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父子夜谈

回到虹桥住处天已经黑了,李延庆略略有点疲惫,进门便在椅子上躺了下来,思思端了一份饭食走进屋,柔声笑道:“夫郎不吃晚饭吧!”

一股饭香飘来,李延庆精神一振, 他也着实感到腹中饥饿,骨碌坐起身埋首大吃起来,思思却看见了放在一旁的两只盒子,奇怪地问道:“这是什么?”

“两张好弓,在良工兵器铺买的。”李延庆含糊着说道。

听说是兵器,思思便没有了兴趣, 她坐在爱郎身旁, 专注地望着他狼吞虎咽的吃相,脸上不由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思思,房宅我已经找好了!”李延庆想起房子之事,便放下筷子用湿毛巾擦了擦嘴角道。

自从昨天爱郎指出汴河边不安全时,思思便担心了一天,她根本就不敢开后门,唯恐从外面冲进几个蒙面大汉,其实她也不是很喜欢这里,这里毕竟是宝妍斋的总部,她有一种躲藏在这里的感觉,她希望有自己的家,而不用再住在别人屋檐下。

思思顿时一阵惊喜,“这么快吗?”

“我今天一早特地去找宅子, 我可以租五亩宅,牙人给了我三个选择。”

“夫郎最后选哪一个?”

“金水河一处宅地段倒不错, 就是太旧了,我不太喜欢。”

“还有一处在内城,紧靠桑家瓦子, 我嫌太吵, 最后我选法云寺旁边的宅子, 那里很幽静,也很安全!”

“法云寺我去过的,那边好像不是商业区。”

“就因为不是商业区,所以比较安静,外来的闲人也少,周围都是本地民居。”

思思低头沉思片刻,便从里屋取出小箱子,放在桌上对李延庆道:“这是我在的一点积蓄,大概有三万贯钱,外城靠城墙处的宅子不贵,夫郎,我不太喜欢租别人的房子,我们还是自己买一座宅子吧!”

李延庆笑了起来,把箱子推给她,“租房子只是权益之计,暂时住两三年,女真人灭辽后,大宋的好日子也就快到头了,将来北方的时局会非常动荡,只有南方才稍微安全,去年我让你去杭州不是没有原因的。”

李延庆一句话触动了思思的心事,她想到了自己祖父和父亲,不由低低叹了口气,战争和时局动荡那更是底层百姓的不幸,她深有体会,对一个柔弱女子而言,找个靠得住的丈夫是多么重要。

这时,李延庆想起一事,问道:“你的钱主要是会子吧?”

思思点点头,“是朝廷发行的会子,一千贯一张,一共有三十张。”

“会子不能放在手上,一旦局势恶化就很难兑付,必须换成白银或者黄金,这样吧!我让父亲把它们先兑换成铜钱,再兑换成黄金,大概可以换到两千三百两,百两一锭,二十三锭就足够了,要么换成名贵宝石,这样随身携带也方便。”

思思将小箱子推给他,“一切由夫郎做主!”

这两天是月初,也是宝妍斋的结帐日,账房们几乎都是通宵忙碌,宝妍斋的生意做得很大,已在大宋各州开设了三十余家店铺,八座百花山庄,还有仓库、工坊、船队等等资产,另外还有二十余家李记胭脂铺,口碑的不断积累和新品不断推出,使宝妍斋已经成为大宋名副其实的第一胭脂品牌,每个月都能带来滚滚财富。

账房们十分忙碌,李大器也无法休息,他和账房们一起核对账簿,计算利润,现在的李大器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窝囊无用的读书人了,十几年的商场生涯使他变得异常精明,也渐渐变得专制,在宝妍斋,他的话从来都是说一不二。

在家乡汤阴县,他乐善好施,扶助贫弱,且积极办学,在汤阴县提起李大善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个个竖起大拇指,他的名声甚至超过了儿子李延庆,早已没有人记得他当年曾发生过的一件不光彩之事。

房间内,李大器一边喝茶,一边核对支出总账,其他杂项帐上少了三千贯钱,他怎么也想不起这笔钱的支出去向?

这时,李延庆出现门口,“爹爹有时间吗?”

“啊!快一更了,你怎么还不休息?”李大器惊讶地望着儿子。

“我有事想和爹爹谈一谈。”

“快进来坐吧!”李大器顿时想起今天儿子去拜访过梁师成,必然是有重要消息了。

李延庆进屋坐下,李大器又吩咐旁边的丫鬟道:“去点两碗茶!”

“怎么样,梁太傅怎么说?”李大器急切地问道。

“已经定下来了,继续留在御史台。”

“不是说外派州县吗?”李大器顿时有点着急道。

李延庆不想在这件事上和父亲有争执,便淡淡道:“是太子的意思。”

既然是太子的意思,李大器就无话可说了,他心中失望,也只得叹口气道:“朝廷的各种关系错综复杂,在御史台又是得罪人的差事,你以后自己要当心,尽量谨慎一点。”

李延庆默默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道:“我想和思思搬出去住。”

出乎李延庆意料,父亲并没有急得跳起来,而是笑了笑道:“既然在朝廷为官,那就应该住得像样一点,这里进出都要通过商行,实在不方便,这样吧!我重新租房子,把冰柜街的宅子腾出来,你们搬进去。”

“爹爹不用腾房子,冰柜街那边离官衙太近,思思住那里不方便,我另外租一座宅子,我已经看好了,在云骑桥附近,定金已经交了,过两天就搬过去。”

这时,小丫鬟送进来两碗茶,李大器摆摆手,让她先出去,他这才压低声音道:“我找人打听过,她的案子已经结了,官府判她意外身亡,矾楼还在城外给她建了一座衣冠冢,这件事我还没有来得及给你说。”

李延庆颇为意外,又问道:“思思知道吗?我是说衣冠冢的事情。”

李大器摇摇头,“一直是喜鹊在照顾她,我没有告诉喜鹊,甚至连你二娘也不知道思思的真实身份,更不会知道衣冠冢的事情。”

“但还是小心点好,冰柜街是官宅,周围住的都是朝官,我怕他们认识思思,还是住外城比较安全。”

李大器很赞成儿子的谨慎,李师师名动汴京之初,是在象棚唱歌,很多官员都去捧过她的场,确实会有很多人认识她,这件事一旦被人揭发,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李大器便不再坚持,“好吧!房子定下后,我让你二娘去帮忙收拾一下,看看需要添什么东西,不过,有句丑话我必须要说在前面。”

“爹爹要说什么?”

“思思人品虽然不错,但她的身份决定了她的地位,她只是你的妾,不是你的正妻,就像你二娘永远没法取代你娘的地位一样,这是原则问题,只要天子还在,思思这一辈子都只能生活在暗处。”

“我知道,她也明白,爹爹一点不用担心。”

“你明白就好,昨天王万豪给我送来一份请柬,他孙子王贵要成亲了,还有你的好朋友汤怀,也是今年要娶汤北乡张员外的小女儿,我说你也该相亲了,上次梁太傅说,太子殿下有意替你介绍一门亲事,说实话,我很有兴趣.”

“爹爹,这件事以后再说,我现在还有事情要请你帮忙。”

李大器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只得问道:“你还有什么事?”

李延庆将一只厚厚的大信封放在桌上,“这里是三万贯朝廷发行的会子,我想把它兑成黄金。”

三万贯钱对李大器已经不算什么了,他取出会子看了看,都是前两年刚发行的新会子,比较容易兑换,“这样吧!我正好过几天要和香药局结帐,这三万贯会子就直接给他们,我手上主要以银子为主,要不我给你白银吧!”

“不瞒父亲,这三万贯钱是思思的钱,我打算把它换成名贵的宝石,便于携带。”

“你不早说,今天中午我还和明珠楼的董员外一起喝茶,他刚刚进了一批上等的萨秣建宝石,问我有没有兴趣,那我明天就去看看。”

李延庆大喜,连忙嘱咐父亲,“尽量买高品质的蓝宝石。”

“放心吧!你老爹做事情靠谱的,董员外想和我在广州合伙开宝妍斋胭脂铺,正有求于我,相信不会让你失望。”

李延庆喝了茶便起身回去睡觉了,这时,李大器忽然一拍脑门,他终于想起那三千贯钱的支出用在哪里了?是用来修建内宅专用的小码头了。

(本章完)

第443章 加官进爵

次日上午,李延庆便找到了莫俊,全权委托他去租下那座宅子,李延庆则赶去冰柜街的宅子。

这座宅子是当初他勇夺弓马大赛第一名的奖品,一座占地三亩八分的小官宅,目前是他父亲和二娘杨氏的住处, 另外还住了十几名孝和乡出来的小娘,都是十三四岁的小娘,涉世不深,李大器不放心她们在外面租房子,便让她们住在自己府中,把西院给她们当宿舍。

这座宅子也是李延庆在朝廷登记的住处,关于他的官方文书都会送到这里来。

李延庆从不怀疑梁师成做事的效率, 所谓吏部和枢密院协商之类的鬼话骗不了他,他的官阶、职官和其他虚官就捏在梁师成手中,吏部和枢密院只是走走过场罢了,只是梁师成不想那么痛快地告诉自己。

李延庆走进院子,却见一个约两岁的小娘坐在小盆前钓鱼,这便是李延庆的妹妹宝娘了,官名叫做李宝妍,还是李延庆给她起的名字。

“你找谁?”小宝娘歪着头问道。

李延庆见她长得十分乖巧,眉眼间颇像自己,他心中顿时十分喜欢,便蹲下来笑道:“宝娘,我是你的哥哥。”

旁边照看她的乳娘也笑道:“宝娘,他真是你哥哥。”

“你是我哥哥, 会教我钓鱼吗?”

“好啊!哥哥教你钓鱼。”

李延庆蹲在宝娘身后,握住她的两只小手, 木盆里是一条纸叠的鱼,鱼嘴处有个圆环, 将鱼竿线上的小钩子勾住圆环,就钓起来了,这是宋朝孩子常玩的钓鱼游戏。

“慢慢的, 一点一点靠近,我们钩住它,好了,用力拉!”

宝娘一拉鱼竿,一条小纸鱼立刻从盆子钓了起来,正好二娘杨氏从屋里出来,宝娘高兴得又蹦又跳,“娘!娘!我钓上小鱼了。”

“哟!是哥哥教宝儿钓上的吗?”

“是呀!是哥哥帮我钓上的。”

李延庆笑着向杨氏点点头,“二娘好!”

“外面凉,延庆进屋里坐吧!”

李延庆牵着宝娘的小手,走进屋子笑问道:“我爹爹不在吗?”

“他一早回来过,好像去找董员外去了,你爹爹一天到晚忙个不停,下午还要参加汤阴同乡会。”

“爹爹还是同乡会长?”

“他现在不是了,他实在没有时间,现在是汤家大郎当会长。”

李延庆坐下来,杨氏给他倒了一碗热茶笑道:“你爹爹一早告诉我,你在外面租了宅子,让我帮忙去布置一下,我下午正好有时间。”

“多谢二娘费心,房宅今天才能定下来,最快后天才能拿到钥匙,不用着急。”

“好吧!定下来后告诉我,我带几个丫鬟去看看,说实话,我也觉得思思住那边不安全,那边什么人都有,官府也管不着,实在太乱了。”

这时,宝娘拿着一本书咚咚跑来,塞给李延庆,“哥哥给宝娘讲故事。”

李延庆愣了一下,居然是《大圣捉妖记之红孩儿》,杨氏有些不好意思道:“你爹爹每晚都要给她讲这个故事,昨晚他没回来,小家伙就一直念念不忘,这不,抓到哥哥了。”

李延庆哈哈一笑,将宝娘抱在自己怀中,笑道:“好吧!哥哥给你讲故事,从前有个红孩儿,是牛魔王的儿子,大概有六岁,比我们宝娘大几岁”

快到中午时,宝娘缠了他一个上午,最终抗拒不住瞌睡,跟乳娘午睡去了,李延庆正坐在桌前吃面片,这时,一个丫鬟跑来道:“小官人,外面有公差找!”

终于来了!李延庆立刻站起身,快步向大门外走去,只见外面站着两名官员,后面还跟着几名随从,手中端着朱漆大盘,为首官员认识李延庆,便笑着施礼道:“在下吏部都事蒋逊,奉命向李官人传达任命,先恭喜李官人了。”

“不客气,请宣读吧!”

这只是宣读吏部任命公文,不是宣读圣旨,所以不需要摆案焚香,只需要聆听便可。

“李延庆平灭河北乱匪有功,特升两阶为正六品朝奉郎,迁台院侍御史,另传天子口谕,加爵开国男,赐绯袍、银鱼袋,赏缎三千匹”

读罢任命书,为首官员恭恭敬敬将公文交给李延庆,“我们只是奉命来递交任命书,请李官人签收。”

李延庆刚接过任命书,躲在门背后的杨氏连忙让管家送去几贯跑路钱,一行人千恩万谢走了,李延庆走进大门,这才又取出任命书细看。

升职官为台院侍御史,李延庆昨天便知道了,阶官升了一品两级,也和昨天梁师成的暗示差不多,有升迁,但不会太高,不过

李延庆怎么也想不到,赵佶居然封他爵位,爵位用来奖励军功很正常,但对李延庆这种低品小官却不正常,要知道大宋最低的男爵也是正五品,虽然这只是虚职,不代表真正的官阶,但它却是一种资格,以后他便可以有机会挂上临时的权重差使头衔,比如各种提举官等等。

李延庆顿时明白了,这就是赵佶所指的‘破格升赏’。

“延庆,这是什么?”杨氏望着盘子里的物品,有些奇怪地问道。

朱漆木盘里是一件簇新的大红色官袍,还有银鱼袋,另外还有一块玉牌,上面刻有御缎三千匹。

李延庆笑道:“这叫绯袍,五品以上官员所穿的官服,银鱼袋也是五品官佩戴,代表一种身份,玉牌就是赏赐,凭这块玉牌去内库领三千匹缎子,如果不需要缎子,也可以折成现银。”

“延庆现在是五品官了吗?”杨氏惊讶地问道。

李延庆摇摇头,“只是六品官,只是准许穿五品的官服,其实没什么意思,三千匹缎子倒比较实在,大概能折五千两银子。”

“你爹爹给我说过,五品官很了不起,就是大官了,可以出任知州,延庆什么时候才能做到五品官呢?”

李延庆苦笑一下,连杨氏也知道五品官非同寻常,无论唐宋,从九品升到六品官都比较容易,但绝大部分官员都做到六品而止,正六品和从五品虽然只差一阶,可这就像后世的副教授和教授的区别,这一步跨出去就是有本质的变化了,六品至九品是郎官,而到了五品就是大夫了,正式跻身于高官行列。

所以天子赵佶用词很谨慎,用‘破格升赏’而不是‘破格提拔’,言外之意就是不准突破六品,其实李延庆也理解,自己去年年初才考中科举,两年不到就从从八品升到正六品,连升两品五阶,这已经是惊世骇俗了,如果再突破五品,肯定整个朝廷百官都会群情激愤,对自己未必是好事。

“那要好好庆祝一下,回头我和你父亲商量一下……”

刚说到这,乳娘慌慌张张跑来,“夫人,宝娘醒了!”

“啊!我这就去,延庆,你去忙吧!房子租定再告诉我。”杨氏一边说,一边快步去看女儿了。

李延庆心中有事,便离开了冰柜街宅子,赶去种师道的府邸。

这已经是李延庆回汴京的第三天了,他应该第一天就去看望老上司,但调职没有明确下来,他心中总有一点犹豫,怕种帅担心自己的前途,平白给老帅增加压力。

现在新官职终于明确,李延庆一颗心也落下了。

“啊!是延庆,你你怎么来京城了?”种师道一脸惊讶地望着李延庆,现在梁山战事正酣,李延庆怎么能离开。

“大帅,一言难尽!”

“好吧!先进来坐下再说。”

种师道请李延庆进书房坐下,看起来种师道比上次赋闲时要好一点,至少没有用拐杖,穿一身粗布短衣,正在后园摆弄花卉,手上和身上都是泥土。

“你先坐下喝杯茶,我去换身衣服。”

种师道安排丫鬟上茶,便匆匆出去了。

不多时,他换一身宽松的长袍回来,手上的泥也洗掉了。

“闲得无聊,在后园学着种花”种师道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我还以为种帅要回京兆老家呢!”

“是要回去的,后天一早就出发,参加年底的族祭,明年春天才能回来,先不说我,现在梁山战事如何了?”种师道催促着问道。

“大帅知道宋江突围返回梁山了吗?”

“我知道,宋江这个机会抓得很准确,也在我的意料之中,现在的情况如何?”

“回禀大帅,童太尉上任后,卑职因不肯写效忠书,便被调去齐州担任防御,具体攻打梁山的战役卑职一点也没有参与。”

种师道愣住了,半响,他叹了口气,“我明白了,不光宗泽被贬,你也逃不过清洗,童贯一向如此,顺他者昌,逆他者亡,以前在西北军他就这样,不肯给他下跪的将领就降职外贬,十几年了还是这么嚣张,那现在你怎么回京城了?”

“卑职被调回京城了,卑职写了调职申请,太子就暗示梁太傅把我调回京城,现在我已经离开军队,出任台院侍御史。”

种师道怎么会不明白太子的心思,把李延庆从军队中调出来,以免他被童贯或者高俅控制。

“也好,转为文职也是对你的一种保护,童贯的狠毒是你无法对付的,高俅也是,只是有点可惜你在军队的声望了。”

种师道叹了口气,如果自己还在军队,不出五年,李延庆就是军中名将了,可惜世事无常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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