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林九”

下午两点半。

宋云锦回到供销社,手上拿着几根冰棍。

挨个分给几个售货员。

“……谢谢你们帮我姐说话,请大家吃冰棍。”

他买都买了,李芬等人也不推拒,笑着接下。

“谢谢。”

宋云锦轻轻摆手,回到林昭所在的柜台,给她汇报打听到的事。

“姐,那个院子没人住,屋顶院墙都是破的,院子里的杂草有半个我高……街道居委会的同志说,房主叫林九,很久没出现,要是再没人认领,那院子会被房管所收走。”

还没收走也是因为,眼下全县的工作重点,暂时不在这里,某如火如荼的运动正火热。

林九。

那个土地房产所有证上的名字是这个没错。

和她一个姓。

“一直没人住?”林昭感到好奇,多问一句。

“嗯,说是好些年没人住,要不然那院子也不会破成那样。”宋云锦亲眼看过那院子,连屋顶都没有,是真的破,不管谁住都得好好修缮。

“辛苦你了,我知道了。”林昭笑着说。

她也算放心了,刚抽到时难免会想,她会不会无端抢走别人的房产,无主的还好,抽奖转盘还是很靠谱的。

“姐,你到底想干嘛呀?”宋云锦满脸好奇。

林昭笑盈盈地说:“等以后你就知道了。”

“……你这句话像大人哄骗小孩的!姐,你不会把我当大崽二崽哄了吧?”

宋云锦充满怀疑的眼睛看过去。

林昭摇了摇头,“小孩可不好哄骗。”

要是谁觉得小朋友好打发,那可错了!

双胞胎慢慢长大,有时候问出的问题,都让她觉得难招架。

宋云锦专注力还不错,没被岔开话题,“姐,你是不是想买县里的房啊?”

“你要是想,我让我爸想办法,没准儿能在政策彻底落实前,给你弄到呢。老宋也算地头蛇,有些关系,运气好的话,应该能弄到。”

“又喊老宋!让舅舅知道,你的屁股又要开花了!”林昭屈指敲他的头,摇头拒绝,“不用。”

她已经有了,只是拿不到明面上,等她换了新证,改掉户主名字,就在县里扎根啦。

四个崽就是正儿八经的城里小朋友了!

宋云锦捂头,眼睛里满是笑。

“好吧。”他说,“有要帮忙的,一定要给我说,你有事不说,我爸妈不会凶你,肯定嫌弃我。”

林昭笑眯眯道:“放心啦,姐替你说好话,舅舅舅妈一定不凶你。”

宋云锦丝毫没觉得他姐反客为主,嘿嘿笑。

坐在那里没事干,东看看、西望望。

临下班,来供销社的顾客越来越少,林昭见小表弟无聊,看着他说:“云锦,我马上下班,你姐夫会来接我,要不你先回去吧。”

宋云锦想去回收站逛逛,没拒绝。

“行,姐,你今天被人举报的事,得跟姐夫说。”他表情严肃,“你要是不说,等周末你们回家,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儿说!”

他姐夫是个有本事的,如果知道这事肯定给他姐出气。他是个初中生,没啥本事,姐夫那么多战友,稍稍使点力都能让刘家付出代价。

别说他小心眼,云锦不觉得自己小心眼,他姐差点被带走诶。

他姐一个姑娘,进那地方能得好?!

“还威胁我?给你能的!”林昭白云锦一眼,眼神却柔和,“知道了,会给你姐夫说的。”

她真觉得纳闷儿,嘟囔道:“以前你对你姐夫是哪儿哪儿都看不惯,才看过一场电影,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也是没谁了。”

宋云锦不好直说,他是看出姐夫真心对他姐,才转变了态度。

少年没回答,淡定地岔开话题:“姐你记得就好,我先回了。”

话落。

他冲林昭挥手,晃着布包,脚步轻快地离开。

……

下午三点整,顾承淮准时出现在供销社门口。

林昭收拾东西,想到和芬姐约定的事,看向她,再次确认:“芬姐,我给我姐带话,后天带她来县里,不会有变吧?”

“不会,不会,我弟还是习惯当兵的那套,他很有时间观念,他说后天相看,排除万难也会把时间挤出来。”李芬自信地说。

她弟什么行事风格,她还是知道的。

林昭欣赏有计划、有安排的同志。

芬姐人不错,她弟和她是一家人,还是个退伍军人,再加上她听芬姐说的她弟的事,她对这人印象挺好,负责、沉稳、情绪稳、能养家……虽然没父母依靠,但是换个角度想,不会担心和婆婆处不好啊,适合她湘湘姐。

“那就好,我回去就把话带到。”林昭说。

她挥挥手,出了供销社的门。

顾承淮等在门口,看见媳妇儿,冷锐的眼瞬间泛开柔和,嗓音低沉和缓。

“今天顺利吗?”

林昭纤细细腻的手指勾住他的衣角,脸颊微微鼓起来,出言告状:“一点也不!我被人举报了!”

要是男人在部队,她提也不会提,怕他担心;他在家,她肯定说啊。

顾承淮俊脸上的笑倏然消失,黑眸沉下来,眼神冷的好似能结冰。

他心头怒火翻涌,又及时压下。

停好自行车,双手捧住林昭的脸,认真打量着她。

“你没伤到吧?”

林昭拉住他的手,忙说:“没伤到,法治社会,什么事都讲究证据,哪有上来就抓人的,我没事,有事的是举报我的人。”

“举报你的是什么?”顾承淮眉心微敛,声线平静,平静的吓人。

“举报我贪污,吃回扣,你说好笑不好笑?真的太小瞧我了!”林昭觉得荒谬。

转念一想,刘春红打心眼看不起乡下人,认为乡下人爱贪小便宜,写那么个举报内容也正常。

看出昭昭没受影响,顾承淮眉宇间的褶皱消失,先把这事压心底,站在媳妇儿这边,同她一道谴责那不知所谓的举报者。

“是,有我在你不根本缺钱花,哪会在乎那点蝇头小利,太小瞧人了。”

有时候,告状、吐槽不意味着,说话的人想要倾听者怎么样,一个清晰力挺的态度,就足以抚慰那人。

林昭原本便没放在心上,顾承淮这样无脑吹,让她没忍住笑出来。

笑声轻快,不见丝毫阴霾。

见妻子没受影响,顾承淮嘴角勾起,说道:“不说这些了,我们回家。我出门前,大崽二崽特意提醒我,让我别带你瞎晃悠,早点回家,他们想你。”

他轻抬右腿,脚落在脚踏板上。转身那瞬,目光中覆满寒霜。

林昭没注意,跳上去,单手搂男人的腰。

“回家!”

顾承淮腿一蹬,自行车滑出去。

他右手抓车头,左手握住林昭的手,指腹在她的手指打转,眼神很冷。

脑海闪过在海市见到的……那些被举报之人的下场,顾承淮很难不生怒。

他小心守护的姑娘,生怕她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受委屈,想站的更高点,将所有黑暗尽数拦在她身后,却偏偏有人……

“怎么不说话,你不会在暗搓搓盘算什么吧?”林昭戳顾承淮结实的腰。

“没有。”顾承淮矢口否认。

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没等林昭追问,男人声音沉稳地道:“你让我带给大哥的话我带到了,绿豆百合汤是娘帮着熬的,已经送到新房去了,大崽他们也喝了,都很喜欢。”

林昭脑袋抵着顾承淮宽厚的背,仔细听着,时不时问一句:“小石头那事,你打听的怎么样?”

顾承淮不疾不徐地说:“乒乓球能学,学得好的话也是个出路。问题是,体委系统也乱起来,两派相斗,所有的训练暂停。云谏的建议是,先送小石头去少年宫学,但是你也知道,省城才有少年宫,大姐和姐夫没去过省城,都很懵……”

把打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给媳妇儿。

“小石头是你亲外甥,你上点心。”林昭又清又软的声音响起。

“要是他真的打出成绩,也是为国争光的好事,就算不出成绩,那也没事啊,好歹他能做喜欢的事,等他长大回想起来,也不至于留有遗憾。”

顾承淮冷峻的眉目忽然化开,像如镜的湖面被春风拂过。

“听你的。”

小两口说着话,自行车行进大队。

双胞胎和大黄琥珀竟没等在村口。

林昭愣了下,面露狐疑,“大崽二崽没在村口?”

作为一个大人,她当然不需要崽崽们每天接,只是,每天下班回来都能看见他们,忽然没见,难免不习惯。

顾承淮眼尾微微垂落,眸底流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涟漪,“他俩在新房搬砖。”

“?”

林昭在脑海还原着,双胞胎哼哧哼哧搬砖的场景,嘴里溢出一串清脆的笑。

“搬砖?哈哈哈哈,别是捣乱吧。”

顾承淮无比赞同,“可不是捣乱,那俩什么都想动,嘴还不是一般的能说,问老师傅能不能在房顶上弄个大老虎,又问墙为什么能稳稳地立在那里,怎么倒不了……老师傅脸都绿了。”

“噗嗤——!”林昭笑的腮帮子发酸。

她脸上满是缴械般的纵容,“小朋友都这样,多童真呀。”

“我没嫌弃。”顾承淮说。

林昭肯定他,“我知道啊,你是个特好的爹。”

顾承淮眼底泛开柔情。

自行车进村,村里人齐刷刷看过来,纷纷在心里感慨。

大崽娘嫁给顾三,真是嫁进福窝窝了啊。

有自行车,男人还不放心,天天接送,哪家的媳妇儿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林昭能猜到村里人怎么想自己,无非是羡慕,她并不在意,笑着跟见到的人颔首。

自行车经过新房。

眼尖的二崽一下看见他娘。

“娘!”声音响亮。

瞬间。

所有忙活的人都将目光看过来。

“承淮家的,下班回来了。”

“见着娘,二崽一下干不动了!”

……

二崽是个好强的崽,听见有人小看自己,目光循过去,叉腰道:“才不是干不动!我可是顾二崽,我和我娘一样,力气随我姥姥,我能一口气干到明天!”

“对,二崽能!”大崽力挺弟弟。

但心里知道,弟弟力气其实没多大,又紧张又羞涩,悄悄红了脸。

林昭笑道:“大崽二崽,回家,我给你们带了菜盒子。”

宋舅妈跟她娘一样,怕她吃不饱,饭弄的不少,她吃不下芬姐送的菜盒子,只能带回来。

两个长的一模一样的小男孩儿乖乖跑来。

二崽仰着小脸,“娘,啥是菜盒子,好吃吗?”

“好吃啊。”林昭见儿子额头都是汗,掏出手绢要给他们擦擦。

大崽拉着弟弟后退。

他说:“娘,我俩回去洗洗脸,别把你的手绢弄脏了。”

“好,那让娘牵着?”林昭朝双胞胎伸手。

两个小朋友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脸。

二崽还一副无奈又甜蜜的小模样,送上自己的手,和他娘离开新房。

“弟弟妹妹呢?”

大崽说:“我们出门的时候,三崽在看书,四崽在抓鸡。”

林昭眉心轻蹙,“大崽,小朋友不能一直盯着书看,对眼睛不好,要是三崽看书看的太久,你提醒他。”

“我和哥提醒了,一会就提醒,一会就提醒,娘你放心吧,我们可是三崽他亲哥。”二崽嗓门儿响亮,“亲哥肯定得管自己的亲弟弟呀!”

林昭神情舒展开,微微俯身,捏着小哥俩到的手晃了晃,“我儿子真棒啊,怎么这么能干,想要什么奖励?”

大崽知道挣钱难,懂事地说:“没什么想要的,我们什么都不缺。”

二崽却仰头笑的见牙不见眼,“娘,我想要钱,你给吗?”

林昭轻轻刮了下儿子的小鼻尖,笑道:“你们爹不是才给你俩一块钱吗?一块钱可不少呢,贪心的小朋友。”

“不是的呀,爹给的钱是以防万一,让我和哥打电话的钱,这钱不能动的。”二崽轻摇林昭的胳膊,童音像染了蜜,“娘,爹都有零花钱,我也想要零花钱,娘不能偏心。”

林昭失笑,“你爹把自己的工资全部上交,有零花钱理所应当,你呢?”

二崽瞳孔里闪烁着机灵的光芒,据理力争:“我还小啊,等我长大,我也全部上交。”

大崽也不假思索地说:“我也交!”

这是在给她画饼?

林昭眼神一闪,好整以暇看着二崽,“你想要多少?”

二崽眸光烁亮,伸出食指,“……一分,行吗?”

“……”

林昭笑了。

她还以为,他会要一块或一毛,没想到就要一分。

“你要钱干什么?”

二崽舔了舔嘴,期待地说:“我想吃冰棍,买一根,我和我哥分着吃。”

林昭睨着他:“敢不敢大胆点,要个一毛,多买几根。”

二崽猛地抱住他娘,一双黑葡萄似的眸子里,像是装满了星星。

“那我要一毛,谢谢娘。”

他衣服上有灰,身上又出了汗,林昭的衣服是浅色,染上印子很明显。

二崽心虚的不行,“娘,你别生气,回去我帮你洗。”

“没事啊,本来就要洗。”林昭没生气。

小朋友能有什么错,他只是喜欢她这个娘,想抱抱而已,儿子和自己亲,她只有高兴的份儿。

二崽紧张的神色消失,嘴角翘起,露出灿烂的笑,“我弄脏的,我帮娘洗!”

他今天看到有小朋友玩泥巴,他娘来找的时候,那个小朋友不小心把泥巴弄到他娘身上,他娘抓住他胳膊把他翻过去,啪啪啪打屁股,打的可重可狠了,听着就疼。

还是他娘好,他娘从来不打他们。

大崽也是这么想的,身子悄悄靠近林昭,笑的特甜。

回到家,林昭带着两个崽洗去身上的汗,挨个亲亲龙凤胎软乎乎的脸。

四崽搂住她的脖子,整个身子往她怀里钻,嘴里喊着娘,小奶音软乎乎,特治愈。

“在家乖不乖呀?”林昭笑着问。

小奶团肉嘟嘟的脸颊因为用力而鼓起来,像塞了两颗小汤圆。

“乖~”

“崽乖!”

说的超用力。

林昭被女儿萌的不轻,把脸凑过去,“亲一下?”

四崽超级配合,笑得露出小米牙,吧唧吧唧,亲了两口,糊她娘一脸口水。

见状,三崽肃着小脸,从小兜兜里拿出手绢,给林昭擦脸上的口水。

那模样,认真的像个小大人。

林昭心快化了,被举报的膈应在此刻彻底消失。

“谢谢三崽。”她声音放柔。

和崽崽们说话的片刻功夫,顾承淮端着盘子,从灶房出来。

盘子里有几个韭菜盒子,冒着热气。

崽他爹刚加热过。

“拿的时候吹一吹,都尝尝,要是喜欢,咱家改天也做。”林昭说。

她对话刚落,龙凤胎激动地要扑上去,她像抓猫般的抓住两小只的后脖颈,把两小只拉住。

“你俩不能吃。”

三崽听话,站在原地不再上前。四崽扭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娘,一字一句说:“崽要,要吃。”

“娘给你俩冲奶粉。”林昭摸摸闺女的小揪揪,软声安抚。

“……不!”四脆生生拒绝,口水都快滴到下巴上。

顾承淮上前,抱起女儿,带她去后院,嘴上哄着:“爹带你去喂鸡。”

瘪嘴要哭的小奶团被转移注意力,双眸清亮,“看咯咯~”

二崽大声说:“那是鸡,不是哥哥!”

“娘,你看四崽?”他气鼓鼓。

“你这个年纪说话也不利索,等妹妹再大点,说话就利索了。”林昭说。

有的孩子说话早,有的孩子说话晚,都是正常的。

“好吧。”二崽勉为其难地原谅妹妹。

时间一晃,太阳西垂。

顾家新房收工,盖房的人各回各家。

林家兄弟来到顾家老宅。

“昭昭,你要我们带什么?”林世昌问。

林昭回屋,拿上提前准备的大包出来。

她手指其中一个铁盒子,神色认真:“大哥,这个是给爹的。”

“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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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记仇”

林昭说:“这东西研成粉末,和蜂蜜一起冲,对爹的身体有好处。”

林世昌是个老实的,妹妹怎么说,他怎么做,不该问的不会多问。

他应下,“好,我会告诉爹。”

林世盛半信半疑,不是他不想亲爹的身体好,而是从他有记忆开始,他爹就那样,好药也吃过,好比什么灵芝,可似乎没什么用啊。

“昭昭,你这东西哪来的,靠谱吗?”他怕妹妹被人忽悠。

林昭当然不会实话实说,只回答一半问题,“靠谱啊,二哥放心,那是我亲爹,我不会害爹。”

林世盛无奈地勾唇,“我是怕你害爹吗!我是怕你被人骗!”

“放心吧,没人骗得了我!”林昭说,而后又看向林世昌,再次叮嘱:“大哥,只有这么一份,别弄丢了啊,蜂蜜在包里。其他东西,分给大蛋几个。”

林世昌没客气,“好。”

林昭把两个哥送到大门口,想起和芬姐定下的事,上前几步,对林世昌说:“大哥,还有湘湘姐那事……”

闻言,林家两兄弟止步,回过身,眼神掩饰不住好奇地看着她。

“怎么说?”林世盛忍不住问。

林昭勾唇,清亮的瞳仁流露出愉悦的笑,“定好相看时间啦,就在后天。”

“大哥,二哥,你们回去别忘了给湘湘姐说。”

林世昌觉得是好事,小麦色男人味十足的脸上笑意加深,“不会忘的。”

他长的更像林母,眉眼英气十足,身量也高,看着就能干,年轻时可受欢迎呢,不止受未嫁姑娘喜欢,还被大队的婶子们盯着,是她们心中的好女婿一号人选。

没想到他自己悄悄谈了个,一到年龄就结婚,可伤到了好些人的心。

林世盛骑车载着大哥回东风大队。

两人才到村口,看到林家几个孩子。

林喜宝瞧见自行车,眼睛倏然瞪得溜圆,倏地眼瞳亮的能点灯,她飞速向前跑,两根辫子跳跃,活力满满。

“爹,二叔,你们回来啦!”

林世昌望着女儿脸上的笑,浑身疲惫顿消。

须臾间,大蛋几个也跑来。

皮小子们盯着林世盛手里的布袋看,目光灼灼。

小姑又给他们好东西啦!?

他们眼神火热的像见到骨头的小狗,林世盛嘴角抽搐。

单拿出妹妹给亲爹的东西,把剩下的给大蛋。

“你小姑给你们的,大蛋你来分。”

大蛋笑嘻嘻接下。

大手一挥,带着弟弟妹妹回村。

回到村里,兄弟俩特地往人堆里绕一圈,脚步慢悠悠,像是闲逛。

第一遍经过时,那几个正扯闲话的妇人压根没抬眼。

大蛋和二蛋对视一眼,谁也没吭声,后退、再后退……

然后大蛋从布包拿出一块鸡蛋糕,一分为二,自己和二蛋一人一半。

兄弟俩再次晃悠到人堆旁。

二蛋突然提高嗓门儿:“哥,鸡蛋糕可真好吃啊!”

“那可不!”大蛋咬一口,含糊不清的应和,“又甜又软,香的很!这是用鸡蛋和糖做的,都是好东西,当然好吃!”其实他不知道咋做的,但鸡蛋和糖总归错不了,反正闻着甜,准没错。

兄弟俩的声音可不小,正在说闲话的几人又不是聋子,自然听的一清二楚。

几人齐刷刷扭头看看去。

只见大蛋手上拎着大布包,那布包鼓鼓囊囊的,里面不知道塞了多少好东西。

他俩正美滋滋吃着什么,香味飘过来,勾的人嘴里直泛口水。

“大蛋……”终于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

大蛋像是才瞧见她们,懊恼地一拍脑门儿,“哎呦!瞧我这眼神呢!都没注意婶子们在这儿!”

二蛋立刻附和:“就是,没注意。”

几个妇人:“……”

这么大活人在这儿,这两个蛋愣是‘没注意’,别是眼神不行,要不配个知青戴的镜片吧?

二蛋小口咬鸡蛋糕,眯着眼,一脸享受。

“你这是吃的啥?”那妇人忍不住追问。

大蛋一听,脊背瞬间挺得笔直,下巴微抬,语气里带着几分显摆,“啥?您问这是啥?吃的啊!还能是啥。哪儿来的?嗨,咱大队肯定没有,当然是我那售货员的亲姑姑送的呗。”

“……”几人被秀一脸。

说话那人假笑,“大蛋,还在记仇啊?我们随便说的闲话,你咋还放心上了?”

闲话是背后蛐蛐林昭不用回娘家都能打到秋风。

大蛋装听不懂,反正以笑脸迎人,“哪有,我早就忘了。”

没人信。

要是早忘了,怎么可能几次三番来显摆。

在她们面前显摆也罢,还故意气她家孩子,让她家娃见天的闹,这不是记仇是啥。

林家这几个孩子蔫儿坏,心眼子多的像马蜂窝。

“我们说错了,你小姑是个好的,行了吧?”妇人瞥了眼大蛋手里的大布包,终是受不住服软。

她不想接下来几天孩子们天天闹。

大蛋心里满意,神色却未变,“我小姑本来就很好。”

话落,带着弟弟回家。

某树下。

喜宝和林萱林徵姐弟也被好几个小姑娘围住,数双火热的眼睛盯着她们手上的东西。

“喜宝,你们在吃什么呀?”有个肤色黑的七岁小姑娘擦拭着嘴角,看着林喜宝。

“鸡蛋糕,我姑给我们买的。”喜宝神采飞扬。

林萱沉默地点头。

林徵神情严肃,“我姑对我们很好,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想着我们。”

“我最喜欢我姑了!”喜宝笑容满面地再补充,“我们玩儿的毽子也是我姑送的,毽子好玩儿吧?”

小姑娘们纷纷点头,“好玩儿。”

有个女孩抠着手,闷闷不乐道:“我也有姑姑,我姑姑对我不好,她爱抢我的东西,还老和我娘吵架,她们吵架吵的好凶,我每次都害怕。”

喜宝脑子转的快,当即说:“大人的事让大人解决,小孩子别插手,她们以后再吵架,你出来找我们玩儿,这样等你回家的时候,她们就吵完啦。”

这是姑姑教她的道理。

女孩神色犹豫,“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林徵冷静地说,“你在家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出门去,我姑说坏情绪会人传人,聪明人都会离远点儿。”

喜宝她们的姑姑是售货员,是全大队顶顶厉害的文化人,小姑娘们的心里,对林昭有羡慕,也有小崇拜。

那姑娘满脸信服,说道:“喜宝,徵徵,我听你们的,你们姑姑是高中生,比好些知青都厉害,她说的都对,以后我会跑远点。”

林徵赞同地点头,掰下一角鸡蛋糕给她,“给你。”

小姑娘不敢接,磕磕绊绊地道:“给、给我的吗?”

“嗯,你听劝。”林徵语气沉静。

“谢谢徵徵,你和你姑姑一样好。”

这声夸,挠到林徵的痒处,一时笑的眼睛比平时都亮些。

……

大蛋几个没在外头多待,显摆完就回家,和林世昌林世盛前后脚到家。

林世盛把妹妹交代的事告诉给家里人。

得知闺女给自己带了东西,林鹤翎笑容和煦,接过东西,放在手边。

“告诉你妹妹,我会用的。”他嗓音清润,语调不疾不徐。

“嗯。”林世盛应下,又看着宋昔微,说道:“娘,还有湘湘的事,昭昭说她和同事定好相看时间了,就在后天。”

宋昔微心说,这点上昭昭像自己,什么事都不爱拖拉。

“知道了。”

正当这时,湘湘娘又来了。

她出现在们口时,林家人都有些惊讶。

不是不欢迎她,而是她昨天才来过,该说的都说了,今天又来了,两家离的可不算近。

“大姨。”

“姨婆!”

林家一串小辈出声喊。

“嗳!”湘湘娘笑着应声,把带来的东西放下,坐到宋昔微旁边,对她说:“我给湘湘拿几件衣服,还拿了一坛子我腌的菜。”

“大姐有心了。”宋昔微顺手给她倒一碗凉白开,加了点白糖,“你来的正巧,昭昭传话回来,说是和同事定下了湘湘和那青年相看的时间,就在后天。”

湘湘娘高兴的不行,“昭昭办事这么利索的啊,难为她想着她姐,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她。”

宋昔微没说一家人不用谢,她闺女确实费心了,“昭昭喜欢你做的腌菜,等有空你帮她多腌点,冬天没啥菜,腌菜好下饭。”

昭昭大姨做腌菜有一手,同样的流程,她做的就更香,萝卜条脆脆的,还水水的,在嘴里咬开像吃什么水果,白菜味道也好,酸酸辣辣的,特开胃。

湘湘娘一口应下,“小事,到时候我多做点给她送过去。”

昭昭是她亲外甥女,哪怕给湘湘介绍的亲事不成,腌菜还能不给做?

“嗯。”

和亲妹子说完话,湘湘娘去找亲闺女。

一见到她就说:

“湘湘,相看时间定下了,定在后天。”

“相看那天你起来早点,洗个澡,换件体面衣服,头发梳得利利落落的,等到了县里,你万事听昭昭的,昭昭对县里熟,人也细心,有什么问题直接问她,别不好意思,那是你亲表妹,要是见到那青年,觉得还行就主动点,觉得不行也别勉强,你是娘唯一的闺女,娘希望你过的好。”

哪怕夫家都觉得湘湘给家里丢了人,湘湘娘也没怪闺女,她怪自己,怪自己没立起来,任由公爹给她定下那个狼心狗肺的娃娃亲。

她害了亲闺女啊。

湘湘心里都明白,“我不傻,娘你放心吧。”

“我知道好赖。”她强调。

湘湘娘摸摸闺女毛糙的头发,又说:“娘给你带了衣服,等后天去相看穿好点。”

布票珍贵,乡下姑娘没几件衣服,她带来的也有补丁,只是少而已。

“好。”湘湘都应下。

湘湘娘要趁天黑赶回去,没敢多耽误,和闺女说完话,赶紧告辞离开。

宋昔微看向林世盛,“老二,送送你大姨。”

……

顾家。

林昭坐在屋里改衣服。

顾承淮拨了下灯芯,把光调亮些,说道:“下半年公社通电。”

“通电?嘶!”林昭一激动针戳到手指头,吃疼地嘶了声。

“没事吧?”顾承淮紧张地握住她的手,看向她的手指,左手食指上戳了个浅浅的洞,好在没冒血。

他话语歉意又后悔地说:“我不该在你做针线活的时候说这事。”

“没事啊,是我太激动了。”林昭冲他笑笑,“不疼了。”

“真要通电啊?你问杨同志了?”

顾承淮给媳妇儿揉手指,动作一下轻过一下,“嗯,下半年全公社通电,都在计划中。”

林昭漆黑的眸子发亮,“这是好事呀,通电要方便很多。”

她上半身前倾,清亮漂亮的眼眸盯着男人看,嘴角含笑,那笑透出甜蜜,愉快,喜滋滋。

“你听二崽说我撞到腿才专门去问的?”

顾承淮没否认,“嗯,家里孩子多,闹起来很吵人,你难免着急,通电会很方便。”

林昭凑过来亲他的唇角。

吧唧一口。

顾承淮被勾成翘嘴,目光柔的像三月春水,声线微哑,染上笑意,“小心针。”

“我注意着呢。”她轻快的声音响起。

话题暂时中止。

顾承淮盯着媳妇儿看,好一会后,忽然道:“要不买台缝纫机?”

林昭想了想,“也行,咱家四个崽,做衣服挺费时间,缝纫机能给我省不少事。”

“我去弄票。”顾承淮声线和缓。

林昭眼睛弯了弯,笑容明媚,“好,那就麻烦能干的崽崽爹了。”

“不麻烦啊。”他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顾承淮见媳妇儿一件接一件衣服改,前几件他看出来是给林萱林徵改,正在改的这件,她只是在收腰。

“这件是给谁改?”

林昭说:“给湘湘姐改啊,这身我不怎么穿,反正在碰针线,顺手给她改了,到时候相看穿的体面点,第一印象还是挺重要的。”

顾同志给她的第一印象就很好很好,一身军装,军帽压眉峰,眼睛又深又黑,身形挺拔,俊的像从黑白电影走出来的人。

顾承淮觉得他媳妇儿真好,长的好看还善良,怎么有这么完美的姑娘,他真是喜欢的不行。

“咚、咚、咚——”

三声规律的敲门声响起。

“门没关,进来吧。”林昭脸对着门,扬声道。

大崽二崽牵着龙凤胎进来。

“娘。”

“娘~”

四道语调俱不同的童音响起。

“你们怎么来啦?”林昭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四个崽。

二崽端凳坐她旁边,“一天没见娘,我来找娘唠嗑。”

林昭忍俊不禁。

大崽拉开抽屉,翻出田字格,坐在灯下,用铅笔练字,时不时看他娘一眼,嘴角翘起。

至于龙凤胎,四崽窝在她爹臂弯,要荡秋千,顾承淮纵着小棉袄,双臂左右晃悠,小奶团咯咯咯笑着。

三崽则乖乖坐在他爹旁边,安静地看着林昭。

林昭摸摸小儿子的脸蛋儿,朝他皱了皱鼻子,小朋友笑的奶呼呼。

逗完过分安静的三崽,她抽空问二崽,“想和我唠啥啊?你说,我听着呢。”

二崽说:“娘,我和哥今天吃了大亏,我有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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