到,然后送到各国豪雄身前。

西意城,打的是硬仗!

拼的就是国力。

李观一慨叹:“还是需要休养生息啊……”

人不是钢铁,而即便是钢铁打造的兵器,也会在高强度的厮杀当中折断,崩掉刃口,足足两三年这样长时间的四方征战时期之后,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来缓和。

李观一此番前去西意城,转道抵达北域塞外,需要的时间不短,思索片刻,打算将一些之前没能做成的事情都解决了,再行外出。

他一身寻常衣裳,优哉游哉地行走在江南十八州州城的道路上,这一座州城原本的许多世家,此刻已经‘不见了’,只空留下来了些奢侈的院落。

李观一曾经询问文鹤先生,难道是把这些世家之人都除去了吗?

文鹤先生温和回答道:“他们还活得很好呢,主公。”

“至于这些祖宅,这些院子,亭台水榭,这都是他们主动,自愿,非常诚恳地要送给我们,我说我不愿意接受,他们还非常激动,泪流满面地恳求我呢。”

“我只是用他们对待其他人的方式对待他们。”

“没有想到,竟然如此地感激涕零。”

“哎呀,江南文盛之地,这些世家子弟,也都是好人啊,好人。”

李观一嘴角抽了抽:“…………你就收下了?”

文清羽道:“当然没有。”

他摸了摸自己发青的眼角,理所当然道:“得加钱!”

李观一下意识道:“嗯?这样啊,是我们花点钱买下来了啊,应该出了不多吧……”

文鹤先生微笑。

李观一顿住,他缓缓转头看着那边的文鹤先生,迟疑道:

“我们,出了些银子?”

文鹤先生微笑愉快,道:“您在想什么呢,吾之主公啊,我们愿意接受他的这些礼物,当然还要他们出银子,来感谢我们啊!”

李观一:“…………”

文鹤先生道:“毕竟,他们不出银子的话,可能睡不好觉吧,都是晏兄的名声太大了些,哎呀,为声名所累,代清,真是挺累的啊。”

李观一很想要说一声,文鹤先生要不要想想看这个原因是什么?

两人那时走过街道,两侧有孩童们拿着书卷走过去,墨家子弟在足够资金的支撑之下,终于不再去创造那些用于杀戮和征战的墨家机关术,而是改良了印刷术,用之于民。

文清羽看着这些孩子走过平坦的道路。

毒士的眸子垂下。

‘清羽,这是你想要看的书……’

‘放心,姐姐在那位大人那里当侍女,和管事帮你借书回来,无妨的。’

‘我家弟弟,天纵奇才呢……’

谋士的眼底散开,看着少年少女开心走过,他转过自己的视线,眼底没有半点的涟漪,只是微笑道:“这些世家子弟,汲取天下人血,往日吃了的,自该要连本带利拿出来。”

“只是把借给他们的东西,取回来罢了。”

旁边的秦王殿下道:“这也是先生的谋己吗?”

文清羽微笑道:“是啊,此即是谋己。”

“亦只,推己及人罢了。”

李观一彼时大笑,只说,这好话歹话都被先生说了去,文鹤也只轻笑,君臣相得,世家的金银尽数变成了给百姓教育,以及推行诸多新政的基础。

而他们的宅邸院落却都空出来了。

若是其他的势力,在这个时候就该要分东西了。

揭竿而起,打败了自己的敌人,然后把这些宅邸,良田,美人都四散分了,曾经讨伐这恶兽的人,摇身一变,披着了那恶兽的鳞甲,坐在恶兽的庄园,享受着胜利者的一切。

但是麒麟军和天策府如今的风气极严。

一开始已经逐渐冒头的那些燥气和躁动感,都被秦王的三箭击破了,这些华丽的府邸空在那里,恰是那陈国和应国打算说是修筑王宫。

李观一直接把这一片原本的世家之地划给他们。

又在旁边划出一片空地,或者推倒墙壁相连,或者设计新的建筑风格。

李观一踱步过去的时候,见到这里的工匠和匠人都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其中还有不少是有武功的人,以及墨家子弟——

或许是实在是想要迅速腐蚀秦王,陈国应国的修筑速度相当快,只是李观一却没能发现那南翰文。

却在数日前,萧绍辉看着第一批拨过来的金银的时候,欣喜不已,而南翰文看到这个数字之后,却陷入了沉默。

萧绍辉清点完后欣喜道:“二百八十七万两白银。”

“第一次就给这样多吗?!”

南翰文却在看到这些批文的时候,一时恍惚,他忽而脸上露出一种了不敢置信,一种荒谬的惨笑,那种极端无能为力的感觉,混合着痛恨,不甘的感觉,让他竟是笑出声来。

他难得见到陈鼎业的那一次,陈鼎业说了的。

是一千万两。

南翰文看着这信笺上的一个个官印,恍惚。

难道,不可能……

此刻是国家存亡之间,此刻是天下大变之几时。

不可能,不可能……

他们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还在中饱私囊。

不可能……!

他想到了之前看到的那些衮衮诸公。

皆是忧国忧民之状,脸上都是一种紧绷着的担忧,谈论起来此刻的局势,也都有自己的看法,那些往日里儒雅的人们,在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却都拧成了一股绳子。

甚至于会放下了往日的气度,在宫殿当中,大声吵闹起来。

可谓是为国家操劳忧心至此。

都觉得,此刻是一定要尝试去遏制住秦王的。

秦王少年英豪,烈烈之气,不能够在战场之上,和他争锋,只有徐缓而为之,百炼钢亦可以化作绕指柔,如此腐蚀其心中的豪雄之气。

每一个官员都是那样的诚恳,认真,都是带着忧国忧民的神色,眉毛都皱起来了,都被此刻天下的局势所震动,也都是发自于内心的着急,和为了大陈的考虑。

但是!

一千万两,变成了二百八十七万两。

南翰文的脑子一片空白。

人心是极端复杂的。

南翰文心中处于挣扎的状态,他既忠诚于自己所成长的故土,却又向往着秦王所看到的世界,他不愿意去背弃陈国,却也不想要和秦王为敌,只能够遵照陈鼎业的命令。

任由自己像是一条帆船一样,在这乱世汹涌的理念和浪潮里,在那相对的立场当中翻涌,只能把自己的心按下去,如同一枚棋子一样,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但是人毕竟不是棋子。

各种念想各种情绪都在他的心中涌动着,挣扎着,整夜整夜里面都睡不着觉,偶尔睡着了,也是被各种纷乱的梦所侵占,支离破碎,循环无端的画面不断浮现出来。

时而又回到了年少时候的陈国,在大陈江州城的道路上慢慢走着,见文化鼎盛,见人来人往,皇家威仪,时而又在耳畔听到了锐利的破空声。

三枚箭矢撕裂往日的温情,回过头来,一身黑衣玉簪的秦王握着弓,站在百姓那里,平静注视着自己,张开口,嘴唇开合,似乎是在说什么。

每每到这个时候,南翰文就会忽然惊醒,猛地坐起来。

天边其实还黑着,隐隐然可以看到散乱的晨星。

南翰文大口喘息,再也睡不着了。

他有对着光明未来之梦的渴望。

却也有对于家国的担忧。

当看到这种事情出现的时候,他仍旧被一种巨大的,无端的荒谬感充塞了,南翰文攥紧了手掌的信笺,忽而愤怒,明明已经是五十岁出头的年纪,文官。

却忽而一下把年轻的萧绍辉推开。

南翰文大步奔出去了骑乘了骏马神驹一路疾驰,数日时间,风尘仆仆地回到了陈国当中,顾不得回家,顾不得休养,先是去拜见了负责此事的右相。

右相冯玉凝庄严肃穆,是世家子弟,十三岁即出口文章,针砭时弊,名动天下已一甲子有余,当年澹台宪明来到这里的时候,远不如冯玉凝的声望。

这位右相本来都已经辞官归隐,安享田园。

后来因为薛道勇踏上了朝堂,这些个文武百官就又想到了他,千辛万苦地将这位归隐的老人带来,制衡薛道勇的存在。

南翰文见到他的时候,右相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裳,素来是有风骨的,南翰文前去的时候,这位右相还在翻看公文,见南翰文回来的时候,一脸惊愕。

连忙要人前去取出衣裳给南翰文换上。

同时把住了南翰文的手臂,担忧道:“翰文啊,你如今不是在江南十八州里面,负责对秦之计吗?为何突然回来,可是那里又出现了什么变故吗?”

南翰文道:“秦王刚刚封王,四方皆平定,没有什么异样,我们安排好的对秦王的计策,也都还在往前推进当中……”

右相冯玉凝松了口气,道:“那便好啊。”

他带着担忧,眉毛都皱起来,正色道:“秦王骁勇,我大陈如今,正处于三百年来,最为岌岌可危的时候,需得要上下一心,君臣合力,共克时艰,才有可能度过此番危机。”

“若是有谁,胆敢在这样的大事上面,有所阻拦,便是国家之罪,便是百姓之敌,就是不合礼数,简直便是卖民之人。”

“若有此人,翰文告诉我,我冯玉凝就算是拼上了这一条老命,我也会帮你扫平一切障碍,大丈夫读书,行到我这样的年纪,这辈子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倒不如为了家国而赴死。”

“如此,纵死亦是无憾了。”

白发的右相轻声自语:“为国家而死,死得其所。”

“鲁有先这样的武夫,尚且可以殉国。”

“你我这样的读书人,难道没有这样的风骨,难道又比他差了吗?麒麟军中有豪雄英杰,我大陈偌大的疆域,三百年国祚和文脉,岂能差他一股气?”

南翰文换了衣裳,喝了一口热姜茶,总算是把身子稍稍缓和过来了,闻言动容,道:“右相,我确实是有事情要禀报。”

冯玉凝道:“何事?”

南翰文道:“下臣负责修筑宫阁,前去化去秦王的气焰,所收到的款项,竟然也只得了二百八十七万两……”他说道这里,就没有继续说下去。

右相凝固。

老者儒雅沉静的脸上几乎瞬间涨红。

胸膛剧烈起伏起来。

他抓起了桌子上的茶盏,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怒骂道:“!!!何等腌臜之物,我国家已至于此,百姓已终于此,明明都已经是近乎于家破人亡,国灭为人所辱的时候!”

“他们竟然还在做这样的小手段,可耻!”

“无耻小人,祸国殃民!”

“皆是,脑满肠肥,毫无作为的大贼,大贼啊,我国家至于此般境地,皆是因为这般人!”

冯玉凝痛彻心扉地咒骂,气喘吁吁,这位当代的大儒,名士,丞相是真的动了真的怒火,到了情绪激烈的时候,几乎是要咳嗽起来。

南翰文连忙搀扶着这位早已八十余岁的右相,道:“大人,大人不必因为这样的事情而动怒至此……”

冯玉凝大口喘息,然后似乎也有些颓废,道:“国家竟然,衰微至此,在这样国家生死存亡的时候,还有人做这样的事情,唉,是我之过也,放心,翰文。”

老人轻声道:“这事关于国家老夫就算是死在此事上,也会帮你查明清楚!”

南翰文感激不尽,只觉得热血涌动,大陈又有希望。

而后听到这位名士咬牙道:

“陛下御令,老夫亲自给出的,可是给出了足足——”

“八百万两啊!”

“谁人,竟然拿去了足足的五百多万两。!”

南翰文脸上的神色凝固了。

他看着名士,丞相,一股热血被劈头盖脸浇灭了。

陈皇给了一千万,信笺告之于南翰文。

可右相手中出去的时候,就只是八百万了。

他看着忠诚刚毅的名士右相,只是觉得身子颤抖,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右相的震怒是为了家国。

还是因为有人拿的比他还多而愤怒。

南翰文不知道是如何混混沌沌地从里面走出来的,他看着右相府邸,看着这江州城繁华。

他想要去见陈鼎业,但是却被拦下来了。

层层百官,拦截他去见到陈皇。

南翰文咬着牙,他拿起了那信笺,他不甘心,循着这印一个个去找到衙门上面,所有人都是震怒不已,礼部说他们可是给出了足足六百万两,怎么会只有那些的?

工造司的官员亦是如此。

层层下来,所有人都没有问题。

所有人都忧国忧民!

所有人都是无比法子内心地担心着国家,都是无比地担心着天下的大势,都惊愕不已,都愤怒于竟然还有人敢贪污,我明明已经给出去那么多了。

我就只是拿了那么一点点。

只要后面的人不去拿,落到了江南的时候,就是刚好!

可是,你们怎么都拿了?!

你们怎么【也】,都拿了?!

最后那运送东西去的人倒是个浑人,被抓住的时候,在青楼里吃酒,时有大雨,南翰文砸门不应,他站在冬雨里面,拍打窗户,不知道多少次,窗户才被打开。

楼宇里面一股暖气和脂粉的甜腻味道,官员穿着华服,桌子上的酒肉,和刚刚温好的酒,菜有四冷四热四荤四素,大部分都只是动了一筷。

外面冬雨凄冷,南翰文站在那里。

雨水顺着黏连的白发落下来,他克制住自己的愤怒去询问。

官员不耐烦地看他,只是说道:“拿了,我当然拿了!”

南翰文胸膛起伏,怒道:

“你不知道,这是对国家之背叛,你知不知道这是国家的大计!”

那官员几乎气笑,道:“你在说什么?!我不拿,我如何吃肉,我不拿,我如何饮酒,我不拿,我的上司要怎么去看我!我不拿,上峰如何好去拿?”

“上峰不拿得光明正大,那诸位侍郎大人怎么拿,诸位侍郎要怎么敢用我们这所谓的清官?他们不敢用,我们又怎么去升迁发财?”

“况且,我给那边的可是足足三百万两。”

南翰文怔住:“不是二百八十七……”

官员嗤笑:“谁告诉您的?”

南翰文想到了那个年轻的官员萧绍辉,似乎明白了什么。

忽而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那官员笑:“您啊,可真是清高的傻子!”

他把窗户猛地一合,窗户缝隙里的雨水溅射出来,洒在南翰文的脸上,他听到了里面传来了嬉笑的声音,女子笑问来的是谁?

官员笑道:“一个疯子。”

疯子,疯子……

南翰文忽然惨笑起来,这老者没了气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顺着新的带着匠人的队伍抵达了江南,只是回去的时候,仍旧见得了天上阴沉,冬雨连绵。

南翰文只觉得乱世之中,聪明人太多了。

他感觉到了一种无形无质的敌人,即便是陈皇陛下已醒悟,有了豪雄的气魄,但是他举手投足,下棋落子,从丞相,到了随着过来的官员,每一个都在动手。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稍微拿一点,没有谁会发现的。

风雨飘摇,天下乱象,可是在这样国破家亡的时候,他们却仍旧遵循往日的习惯,做出这许多的事情,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而动。

南翰文忽而意兴阑珊,只觉得天地阴沉沉,阴雨连绵看不到前路,这阴沉的天空和落雨,就像是一个绝望的笼子,找不到前路,他踉踉跄跄往前,任由雨水把自己浇湿。

前路在何方,前路在何方啊。

我大陈的前路,百姓的前路,还有天下的前路。

在哪里?在哪里!

忽而,雨水停下。

失魂落魄的老者怔住,缓缓抬起头。

一张伞遮在他的头顶,温和的声音传来:

“有几日不见,先生怎么淋雨徐行?”

墨色的袖袍翻卷,南翰文喉咙动了动,看着那撑伞而来的人,呢喃道:

“……秦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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