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4章 始于焰花

在茫茫宇宙,诸天尽头,盛开着一朵绚烂的焰花,其焰心为金,内焰为赤,外焰为白。

上昧之金,在其尊贵。中昧之赤,在其赤诚。下昧之白,在其皎洁。而尊贵、赤诚、皎洁的尽头,都是“不朽”。

无以计数的目光,有真实的重量,将这朵焰花周边的虚空,碾压得近乎坍陷。

然而所有真正触及焰花的视线,都会被它点燃……是以此花曳尾无数,乍见似它花开太艳,开出了姹紫嫣红、多彩的丝带!

唯有永恒的目光,才能落花而不朽。

才能看到这朵盛开的焰花中,那个荒芜枯寂的大世界!

但即便是超脱无上的存在,多也不愿久视于它——因为三昧真火,久灼而知。

谁也不愿成为那句“而后焚之”的注脚。

轰轰烈烈的荡魔战争,自这一刻开始,就不再为诸天所见。

曾经姜望对峙七恨于帝魔宫,放开见闻于诸天,示诚于万界,像一个热情的东道主,请天下共飨魔宴。

可惜诸方兴致寥落,与宴者还各怀心思,前不举仙朝,后不循剧情。姬凤洲制约超脱则天下响应,余徙以仙替魔则鸦雀无声……还将一部好好的《荡魔演义》,拉扯得支离破碎。

现在姜望趁着七恨远赴经筵,只手覆魔界,彻底关上了门!

关于那场荡魔战争的一切,都被隔绝在魔界内。

而魔界,在姜望掌中。

他身在帝魔宫为魔界所容括,他掌覆魔界,将魔界所包容。

在这座不朽的宫殿里,他亲手杀死了帝魔君赫连弘,送走了七恨吴斋雪,请来了幻魔君,现在翻掌而举剑指炉。

无尽的魔气在炉中消解,浩浩荡荡的荡魔大军,却为剑指炉所悬照,如在琥珀中。

余徙已经不再主持对魔族的剿杀,而是催动玉皇钟,加强对魔土的镇压。在荡魔天君炼杀魔界魔性的过程里,他这个荡魔总帅,总要帮忙按着……

大军主力各司其职,继续以雷霆涤世,继续以净雨洁魔……各自为炉火添柴薪。

倒是孤零零的恨魔君楼约,一时竟没人看顾。他也如网中之鱼,扑不起什么浪花了……虽能拳翻三十三天,此时望天却不语。无论哪一重天外,他似乎都看到姜道主静如秋渊的眼睛!

一个不朽的世界,拥有等同于现世的位格,以永恒的枯寂,迎接诸天的陨灭。却在这一刻,燃烧在姜望的“剑指炉”中。

曾以此炉,炼化欲魔功,炼出红尘劫,今炼整个魔界!

昔日剑横太古皇城后,几乎所有存世的超脱者,都推动或者默认了姜望的超脱。

愿意为他抗声的青穹神尊,也因他自己的点头,而选择认可。

他就在这些不朽认知的托举下,借超脱者的共识,完成了史无前例的“空证”。

明明还没有走完自己的路,却证就了永恒。

他是超脱之下绝对的无敌,古往今来最强的绝巅。

可一旦被迫成了超脱,也只不过是“空心”的永恒。虽有其名,有其形,却内空其质——这大概是很多人的认知。

但现在这种认知正在被颠覆。

从他主动推动荡魔战争,让七恨一先,而七恨袖手。与七恨对峙,而七恨无机可趁。

到现在竖起剑指炉,以三昧真火炼魔界。

这无上的手段,哪里是残缺的永恒!

“曾经依靠仙师一剑护道,才能够站在伤重的阿弥陀佛面前,凭借着仙帝道躯,才得以轰杀永恒……”

田垄之间,忽有慨声:“现在他自己站在那里,只手将万界荒墓容括,就已经取代彼世,成为诸天的终焉,迎接万界之寂灭。”

“用一朵焰花,盛开他的不朽!”

这是红尘之门内部的空间,不知何时铺开了齐整的田垄。

四四方方,俨如尺矩,有人垄间行。

此人穿着一件短襟麻衣,裤脚高高卷起,赤着脚懒懒地往前走,走一步甩半天浊泥。

说这人懒,却还种地。说不懒,手里的一把种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已经洒了半天。

除了一真覆灭后、道历新启前的那段无序时期,祂几乎不出现在人前。但所有看到祂的人,都能很明确的知道祂是谁。

因为祂戴着一顶非常显眼的高冠,像一支笏板插在头上,上面写着清晰的墨字——

“沈氏执先,不能简介。春秋无闲,夏冬多眠。小事莫来,大事必逃。不大不小,庸人自扰。”

受阻于红尘之门的孟天海,曾说每一个时代都有最深的秘密,于他不得见。曾问红尘之门里,究竟种下了什么。

他往而迎战姬符仁的时候,或许看到了答案。也或许没有。

因为值守者的不同,红尘之门的内部空间也会随之改变。

但现在,春秋大闲人的答案已分明……

祂在这里,种的是“黍”。

只不过播种者并未专注祂的田垄,前头独自犁地的大青牛,倒是传来了疑声:“你是说……关起门以后,他现今正在跃升?”

沈执先语气散漫:“他其实并没有遮掩,也无法遮掩。只是你不愿意被他了解,没有往那里看。”

“哈!说不愿被他了解,倒也不至于。”大青牛慢慢地往前走,瓮声道:“我只是对这样的三昧真火……有些惊惧。”

其所牵动的,并非寻常的曲辕犁,而是一柄六尺长剑!

此剑悬空而行,落下丝丝缕缕的剑气,将掠过的田地一寸寸翻整。

“三昧真火并不是什么古今罕见的神通,哪怕抛开绝巅神通,它也排不上什么名号。但自古以来,人不因神通而强,神通因人而名。”

“他这一路的经历称得上坎坷,也有很多人给了他帮助,这些人间三昧,都是这朵焰花的资粮——姜望把这道神通养得太好了。才有今天焚魔炼界的威势。”

沈执先道:“现在他炼化万界荒墓,了悟万界荒墓,也替代万界荒墓,成为诸天寂灭的终点……从这一刻起,诸天向他坠落!他也在永远地觉知诸天三昧,不断洞察宇宙。”

“颠覆历史,永革魔界,承诸天之罪,焚诸天之业,全永世之道!”

“他凭借《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所举的永恒,以当下这样的方式跃升,是一条所向无敌的路。”

祂丢了一粒黍种到嘴里,滋味复杂:“钟玄胤得司马衡耳濡目染,毕竟久住史书,岁月自灵,他有一点说得没有错……如果让姜望就这么走完这一个甲子,祂大概真能登证古今无敌的永世超脱。”

大青牛铜铃般的眼睛里,终于露出惊色。

十四年……

在沈执先的判断里,姜望炼化万界荒墓、彻底改写魔界,还需要十四年。十四年后,姜望就可以完成这场前所未有的跃升,证魁古今!

大青牛很难相信这件事情,可又无法不信沈执先。

“即便是大老爷当年,在天庭的重压下证道,改写人族命运,也没有如此昂扬的姿态……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大青牛摇了摇头:“他走这样的道路,立身诸天终焉,身迎万界毁灭。在诸天万界的注视下,如此堂皇地往前走……就不怕阻道者众吗?”

“时代不同了。那个时代不允许昂扬的人存在。而姜望是生在人族大昌的时代,有天资者尽可昂首!至于阻道者……”沈执先沉默了片刻:“谁是他的朋友?谁是他的敌人?谁会来阻道?”

“当日他自太古皇城回返现世,姬符仁带头在白日梦桥截住他,口中宣称的也是为他护道、请他署名,而非与他为敌。最后他牵着姬符仁去斩七恨,姬符仁也只能笑而从之……你道这是为何?”

“他站在正确的位置!就像他今天所做的一样。荡魔是人族大义,荡魔是人皇共约。”

“他能够放手让熊稷走,给熊稷机会,人们就没有理由拦他。”

“你低估了‘正确’的力量。走正确的路,做正确的事,这是无敌的道路。很久以前,他在现世就已经没有敌人。”

这位春秋大闲人,很是随意地洒着黍种:“当下七恨倒是一个明确的对手,可祂正往太阳宫弥补旧憾。万万没有舍自身之路,只求断他人之途的道理。”

大青牛将铁蹄从烂泥中拔起,近乎恒定地往前,声音却低沉了许多:“姜望是一个极擅借势的人。姬符仁用《昊天高上末劫之盟》制约他,他就用这份盟约做台阶,让自己一步履极。”

“他远没有一些人所想的那么简单纯粹,只是过往剑横一切的经历,让人忽略了他的城府。”

“单说这次。他一手推动荡魔战争,把现世诸方势力都绑上战车。先以九大仙宫举仙朝,让袖手的霸国天子,见他理弱三分。再用《荡魔演义》改写魔界,让所有借势而为,最后却搅乱了故事本身的人,以后都欠他因果。”

“他却用这一系列的行动,在魔界完成了犁土。然后关起门来,自己播种,自己收获,炼魔而跃举——这环环相扣,心思之深沉,真不可简单视之!”

“我担心……”

剑犁仍在往前,大青牛的担心践在泥地里。

沈执先没有直接反驳,只是问道:“如果在他举仙朝的时候,现世诸国果然联手推动了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帮忙压制万界荒墓……结果会如何?”

大青牛沉默。

沈执先又问:“倘若熊稷真的借《荡魔演义》成事,成就了龙华,登证弥勒,现在又是怎么样?”

他接着问:“如果《荡魔演义》不受干扰地写完,永远地改变了魔界,结果又是如何呢?”

这些问题都不必回答,因为答案很清楚。

姜望并没有视魔界为私有,没有占荡魔大业为独功。

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若是盖下了,也就真个盖下了。熊稷若是登证了,也就登证了。《荡魔演义》若是能够圆满完成,他更只会为钟玄胤高兴!

是这一切都没有成立,他才选择以这种方式登证。

他要永远解决魔界的隐患,而这或许需要举世无敌的力量……于是他往前走。

客观上他走在了现在这条路,但并不是失此永失,没有死死咬住,不容染指,反而是尽可能地放开……让自己处于那个“为拾柴者”托底的角色。

余徙说“有志者,荡魔也”,尽可随意理解。有志者皆来荡魔,有志者尽管荡魔……有志者就是荡魔天君!

他选择,他推动,他放开,他承担。

这种“广阔天地任我行,何处不是无敌路。”的气势,古今罕见。

自当年一秋证道后,他的格局、气魄,也在匹配他的力量。

这敞开胸怀,放肆燃烧的气魄,何似于他置道于天宫,以一生修行益人间,不惧后学!

所以青牛沉默。

沈执先又丢了几粒黍种:“我习惯避世而居,到今天还是不知道怎么判断一个人,无法轻率地给出定论。”

“但他的来路,如此清晰地在你我眼中。”

祂抬起眼睛,看着前面的大青牛:“让这样的人往前走,究竟对这个世界有什么坏处呢?”

大青牛大概是累了,终于停了下来:“人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我无而患他有。大家都已经很久不烧香,谁愿意头上再顶个菩萨呢?”

沈执先哂然:“那就看看有谁会来,又有谁走。”

大青牛在这时候回过头来,那灿亮的眸光,似被剑犁分割,在垄间岔行:“你会去吗?”

沈执先叹了一口气,索性在垄上坐下来:“你知道的,我最怕麻烦。”

过了一会儿,祂又道:“说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的大老爷了。”

青牛的眼睛里有了一缕哀色:“大老爷不会再出现了。”

……

……

纤眉亮眼的俊秀道人,行走在一望无际的镜面。

他以木簪束发,行如青云。镜面中他的倒影,也悠扬自前。

在这个涂扈以【天知】构筑的“知世天”里。

仿佛他也……人神两分!

“‘知世’这个名字不太好。”虞兆鸾摇了摇头,微笑道:“我看这里,不如叫‘知识天’。”

遥远处的的涂扈,穿着神冕祭袍,辉煌地灿耀于此世中心,静待大罗掌教的到访,面带微笑:“那强调的是智慧的积累,而我只不过有一双察世的眼睛。”

盛国君臣把握时机的能力的确值得称道,他们为保全社稷所做的努力,也可歌可泣。

但景国对盛国的布局早已完成,时代的洪流,不会因微尘改道。在中央朝廷看来,六合征程既然已经开启,盛国就已经在道国的版图中。

所以中央大军并不介意直接顶在离原城前线,本质上他们已视盛地为私有,不想看到草原骑兵在自家院子里驰骋。

这场仗打赢了,盛国就理所应当地归顺了。

牧国阵容为:金昙度、呼延敬玄、完颜雄略,【铁浮屠】加【乌图鲁】,以及青穹天国三尊护法阳神。

景国阵容为:北天师巫道祐,逍遥真君徐三,璐王姬白年及其所组的十万中央军,天下名将荀九苍和他的景甲【斩祸】,此外还有巽王李元赦及其所率领的盛国军队。

牧国方的绝巅数量占据优势,景国因为北天师的威严,倒是不落下风。

不过随着涂扈南下,声势立有高低!

好在大罗掌教虞兆鸾这时从星穹归来,一掌将其接下……才有离原城下,铁骑对撞,道修真火,焚天为霞。

虞兆鸾漫步镜面,依然云淡风轻:“尔所察世,得闻天知,不过耳目一隅。当下那一位,可是掌承诸天所坠,知闻万界因果,革新永恒大世,说不得也随口吞了‘全知’——你倒还有闲心在此,为一蜗角!”

涂扈只是笑笑:“全知岂为狭路?不是独我能行。我和那一位在很久以前就建立了友谊,若他真要行此。我愿相赠一程,何妨让了此先!”

镜上的涂扈情绪丰富,气息鲜活。镜下神冕大祭司气质高远,威严神秘。随着虞兆鸾的靠近,都爆发出冲天的气势,如同正面对撞的血狼烟。

虞兆鸾笑声更轻:“你在这里说这些,那位难道能听闻!老道可不会帮你转述!”

说起来他走进星穹战场的时候,姜望虽已“魁于绝巅”,毕竟还没有真正打出万界无敌的声势。没想到一场超脱茶歇后,对方竟被生生抬上了超脱共约。

“先学”变成了“后进”,他的笑声里,颇有些“万事有趣”的新鲜。

涂扈道笑道:“等你打破‘知世天’,叫它终焉彼处,解于焰花,那一位不就知闻吗?我这示好,才叫不着痕迹。”

虞兆鸾暂且停步了,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看来你还有倚仗。”

涂扈袖手而立:“当年天庭崩塌,洞天各归。十大洞天里排名第一的小有清虚之天,可是被远古人皇分到了大罗山。”

“它究竟炼成了一件什么样的宝具,我到今天都没有见到。穷古今亦未闻。”

他问道:“不知虞掌教,是否要为我解惑呢?”

“你都不知道的事情,还真是难有。”虞兆鸾洒然一笑,漫步而前:“你若有资格见到它……便算我输了!”

……

……

作为当今时代最耀眼的强者,超脱共约上最年轻的署名,神霄之战的人族头功,荡魔战争的直接推动者……姜望的一举一动,都是天下热议的话题。

他这一路走来,置义神,举仙帝,弃观音,放弥勒,屡次散功德于天下。

他到底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诸天万界无不瞩目。

可当这朵焰花真个燃烧在宇宙尽头……视者却已寥寥!

曾经他跟原天神说,他一直在路上。

“……于今果行之!”

白眉青眸的神祇,站在白日碑旁,眺望宇宙尽头,焰花开在眼中。又视长河白练,如雪龙翻滚。

景理两国大军的交伐,应江鸿和姬伯庸的对决,都落在祂眼中。

此时此刻,在白日碑朦朦的虚冠里,有一尊模糊的神像——头戴义神冠冕,腰悬天下正客剑,以手仗之,远视诸天,似巡一切不义之举。

在原天神的护持下,得了豪侠孙孟的奉举,这尊义格神位已经越来越强大。顾师义和孙孟这对旧时好友,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重聚首。

但这尊位并不那么容易证就,和天海虚置的观世音一样,还需要漫长的时光来验证。

神霄世界的那位太平道天官,看起来最有希望,但也只是有希望而已。

“所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原天神低垂眸光,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空空。

……

白玉京酒楼今日谢客。

掌柜的没有再拨那算盘,只是牵动了彗尾横空。

柴房里倒是响起笃笃的劈柴声,林羡已经领军去了魔界,现在回来的,是第二任砍柴人——薪尽天明祝唯我。

至于近几年来形影不离的凰今默,则是去了义宁城……夫妻虽为比翼鸟,也有各自的天空。

负阴阳之气的连玉婵,站在了楼顶。

旁边半蹲着的褚幺,正在慢慢地磨剑。一俟龙虎会,当见少年时。

天空有剑,是照雪惊鸿,姜女侠踏剑于云端,仰见星如雨。想起了很多年前,被哥哥抱到屋顶上,仰望那时的星空……当年遥望星河的人,如今比星辰更耀眼。

并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在同一个时间,大家都抬望。

白玉京酒楼轰然而起,离开了天风谷,辞别了星月原,为彗尾所曳,飞向宇宙尽头!

楼里一直供奉着的财神像,正散着浅浅的金辉。

如意元君正在魔界之中,以道术天瀑清洗魔土。留在现世的财神身,正在汇聚这么些年所吸纳的愿力——那是席卷人间的潮涌。

信仰庆云,几成福海,已经笼罩了云国。曾经的云上之国,现今都在云海中。

行人仰望云天,忽见晚霞残照。

黄昏的光色里,终有一声,叫诸天知闻——

“昔我成道,姜君庇之。今他跃举,我亦生死不避。”

“暮扶摇在此。欲往而阻道者,不可不视黄昏!”

姜望已签名在超脱共约上,却毫不遮掩地推动了荡魔战争,面对任何签名共约的超脱者,都会失掉一先。

在不朽者的对决中,将因《昊天高上末劫之盟》的压制,落入必然的下风。

但问题是,哪位永恒存在,会在这关键的时刻,前来讨伐他?

明着阻道的超脱者还未出现。

明着护道的超脱者已经亮名!

虚空之中,亮起千万颗星星,隐于永暗的浮陆世界至高神,无声地游向宇宙尽头。

穿着部落衣物、瞧来野性十足的杜野虎,立在这样的一片星陆上。他什么都没有带,除了一支送丧锏,和一颗无畏的心。

“当真要去?”庆火其铭问。

“我现在大概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但我得去。”杜野虎认真地说:“我的三弟五弟,都在那里。我得让他们知道……二哥在。”

在这千万颗星眸点亮的星陆上方,有真正的星辰悬照。

其名……玉衡。

……

因为万界荒墓的特殊性,炼杀魔性不是朝夕之功。以至于姜望登证的过程,竟有十四年之久。

在古往今来所有的跃升里,这都是相当漫长的一次。

凰唯真虽然曾有遥遥难期的归来过程,终究祂在身死之后、归来之前的这段过程里,是不可被直接干预的。姜望却是摆明了车马,就立身在宇宙终点,静候诸天万界的挑战,无疑风险远胜。

“夜长梦多,久证易失。”

“十四年里,这朵灿烂的焰花,将会一次次点燃躁动的人心。”

【迷惘篇章】中,司马衡喃喃自语,像是历史的画外音:“但历史上所有对于超脱的阻击,都是在刚刚登证的那一刻,最为激烈。”

“令人惊讶的是……在焰花点燃这一刻,诸天万界,竟无异声。”

祂只说到这里。

像所有即将远行的人,祂将桌上的书稿整理了一遍,又将皱褶的地方,轻轻抚平。然后撩起了衣角,在无数错乱颠倒的时光后,祂终于往外走。

唯有晚风吹灯影,摇晃在纸上。墨字深刻,永不再改。

这是最新卷的《史刀凿海》。

摆在案首的第一篇……赫然是《庄略》!

……

……

某一个时刻,姜望眸光微抬,剑指炉跳跃的火焰,牵动着大殿里的辉煌。

殿门口的位置,站着短发齐耳的戏相宜。

她看起来身在殿外,事实上却在剑指炉外,不曾真正进入魔界,所以也未被守在帝魔宫门口的敖馗拦下。

已经觉醒的傀世,近乎无所不在,魔界之中也有傀军,随时可以凭借翼弦【旧惘】与傀世的连接而降临,它们是傀儡的架具基础,也是呼应傀世的星楼。但姜望既然已经关门,所有的访客,便都只能在门外等。

四目相对的瞬间,戏相宜琉璃般的眼睛里,冒出无数符文图影,如倾瀑流,而后噼里啪啦一阵炸响,火光四溅,最后只剩黑洞洞的两个眼窝。

“戏姑娘,这是怎么了?”姜望问。

戏相宜呆了呆:“坏……坏掉了。”

傀世的战斗智慧,是对于信息的运用,更是一切战斗经验的总结。好不容易看到姜望,她自然也想补充一下情报,看看绝巅登圣者,和超脱永恒者之间的差距,能否用数字体现。

如此也能看到自己的未来。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只要能够被傀世所理解,就能够踏之为桥,抵达彼岸。

但今日一见,那是多少枚神天方国都无法填补的鸿沟。别说洞察姜望的力量层次,多看一眼,都会动摇整个傀世!

“戏姑娘此为何来?”姜望又问。

说起来,今日相见的二者,第一次相遇还是在不赎城,在那个兼具混乱和秩序的地方。那时候姜望还是一个没有看清前路的迷茫旅者,戏相宜还是墨家的天才少女……他们彼此都不会想到今天的境遇。

戏相宜想了想,终究没有自己复述,而是取出一枚留影石,投影于半空。但见龙袍残破、鬓发散乱的韩煦,拱手而敬——

“很是失礼,韩某只能于此遥敬。”

“荡魔天君曾于观河台有言,公道不能只在人心,要宣之于口,鸣之于剑。”

“某亦如君,并不幻想邪不胜正。不期待高喊正确的口号,就能迎来正确的结果。”

“您说您所理解的公道,是在您的剑足够锋利后,人们可以正视对与错!”

“今足下之剑果利,雍国当为此鸣!”

姜望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回礼。

或许他并不需要戏相宜护道,但这已是雍国能够派出来的最强武力。

雍之奋戈侯郎孝述,已在魔界奋战。今日登门护道者,墨家钜子戏相宜。

韩煦的身影已经消散,戏相宜又重新为自己装上了一双眼睛,她扫视着这终焉之地,瞬间生出许多种布防的方案,并不断修正。

“需要我做些什么吗?”她问。

姜望想了想,拿出那块残缺的如活物扭动的面皮:“见过它吗?”

戏相宜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张血痕斑斑、如宣纸泡胀的软脑膜,其上有拓印的四字——“洞真之限”。

“这是留在我哥哥脑袋里的,被鼠秀郎打碎才掉出来……我一直留着。”她说。

“留在……戏命兄的脑袋里?”姜望问。

“是的,这是他的软脑膜。”戏相宜尽量平静:“我的哥哥,代表了机关术的最高成就。他是启神计划所留下的第三尊傀儡,从未现世的【非命】。”

姜望把它接在手中。

戏相宜将它保存得很好,封在空间里,仍然保持着最初飘落下来的舒展姿态。

它像是一张泡胀了的书信,经过漫长的旅程,寄到今天。血肉泥痕,封在信上,证明了它的来处。

“所以,这应该是那位开创‘启神计划’的墨家钜子……饶宪孙的手笔?”姜望说。

关于“某境之限”,姜望迄今为止,已见过三次了。

第一次是在老山螭潭,于潭下九百丈所见,其曰“神临之限”。

第二次是在幻魔君的假面,写的是“绝巅之限”。似他这般的古老天魔,往往保留了久远的意义,这是姜望选择他而非楼约的原因。

第三次便是眼下。

不同的地方在于——在老山螭潭看到的字,似是原迹。而幻魔君的假面也好,戏命的软脑膜也好,上面的字形都是拓印而来。

其实在看到“绝巅之限”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贯通了长久以来的思考。

最初的“神临之限”,他其实并不经意。

因为“九百丈即神临之限,虽有神威,不可再潜落。”这是《大夏方志》里的原文。

说的无非是神临境修士,在螭潭下潜的极限。此等记录,就跟边荒立碑,苍图镜壁留影一般,不算罕见。

他当时对那四个字感到熟悉,但也不觉稀奇。想来无非是《大夏方志》的作者,亦或夏国哪位历史强者所书……他领兵横扫南夏,得封老山,看了不少夏书,哪一次瞥过了相同的笔锋也说不定。

直到看到幻魔君残缺面皮上的“绝巅之限”,那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让他将这些感受串联起来。

当然,也是因为实力到了,身登绝顶能见远。

道字非俗字,不是仓颉所造之“为众生书”,没有一定的范式。

道字见则知意,天然阐述着每一位述道者的意志。理论上并没有固定的字形……而是述道者的表意,以观者最能接受的方式,印入眼中。

它可以是一幅风景画,甚至可以只是一个点。

为什么会觉得这四个道字熟悉呢?

他熟悉的不是笔锋,而是这四个道字所代表的,那种执笔者思考之后落笔的……创造感。

书写亦是“创造”的一种。

而追溯这一切,梳理自身这几十年来所有的记忆,最早的熟悉感,其实是来自庄国枫林城郊,还真观外……那一滩肉泥中。

那一颗天元大丹!

很奇怪,螭潭里的留字,和一枚楚国项龙骧酬功所予的天元大丹,竟有相似的创造感。这种创造感并不来自于炼丹师抑或丹材,而来自这枚丹药本身所代表的“道”……创造天元大丹的人!

故而姜望在观察了幻魔君之后,才会确定,魔族并非自然演化的种族,而是一种造物。

创造了魔族的那个存在,一定和创造了开脉丹的开道氏有关。

之所以他会拿这四个字来问戏相宜……因为墨祖正是开道氏的学生!而戏相宜是当代墨家钜子,代表机关术迄今为止的最高峰。其以【兼爱】傀身,掌控傀世,真正统合了墨家建立以来的所有学问。

当年写下《大夏方志》的人,一定也在螭潭看到过这四个字,才会一字不改地写在书里。只是作者当时并未深究,抑或深究了,但没能追溯到开道氏。

历史一直有回答,只是很多年后才回响。

戏相宜静默了一阵。她的手探向虚空,发出齿轮转动的咔咔声响,就这样通过傀世,自钜城的核心秘地,取出一块破损严重的石板……

她将这块石板,递给姜望:“这是父亲留下来的东西……不对,应该说是祖师留下来的。”

姜望接在手中,首先感受到的是“重”。

以他如今的实力,追星拿月都等闲,今却握石而坠手。它好像并不愿意被墨家以外的人接触,所以在离开戏相宜的时候,释放了它本身的历史重量。

这块石板像是被外力砸击过,板上裂隙如蛛网蔓延。裂隙与裂隙之间,散落着一些残缺的道字,其中绝大部分都已经被破坏了道痕,无法再查意。但也还有幸存的一些,比如……“洞真之限”。

所见的第一眼,姜望便知,这就是“原迹”。

相较于螭潭深处的留字,乃至于那些拓字,石板上的字意更为丰富、完整!

螭潭深处的“神临之限”,一见即知,是神临修士至此下潜的极限。仿佛能看到许多神临境修士在螭潭的尝试,一次次至此而止——以此看来,螭潭的历史,应该还早于上古。《大夏方志》上说“螭吻悲泣而东,血泪成寒潭”,并不准确。大概是螭吻当初被捕杀的时候,逃到这里想要做些什么,才有历史的讹传。

戏命脑袋里的拓字,只是表述洞真层次的力量。幻魔君的假面拓字,亦是如此。

但石板上的“洞真之限”,表述的却是在那个古老时代,登临洞真的修士,无数次的极限探索!

螭潭洞壁上的“神临之限”,则是类似于此的其中一种尝试。

“这是开道氏留下的石板吗?”姜望虽是问句,心里却有答案。“这并不只是记录,而是祂对力量的认知。”

“是,这是开道氏的手记。”戏相宜眼神复杂地说:“绝大部分都已经被摧毁了……祖师将它保留下来,用以度量傀儡。”

正是因为这些道字,深刻地阐述了超凡极限。取其部分表意的拓字,也就有了在某种造物上限定层次的意义。

开道氏炼生而无情,墨祖炼死而兼爱,故而路歧。

姜望当初在稷下学宫学习远古历史,就一直存有疑问——

都说开道氏最初只是没能超凡的普通人,祂的研究也并不被认可,为了研究道脉,创造开脉丹,祂偷走天生道脉的婴儿,袭击与外族作战而重伤的人族修士……

超凡修士与普通人之间有无法逾越的鸿沟!

尤其那个时代的人族修士,都是天生道脉者。哪怕身受重伤,也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够袭击的。

但从这块历史石板来看,开道氏分明很早就在人族内部占据重要地位,且很早就开始主持对于超凡的研究。

只是最初的研究,大概率只是对超凡的总结,对古老修行体系的梳理。

现在都说道门是人族的修行源流,为百家之师。

但姜望猜想,开道氏一定在最初的修行体系里,发挥了重要作用,取得令人信服的成功,才会一直有人支持祂,一直有人追随祂……

祂才能够在后来,调动相当的力量,拿天生道脉的婴儿,和重伤的人族修士,作为丹材!

“墨祖当年……有留下什么话吗?”姜望问。

戏相宜摇了摇头:“祖师当初消失得很突然……也很干净。”

姜望点了点头,问道:“介不介意我做一些勘误?”

“勘误?”戏相宜看着他。

姜望平静地道:“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这些度量衡,已经不对。”

“此大益于傀世……”戏相宜欠身而礼:“有劳姜道主。”

姜望坦然受了这一礼,掌托石板,便有焰花生其上。

恰如石上种火莲!

咕咕咕,咕咕咕。

老山深处的螭潭,泛起了汩汩的活水。与之似如双生的不老泉,随之回响。

而姜望手中的这块石板,在焰花的焚照下,如经水洗。

那些破碎的道字已不复见,蛛网般的裂隙重新弥合,焕然如新。

干干净净的石板上,浮现出清晰的道字——

游脉、周天、通天、腾龙、内府、外楼、神临、洞真、衍道,以及最后一笔,尚未完成的……【超脱】!

所谓革新历史,弄潮时代,并非只是言语,而是他的来路。

在当今这个时代,他已重新定义了……超凡的极限!

周五见。

第2825章 为魔著史

游脉,周天,通天……

宋淮端坐在帝椅上,有种难以言说的不安。

他来扮演旸昭帝,主持道历一三二一年的龙华经筵,理论上已经脱离了现世,正如他不再被【造化洪炉】所影响。可此时此刻,他对于修行的认知,对于不同修行境界的度量……却在改变!

关于修行境界的极限,历来是在超凡历史里自证。打破前人极限,自有历史丰碑,能叫后人见。

宋淮作为道门东天师,所见极广,却是知晓在古老时期,有超凡“度量衡”的存在,天下所有修行者,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定位。后来延伸广阔的修行体系,正是以此为基础建立。

只是因为特殊的历史原因,这套“度量衡”被废弃了……当下却似乎重现人间,且正“与时俱进”。

这种关于修行的认知体系的重新确立,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改变,好比“凤九类”之于“凤五类”,若非他已修证于当下的层次,根本不能察觉。

无知者无惧,知者甚怖!

殿内愈发激烈的辩声,都是历史的陈文。如喧天的锣鼓,于无心欢庆的人,只是耳边愈发难以忍受的噪音。

他将无趣的视线抬高,以保持威严的底色,将不安的心情压低,冷静审视这一年。自觉不自觉地……往宫外看。

道历一三二一年的人间,晦隐在云海。唯见金色火焰绕太阳宫而熊熊,如同帝王的冠冕。

“太阳真火的确是金色的。”他想。

“劫开万载,龙华三会,天下有责!谁能躲进小楼成一统?恰逢盛事,我固有此言!”意气风发的白衣吴斋雪,忽而起身,离开坐席,走到了大殿中央。

竟是他率先下场!

先前正在讲经的旸国名儒,为其气势所慑,讷讷退到一边。

宋淮下意识地看向黑衣吴斋雪,见其正坐于席,眼神渊深不测,倒是脸上有一丝玩味的表情。

修行度量衡的改变,两个吴斋雪肯定都能察知……这是他们加快龙华经筵进度的原因吗?

白衣吴斋雪已经开始破题立论:“方即矩也!譬如梅竹。”

“竹以节守,自在方寸。梅以胜冬,独艳方外。故曰龙华之道,占方寸,证方外,是龙潜于渊,得古往今来。”

讲到此处,他忽然话锋一转:“世有名隗圣风者,谨于史笔,为友而魔,为友而死,可谓守节。有号‘河关散人’者,崇道德而轻利益,逆行人潮,可称独艳。

他转过身来,直接迫视黑衣吴斋雪:“今与诸君共飨此筵,我想问——龙华既有,何以无他!未来既追,何故我失!”

世有岁穷三友,曰“吴斋雪,隗圣风,河关散人。”

在当初那个年代,人们常以“傲梅”况河关散人,以“孤竹”状隗圣风,谓吴斋雪少年得意如“青松”,正好对应岁寒三友“梅、竹、松”。

两位义兄相继死去后,吴斋雪就成了岁寒的“雪”。

宋淮一听此论,即已明白,当下参与龙华经筵的两个吴斋雪,确然都是吴斋雪本尊,只是在关键的历史前分野——

河关散人曾寻曳落天人血,帮吴斋雪寻找摆脱天人状态的办法,最后为姬符仁所杀,那滴今世仅存的曳落天人精血,也为姬符仁所得。隗圣风将入魔后的吴斋雪庇护在勤苦书院,直接导致勤苦书院几千年的魔患,以至灭顶之灾……这两件事都可以算作一件事,都起于吴斋雪的天人状态。但是这两件事中间,有巨大的时间跨度。

道历一六九年,熊义祯高举“唯南不臣”的旗帜,建立楚国,粉碎了姬符仁一匡天下的美梦。

道历一七零年,六合无望的姬符仁选择退位。在这之后又过了很久,才“散人杀散人”,将河关散人彻底抹去。

因为河关散人遁世已久,确切的死亡时间并未公诸于世。宋淮自己判断,约莫是在道历二零零年前后。

吴斋雪却是在道历一三二一年才消失……大约就是自此堕魔。再次行于人前,为世人所知的时候,已是七恨魔君。

当下的这白衣吴斋雪,大约是入魔之前。黑衣吴斋雪,是入魔之后,当称“七恨”。

白衣吴斋雪在质问七恨,亦是在问以后的自己——为什么他所期待的未来里,没有他的两个义兄!

在道历三九四六年的现世,河关散人仍然历史无痕,隗圣风悄然湮灭在勤苦书院的故事中。

可是在道历一三二一年走向太阳宫的那个吴斋雪,彼时是怀着满腔的热望,以为“度尽波劫”,真能“海阔天空”!

穿着黑色绸衣的七恨,轻轻掸了掸衣角,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笑:“又是旧时恨、他年憾那一套。诚如天子所言,真是陈腔滥调!”

祂拂衣而起:“我也来说龙华!”

就这样离席走到白衣吴斋雪身前,看着他问:“今披白雪而绣青梅,唯彰故时!岁穷三友,不应有缺,有雪有梅,风何在?”

白衣吴斋雪语气平静:“风动梅花,风在冠带。”

他儒衫所绣的梅花,的确是飘落的姿态,以此见风。

黑衣七恨哈哈一笑,笑声竟然……苍凉。

“所谓龙华,唯龙乃华!蛇虫鼠蚁,囿于方寸,飞禽走兽,难逃枷锁!”

祂拿手点着白衣吴斋雪的胸膛:“吴斋雪,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河关散人和隗圣风都是为你而死,不是为我!”

“你只是一条虫子,鳞虫之末。却妄想如龙而华!”

“河关散人出事前跟你说什么?隗圣风堕魔前说的什么?他们等你飞龙在天,你却连太阳宫都没有走进来。”

祂的手指越敲越重,乃至如擂鼓闷响:“今天你能站在我面前,不是因为你自己的才华。你最好明白,你凭的是什么——你这卑微的爬虫,总是输给命运,从未改变!”

白衣吴斋雪一时怔忪。

他在七恨这段话里,听到了太多他还不曾觉知的真相。

所谓旧时恨、他年憾,影响不了后来的七恨魔主,却是此时这个吴斋雪……真切的伤心!

“咳……咳!”帝座上的皇帝轻咳了两声:“经筵乃论道之地,举文华而非武功,论事而不辱人,更不可动手动脚。”

宋淮虽然听得畅快,但毕竟身为经筵总裁,若要对得起这身冠冕,多多少少也要维护一下秩序:“今为龙华而论,不是争彼此输赢。尔辈当放眼万古,莫囿足当前——”

忽而心神一沉,道躯如负重……黑衣七恨抬眼看来,他也就笑着停下了这场装模作样的规训。

黑衣七恨一拂大袖:“所谓龙华,是如龙者的未来,蝼蚁岂堪与论!”

在道历一三二一年,吴斋雪要至太阳宫舌战天下文宗。

可当七恨真的来到这里,重演故事。今日岂如前日?那些如宋淮所说的陈腔滥调,着实没有再辩的必要。

从道历一三二一年到道历三九四六年,历史已经将这一年的金衣大员尽数扫去,与论龙华的当代鸿学也都如烟……这两千六百二十五年的时间,时代更迭何等激烈。

龙佛都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为夺道龙华而设的经筵,却还在困囿在这一年里。这些当代鸿学的智慧诚然闪耀一时,以后视之,却有如此清晰的局限……索性一袖拂去。

殿中坐而论道的重重人影,如同烛光被风扑灭。

“大胆狂徒,竟敢咆哮太阳宫!”

两侧赏筵的金衣大员,一个个赫然站起,势如狼烟并起。各自戟指黑衣七恨,诸般斥声,混如雷霆。

宋淮抬手将这些声音都压下,静静地看向殿中。

此时一众论道者,只剩白衣吴斋雪和黑衣七恨对峙,但那一片空空荡荡的坐席里,却还有一个白发老者,正冠而坐。

是道历一三二一年的旸国太傅孟宣,更是道历三九四六年的末旸之民……颜生。

他没有被黑衣七恨随手拂去,因为他身上有一层历史的照影。贴于金衣,如同饰纹。

这层照影叫宋淮明白,颜生和他一样,于这场龙华经筵里,负有一定的历史责任,受庇于某种无上的力量。

颜生将戒尺拿在手中,一手撑着书案,慢慢起身:“龙华不过是一棵树,弥勒不过是未来的一种。非龙不华,非弥勒不未来,是何等狭隘,已自绝于未来!谁说蝼蚁的未来不是未来,谁言芸芸众生,不能见道于龙华?”

“敢问你七恨,若无魔功朽替,成鲤龙之变,今日的你,难道不是蜉蝣?未曾摆脱魔祖命运时,失去一切的你,难道不是蝼蚁!”

“你选来替道的楼约,所求皆成空。当年的你,不也一无所有吗?若蝼蚁无龙华,你当年不必争,今日不必论!”

他并没有举世无敌的力量,但腰杆挺直,意气甚壮。因为这正是他相信的道理,也是当初末旸太子的政论——芸芸众生,皆可为龙。

他又抱尺而拱手,对着皇帝的方向:“敢问陛下——屡证其极,弄潮时代,是否跃于方外?真我自囚,天下无敌,莫非守于方寸?当不当得起陛下这一句‘飞龙在天,章天之华’!?”

宋淮面无表情:“当下无此君,或他在龙华?”

的确,颜生所描述的那个人,并不属于道历一三二一年,而是立身在未来。

“他为陛下所见,也在人心之中。”颜生昂然在殿中,步似龙行。

他受姜望托举,来到这一年的龙华经筵,想要看一眼旸国的未来。但那场大火之后这么多年的孤旅,他也早已明白……往事不可追,而旸国的未来,已经埋葬在过去了。

“向来说中央大景,是永恒大日,悬于天京。”

“有个自号‘昭王’的,他的理想也如日月永悬。”

“今日我们旸国,也总说日出东方。”

说到旸国,他微垂眼皮,有几分苦涩和释然,但又昂起头来,语带振奋和骄傲:“但放眼当世,究竟谁才像那轮灿阳呢?”

“人心或许有答案!”

为白日碑,是太平山,作长河镇,焚万古魔。

是永不降临的弥勒,让席奉举的义神,反抗命运的观世音!

这场龙华经筵,是七恨为弥补旧憾而重开。但颜生下场辩论,在这里抬出另一个主角!

太阳宫为谁而灿耀?竟成为关乎永恒的证题。

这般的争锋相对,夺道抢位,正是宋淮想看到的。

七恨为主角,魔覆人间。那一位为主角,剑凌诸世。他都无幸理。唯有二者相争,方有那么一线机会,可以脱出此笼,昭日横空。

当下的大旸帝君,恨不得直接把两位主角推进斗兽笼,嘴上却事不关己地语气轻轻:“昭王么?日出旸谷,岂不为昭?倒是好名号,不知他今在何方,理想如何,怎么看待龙华。”

“他怎么看待龙华,你不是已经表达了吗?”黑衣七恨抬眸冷声!

金銮殿里视君王,直接撕裂了“后世之来者”彼此间的隐秘。

祂将白衣吴斋雪拨开,环视殿内的大旸君臣:“我受够了这些自以为是的人!言必称天下,行必颂苍生。其实并不明白前路是怎样的艰难,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样的对手。看不清别人,也看不清自己!”

“熊稷自负龙华,宋淮也要如日月永悬。”

“蜉蝣问道吗?世上有几人。”

“嘴上说的是芸芸众生,究竟谁能挽天倾!”

殿上的金衣大员尽皆侧目,有几位绝巅若有所感。

不同于颜生和宋淮彼此言语里的遮掩。黑衣七恨直接提到了熊稷,叫破了宋淮的名字!名亦位也,似这般于现世登临绝巅,留下过传奇故事的人物……名字出来就是一段历史。即便在未来,也能震撼现在。

所以这并不是一场只在道历一三二一年宣讲的龙华经筵!

七恨要面对的……是“天下四方,往古来今”!

颜生静默在彼。已经了然七恨的野望,更明白祂不打算再拖延时间。现世正在发生的变化,可能比想象中更重要,才会让这位落子太阳宫的超脱之魔……也要追逐光阴。

当下这场龙华经筵,不会像历史上那样连开九日……可能今天就要结束了。

被点破名字的宋淮,保持了天子之仪,垂视黑衣七恨:“指指点点总是容易,偏偏行路者难!”

“熊稷若无独占龙华的自信,做不成他的烈天子,也走不到弥勒门前。朕也不见得能如日月,可世上当有如此的理想!”

在接受旸昭帝的身份后,他就努力融入这个时代。想要借势这一年的旸国,以旸昭帝的位格,举国势而有超脱之力,为自己赢得上桌的机会。或者退而求其次,召来史书中围杀四贼的八侯,为这一局增添变数,尝试将历史推回故有的篇章。

黑白吴斋雪,加上颜生,以及那个气质莫名波动的青衣史官……正应四贼之数。

可是七恨很快就撕破了囿于当代的假象,没有给他时间,进一步探索太阳宫外。他自坐于此殿,往外也只看到金色的火。

“所以吴斋雪——”宋淮沉声道:“是你把我,搬来此地吗?”

“我吗?”黑衣七恨哑然失笑:“你竟以为你在我眼中!”

“把你请来的另有其人啊。”

祂的眼神带着促狭:“是凰唯真顺便地为你添上这身冠冕。毕竟‘日月所行,理之矩也’,这样的理想,太耀眼了。祂想请你做这轮太阳,照耀这个世界,要称量一下你的理想,是否真能永悬。”

当祂说出凰唯真的名字,殿中人影摇晃,那些金衣大员,醉酒般立足不稳。永恒的威严,动摇了此处殿堂。

而宋淮怔然!

七恨已经给了他答案。而带着结果倒推过程的他,才借由正戴着的天道冠冕,看清了那轻描淡写的天意如刀——

“曾有人借夏君撷之身,于其历史明月,与我相逢。知夏君撷者莫过孙飞槐。所以我也借一段您的命运,以期将来……寻他验证。”

那是一场发生在神霄世界至高天境的大战,虎伯卿召出伥鬼,却于长相思之下纷纷解脱。当时当刻的画面,落在那无敌之人的二指间,如摘叶飞花,遥遥一送……在多年以后,斩进了天意里。

如约……前来验证!

沉默许久之后,宋淮轻轻地笑:“姜道主……真乃信人也。”

七恨随手把他填为“龙华经筵”的柴薪。而那位姜道主,借浩然书院二代院长孙飞槐的一段命运,催动天意如刀,把他请进太阳宫,又送去劫空。既全了那段历史明月里的是非山之约,也是釜底抽薪,让七恨的太阳宫之行,难以圆满如意。

最后是亲手捏出这场龙华经筵的山海道主,给了他旸昭帝的角色,让他在这段故事里担起历史责任,于两位不朽者的恐怖手段下,求得一丝罅隙里的生机。

在被请进太阳宫的那一刻,他是怀疑过凰唯真的。

毕竟超脱不可测。虽有理国的合作,理想的共鸣,亦不免于功败垂成的时刻……患得患失。

但恰是那位山海道主帮了他,给了他一个挣扎的机会。

如若不然,他在走出造化洪炉的那一刻,就已经为丹或为空。他当下的角色并非不可取代,历史上的那个旸昭帝,或许比他更适合这里。

他明白他应该做点什么。

三位无上的存在,在这里各有所求。而这正是他腾挪的空间。

“好胆!”宋淮的天相,显作了忿怒,戟指黑衣七恨:“你这狂生,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妄议天下,蔑视天子!”

在当下的太阳宫乱局里,黑衣七恨是唯一一尊显身的超脱者。那么他和白衣吴斋雪,以及末旸太子太傅颜生,就是天然的盟友。

既然黑衣七恨已经把他从裁判的位置上撕下来,更以天下为蝼蚁,索性他便直接发难!

趁着那些金衣大员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这旸昭帝的角色力量,是能用尽用。

太阳宫一霎亮堂堂,光明灿照。

从那些金衣大员身上飞起的国势力量,如百川归海,皆向宋淮涌来。

“上古人皇有言——刃不向魔,即为天下贼。”

帝座之上,宋淮一掌按下:“应荡魔之诏……我今向魔!”

整座太阳宫的光,都似聚在他掌中,结成一枚无比绚烂的灿阳,直接按向了七恨。

本就激烈的局势,因为天子突然的武斗,而瞬间引爆。

金衣大员们也来不及证论谁为昭王、凰唯真又是何人,本能地就随天子出手,群光灿耀,恍惚又一场星雨。

那怅然而悲的白衣吴斋雪,霎时仙光照眸。遍身毛孔,同时张开,如同仙窟坐仙人,赫然证仙身。

“隗二哥替你为魔,是希望你能自我。”

“或许我是输了的那一个,但我还在战斗!你却屈身成了魔!”

他握仙光为剑:“早知如此负人负己,不如当初就永沦天海,为一石人!”

这场文论终究变成武论,他的遗憾仍有,亦不许七恨将旧憾补全。因为登魔并非他所期望的路,两身在此即为歧!

颜生更是将戒尺一抬,尺头部分赫然有阴刻篆字,曰为“南山”——吴斋雪从小长大的书院,亦是早已消亡的书院。

自书山寻陈迹,就是为了荡魔于今。

即以这支曾经责笞过幼年吴斋雪的戒尺,向今日的黑衣七恨打去:“总是偏执成魔孽!既然当年你没有走进来,今日也不必在此强求。堂皇太阳宫,岂容一魔头放肆!”

但见戒尺之下,一幕幕南山书院的过往,如书页翻过。又有文竹如林,锦绣成篇。来自旸国大儒的浩然文气,将黑衣七恨层层淹没。

黑衣七恨只是一掸衣角,衣袂飘飘而卷,文气便都散了。

正如姜望趁着祂来太阳宫赴筵,火炼魔界。在姜望失位的此刻,祂也自由!

祂抬手便将那轮灿阳握住,在掌心握成了空。五指彻底合拢的时候,便握住了那支来自南山书院的戒尺,反手就是一抽——

啪!

这支戒尺抽在了白衣吴斋雪的脸上,将这仙身抽得倒飞于空。

满殿的金衣大员,各鼓攻势而来,却如流星掠空,从祂身边掠过,齐齐飞出了太阳宫……于那灿耀的金色火焰里,都烧成了历史的灰烬!

祂这时才顺手一拿,拿住了白衣吴斋雪的脖颈,将之擒在掌中。

“我想不通,你竟是真的我。”

祂俯视这俊美的仙身,渊深的眸子里带着探究:“难道我吴斋雪,真有这么幼稚的时刻吗?”

“亦或是敕你为仙者,用他的智慧,污染了你!”

这些超脱之下的手段,自不可能奈何超脱。

宋淮等待的是颜生背后的那一位,也在等待予他机会的凰唯真。

但他更明白——

古往今来没有被施舍的永恒。

姜道主和山海道主都没有第一时间出手干预,或是来不及,或是不在意……没有不朽者的应声,说明他要为自己张鸣。

心湖里的天衍局,已然推演到当前的极限。整个心湖涟漪亿万道,如同这一生中无数次之于天意的落子。

“我杀魍夭,如季祚杀血雷公!合道壮法,造化圆满!”

宋淮掌中光日已成空,却虚张此手,往上抬举:“‘舆鬼’行天,入我太阳宫!”

黑衣七恨已经贯通了古今。

宋淮也借助旸昭帝的身份,利用三百余位金衣大员被焚灭的波纹,将影响力蔓延出太阳宫。

道历三九四六年的“鬼宿”,早就响应了他。道历一三二一年的“鬼宿”,亦为他所召显。

亘古不变,谓之日月星辰。关于他宋淮的历史,通过“鬼宿”得以贯通!

以天理为昭,举为烈日。以舆鬼为道,举为明月。

星河流逝,日月当空。

在这一刻,他跃出“劫空”,重回跃升的那一段路,凭借勇气和智慧,再次为自己赢得了机会,要于道历一三二一年永证!

但预想的辉煌,并没有发生。

他起身,但不能再往前。他使劲地往前路看,只看到黑衣七恨渊深不测的眼睛。

黑衣七恨看着他,用一种没有情绪的眼神:“鬼道么……”

这尊超脱之魔,淡漠地问:“你知不知道世上的第一只鬼,是谁?”

宋淮虚张着手掌,感到“鬼宿”正在脱离掌控,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好像落到了空。

黑衣七恨并没有如何对付他,只是慢慢剥去他的旸昭帝身份,他就自然地坠向劫空,重新面对那摘叶飞花的验证。

他感到自己像是一只正被剥皮的羊,在赤裸地等待死亡。

这灿烂辉煌的【太阳宫】,比【造化洪炉】要煎熬得多!

“是谁?”他艰难地问。

他知道自己唯一的价值,就是以“龙华经筵”主持者的角色,问出这个问题。他不得不问!

太阳宫静了。

静得让心跳的声音,变得很清晰。

黑衣七恨眼中的情绪很复杂,并没有完成计划的高兴,也没有一波三折的忐忑,祂反而是有些孤寂的。

祂一手提着南山戒尺,一手掐着白衣吴斋雪,慢慢地说:“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故事。”

轰隆!

诸天万界,似乎同有一震。

不仅在现世激烈交战的诸方,同时生出心悸。

就连那朵燃烧在宇宙尽头的焰花,也有瞬间,仿佛不堪凉风的摇曳。

此时此刻,诸天万界都在听祂宣讲。古往今来,无人能逃出时光。

太阳宫中,黑衣七恨的声音,变得高渺:“从前世上是没有鬼的。妖族天生地养,生而得道,是为天赐,死而还道,是为归天。”

“人族为后天之造物,生如泥塑,死如木朽。泥塑生灵,仿佛神祇,这就是修行者。朽木生芽,是为逢春,这是尸修。”

“尸修直到今天都不成气候,不必多说。”

“而世间第一只鬼……祂的名字,叫祝由!”

魔祖祝由!

宋淮已然身在劫空的边缘,亦不免瞳孔剧震。

手中戒尺被夺走的颜生,也再顾不得收拢他溃散的文气,面露惊容。

而被黑衣七恨提着的白衣吴斋雪,长发披散,颓而欲死。

“祂是远古时代人族部落最好的巫医,没有天生道脉,但有渊深如海的智慧。祂对人体有很深刻的研究,医术了得,活人无数。祂虽不是第一个创造医术的人,却系统地建立了凡人的医术体系,并开始探索超凡的病症,也因此赢得巨大的声望。”

黑衣七恨的讲述不带有情绪,如同历史在眼前翻开:“在医道的基础上,祂主持了对于超凡的成体系的研究。在祂之前不是没有类似的研究,但没有一个如祂所做的那样深刻。”

“在万世师毋汉公的帮助下,祂建立了最早的修行度量衡,那是一块被称之为‘开道碑’的石板,详述了每一个修行境界的具体表现,以及可能遇到的种种修行问题。随着祂后来的永证,当初那些平凡的文字,也有了不朽的意义。”

“噢……后来大家都叫祂,开道氏。”

“史书上说——”

“开道氏杀仓颉而走。人皇亲出,逐杀三百万里,斩开道氏于阍阳山……抹去姓名,使古今不复言。”

“史书上没说的是,阍阳山自此被抹平,留下一座无底幽渊,地哭天泣,四十九日不绝。”

“日月斩衰之后。诞生了世间的第一头鬼。”

黑衣七恨似赞似叹:“祝由生为开道,死为鬼祖!”

颜生这时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因为他想到了一种恐怖的可能。如果他所珍视的一切都不复存在,那么理想中的未来,又何以依附呢?

“那阍阳山……”他涩声道。

“阍阳山已经没有了。”黑衣七恨平静地道:“那座无底幽渊,现在有个名字……叫‘阿鼻鬼窟’。”

颜生不由看向宋淮,他想平等国对此或许是有所认知的。

平等国为什么选择陨仙林作为建立明面据地的初次尝试,钱塘君李卯为什么在阿鼻鬼窟之上建城。

山海道主为什么创造鬼凰练虹,并以之落子,去治阿鼻鬼窟。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某种目的明确的准备。

“后来呢?”宋淮履行着龙华经筵总裁的职责,吊着一口气问。

“后来……”黑衣七恨擒着白衣吴斋雪,语气幽微:“要不然你来说?”

历史浩如烟海,人力终有穷时。许多学问高明的史学家,都是专精于历史的某个截面,以小见大,以专研见广博。

比如建立浩然书院的陆以焕,写出《近古文龙考》,讲透了近古时代的文潮演变。他在世的时候,也是公认的近古史第一人。

暮鼓书院的陈朴,以《古义今寻》,探索文字意义在历史中的演变,用一个个具体的文字来反应历史变迁。

陈朴的业师卞景颙,探求服饰与文化的演变关系,代表作是《文见于衣——觅古长衫图文集》。

上一任勤苦书院院长左丘吾,探究主流建筑风格与时代变迁的影响,写出《时代建筑史说》。亦对封印术的历史卓有探究,写出《上古封印术演变之我见》……

而南山书院,就是专注于对魔的历史研究。

所谓“南山”,指的就是传说中的“阍阳山”!

吴斋雪正是继承了南山书院的历史研究,并将之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余北斗曾在东海宣读过的《吴斋雪笔记》,虽只残章,也从中古、近古,再到道历新启后的兀魇都山脉变故,视野甚广。其未销毁的原本,更密密麻麻都是魔的历史。

其将古今所有关乎于魔的异闻,全都联系到一起,并深入探究其中的隐秘。很多瞧来不相干的事情,最后也都指向于魔。

若说吴斋雪是“魔史第一人”,想来没有多少人会有疑问。当年走向太阳宫的他,也正是以此自视。

可是……

此刻白衣吴斋雪俊美的脸上,只有惨然!

困囿他的,并不是黑衣七恨的指牢,而是当下这段历史的困境。

当年止步于太阳宫外,是他一生的遗憾。在被姜望送进太阳宫的时候,他也想象过自己会如何论魔,如何论龙华。

他相信他对魔的研究,可以改变这个世界,结束许多年来因魔而起的诸多悲剧。

当下似乎是一个很好的时机,他的著作能够于今得到宣讲,且是以诸天万界所有的生灵为听众!

可他穷索历史,写出《鬼披麻》,要于太阳宫宣讲,是为了消灭魔。而不是用于当下,成全眼前这位超脱之魔。

他重回历史,却陷入历史的悖论——

他来到龙华经筵,是斩断了魔的未来,还是为魔赢得未来呢?

就如此时此刻,他吴斋雪也分成了两个,一个是历史仙灵,一个是超脱之魔!

白衣吴斋雪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在道历三九四六年的时间节点,荡魔天君正在炼杀万界荒墓之魔性,从根源上除魔。或许这个世界根本就不需要吴斋雪,不需要《鬼披麻》……

“啧!你的器量,不过如此啊。”黑衣七恨发出轻蔑的声音:“这不是你一直想要做的事情吗?这不是你选择的道路吗?怎么走到这里才开始害怕,事到临头,却不敢开口?”

“啊——”祂慨叹:“‘人’这种东西,真是有趣。最早创造出来,不过一撇一捺,直立行走的牛马。何时肩天履地,怎么就开始担责,有了顶天立地的意义?”

“就连你……你和我应是同等的智慧。可你却满是弱点,在这里瞻前顾后。可你瞻前顾后的理由,竟然不是为了自己!”

嘴里说着“有趣”,祂的眼神却透着无趣。祂的五指慢慢合拢,但指牢之下,竟然有了声音。

祂松开五指,听到那个声音说——

“肩天履地的意义,不是创造者赋予的。是最早的人,为了生存,为了种族的延续,所做的事情。燧人举义,有熊灭魔,烈山自解……一件件具体的事情,传承为共同的意志。”

“我们当下走的路,正是先贤趟出来的路。后来者前行的路,应是我们当下开拓的路。”

是白衣吴斋雪,他在超脱之魔的指牢下,艰难地说:“‘人’这种东西,虽然很脆弱。但你若站得太高,就无法再回头拥有。”

黑衣七恨垂视于他,一时没有言语。

白衣吴斋雪颓丧的眼神,已经变得坚定:“现在我来宣讲!”

“为天下讲述我的作品——《鬼披麻》!”

“此书上承诸代魔记,有赖先学之功。下继南山经典,字悼皓首老儒。吴斋雪行于历史长河,身履古迹,检索尺牍,汇以成文。为魔著史,遂有此书。”

偌大的太阳宫,一时只有书生的意气。

是一以贯之的理想,是无数个孤灯求索的夜晚。

太阳宫因为黑衣七恨的覆压,似也不再堂皇。可白衣吴斋雪的眼睛……如此灿亮。

黑衣七恨深深地看着他:“你就那么相信,那个把你送进来的人吗?”

白衣吴斋雪道:“我相信我自己。”

我相信我所选择的路……终点不是魔途!

黑衣七恨另一只手握着的南山戒尺,此时散发着微微的辉光,在超脱的掌中挣扎,以此徒劳之苦,为他而鸣!

“祝由既为世间第一只鬼,开创人族身死魂存之道。经营无边鬼狱,意欲以死搏生,再回人间。”

白衣吴斋雪开始讲书:“但鬼道既开,鬼魂既众,多于世间游荡,无依而散。风后亲临阍阳山旧地,布设无上阵法,接引世间鬼魂,予以庇护。”

“有熊氏更是开辟了幽冥大世界,以之为源海中继,万鬼归途。”

“所有基于人族而开辟的道路,终都大益于人族。人族昌,则人皇盛。”

“祝由终知死不胜生,从人族尸体上结出来的朽果,永远不可能帮祂赢得同人族的战争。便遁离鬼狱,逃出现世。”

“祂流落诸天,寻找胜利的道路。可诸天万界莫不在现世之下,一切种族都是现世的溃旅,最后祂驻足于万界荒墓。”

“就在这里,祂让自己完全摆脱人的桎梏,变成一个全新的种族。”

“今日荡魔天君,只手炼魔,要彻底地改变万界荒墓。但在今天之前,已经有过类似的事情——祝由把万界荒墓,永远地改造成魔界。”

“鬼披麻为魔,鬼祖也是魔祖!”

感谢书友“Elton523”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72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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