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 命数最重,镇祟胡主

一切都是狗屎,谁不想成为人上人呢?

成为了人上人,谁又愿意掉下来,再说什么命数无轻重?

望着身前那具铁棺,缓缓的抬起了一条缝,陈家主事心里所有的复杂情绪,都变成了狂热。

陈家人祖上穷苦,没奈何跟人学了仵作的手艺,算是吃上了饭,这对陈家人来说,宝贝得不行,家里一直供着一个何姓人的牌位,每年给他烧香上供。

无他,当初便是这人传给了陈家人这门手艺,才使得陈家人可以吃上一碗好饭,才有了这世世代代的安稳活计。

陈家主事,自小的记忆便是要守本分,做自己的手艺,吃自己的饭,不理别人闲话。

当然往往家里有这么一条祖训的,通常都是历代都习惯了被人说的。

陈家主事便是自小遇着这等事,听着这些闲话长大。

其实在他出生的时候,陈家门里,已经不一样了,虽然还是仵作,但因为太岁降世,世间多了许多神妙法门。

而陈家又在接触了降头门道之后,凭着这一代代与尸体打交道的家族传承,琢磨到了不少的本事,已经隐隐开始有了一门大姓,放到江湖上也响当当的地位。

但真正的世家门阀,却还是瞧不上自己陈家。

或者说,不仅陈家,当时的十姓都是如此。

分明已经有了惊人的本事,那些世家门阀的老爷,也开始害怕他们,但是,却仍是瞧不上自己。

自己堂堂降头本家的少爷,游湖之际,相中了一位知府人家的小姐,聘了媒婆携重金过去提亲,居然连门都没让进得去。

提亲的礼品,都给扔了出来。

自己气不过,仗着这身本事,决定去讨个说法,刚到门口,便站住脚了。

因为看到人家正在洗地。

与尸体打交道的央人上门提亲,踩了门槛,都觉得晦气。

那种看不上,实在是太看不上了,所以他连与理论的心气都没了。

如今想想,兴许,是那些一开始被说成了是邪祟的转生之人,帮到了十姓吧?

陈家主事对这形势太敏锐了,看得无比清楚,当初,都夷皇族,以及世家门阀,其实越来越忌惮十姓了。

这些人家,都出身低微,但又学到了通天彻地的大本事,而那些世家门阀,一开始看不上这些本事,旁门左道,但当他们意识到了厉害,想学的时候,又晚了。

十姓都把真本事藏了起来,秘不示人,谁愿意交出来?

所以,如果没有转生之人的参与,或许,都夷早早晚晚,会与十姓代表的江湖斗一场。

或是十姓推翻了都夷,再造新朝,或是都夷与世家门阀,灭了十姓。

这是必然的事情。

说到底,是那些转生者的气魄,帮到了十姓,白捡了一个天下这么大的便宜。

十姓一举而成为了世间最高的门楣,各自划分区域,借了都夷留下来的班子,以江湖治天下,而在这期间,那些曾经瞧不上十姓,曾经眼高于顶的,便几乎都挨个收拾了一遍。

也是到了那时候,自己想娶谁就娶谁了,甚至那知府家的人,都主动找人来打听自己的口信。

其他人家,也多是那么干的,与世门家门阀联姻,便如胡家,那个沉默寡言,一点风趣没有的胡山少爷,不也是娶了上京任家的女儿?

可自己又不一样了。

自己仍然记得提个亲,都会有人打水洗地的场景,所以那区区知府家的女儿,自己又怎么可能看得上呢?

陈家已自成门楣,有通天本事,谁还要她一介凡人女子?

要娶,便娶最高贵的血脉。

而那最高贵的血脉,这世间除了都夷皇族,又还有谁?

嘴里骂都夷骂的再狠,口吻再骄傲,但一提到都夷皇族血脉,也是敬畏的。

尤其是,那帮子转生者做事太狠,把都夷血脉一下子灭尽了,物稀为贵,所以这都夷血脉,便一下子变得更值钱了起来,世间旁人,难以寻见,但凭了十姓的本事,却不难。

只不过,出于各种目的,很多人只是找到便可,不拘男女老弱。

但自己却不可以,要找适龄的,血脉也不可超出五服,还得是可生养的女子。

他找了足足十年,在此期间,便已娶了阿宝的娘,有了阿宝。

有时候都觉得快要无望了,却也终于在这时,找到了一个女子,只可惜,仿佛是造化弄人,当陈家主事赶了过去时,便看到那女子已然病死,下葬三天了。

旁人只会无奈叹息,但他不同,他是门道里的人,最擅与尸体有关的本事。

于是他用了不知多少血太岁,又招来多少紫太岁,使尽夺阴阳的妙法,总算还是救了她回来,并让她帮自己生下了一个孩子。

只是,这女子毕竟不属于人间,那孩子也与旁人不同,他生下来便在棺里,非生非死,天生为降……

但陈家主事,仍然不舍得放弃他。

这孩子身上有自己的血脉,也有都夷皇室血脉,怎么可以死?

身兼门道与皇家血脉,他,便是世间最尊贵的血脉。

命数最重之人!

虽然论起命理而论,这孩子无人见过,几乎等于在这世上,没有因果。

但只要有他在,自己便永远比其他九姓,都多了一条后路,那便是都夷的成仙之路。

当初国师欺骗十姓,说都夷面对太岁,束手无策,只能等死,但怎么可能?

都夷不是傻子,甚至当时已经聚集了天下多少高人,早就铺设出了一条更高明的献祭成仙之路,便是以这天下分量,献祭太岁,打造真正的仙国。

到那时,便放牧世间,伺人如羊,侍奉太岁,而都夷便是人皇,敬太岁为天,自为天子,永生永世,都要做这人间的皇帝。

只因为那条路,对所有人都没有好事,所以都夷必须灭绝。

但如今,时事又已不同。

只要这血脉还在,那么,这条路,便是自己的……

如今唯一需要自己做的,便是请来冥殿的因果。

只要冥殿里的帝王,认下了这人间血脉,那么,这血脉,便是人间唯一都夷正统。

……

……

这样的想法,陈家主事,憋了很多年,从来不与外人说。

连自家的大堂官,以及自己的女儿阿宝,都不知道,只知道棺中是她弟弟。

风险自然也是有的,但相比起永远的人上人……

陈家主事的面孔,不由得变得疯狂,他深深一口气,吹在了青香之上,顿时缕缕烟气,飘进了棺材里面。

再下一刻,这棺材的盖子,忽然被重重的推了开来。

里面躺着的,是一具穿着皇袍,面色煞白,眼眶乌黑,从生了下来,长至如今,一直都是死人的都夷血脉……

陈家主事脸上有着疯狂的表情,他跳了起来。

姿势神秘而古怪,甚至仿佛带着些滑稽,他将三柱香插在了棺外的香炉,然后招手请来无尽紫气,一缕一缕,灌入了他的嘴巴里。

终于,这尸体慢慢的颤抖,慢慢地起身,直挺挺的,从棺里缓缓爬了出来。

然后,陈家主事脸色前所未有的肃穆,一点一点引着,将它引到了香案之前。

口中说出了含混不清的“尸语”,这是陈家人的秘传。

可以与尸体说话,让尸体听从自己的吩咐。

而陈家主事,正是在教它,让它向了香案拜下,祭祀他的先祖……

僵硬的脑袋,叩在了冰冷的地砖之上,咚咚作响!

……

……

“咚咚咚。”

冥殿之中,胡麻身后的大门,同样也在咚咚作响,仿佛带着无尽的急迫,仿佛有人迫不及待,想要进来,又或者,是将这殿中的事物,接出去。

“听到了吧?”

那第二殿帝鬼,如今看着胡麻的表情,带着如活人一般的冷漠与轻蔑,仿佛是在看一个笑话:“你们要斩尽命数轻重?”

“那这在人间叩首的,又是什么?”

“不过是听信了世外妖邪,无稽之谈,居然还真有你这等无知小儿,信了他的。”

说话间,他已缓缓起身,只见得身上无尽皇威,缓缓绽放,巨大的触手,自他的龙袍下面蔓延了出来,呼呼荡荡,填满了整片如地一般大的金銮大殿,填满了胡麻的境界。

声音也仿佛是自四面八方,自神秘之处,涌进了胡麻的耳中:“我都姓天生便是人间皇帝,哪怕人间血脉尽丧,却还不知有多少人,争着抢着,要做我等儿孙!”

“你们说什么斩尽命数,却不看看,他们会同意吗?”

“……”

“……”

“果然,人是有自毁根性的……”

胡麻于此一刻,也不由得想起了红葡萄酒小姐在掀起那场杀劫之前,替铁观音带给了自己的话。

他又何需这冥殿帝鬼提醒?

本身便是以身化桥,一半在人间,一半在冥殿,人间之事,他很清楚,甚至比这冥殿里最后的两位帝鬼,更加清楚。

如今,人间杀劫席卷天下,就连十姓里隐藏实力颇深的几家,都已经望风而降,世间尸位神斩尽,真正的还神于民已然达成,只剩了最后一步……

但居然,到了这时候,还是会有人眼馋着都夷的身份,做这等事情么。

……

……

“原来是陈家……”

大哀山上,就连国师,也于此时脸色一变,猛然转头,看向了东南方向。

就在刚刚,连他都出现了刹那间的迟疑,看到了人间生变,周、赵二姓倒戈,孙家彻底放飞了自我,祝家吓得窝在了山里不露面,这场杀劫,再也没有任何人阻止。

而且天地之间,气运之纯粹,前所未见……

仿佛一切的一切,都将迎来一个最终的结果,二百余年的劫难,终于要在此时,被画上一个句号。

但偏偏,自己心里当初最深的隐忧出现了,原来真的有人一直在暗中祭拜冥殿,甚至不惜将冥殿里的存在,请回人间。

“那……那冥殿里的东西,若是出来了,会……会怎么样?”

旁边的老算盘,道行不够,只能看到胡麻一直在睡梦之中,看到国师点起来的十柱香,一会灭一柱,有时候三柱两柱的一起灭掉,心如猫爪。

但他懂得看脸色,分明国师刚刚的脸色,还是震撼但又隐约有些欣慰,如今却一下子变得愁容满面,怎么也就看懂了。

“挡不住。”

国师缓缓的说了三个字,慢慢道:“世间之法,以我为尊,我乃桥上非神之人,可若论了与太岁之间的距离,这冥殿之中,任何一位先帝,都远超于我。”

“他们降临人间,便如太岁意识降临人间。”

“这场杀劫……”

“前所未见闻所未闻,甚至一度超过了我的认知,但终究,还只能是一个笑话……”

“……”

“那我们……”

老算盘听着,差一点便噎了回去,脸色都变了,急声道:“那还在这里坐着聊什么大天呢,你就不能……”

说到一半,才忽然想起,国师与自己本就不是一路,一下子就变得有些绝望了,讷讷的道:“好歹,先把他从梦里捞回来啊,他好歹也算是你的继任……”

“捞回来?”

国师听着,却只是苦笑:“从他斩杀了第一位帝鬼开始,他就回不来了,与冥殿的因果,已经变得太深了……”

“他……太莽撞了……”

“冥殿帝鬼,冥殿帝鬼,若那真是人间可以对付的玩意儿,当初的老君眉与龙井,又怎么可能用那么大的代价,把他们封印起来?”

“……”

“……”

“该回人间了……”

而于此时,殿外的敲门声,愈来愈响,愈来愈重,虽然分明显得乏力,不可能将冥殿之门打破,但那焦急迫切之意,也早就已经溢于言表。

冥殿之中,两位帝鬼,也早已森然冷笑起来。

那第一殿帝鬼,并没有动,他只是冷冷坐在了他那王位之上,漠然的看着下方蝼蚁一般渺小的胡麻,似乎觉得这二百年后的一位小吏之子,连让自己说话的欲望都没有。

但那第二殿帝鬼,却早已站了起来,放声大笑,也引得身边无数文武百官,跟着大笑,嘴角都要咧到了耳根,带着一种狂热而让人恐惧的模样。

影影幢幢,裹着层层阴煞之气,直向了前方飘来,便要越过胡麻,直接见那叩响冥殿之人。

早先他们只想拿下胡麻,借胡麻的桥来返回人间,但如今有人祭拜,便连胡麻都不重要了,只要跳过他,找见了人间血脉,自然而然,可以回到人间。

况且,便是拿下胡麻,又有什么难处?

“吼!”

而见着他们向前涌来,先一步动的,居然是孟家的老祖宗,它身躯早已残破不堪,却也被激起了凶性,一声怒吼,直向了前方迎去。

只可惜,一支长矛,便将它钉在了金銮殿上,那神神鬼鬼,看也不看它一眼,便已经从它的身上飘过。

滚滚阴风,横扫而来,如同天地相接,沉沉无边。

身上一直在冒着紫气的小红棠,这会子都一下子变得有些惊恐,努力伸开了两只小胳膊,想要替胡麻拦住这些鬼。

只可惜,她毕竟也胆小,在那一片片的凶神恶煞逼近身前时,还是吓得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就忽然听到了耳边,响起了胡麻的笑声:“呵呵……”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看胡麻,便见到胡麻已经站起身来,手里的枭皇大刀,仍然握着,只是脸上,于此时看不见杀气,只能看见一片冷嘲之色。

“果然不能对你们有任何幻想啊……”

他迎着冥殿众鬼,低低的开了口,声音里仿佛带着无尽的疲惫:“但凡往好了想想,都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但幸好,我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迎接这最坏结果的准备……”

“……”

毕竟是斩了八殿之人,便是这第二殿帝鬼,也并不真敢太小瞧他脸色微微生变,森然冷笑:“事已至此,你还要螳臂当车?”

“或许螳臂当车的不是我……”

胡麻抬头,脸上居然看不见失望之色,反而直迎着冥殿里的帝鬼,笑道:“我不管你在人间,还有多少孝子贤孙。”

“但既然我来了,那便是要改变这一切的。”

说着话时,他脸上甚至满是嘲弄之色,盯着那第二帝鬼谨慎的模样,笑道:“你以为我引你们入梦,又斩了第十殿帝鬼,是给你们拿下我的机会?”

“不?”

胡麻笑着摇头,道:“我只是要保证,哪怕是最坏的结果,也可以将你们留在我梦里!”

“你……”

乍一听见他说了这话,第二殿帝鬼,脸色忽然一变,就连在那更遥远极高处,第一殿帝鬼,都仿佛察觉到了什么,骤然之间,目光如炬,森森然,自梦中九重天上,向下看来。

“我甚至因为没有那些人的做法而失望,因为我一开始就没有指望他们这些食肉之人,还能保有几分的良心……”

而于此时,胡麻看着冥殿,笑容并不是伪装出来的,只是笑容下面,却隐然有着让人发怵的森然与狠绝:“这天地有他们那般人,便也有我这般人。”

“只要有我留在这里,你们便永远回不到人间!”

“……”

话犹未落,他神色骤然变得冷酷,忽地捏起法印,身体投影遮住了冥殿之中的天地,四下里到处都是隐约的崩溃与轰鸣声音,就连那外面越来越重的叩门声,都于此时,被压了过去。

仿佛有某种阴阳界限,骤然以他为中心,被分成了两截。

所有的文武百官,包括旁边的小红棠,都站立不稳,摔了一个屁股墩,余者茫然抬头,已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笑声中,他忽地咬紧牙关,

大哀山上,他身体周围的地面之上,本来不断的蒸腾出来的滚滚紫气,使得偌大一座山,犹如紫气滚滚的仙境。

但却于此一刻,忽然断续,紫气失了根本,犹如瀑布,升腾到了天上。

胡麻整个人,也看着没了声息,只有身边的八殿紫气,浩浩荡荡,以他为中心,向了那正因这场破而后立的劫数变得支离破碎的人间洒了过去。

“你……”

那第二殿帝鬼,乃至满朝文武,骤然怔住,脚步迟疑,神色森然:“你断开了人间之桥?”

胡麻只是看着他微笑:“桥即是我,我既能打开,既然也能断掉。”

“毕竟要说命数重,我命数也很重,甚至比那人间的假血脉更重,尤其是,我们胡家祖祠如今便在上京,算起来,我也是皇帝啊……”

他大笑了起来:“要说命数贵重,我才是这世间命数最重的活人,只要我立身于天地,所有的法,便都先到我身上,只要我挡在了冥殿,对方想叩首冥殿,便也先得问过了我……”

“但你还在这里!”

那第二殿帝鬼表情都已经扭曲,死死盯着胡麻:“你以活人之身入冥殿,只要拿下了你,哪怕你不同意,借你们胡家的人间血脉,一样可以借影投形。”

“倘若我也断了人间身呢?”

胡麻笑着看向了他,道:“倘若我们胡家人在这人间,已经没有血脉了呢?”

“什么?”

那第九殿帝鬼,分明没有想到这一茬,甚至脸色都骤然变得无比扭曲,震撼而惊怒的表情头一次浮现在了他的脸上。

“幸亏我太忙,一直没娶媳妇。”

胡麻笑着向他们看了过去,道:“而我镇祟胡家,除了我这么一个光杆之外,也没有别的人在了。”

“都拼光了。”

“所以,我是堵你们大门的最好人选。”

“堵住了你们,人间杀劫必成,罗天大祭必成,太岁终将被驱逐,百姓终将能活命,诸事既成,别无所愿,又何必我一定在人间?”

“哈哈,留下来陪我吧!”

“……”

听着他的话,冥殿之中,顿时一片惊悚。

冥殿帝鬼,天生傲慢,任是胡麻表现出来的本事再大,话说的再狂,斩杀帝鬼的行为再狂妄,他们也只将胡麻视作掌印小吏后人,说话都是高高在上。

却直到此时,真真正正,感觉到了无法言喻的恐惧。

(本章完)

第865章 赤诚之心

怎会有人,狠到这种程度?

宁愿舍弃人间血脉,也要断了我都夷与世间贵人的路?

冥殿之中,两位高高在上的帝鬼,面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们根本无法理解这一环,他们本就已经不是活人,身心所存之见识,在死亡之时,便已中断。

与塘神相比,大有不同,塘神因为时时有新的死人埋入塘中,所思所想,还能迭代更新,知晓世间道理,而他们却是为了维系个人神魂独立之念,所知皆只限于生前。

即便紫气能让他们做出活人一般的思考,但也生冷僵硬,根本理解不了新道理。

所以,他们万万没想到这小吏后人,居然做出了如今令人绝望的选择。

关键是,这选择万事皆空,他,又图什么?

身为都夷开朝之祖,定鼎之帝,他们雄心野望,横扫天下,生前一世,未怕过人。

但如今,却是头一回感觉害怕。

知道对方在求什么,便是看到对方发狠,也不会害怕。

唯独根本理解不了对方在求什么,却又看到了对方的决绝,才会感觉可怕。

而同样也在这无尽的惊恐之中,他们细细听去,竟是完全听不到冥殿外面的敲门声了,早先很多时候,他们就一直断断续续,感觉有人在人间祭拜冥殿。

只是对方很小心,虽然祭拜,却偷偷摸摸,若隐若现,让冥殿无法顺势找到人间,如今,好容易对方下定了决心,直来叩门,这等了二十多年的机会,居然被这人给毁了?

“大胆包天,杀了他!”

第一殿帝鬼与第二殿帝鬼,这时都露出了疯一样的神色,再顾不得皇帝的威严与体面,愤怒的大声呵斥。

道道大旗,在他们身前展开,无数的文武百官,潮水一般,滚滚而来。

皇帝不相见,因此一朝只能有一位皇帝,不可同时出现,不可同时出手,但这时他们却再顾不得。

已经不是作为皇帝,而是作为一群找不到人间的恶鬼,拼了命的向胡麻挤压过来。

唯有吞掉此人,才有可能,再度听见那人间的叩门声,才有可能跟着回到人间,让都夷的声名,再次压在这大地之上。

“哈哈,你们害怕了?”

而于此时,胡麻看到了这两殿帝鬼那大失方寸,瞬间破防的表情,只觉心神舒畅。

他放声大笑,极尽肆意:“能活谁不想活?”

“练了一辈子守岁把式,至今仍是元阳之身,你们当我不想女人?”

“但没办法,该做的事情怎么可以躲?相比一己私欲,我更愿看到这人间气运昌隆,看到你们这些土鸡瓦狗的绝望!”

“……”

大笑之中,脑海里不由得闪过了那一张一张的脸。

之前自己以身为桥,半在人间,半在冥殿,借了人间杀劫斩尽八殿帝鬼,自然也看见了这场杀劫中的一切。

他想到了烧刀子当初为引杀劫到人间,不惜以虚假之命,背负血池。

命格是假,气魄是真。

看到了醪糟酒引万民生怒,让这世间百姓,学会了恨。

看到了双蒸酒为这天下百姓开眼,让他们看到了那只耍把戏的黑手。

看到了花雕酒与白葡萄酒小姐联手斩神,为这天下百姓壮胆……

他看到了北地无数转生者,以放弃后路的方式,对抗守岁上桥,看到了百戏小镇之外,那以一己之力对抗大军之人。

他看到了无数张鲜活的面孔,或是骄傲,或是顽皮,或是低调而隐忍,但无论是什么性格,无论与这人间有何因果,却都带着超然,投身于这场大劫。

他甚至看到了南疆十万大山,连地瓜烧这等平时不怎么靠谱的性子,都……

……卧槽,这家伙究竟在做什么?

……算了,有这么一个两个不靠谱的,不重要。

况且,她也确实给那些世家门阀,带来了一种真实的恐惧,不是么?

“本是想最后夺得一线希望,但终究还是功亏一篑,那么……”

心里,倒一时觉得坦然:“能做的,便也只有,不让你们的骄傲,不让你们掀起的这场杀劫,被小人毁掉。”

胡麻心里只剩了一个念头,因此做出了这决绝之事时,心里居然显得异常平静,迎着那眼前漫天漫地,滚滚而来的杀机,他低低的呼了口气。

立定于冥殿之中,借了刚刚吞噬掉的无数帝鬼与紫气,身躯开始节节暴涨,顷刻拔高,足拔得与两位帝鬼一样高,挡住了冥殿。

而于此时,他在大哀山的人间之身,也已彻底变得失去了所有的气息。

身边蒸腾着的滚滚紫气,则已向了四面八方飘去,化作一朵朵云,灌入了人间四方。

这是他替人间,夺回来的八殿紫气。

也算是,他为这人间,做的最后一件事,给人间留下来的最后礼物。

……

……

“怎会如此?”

同样也在胡麻断了此身之桥,挡定冥殿之时,一刹那间,便不知惊动了多少人。

一是降头陈家,陈家主事以“尸语”引得棺内降尸叩首,只愿请得冥殿目光,投向此时的陈家老宅,他内心里的激动,甚至已经达到了极点,却没想到,叩首之后,全无动静。

人间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万民生咒,仍是自四面八方,滚滚而来。

甚至,更加的汹涌。

那是因为,愤怒的百姓,已经醒来,正在聚啸成群,杀尽昌平王党羽。

更有不少,直接向了降头陈家打来。

“究竟……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很久,才带着一脸的迷茫,呆呆抬头,看向了四面八方,头发竟是顷刻花白。

跪倒在了地上的降尸,毫无反应,更无气息,只显死气沉沉。

而在此时的宅门之外,换下了黑色布袍,穿上了一身红嫁衣的陈阿宝,正背着一个包袱,站在了门槛外面。

她静静的看着起了香案,引着降尸在那里拜的陈家主事,心里已经明白了前后因果,咬了咬嘴唇,她慢慢道:“阿爹,你口口声声,重视降头陈家的名号……”

“但结果,却是你要将这名号,毁得如此彻底?”

“……”

陈家主事,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看到了自家女儿的眼神,莫名的,竟有些慌。

“阿宝,我……”

“阿爹,我看得出来,也看得明白。”

陈阿宝定定的看着自己的父亲,黑眼圈里,仿佛有亮晶晶的泪痕,低声道:“杀劫无法抵挡,生民终将活命。”

“待到换成新天,有的人家,会因为见机得当,投身杀劫,非但无罪,反而有功,有的人家,当机立断,未曾血染双手,便是无功,事后恐怕也不会遭到清算。”

“哪怕是磕头孟家,因为死的早,也没有机会挡在这天下生民面前,罪上加罪……”

“但是我们家呢?”

她几乎有些绝望的丢下了手里的包袱,哭着道:“在这万民生咒面前,你可以让我嫁出去,躲掉这些因果。”

“但是当新天换成,他们开始查这些事的时候,又有谁会因为我嫁了人,便无视了你是我亲爹,愿意饶过咱们陈家人做的这些事?”

“阿爹……”

陈阿宝的声音里,满是绝望:“你把咱们降头陈家,害死了。”

“怎会如此。”

另外一个最为吃惊的,则是大哀山上,一直在留心着胡麻这场大梦的国师。

原本,看到胡麻在冥殿大开杀戒,看到这场杀劫已起,但终于还是有人叩响了冥殿大门。

他失望,却也无可奈何,因为,这些自己都已经提醒过胡家后人。

他太鲁莽,太小瞧了冥殿,也小瞧了这天下门阀。

门阀并不单指哪一姓,哪个人,而是指那必定要生生世世,坐在众人之上的执念。

有此执念,人人可成门阀。

有此执念,便永远会有人站在泥腿子对面的位置,不服,又能如何?

但是看到了胡麻以身挡冥殿的一刻,他才忽然之间,跳了起来,只觉得一阵一阵,头皮发麻,面上的失望与不满,尽数于此一刻消融,只剩了由内而外,彻彻底底的难以置信:

“他怎么敢做到这种程度?”

“他不是还要起罗天大祭,驱逐太岁么?他怎么舍得让镇祟胡一脉,于此世断绝?”

“……”

“初入冥殿时,便已经想好了这一茬?”

旁边的老算盘,一下子就吓得双腿发软,跪在了地上,哭丧着脸道:“他……他进冥殿之时,便留下了信……”

“若他死了,便将信给红灯会的右护法,请他主持人间大祭,并说,哪怕他以身挡冥殿,尸成镇物,也一样可以在罗天大祭帮上忙……”

“……”

国师的脸色,青白交织:“入冥殿时,便做好了这个准备?”

声音都似在颤,到了此时,他终于明白,胡家后人那狠辣决绝的一子,不是胡乱落的。

这胡家后人,格局比自己想的还要大。

难怪自己看他入了冥殿之后,所有的事情,都是如此的鲁莽。

原来是他心比以往都狠,先保自己成为镇物,这样哪怕自己死了,也不妨碍大局,

他将这天地杀劫,留给了转生者,若是有这人间世族,甚至是十姓,想要对抗这场杀劫,转生者都有一战之力,但若是冥殿真被请到了人间,那便万事休矣!

所以,他从入冥殿开始,便做好了这个准备。

要么,借杀劫除掉冥殿,甚至借此,走通那条人间归乡之路。

要么,便以身挡冥殿,拼着将自己神魂留在冥殿之中,尸成镇物,也要阻止冥殿到人间?

“只是,需要做到这一步么?”

“你落不着好处,胡家也落不着好处,那明州王也落不下好处……”

“甚至那些转生者,本就是必死的命运,他们也落不着任何的好处……”

“但你们……”

国师声音低低的说着,竟尔颤了起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终于自二十四年前至今,叠起了最大的浪,顷刻之间,将他所有的骄傲,都击得粉碎。

……

……

“不对劲……”

不是人人都知道胡麻身入冥殿的事,也不是人人都知道他已经断弃人间之身,挡住冥殿。

但是,那滚滚紫气流入人间,却是谁也忽略不了。

伴随着那无穷无尽般的紫气,浩浩荡荡,涌向了四面八方,这一片天地,都忽然变得分量加重,土地肥沃,只要播下了种子,必定是一个好秋。

山野四地,苍翠绿坡,处处生机盎然,这些或许要等到秋收,才能看见,但另外一个明显的变化,便已让人瞠目结舌。

处处地地,不知有多少成野成遍的黑太岁,于此时,正在肉质变白。

黑太岁变成了白太岁,也就从剧毒之外,开始变得能够食用。

世间不知多少冗余,注定要被饿死,但有了这些白太岁,便有了果腹之物,能活下去。

连这紫气入人间的时机,都挑得那般好。

若是早有这些紫气,早有活下去的办法,这世间生民,怕是都没有动力掀起这场杀劫。

而紫气汇聚,带来的变化又不仅如此,那冗余大军,气运昌隆,已是所向披靡,就连那些正以微薄根基,压着三十六洞灾物的塘神,也于此一刻,压得更加稳当,不让灾物出世。

紫气润万物,变化只在细微间,但这紫气又太庞大,旁人不可能关注不到。

“那小子正在做什么?”

猛虎关上,二锅头得了胡麻借来的镇祟击金锏,斩杀了世间尸位神,推动还神于民。

本来心里正嘭嘭直跳,如今却忽然察觉到了不对。

而天下各地,那些还没有找到好路子离开的转生者,以及在这场杀劫之中,选择了正确方向,活了下来的各门道里的高人,同样感觉到了那汹涌可怖的紫气回到人间。

有了这些紫气,天地分量,增加的何止数分?

所以,在自己这些人,掀起了这场杀劫之时,有人做了别的事情?

他们不知道冥殿里面发生的事情,但自有能人,能算,能看,能打听。

于是不了解则已,在知晓了那冥殿之中,伴随着这场人间杀劫同时出现,但却一直未曾让人知道的事情之时,顷刻之间,便有滚滚震撼,席卷了所有人的心脏。

这件事带来的冲击,竟不亚于五雷轰顶!

“胡家后人,夺回八殿紫气,又……宁愿断了胡家血脉,以身挡冥殿帝鬼?”

这种狠辣绝决,一时让这世间门道中人,难以理解。

无端生出了深深的恐惧与敬畏,也一下子让那些及时认输,转了头的十姓族人,偷偷捏了一把汗:

幸亏没有与这场杀劫,对抗到底,不然,谁能面对镇祟胡家人的这份狠劲?

他甚至不惜断了胡家的血脉,那么,还有谁家的血脉,他不敢断掉?

……

……

“是条汉子啊……”

而那些还在人间的转生者,知道了这件事,则是先有些呆滞,然后又有点沮丧。

“一个一个聪明的家伙,找到好路子跑了。”

“现在,连这个本土的都过来跟我们争,还有没有天理了?”

“我只是想装一个大的,我有错吗?不可以吗?”

“……”

“救人!”

但有人感叹,却也有人不甘于此,猛虎关上,二锅头脸色都愤怒到几乎完全失控,骤然之间,站起身来,一脚将身边的石砣踹翻。

大步出了坛来,怒喝声中,身形骤然闪身入了阴府,急急向了大哀山赶来,他本不知道大哀山身在何处,但毕竟坐在天下坛,能算到胡麻肉身如今在何处。

“越是浓眉大眼的,越是敢搞大事情!”

这会子的他,怒不可遏,狠狠的想着:“老子都还没走,你怎么就敢走?”

“你走了将来我这小红灯托付给谁,谁来替这世间之人,记得我们做过的事情?”

“我们已是必死,但你不能死,你怎么敢死?”

“……”

“这也在你的算中?”

而另外一边,北地,红葡萄酒小姐则是在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立时赶赴上京,愤怒的向了十二鬼坛深处大喝,此前对铁观音的信任与钦佩,都几乎与此一刻,变得溃散无形。

她知道看起来脱困之后,立时便在十二鬼坛保护之下,陷入沉睡的铁观音做了什么。

这世间掀起杀劫,斩尽命数轻重的计划,转生者必死结局,与为了这场杀劫投身其中的事情,都是铁观音一力推动。

她甚至还暗中做了很多事情,只为这场杀劫,保驾护航。

所有的转生者,都可以死,因为既是必死结局,那只求在这世间,留下一抹痕迹。

但不包括老白干!

可如今,老白干做的事情,太过惊人,出乎了他们所有人的意料。

自己是全然不知,猜都没猜到,但她相信,暗中推动天下大势的铁观音一定知道这件事,甚至有可能是她……

……刻意推动?

“不!”

但也迎着红葡萄酒小姐的愤怒,十二鬼坛深处响起了铁观音轻轻淡淡的回答:“这不是我能算计得了的事情。”

“虽然他留下了尸身做镇物,又夺来紫气归人间,使得老君眉这条路,从一开始的三成胜算一下子提高到了此前不敢想的七成……”

“但老君眉留下来的路,没有这一环。”

“哪怕是在他知道了有人暗中联系冥殿,随时有可能为这脆弱的人间,带来前所未有的绝望时,他本来也有另外一个选择。”

“那便是返回人间,寻找那暗中联系冥殿之人,只要找到了那人,阻止了他们,冥殿便仍然是可以忽略,对人间造不成任何影响的盘外棋子……”

“所以,他身入冥殿,完是他自己做出来的选择。”

“……”

“可是……”

红葡萄酒小姐,声音都在颤着:“他又不是傻子,若可以不做,又为何进去?”

“他本是被转生者与大罗法教,同时选中的人,他是罗天大祭的主祭!”

“他哪怕什么都不做,这场杀劫也会成,十姓也会败在我们手里,他坐享其成也好,享尽风光也好,都是摆在了眼前的……”

“他又图了什么,竟然要去寻死?”

“……”

铁观音的声音,过了很久,才低低的响了起来:“或许,他冒了这个险,不是为了他自己呢?”

“你以为,当初老君眉选择了与胡家人合作,只是因为……胡家人心狠?”

“……”

红葡萄酒小姐听着这话,都有些意外:难道不是?

“转生者必死。”

铁观音幽幽叹了一声,道:“这是我与老君眉,龙井,大红袍,很早就已经明白的事情。”

“我们没有退路,也没有生路,但我们又不肯向太岁低头,所以我们要做事。”

“一个文明哪怕消逝,也总会留下一些美好的东西,我们作为必死之人,那惟一的目的,便是将这些美好的东西,留在一个还有希望留存下去的世间。”

“但在老君眉提出了他那条路来的时候,也曾经踟蹰,纠结,毕竟我们都不是圣人,也不可能要求其他转生者,去做一个无私无欲的圣人。”

“所以,哪怕愿意付出一切,助此世道对抗太岁,但有些时候,内心里,也会有一点奢望的吧……”

“选择胡家人,不是因为胡家人心狠,而是因为胡家人心善。”

“因为知恩图报,所以知道我们的付出,所以当我们为这个世界付出一切的时候,他也不愿看见我们,毫无退路……”

“……”

说到了这里时,她声音都不那么冷静平稳了,良久,才低低的开口:“他,是在替我们寻路呢……”

“我们……”

红葡萄酒小姐被铁观音的话震撼:“替我们寻路?”

“是。”

铁观音慢慢的笑了笑,道:“若不是为了我们,他又怎会在一切大势已定的情况下,甘入冥殿,冒此大险?”

“所以,这不是我算的。”

“我们为这世界,付出一切,这世界终是否也终会有人为我们考虑,于绝望死寂之中,为转生者找到那么一丝丝些微的希望?”

“这便是老君眉当初内心深处,最微妙,却又说不出口来的奢望……”

“算不得,说不得,只看人心如何……”

长久的沉默,末了,才低低的叹息:“而这位胡家后人,没有让老君眉失望,也无愧镇祟胡家之名,他,确实想到了,我们为此世间洒热血,他则以身豪赌,替我们寻求生路……”

“或许,真的会失败,但既有如此赤诚之心,那我们……”

直到此时,她声音才渐渐变得坚定了起来,满怀皆是欣慰,也仿佛已经暗中咬紧了牙关:“我们又怎么可能,不拼尽全力,再助他一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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