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敌我

清晨,薄雾缭绕的井边,透出些许宁静安详的氛围。

“国师这是.没睡?”

还称得上年富力强的宋礼打着哈欠,走出县衙属于自己的卧室,却惊讶地发现姜星火正在晨读。

“诏狱里睡了大半年,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委实睡够了。”

姜星火随口解释了一句,复又继续朗读着手中的书。

“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宋礼虽然在洪武年间以国子监生的身份入仕,但博览却颇为庞杂,“咦”了一声问道。

“这是王荆公的《读〈孟尝君传〉》?”

“自是如此。”

姜星火放下了手中的书籍,正是王安石的《临川先生文集》,单手倚着井沿,笑道:“大本如何看待此文?”

两宋以降,虽然王安石名声一直不太好,但是身为“唐宋八大家”之一,其人在文学上的造诣确实无可置疑。

此文全篇只有四句话、八十八字,但议论脱俗,结构严谨,用词简练,气势轩昂,被历代文论家誉为“文短气长”的典范。

故此,宋礼诚实答道:“寥寥数语,气势纵横。”

言罢,看着姜星火单手倚着水井边缘的样子,宋礼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别掉进去。”

可谁料,姜星火也不知道是不是叛逆期到了,非但不听宋礼的,反而整个人都拿起书,站到了井口边缘上。

晨风拂来,姜星火青衫磊落,哈哈大笑起来。

“大本谬矣!”

宋礼一时微微诧异,不解道:“此言何解?”

须知道,一生立志革新变法的王安石,十分强调文章要有利于‘治教’,要有益于社会进步。他曾说‘治教政令,圣人之所谓文也’,又说‘且所谓文者,务为有补于世而已’。

而且《读〈孟尝君传〉》作为一篇翻案性的论说文,并没有冗长的引证,长篇的议论,仅用四句话八十八个字,就完成了立论、论证、结论的全过程,就是为‘有补于世’而作的。

所以,宋礼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谬在何处。

“我且问你,改革变法,这些文章是写给谁看的?”

“自然是”

宋礼方要回答,忽然顿了顿:“自然是要写给天下人看的。”

“你呀,你呀,心里还是对士大夫那一套念念不忘。

姜星火展开双臂,沿着井边如同顽童一般小碎步走着,这种强迫症一般的不适宜感,让宋礼看得心头直突突,只感觉身上有无数蚂蚁在爬。

“什么是天下人?”

宋礼这回学乖了,近些日子耳濡目染之下,他当然知道国师这套“民为邦本”的治国理念。

于是,试图顺着姜星火答道:“老百姓。”

姜星火从井边跳了下来,手里的《临川先生文集》被卷成一捆。

“士农工商,皆是天下人。”

见姜星火从井边跳下来,宋礼心头既然舒服了,便也回过神来,无奈问道:“国师到底要说什么?莫要打哑谜了。”

“意思就是,士农工商,谁是我们变法的敌人?谁又是我们变法的友人?对敌人要怎么反驳其污蔑变法的错误言论?对友人又该如何解释变法到底在变什么东西?”

“第一个,给寻常农人写来看的东西,不要这种。”

说罢,姜星火指了指被他扔在井边的文书,县衙小吏倒是费了一番心思,想要在国师面前表现一番文采,所以书袋没少掉,可惜成了给瞎子抛媚眼。

姜星火一个半步秀才境的存在都看不懂某些生僻到了极点的典故和字词,伱指望寻常老百姓能看懂?更别提这近乎骈文的行文方式了,华丽是华丽,可惜就是堆砌辞藻不说人话,车轱辘话说了一堆,一点有用的没有。

宋礼捡起来看了看,倒也明白了姜星火的意思。

“士农工商,农人是我们变法可以成为友人的,所以要给他们讲明白变法的内容,就不能用他们不懂的方式.那该是个什么标准?下面写文书的未必是坏心思,大明开国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国师总该有个定夺,不然下面翻来覆去揣摩着改,不仅难办,还耽误时间。”

姜星火干脆利落地给出了标准答案。

“白乐天所谓‘老妪能解,妇孺皆知’,就按这个标准去写。”

“成。”

姜星火沉吟了片刻,复又说道:“第二个,钻研‘鸡鸣狗盗’、‘奇技银巧’的,未见得不是真正的‘士’。”

宋礼几乎心思稍转,就明白了国师是什么意思。

世界的时间线不是随着姜星火而移动的,在江南平乱的这段时间里,由于变法失去了最核心的人物,虽然姚广孝和卓敬等人还在继续推行考成法等变法内容,但终归是在舆论方面,无法借着祈雨之事更进一步。

京城里有很多士子,都在抱着传统的程朱理学理论不放,竭力攻击变法相关的内容。

而且,这股风潮,还有越刮越大的势头。

辩经当然重要,但眼下踏踏实实做事,培育出第一批手工工场对于变法来说,则更为重要。

毕竟,如果没有切实的制造力改变,那么变法无疑是无源之水。

所以京城里的消息虽然传到了这里,但不论是宋礼还是姜星火,都并没有回应什么。

但眼见现在姜星火提起了这茬,那么想来国师心中是有些计较的。

“国师说的是国子监科学厅的事情吧。”

“是,但也不仅仅如此。”

姜星火仰头看着树叶苍翠的大树,依稀看到了诏狱里那棵被朱高煦拔了的老歪脖子树的影子。

这里要说的是,王安石抨击的是‘孟尝君能得士’的传统看法,认为鸡鸣狗盗之徒只是成全了孟尝君的养士名声,没有安邦定国的才能,所以并不算真正的士。相反,士应该是大则足以用天下国家,小则足以为天下国家之用,因此士的要求应该是‘居则为六官之卿,出则为六军之将’,王安石的《读〈孟尝君传〉》,名为读后感,实则借题发挥,以表达自己对人才的看法。

但就像是姜校长跟丘校长在军官培养理念上的冲突一样,丘福要培养的军官,都是读《春秋》.不是,都是读《六韬》的数十万大军统帅,但实际上毕业了却只能指挥数十个士兵,这其中的能力要求错位不言而喻。

而对于官员来说,也是如此。

不论是进士出身的官员,还是国子监监生出身的官员,饱读四书五经不假,上岗后有一段时间进行“观政”这种适应性培训也不假,但归根结底,过去所学,跟当官所需,差距还是太大了,非是一时半会儿所能弥补的。

“这里有递进的两个说法,便是说,学科学的和学理学的,都该是‘士’;而且,既然是‘士’,既然是‘官’的预备阶层,那总该有个标准春秋时的‘士’还有君子六艺嘛。”姜星火笑着说道。

但宋礼是什么人?一部侍郎,正经的国朝大员,哪还听不出来姜星火话里的弦外之音。

宋礼干脆说道:“培养‘士’的这个标准怎么定,谁来定,都是涉及到了变法成败的根本说法啊。”

“我们需要建立一所新的学校。”

姜星火定定地看着宋礼,说道:

“一所培养符合朝廷规矩,即将成为‘官’的‘士’的岗前培训学校。”

宋礼迎着初升的红日,看到了姜星火眼中的坚定。

姜星火把《临川先生文集》举起来,一页页书纸在晨光下走马灯般闪过,认真道。

“王安石变法变法输在哪?”

不待宋礼回答,姜星火肯定地说道。

“我想了许多时日,无非就是这两点,一是变法没有培养出新的得利阶层;二是变法不懂得聚拢大多数。”

“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王安石的失败,我们决不能重蹈覆辙。”

姜星火一下一下地用书卷拍打着手背,在井边踱步着。

“我们怎么才能吸取教训?培养新的得利阶层,我们已经在一步一步做了,虽然有波折,虽然不容易,但总体没出大乱子,眼见就要做好‘建立手工工场区’这最难的开头一步了。”

“我今日说了这么多,要跟你讲的,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后面这个。”

姜星火停下脚步,诚恳说道:“大本,对于我来说,变法是理想;对于你来说,变法是前途。对自己前途,你得认清楚。”

相处的日子久了,若说半点都没有受到姜星火‘拯救天下苍生’的理想的感召也没有,那是骗人的,宋礼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却最后只有无言颔首。

“大明有什么社会组成部分?士农工商,太祖高皇帝规定的很清楚了。”

“之前你说天下人就是老百姓,我说不对,我说士农工商都是天下人,这便是说,我们的敌人,绝不是某一个阶层!”

“而是我们要聚拢士,聚拢农,聚拢工,聚拢商,把这些人都聚拢到变法的大旗下,然后对着那一部分守旧顽固的士,进行打击,从而促进整个天下的巨大变革。”

“唯有如此,变法方能成功。”

“否则,像是王安石那般,变法把天下人都推到对立面,又怎么能成功呢?”

宋礼当然清楚,这是姜星火与他的肺腑之言,这是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当然,这未尝不是国师“聚拢”的一种手段,但却足见话语间的真诚。

事实上,宋礼是真的有所思考。

对于宋礼这种务实的人来说,狱中清谈天下事不算真本事,出狱后所作所为,方才是真显英雄手段的事情。

那么国师在出狱后的短短四个月内,到底聚拢了哪些阶层?

宋礼细细想来,第一个蹦出脑海的,是“工”。

工匠,受到了姜星火的极度重视,不夸张的说,全天下最好的工匠,现在都握在姜星火手里。

不论是热气球,还是新式火绳铳、青铜野战炮,立竿见影的优秀表现,都说明了工匠的巨大作用以及他们能迸发出的能量。

而工匠的晋升体系,奖励机制,以及熟练匠人的传帮带,都是姜星火在变法规划的谋划中,和已经部分落实的事情。

至于工匠的最大桎梏——匠籍制度,现在还不宜贸然改变,只需潜移默化,时机一到,自然是水到渠成之事。

姜星火主导的变法能改变工匠当下较为低下的社会地位,以及僵化的创新机制。

所以,工匠,一定是站在变法阵营这边的。

第二个出现在宋礼脑海里的,则是商人,姜星火也给宋礼提到过。

商人这个阶层具有逐利性、软弱性、狡猾性,既要争取,又要提防。

在名义上,大明太祖高皇帝的那套东西还是得用,商人也得崛起,这不矛盾。

第三个,是农人,除了常州府斩杀贪官收拢民心,如今江南平乱也是同样的目的。

刚才已经说了,姜星火正在准备针对江南诸府的新的农田政策。

当然不是那种比较激进的,而是重新清丈田亩,给予自耕农更多的保护和支持,同时以刀兵逼迫士绅们作出调整佃农当下过田租的契书。

想当“守法士绅”?

想不被当白莲教徒抓起来?

可以,但是以前你们不积极,现在得加钱!

跟华亭县士绅不一样的是,现在不是缴纳粮食就能解决的事情了。

大黄浦周围的土地,统统给我让出来!

修建道路,平整土地,建立手工工场区,建立新城相应公共基础设施,都得出钱出力!

而且根据“守法士绅”的要求,以前包揽钱粮,用各种坑蒙拐骗手段坑佃农的,都得简单算算账吧?不想算账也可以,减少一点佃农的田租,让佃农们喘口气。

当然了,也不是没有死硬分子就是被扣上“白莲教余孽”的帽子都不肯退让的。

这种人在姜星火的预计中,反而应该为数不少.毕竟松江府籍贯的官员在朝堂里实在是太多了,有些人不是能拿捏到证据的。

但是无所谓,眼下不退让,等新的制造方式大规模成型后,佃农一样会选择脱离土地。

所以,姜星火根本不怕本地士绅会如何选择。

至于第四个,也就是士,便是姜星火刚才提到的,需要建立一所新的“士—官”的培养学校了。

宋礼当然能想到,这个跟培养预备军官的大明皇家军官学校类似的存在,一旦复刻成功,将在庙堂中引起多大的震动。

这也就意味着,支持变法的新一代文官,将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而守旧派将失去他们的新生代力量,纵使眼下还能占据上风、占据舆论的主流,可是被釜底抽薪后,注定是不能持久的。

而这样细细想来,国师是真的做到了聚拢士农工商的大多数,只打击其中“士”里面的极少数。

与王安石变法时‘拗相公’举世皆敌,众叛亲离的场面,可谓是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知不觉间,伴随着一步步的脚踏实地,国师竟然已经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做到了给‘聚拢大多数’这件事做好准备了吗?”

后知后觉后,宋礼看向姜星火的目光,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敬佩。

而且,他也很好奇。

国师该如何做成建立新的文官培训学校这件事呢?

毕竟,这跟建立军校不一样,军校是因为本来大明就一直有重启宋元时期‘武学’的计划,而且靖难之役后,也确实有把培养军官的机构捏在朝廷手里的想法,这是朱棣巩固军权的重要举措,对勋贵武臣们来说,能让自己家的小崽子们有个正经出路,也是好事,所以建立军校并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阻碍。

但建立文官培训学校,可就大不一样了。

“国师你说……”

宋礼犹豫半晌,最终忍不住问道:

“培养出来的这些人,又真的是‘士’么?”

虽说如今这大明,早已没有了真正意义上两宋的‘士大夫阶层’,但在很多人心里,还保留着那一份固执。

因此宋礼的担忧和顾虑,并非是毫无缘由的。

毕竟‘士’,或者说‘士大夫’,这个概念太过特殊,它不仅是社会阶层,也是一种全方位、多角度的思维模式乃至价值观念。

当然了,儒家从来都是一张皮,里面的东西莫说跟孔子那个时代不一样,就是跟董仲舒的时代都差的很远了。

可问题是,国师要建立新的文官培训学校,是不是要把“科学”塞进去,如果是的话,是不是就跟国子监的科学厅冲突了?而且,国子监新建立一个厅,争议虽然很大,可阻力却并不大。

但如果新建一所关系到读书人前途命运的文官培训学校,这里面的利害牵扯可就实在太大了!

“你是说用科学来培养文官嘛?”

见宋礼点头,姜星火笑道:“非是如此,那是国子监的事情。”

“那这学校?”

“教授的,自然是如何为官的学问。”

宋礼没说话,但眼神已经暴露无遗。

他不信。

这是这位封建官僚最后的骄傲了。

我承认阁下很强。

我承认阁下天文地理经济外交哲学炼丹无所不知。

但是你不是不懂怎么当官的吗?

你要是连这个都懂,我们最后一块遮羞布可就没了啊!

就像一群人喜欢一件物品,却发现那物品本身是赝品一样,即便这个赝品再漂亮,也不过是徒增几声嘲笑而已。

可若有事实摆在面前,证明这个所谓的“赝品”是真品呢?

那自然是另外一回事儿。

“国师会讲吗?”

“自然。”

姜星火点头,他倒是很理解宋礼的担忧。

“那都要讲什么,国师可否提前透露?”

“《行政法学》、《行政学概论》、《行政部门组织体系与架构运行》、《文官选人用人育人励人留人的诸项原则》.能讲的东西多着呢,军校那边我也欠了好多节课。”

“眼下事情太忙,等把建立大黄浦手工工场区的事情做好,安置好被白莲教叛军裹挟的百姓,培养起第一批棉纺织业,回了南京自然是要逐个去做的。”

“事要一件一件做,饭要一口一口吃,总不能一口吃个大胖子。”

姜星火几乎失笑道:“怎么,大本你还担心我不会讲课吗?”

宋礼闻言亦是失笑。

两人不知不觉间,已经聊到紫霞散尽,红日初升。

没了退路,死心塌地跟着姜星火的锦衣卫百户曹松出现在了门口。

“什么事?”

“王镇抚(王斌官职,从五品,全名京卫指挥使司镇抚司镇抚)要下官来禀告国师,全城搜查已经结束,共斩杀白莲教余孽二百三十七人。”

“百姓的伤亡呢?”姜星火问道。

曹松犹豫刹那,下意识地别过自己被赵海川用油锅烫伤毁容的侧脸,低声说道:“自白莲贼串通水门校尉攻入城池算起,累积伤亡百姓四百五十八人,失踪一千余人.不过这些失踪的百姓,大多是为了躲避兵祸而躲了起来,应该等城里局势彻底稳定后,就会都冒出头来了。”

宋礼出声问道:“除了昨夜被阵斩的白莲教舵主陈文亮,可还曾抓到什么白莲教的匪首?”

这当然是很重要的问题,按理说,白莲教哪怕再能藏,在大明眼皮子底下藏了这么多年,一支上千人的军队,也不该是由舵主指挥的,定是有更高级别的人来指挥。

而且昨晚也确实有骑兵队的人看到了,白莲教的这些人,是有另外一人负责总指挥,而这人似乎并没有从水门乘船撤出,而是被拖住了,旋即白莲教军队总崩溃后,逃入了城中某处藏匿了起来。

当下既然曹松没有特别进行汇报,就说明此人还没有被找出来,而既然没有被找出来,那就是一个巨大的隐患谁知道城里是不是还藏着白莲教的后手?虽然概率不高,但是不可不防。

曹松倒也没支支吾吾,干脆地摇了摇头,这不是他的责任。

姜星火没有责怪他,而是把井边的那一叠文书收起来,打算回到屋内。

今日的行程依旧很紧张现在要处理好昨日突袭战斗后的种种余波,包括百姓的安置,建筑物的重建,以及使用靠谱的将校来布防,同时审讯白莲教被俘的教众,探知是否有更多的阴谋。

总之,林林种种,虽然很多事不用姜星火去做,但是他得知道,也得做出相应的指示和判断,所以一上午的时间肯定是要花费到这里的。

而明天就要跟随船队前往太湖前线,完成对白莲教叛军的平叛了,所以剩下的事情,今天也要一并处理完。

下午得去勘探堰塞湖被炸掉的大黄浦地域,在那里,有着充足的水源和优良的航运条件,同时眼下只是一个初步的疏通,黄浦江还需要更多的水利设施和管理,而治理好的黄浦江,毫无疑问,会成为水力纺纱车的最好动力来源。

到了晚上,估计就是跟上海县本地的士绅们友善地聊天了。

聊得内容,也无非就是刚才提到过的那些,包括粮食、人工、土地、减租等等。

一堆事等着呢,姜星火自然是没有时间浪费在追查躲藏起来的白莲教指挥官的身上。

而且县城就怎么大,就算再躲藏,又能躲到哪里去?掘地三尺也能翻出来的,除非挖了地道跑路。

故此,姜星火虽然有点忧虑,并并不算太过于担心。

就在姜星火打算回屋工作的时候,忽然郑和也出现在了县衙后院的这个宽敞院落的门口。

“国师,有人自称白莲教左护法,有重要机密,请求见您!”

白莲教左护法牛真,是躺着进来的。

他的身上经过昨晚的鏖战,本就有伤口,虽然靠着白莲教的秘制小药丸暂时压制了下去,但也绝对好不到哪去。

本来,牛真是打算拉拢白莲教圣女唐音跟他一起反抗教主。

可惜白天宇心狠手辣的程度,以及做事的果决,还是出乎了牛真的意料。

他还没怎么样呢,不过几个时辰的时间,白莲教刑堂的暗卫就摸上门来。

这种效率是极为恐怖的,要知道,这时候还是满城都是明军在继续追剿和巡逻呢!

要不是有几个跟过来的手下帮他抵挡,牛真早就是一具凉透了的尸体了,根本见不到今天早晨的太阳。

可即便如此,也是伤上加伤,一路挣扎了跑到了街上,引起了负责戒严巡逻的明军士卒的注意力,方才保住了性命,被抬了过来。

姜星火看着眼前的一幕,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沉默了片刻,姜星火说道:“把慧空唤过来吧,他略懂医术,给治疗一下。”

慧空很快来到了这处院落,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白莲教左护法,又看了看国师姜星火,很不熟练地开口发声:“小僧.”

“别说了,先做手术吧,这次记得缝的漂亮点,上次赵海川抱怨伤口像是他老娘缝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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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53章 暴露

姜星火挥挥手,打断了慧空想要说的话。

慧空闻言,点了点头。

姜星火回房间继续批阅公文,慧空则是留在外面忙活,从刚才姜星火和宋礼聊天的井口挑起水桶,用井水将那个叫做牛真的白莲教左护法身上的伤口清理干净。

这个左护法重伤后已经昏迷多时,此时也没什么反抗能力,身边又有数名姜星火的侍从甲士看守,自然不虞掀起什么风浪。

慧空先是用高纯度酒帮他擦拭双肩、背部和腹部几处刀伤进行消毒,然后拿出针线,把主要伤口缝上,最后使用他拜师道衍前所在的寺庙里的特产金疮药,涂抹次要伤口。

“嘶……”

随着慧空小心翼翼地将伤口上的血液挤压到一起,半路被疼醒的牛真顿时疼得吸气不已,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而下这可是连麻药都没打一星半点的手术,针拐进肉里那是真疼。

“阿弥陀佛,忍住!”

说完之后,慧空又给他涂上另外两道伤口的金疮药,随后,便是用干净的布条缠绕,固定好伤口。

等慧空忙完手里的事情后,进门就看到国师大人靠坐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姜星火倒不是在休息,最近精神高度紧张,实在是睡不着,而是在思索接下来的一系列事情。

随着大黄浦-上海浦的打通,从华亭县收缴的第一批粮食,可以顺着这条河道转入水流趋于凝滞的吴淞江,溯江而上,抵达太湖沿线的战场。

那就意味着明军的总攻即将开始,而这场在永乐元年发生的小规模叛乱确实是小规模,因为如果严格来讲,实际上只涉及到了苏州府的太湖流域周围几个县,叛军的实际人数并不会超过一万人,而之所以号称十万之众,乃是因为裹挟了七八万百姓的缘故。

由此也可以看出,白莲教这次夜袭失败,损失了一千余人,而这一千余人可都是白莲教秘密训练多年的士卒,这是真的伤筋动骨了,说是折了老本也不为过。

白莲教虽然还存在着,但早已不足为虑,说句有些半场开香槟的话,战争尚未结束,姜星火就已经在考虑战后的问题了。

战后江南的主要变革,无非就是两点。

第一点,要针对这次江南平乱,诸府官员的表现,奏请永乐帝进行人事上的调整。

涉及到的府也不多,刨除已经被清洗过的常州府,剩下的就是苏松嘉湖四个府而已。

能者上,庸者下,支持变法者留,不支持变法者滚。

大不了换十几个知府、同知、通判、推官.就这么简单。

对于当下的大明来说,吏治这种东西,短时间内能治标,能够推动变法,不影响新的制造力的出现与崛起,就已经足够了。

除此以外,则是包括税制、教育等各方面变革的具体推行,只有以江南为试点推行下去了,才好更顺利地在整个南直隶进行推广。

第二点,便是注意进厂时机了。

江南的水患问题在于水利工程的荒废,导致疏解洪水能力严重不足,所以必须重建环太湖圈的各条支流、湖泊的水利设施,并且进行因地制宜的调整,这是一个系统性的大工程,正是以工代赈的最好项目。

除此以外,水利工程建设好了,江南的粮食产量也会进一步提升.在农业社会,水利工程和粮食产量一定是画等号的,为什么秦国变法里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大修水利?这便是说,有了良好的水利工程,粮食才能稳定地产出乃至增产,才能供养更多地人口,有了更多可承载的人口,就有了争霸天下的兵源、税基。

关中自秦汉以来,成为王霸之基,这个“基”到底是谁打下来的?而关中为何自隋唐后,又逐渐没落?

两岸黄土,泾渭难分,便是答案。

而江南的治水一旦处理好,水利稳定导致的粮食增产,就可以弥补因为部分百姓进厂打工,而使劳动力减少导致的粮食减产。

一加一减能做到动态平衡,江南就不会再出现大的乱子,白莲教从人口和动乱两方面都失去了基础,自然就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了。

“小僧已经将那些伤口都清理干净了。”慧空走近姜星火说道。

姜星火嗯了声,睁开眼睛,说道:“辛苦了,对了,最近荣国公(姚广孝/道衍)可有讯息?”

“没有,不知道师尊在忙什么。”慧空话锋一转,“不过小僧研究了一番师尊的文稿,关于国师即将培育出来的‘邪龙’倒是有些疑惑,只是见国师最近太忙,未敢打扰。”

“你想问?”

慧空笑着回答:“小僧自己想问。”

姜星火挑眉看向慧空:“那文稿又是怎么回事?”

慧空继续说道:“当初师尊跟着国师您听课,但他老人家有时候太忙,于是便遣我每天早晚都会去诏狱蹲守。每当纪指挥使派人记录的东西从国师您那儿出来的《姜先生讲课笔记》,按惯例会给大天界寺送一份,小僧都会去找他询问关于您的事情。”

听慧空这么一说,姜星火微微恍然,竟还有这段故事。

“下午去大黄浦那边,有空的话再给你解答吧,若是没空,就得改日了。”

“走吧。”

姜星火起身,说道:“去审审这位白莲教左护法,看看有没有什么惊喜。”

两人走出来的时候,院落又开始躺着装死的白莲教左护法牛真突然动了动。

慧空转眸看去,发现那人跟刚才疼的龇牙咧嘴也不睁眼不同,此时居然睁开了眼睛。

周围的侍从甲士纷纷把手按在了刀柄上,一旦其人试图暴起伤害国师,便可立即将其斩于刀下。

“哟,醒了。”

姜星火饶有兴致的盯着那人,嘴角微勾,露出一抹笑意。

这可是第一次逮到大鱼。

对于这个时代白莲教这种神秘组织的头目,姜星火还是很有兴趣的。

牛真倒没有出现什么“双眼阴冷,恶狠狠瞪着姜星火,恨不得生啖其肉”这种嫌自己命长的表现,而是顺从地低下了头,甚至试图挣扎着起身行礼。

“躺着吧,伤口崩开了又得麻烦慧空重新缝。”

听了这话,牛真顺从地躺了下去,慧空麻不麻烦他不介意,但是他不想无谓的再经历一遍缝合手术的痛苦,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关二爷的忍耐力。

姜星火缓步走到了门板组成的简陋手术台边缘,看着牛真道:“你应该认得我吧?”

牛真闻言点了点头:“大略听说过,国师年少有为,如今一见确实是谪仙风姿。”

很明显,这个反派没啥硬骨头,从心的很快,嘴上也就甜了很多,一点都不嘴犟。

或者说正是因为他是本次重大失利的直接责任人和背锅侠,白莲教顺理成章地抛弃了他,并打算杀他灭口,所以牛真也就变得别无选择了起来。

除了投降朝廷,天下之大,怕是再没他容身之道了。

“我本以为伱该是被士卒搜寻到然后斩杀了,没想到你却送上门来了。”

“既然你送上门来,那我自然不客气了。”

姜星火的声音很轻,轻的让牛真必须竖起耳朵来认真听,但是牛真却感受到了其中浓重的杀意与危险。

“是在下知错,迷途知返,还请国师能够放过我这一次!”

他连忙低头恳求着,脸色都变得苍白无比,甚至额角有冷汗渗出。

牛真虽然是个武夫,但是却也懂得分寸和利弊。

姜星火可以说是大明朝最顶尖的大人物之一,而且又是手执尚方宝刀,亲自坐镇江南,负责平乱治水赈灾诸项要务,此时唯有求得姜星火点头,他才有活命的机会。

姜星火淡漠地开口:“说说吧,都知道点什么。”

他这话一出口,原本想要通过话术说点什么,来用自己的情报换得某些价码的牛真,瞬间变得哑口无言了起来.牛真看着姜星火的眼神充斥着复杂,张了张口,却是什么都没说出口,旋即神色颓然。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有什么好挣扎的呢?

牛真抿了抿唇,低声说道:“我说,我什么都说。”

姜星火点了点头,当然,他要的是牛真所知的全部秘密。

这位白莲教左护法开始讲述起了自己这些年知道的和做过的事情,他的话很多,几乎涵盖了整个白莲教的方方面面,但唯独缺少最关键的某些信息。

“白莲教教主在哪?白莲教勾结了江南宦场的哪些官员?说出来,留你一命。”

姜星火懒得听他的巧言令色,干脆摊牌问道。

第一个问题,相对好回答一些。

白天宇对他不仁,牛真自然也会不义,他干脆说道

“白莲教教主名为白天宇,这老匹夫眼下就在这座城里。”

此城之内!

好大的胆子!

姜星火目光闪烁了两下。

白天宇身为白莲教教主,按理说自然会居住于白莲教的秘密据点里,可如今竟然不惜以身犯险,出现在此地,显然是对于夜间突袭姜星火一事,有着极大的成功信心。

“.此人倒是颇有些枭雄心性。”宋礼在一旁开口道。

不过此刻姜星火最关心的并非白天宇本人,而是白天宇手里掌握着的权势。

“白莲教,若是教主死了,谁来接任?”姜星火突兀问道。

“自然是圣女。”

“圣女何在?此人姓甚名谁,有何特点?”

姜星火半点余地都不给牛真留,连连逼问道。

“白莲教圣女名为唐音,善易容之术,有千变万化之能,平日里负责教中各项日常事务的运行。”

“唐音也在此城中,昨日正是唐音收留了我,我与劝其联手对抗白天宇,可惜其人冥顽不灵,对教主白天宇颇有些愚忠愚信,昨日刑堂影卫找上门来,我只能逃跑,后面便不知其所踪了。”

姜星火蹲在他的门板边,问道:“他们有地道之类的出城手段吗?”

“应该.没有吧。”牛真有些迟疑地说着,他的脸色苍白无血,嘴唇也有些发白,显然他也不确信。

但姜星火给他的压力太大,不知道他也不敢说谎,只因这样诚实回答,他或许还有活路

姜星火冷笑了一声,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袖,漫不经心地说道:

“既然没有挖地道,那就走吧,你陪我去瞧瞧,我倒要看看,这个千变万化的圣女,和胆大包天的教主,究竟都长什么模样。”

牛真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他看着姜星火,眼底深处隐藏着浓烈的恐惧,嘴上虽然说着老匹夫,可白天宇的积威仍在他的心中难以散去。

“怎么?害怕了?”

“没,没。”牛真连忙摇了摇头,周围侍从甲士自然抬着他身下的门板移动了起来。

对于牛真来说,哪怕白天宇打算杀他灭口,可是真的公然背叛白莲教,又哪是那么容易迈过心理上的那道槛呢?

若是真的容易,牛真昨晚也就不会提议让圣女唐音和他联手了.说到底,在内心里,牛真还是认同自己是白莲教的一员,如今哪怕事实上成了叛徒,暗地里和明面上,还是不一样。

这种心理或许难以理解,但实际上,白莲教这种江湖秘密组织,成员通常是非常具有认同感和归属感的,跟后世的帮会一样,叛教之人是要遭到所有人的唾弃的。

但是现在这般局面却由不得他选择,毕竟姜星火可不是什么大善人,浦神的事情和昨天的夜袭已经让牛真清楚,这同样是位杀人不眨眼的主。

——如果你被姜星火认定为敌人的话。

王斌在前边带路,姜星火在后边跟随,一行人一同朝着县城的东门而去。

同样,得到消息的锦衣卫们早已悄然埋伏于暗中,等待着白莲教教主、圣女二人的落网。

县城里守卫森严,巡逻的士卒遍布四周,每隔百步便会有一队城防军把守,一旦发生任何动静,这些沿海卫所兵都会在第一时间赶到。

这样严苛的戒备,让躺在床板上的牛真心中忍不住泛起一丝绝望之色。

他明白,这一次,所有还躲藏在城中的白莲教残部恐怕是都死定了,他甚至都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没有主动投降,而是被抓回去了,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结局锦衣卫的手段,他可是早就如雷贯耳了。

一行人抵达了县城的东门,躲入了城楼里。

为了钓鱼,姜星火下令开放东门,因故滞留在城中的乡下百姓可以出,外面的人不可以入。

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就算白莲教的教主和圣女不上钩,也会有其他躲藏在城中的白莲教教徒忍不住铤而走险,搏一搏自己的运气。

“若是擒下白莲教教主或是圣女,还请国师留在下一命。”

城楼里,牛真看向姜星火说道,语气满是恳切之意。

姜星火没有回答,他眯着双眸看着下方的城门,目光深邃而又锐利,仿佛一柄出鞘的宝剑一般锋芒毕露。

若是有机会,他当然要趁机拿下白莲教的最高层,将其诛灭,以绝后患。

江南的变法,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这便是因为,变革必然会引发阵痛,如果白莲教还活跃着,就会有新的兴风作浪的机会。

“喔对了,你另一件事还没说呢,白莲教都勾结了江南宦场的哪些官员?”

牛真身体微僵,紧绷着脸不敢吭声。

“你放心吧,只要你从实说来,我这个人向来是言出必行的。”

姜星火当然明白他的顾虑,无非就是一个口头保证以作心里安慰嘛,于是笑道。

牛真沉默片刻之后,说道:“我只知道为了白天宇为了给这支千余人的秘密军队寻找容身、训练的地方,是与地方官府有勾结的,而且日常为了供给这千余人的衣食,也有脚行和商人做往来.我负责训练和管理这支军队,这条线上涉及到的人我知道,但白天宇在江南宦场上侵蚀、拉拢的其他人,我并不清楚。”

姜星火点头,爽快道:“只说这些,也是算数的。”

牛真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于是转头便把从前跟他有过接触的嘉兴府上下官员、商人、帮会头目,卖了个干干净净。

这支秘密军队的基地,正是在嘉兴府的嘉善县城北面,也就是苏州府、松江府、嘉兴府交界处的三不管地带。

“你们白莲教还真是厉害,都已经渗入了嘉兴府宦场的上上下下。”姜星火笑吟吟道,似乎丝毫不生气。

“他们白莲教!”牛真连忙急不可耐地撇清关系。

“嗯,他们。”

这让牛真不由地暗松一口气。

他还真怕姜星火知道他掌握的所有情报后就翻脸不认人,将他斩草除根。

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不过牛真转念一想.现在还不是放心的时候,因为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没做,那便是给姜星火指认白莲教的教主、圣女。

不远处,一个满面风尘的中年妇女,肩膀上拖曳着草绳,身后拉着一个两轮板车。

两轮板车上躺着一个老人,用草席盖着脸,俨然是没了生机的样子。

眼下明军在城内挨家挨户的排查,白莲教活动与躲藏的空间越来越小,如果继续拖延下去,那么暴露的风险就会越来越大。

故此,明知道眼下明军放开东门让乡下百姓出城可能是个圈套,唐音也别无选择。

不过,她对自己精妙的易容术很有信心,并不担心会被识破。

现在唐音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一个乡下灰头土脸的村姑样子。

“干嘛去?”

城防军警惕地打量着她。

“送人。”士卒眼前的中年妇女说道。

“谁?”城防军皱眉。

其实看着身后板车上薄薄的草席,以及妇女满脸皱纹里都嵌着哀愁的样子,他们已经大略猜到了,只是职责所在,该问的还得问。

由于姜星火怕消息走漏,所以这些城防军并不清楚,今日排查的目标是白莲教的教主和圣女。

他们只是负责重点审查是否有残留在城中的白莲教教徒,借着开城的机会逃走,是针对青壮年男子的,老弱妇孺不在此列。

而昨天,城里已经有不少普通百姓被战火所误伤,还有人丢了性命,眼前这种情况,城防军早已经见怪不怪。

“我爹,送回乡下安葬。”中年妇女回答道。

此话一出,城防军和周围众人皆是露出了稍许悲戚之色。

城防军挥了挥手:“赶快走吧。”

“好咧!”中年妇女的忧愁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她低下头,继续艰难地拉动着板车。

待她走出几步后,离开了这些城防军的排查区域,城防军的卫所兵才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白莲教在江南的确没有到臭名昭著、人人喊打的地步,反而无生老母在江南很有市场,否则也不会把乱子闹到这么大的规模甚至很多本地沿海的卫所兵,也受到过白莲教的影响,可是当真正成为对立面的时候,这些卫所兵却恨不得白莲教赶紧被国师所铲除。

可惜,他们也很无奈地认知到,白莲教这帮高层行踪飘忽不定,很难找到踪影,这也就意味着铲除的难度很大。

“最起码,希望咱们执行任务的这段时间里,不会再有白莲教徒出现在城里吧!”有人叹息。

昨夜城防军死伤了不少人,这些人平日里都是在一块生活、耕种、训练的,此时“白莲教”这三个字,就像是一颗毒瘤般扎在了他们的心里,令得他们夜不能寐,惶恐不安。

“别乱想了。”

旁边的士兵拍了拍同僚的肩膀,说道:“咱们只需管好自己的职责就够了,其它的交给国师大人处理就行,咱们这点本事啊,就别瞎操心了。”

“你说的倒轻巧.”

“国师大人无所不能,定能铲除白莲教,放心吧。”另一位老兵说道。

听着身后城防军的交谈,唐音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这些沿海卫所兵组成的城防军,不过是刚刚隶属于姜星火麾下没多久,经历了短短时日,便已如此认同姜星火的能力,其人蛊惑人心之术,甚至比我教最擅长传道的长老都要厉害几分.”

不过,唐音的胡思乱想也就到此为止了。

因为过了城防军的排查区域,并不能让她松一口气,最重要的是,她得能通过城门。

城门口的检查非常仔细,每个人都要搜身,而且随身携带的包袱也会被翻开查看,唐音自问易容术很强,连皮肤和头发的细节都做了处理,这些士卒应该看不出什么来,但此时还是心头有些忐忑不安。

唐音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板车。

今日二人出发的时候,她便被教主的亲卫告知,教主服用了假死的药丸。

之所以这么急着走,自然是跟牛真没有被顺利灭口有关,虽然按照伤势来看,牛真不见得能活着出卖他们……可万一呢?

牛真若是活着投奔明军,那么一开始或许还是昏迷状态,她们暂时安全,然而城里每多待一刻,就会愈发危险。

可她们不知道牛真是死了还是昏迷还是清醒,也不知道姜星火掌握了多少情报,眼下局势糟糕无比,对她们而言,越拖下去,不管是牛真这颗雷还是明军收紧的排查,都会让她们暴露的风险极大增加。

明军甚至还使用了邻里互相鉴定这套办法,在城里伪装是行不通的。

所以,现在迅速出城虽然也有风险,但却是最优解。

两人怎么混进来的,自然要怎么赶紧混出去,依然是扮作父女,这是很不容易引起守军警惕的一种方式。

对于这一切,唐音当然觉得不安,可自从她跟着白天宇进了城,就失去了掌控局势的机会,眼下她不想坐以待毙,也唯有听从教主的计划,尝试蒙混过关。

客观来讲,乡下妇女拉着亡父归乡,成功出城的概率很大。

但不安感促使唐音又看了一眼身后她爹,嗯,这么说也没错,唐音是白天宇捡来养大的孤儿,在唐音心里,确实是跟亲爹一样敬爱的人。

正是因为这种敬爱和几乎无条件的信任与服从,让唐音从未怀疑过白天宇的命令。

出发前,唐音当时匆匆看了几眼,被草席遮盖起来的教主,确实跟一具尸体没有区别,毕竟她从未听说过白莲教还有假死药丸……不过大略看了几眼,草席下确实是教主,便也不在多想。

而相关核验身份的路引,以白莲教的能力,自然也早就做到了天衣无缝,用的就是他们进城时那套。

两人眼下的身份,是上海县周围村庄的一队父女,来城里卖土货,顺便串亲戚,却不幸遭了兵灾,所以她这个女儿只能把老父亲拉回乡下埋葬。

“路引拿出来。”

听到其他军校生的话,城门口负责带队的张安世,目光掠过了唐音,原本便应该不再注意,但却“咦”了一声。

“怎么了?”徐景昌原本在擦拭着铳刀,此时转而问道。

张安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徐景昌看过去。

“好圆润,不似村姑。”

这两个小子虽然年岁不大,但也是风月之地的常客走马飞鹰的勋贵子弟,难免会从小就涉及到这些,而且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见到了自然下意识地就会打量关键部位一番,倒也没什么奇怪的,只是根据不同的喜好,每个人打量的部位不一样而已。

徐景昌看后,也是微微一怔,但旋即想起了什么,提着火绳铳和铳刀站起身,来到城门口的检查处。

负责核验路引的士卒,原本已经示意唐音可以通过了,但见军中传说马上要成为新一任国公爷的徐景昌走了过来,便又停了下来。

徐景昌是知晓国师今日设局钓鱼,究竟是要钓什么鱼的,他抬眼看了看唐音和她身后的两轮板车,冷冷地说道:“掀开草席,给我看看。”

唐音停了下来,紧张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军官用铳刀挑开草席。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老而失去血色的脸颊。

“死了?”

“死了好几个时辰了。”唐音勉力道。

“哦,死了就好。”

还没等周围的人反应过来这位顶级勋贵二代在说什么的时候,徐景昌猛然拎起带着铳刀的火绳铳,捅进了老人的身躯!

唐音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里。

然而,下一瞬发生的事情,却让她如坠冰窟。

老人没有任何反应。

——难道?

唐音忽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教主,是不是有她从不知晓的替身?

她不可置信地仔细端详着老人的面部细节,越看,手脚越冷。

若非强撑着意志,几乎要瘫倒在地。

身为化妆大师,之前有些心神不定,又没机会细看,路上也只顾赶路没多想,方才被教主亲卫糊弄过去,如今细看之下,哪还不知道真相?

虽然有着九成九相像,甚至跟孪生兄弟差不多,但眼前这死人,并不是教主。

她被她视作心目中最敬爱的父亲,当做了脱身的诱饵。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假死药丸,她这一路,拉了一具真的尸体。

徐景昌神情自若地收回了铳刀,指着唐音,向周围的士卒吩咐道。

“拿盆水来,让她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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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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