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劝说

李淼离开之后,朱载一夜未睡。

自从与李淼一同回到顺天府之后,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来的太快、太重。李淼可以用一种抽离的心态俯瞰这一切,朱载这个土着宗室可做不到。

只是今夜发生的事情一一李淼承认自己是神仙转世、皇帝要和建文帝在今天决一生死,就足以把朱载的老心脏震得碎碎作响。

所以,直到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朱载这才陡然惊醒。

他长出了一口气,一口闷掉手中早已凉透的茶水,起身推开房门。

小太监躬身,奉上一份餐食。

「朱大人,陛下有旨,今日午时出发前往天寿山祭祖,您且先用些早饭。」

「等您吃完了,知会一声,奴才带您去沐浴更衣。陛下对此事极为上心,您可千万莫误了时辰。」

小太监虽然动作和语气都毕恭毕敬,但说的话却并不怎么得体,甚至可说是有些不客气。「莫误了时辰」这种带有催促意义的话,不是一个小太监配说给锦衣卫指挥使听的。

朱载余光扫过四周。

果然,在四处的角落,已经站了诸多甲士。

而在他观察不到的地方,也一定还有天人供奉在阴侧侧地盯着他,只要他露出一丝异状,立刻就会下手。

「知道了。」

朱载面色如常,接过餐食后关上房门,拿着碗筷轻轻碰撞,又夹了几筷子菜咀嚼,发出声响。

门外的脚步声这才缓缓离去。

「唾。」

朱载将嘴里的东西都吐进了碗里,回身在角落里找了一块地砖翻开,将食物全都倒了进去,又将地砖盖上、恢复了原样。

既然已经知道皇帝对宗室怀有恶意,朱载自然不会大大咧咧的把他送来的食物咽下去。他又运转周天,在体内细细的查探了一番,果然发现了一丝异样,

且极为顽固。

朱载面色一沉。

要知道这玩意儿只是在他嘴里过了一圈,顶多随着唾沫咽下了一丝,以他绝顶级别的功力竟是一时难以祛除。

朱载全神贯注祛除了半响,才撕了一块床单,缓缓张开嘴,将一口淤血吐在上面、拿到面前细细观瞧。

半响,那淤血动了动。

从里面缓缓探出了几缕发丝粗细的红线,豌爬行了寸许,便再无动静。

「蛊虫。」

朱载皱了皱眉。

经过昨晚与李淼的一番勾兑,他已经彻底放弃了对皇帝的幻想。无论皇帝是本人还是籍天睿,他都不会手软。

但亲眼见到皇帝用蛊暗害宗室,他还是不由得从心底涌起一阵悲哀。

「皇帝,天子,呵。」

「太祖,成祖——我朱家,怎的落到这般地步了——

「喉——.」

长叹一声,朱载又坐了片刻,拿起筷子在自己嘴角抹了些油光,这才起身打开房门。

小太监早已躬身等在门外,奉上祭祖的衣物。

「朱大人,请更衣。」

递过衣物,小太监进屋取了餐盘,等到朱载关上了房门,目光瞬间一冷。

他先是低头在餐盘上细细看了一圈,而后又在碗底抹了一下,捻了捻手指感受温度,这才点了点头,将餐盘递给一个禁卫,站在门口等待。

待到朱载换好了衣物,小太监便带着他到了一处偏殿。

朱载刚一进门,恭懿都主便抱着幼妹快步走了过来,低声对着朱载说道「朱大人。」

朱载点点头,低声说道。

「你今早可吃了陛下送来的餐食?」

「没有。」

恭懿郡主摇了摇头。

「李淼昨晚来过,交代了我几句。不只是餐食,水我也没有喝过一口。」

「那便好。」

朱载环顾四周。

此处偏殿之中,宗室们三五成群的站在各处,还有宗室不断地被太监领过来其中一些年轻的宗室,表情激动,说话间指手画脚、高谈阔论,显然是经过昨晚那一遭,以为皇帝终于要开始重用宗室,志得意满。<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但一些年长的宗室,面色就显得不那么好看了。

大朔经过成祖那一遭「靖难」,对近支的宗室限制极为严格,只有关系极远、没有可能威胁帝位的宗室能得到重用。

朱载是这样,这几位年长的宗室也是这样。有权、见识多、关系远,自然能从昨晚的情况中察觉出不对。

但他们却没有李淼这样的属下来告诉他们「您祖坟炸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一只脚踩上了奈何桥。

朱载左右环视一圈,低声对着恭懿郡主说道。

「你可有平日相熟,且能说的上话、做得了事的人?」

「有。」

恭懿郡主点点头。

「去提醒一下,不必说太多,在他们心里留个扣子即可。到了皇陵,或许用得上。」

「好。」

恭懿郡主转身离去。

朱载也自去找了几个年长的宗室,语焉不详的勾兑了几句。

说完之后,几人都是面面相。

「兄长,您这话太过危言耸听了吧?」

一个中年宗室皱眉说道。

「虽然昨晚的情形有些奚跷,但此处可是大朔大半的宗室,有什么事情能值得陛下对所有宗室不利?」

一个年老的宗室授须缓缓说道。

「是啊,不是我们固执,你执掌锦衣卫二十几年,知道些隐秘的消息也是寻常。但若要我们站过来,你总要给个说的过去的理由。」

「若空口无凭,我们不敢动。」

朱载后退了几步,摇了摇头。

「此事,现在我也说不清,也没法说。」

「但,我绝没有半句虚言。」

「兄长。」

朱载对年老宗室说道。

「您若不信,可以试试,看自己能不能走出这间偏殿。」

此话一出,几人面面相,陡然色变。

年老宗室面色一冷,点了点头,转身就走向殿门。

还未走到门口,监视朱载的那个小太监闪身到了他面前,躬身一礼:「太师,大拾(iá)时辰将近,还请您稍待,免得误了出发的吉时。」

年老宗室冷冷地扫过一眼。

「老夫有公务交代,去去便回。」

「请您稍待。」

「放肆!」

「不敢。」

「滚开!」

小太监一躬到地,随后直起身,冷漠地看向他,挥了挥手。

守在门口的禁卫走上前,一拱手。

「刘公公。」

「劝一劝太师。」

「是!」

第221章 大祫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陛下怎能让一个阉人如此对待宗室老臣!」

「你怎敢如此放肆!」

老宗室看着禁军按在刀柄上的手,雾时间气的满面通红、须发颤动,高声怒骂道。

「太师且息怒,今日之事陛下发了话,不容有半点差错,奴才也只是奉旨办事。」

小太监言辞恭敬、语气冰冷的说道。

「若有冒犯之处,您要出气,待到今日之事了结—

他冷冷地说道。

「奴才任凭太师发落。」

说罢,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老宗室看了一眼仍堵在门口的禁军,往前走了两步,禁军便将刀缓缓拔出了一寸,也朝前走了两步,硬生生将他逼了回去。

「放肆!放肆!」

「你们!」

老宗室手指颤抖,指着禁军的鼻尖怒喝。

待到所有宗室的目光全部都被吸引了过来,他才愤怒地了脚,转身走回殿内。

有宗室围过来询问,他义愤填膺的说话。而后趁着众人不注意,远远递了个眼神给朱载。

他既然做了这个去试探的出头鸟,此时正是引人注意的时候,就不能再大大咧咧的回去找朱载说话了。

怒喝,只是为了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一来在其他宗室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二来为朱载腾出说话的空间。

朱载会意,点了点头,带着方才那几个宗室走到了一处隐蔽的角落,这才开口说道。

「事发仓促,也没时间拟个万全的法子,便只能让大兄犯险试探,好在大兄无事,也已经试探出了结果。」

「诸位,如何?」

几位宗室面色难看的点了点头。

「大兄是当朝太师,三朝老臣。虽年岁已高没了实权,但德高望重。若没有陛下的旨意,那小太监绝不敢如此对他,那禁军也绝不敢对他拔刀。」

「你所言非虚。」

「大兄为我们牵扯走了目光,但也不会太久。一时之间怕是商讨不出个妥当的法子,只能各自随机应变了。」

中年宗室对朱载施了一礼。

「兄长。」

「今日之事、我朱家数百位宗室的安危,只看你了。」

朱载点点头。

「诸位都是聪明人,无需我多说。

「过会儿散开,我们便不要再有交谈。」

「到时见机行事。」

几人点了点头,各自散开。

那边,老宗室已经成功靠着自己的辈分和名望,煽动起了诸位宗室的恐惧和愤怒。

数位宗室以各种理由想要离开偏殿,全都被那小太监命令禁军挡了回来。

一个拎不清的年轻宗室,仗着自己武功不错想要强闯,却被那看着也就十几岁的小太监一掌拍在胸口上,登时就口鼻溢血、倒飞而出。

「呢咳咳咳一—」

在地上翻滚,不断咯血,却无人敢上前换扶。

小太监看也不看那受伤的年轻宗室,缓步走到了偏殿正中,却是恭恭敬敬地俯下身子,朝着宗室们行了个礼。

「诸位,皇命在身,多有得罪,万望海涵。」

小太监直起身,露出冷漠的表情。

「诸位宗室都是大朔栋梁之材,今日陛下也将委以重任——」

「所以,为自身计、为大朔计——为子孙计,还请诸位莫要为难奴才了。」

「奴才在这,先谢过了。」

说罢,小太监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

「时辰将近,诸位。」

「该上路了。」

大朔的祭祀仪式,名为「大合」。

几乎所有人,都已经察觉到了此次大合的不对。

不是吉时,没有斋戒,没有百官随从,也没有举行「告祭礼」,甚至带上了所有女性宗室。<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经过街道之时,也没有百姓在两侧跪迎,反而是空无一人。禁卫们在房上部哨、手握刀柄、来回扫视。

关键是出行的时间。

正午出行,到达皇陵恐怕已是日落时分。

半夜祭祖,是拜祖宗还是拜鬼?

朱载本来低着头、藏在慌乱的宗室之中缓缓前行,却忽然间觉得后颈发凉、一阵寒意涌上心头。

他不由自主的转头看去。

在街道左侧的禁军之中,两个身着蟒袍、垂垂老朽的老人,视线与朱载交织在一起。

他们对着朱载笑了笑。

朱载陡然低头。

他知道,那是两个朝廷的天人供奉。

皇帝已经对他起疑,特意派了两个供奉看住他。

又过了半响,当皇帝的乘舆终于出现在宗室们的视线之中时,几个宗室已经按捺不住,脱离了队伍,想要上前拜见皇帝。

走到半途,那个小太监已经拦在了他们面前。

「诸位——方才已经请诸位不要为难奴才,也不要为难自己了。」

小太监冷冷地说道。

「请回吧。」

「陛下乏了,今夜事多,还要耗费许多精神。陛下此时不想接见任何人。」

小太监之前击伤那年轻宗室的事情,宗室们都看在眼里,于是也不敢再上前。好在,皇帝的乘舆正在缓缓前进,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终于,待到乘舆到了切近,几个宗室齐声高呼。

「陛下!陛下!」

风卷起乘舆的帘子,露出了皇帝的脸。

「陛下。」

小太监转身行礼。

皇帝了一眼,挥了挥手。

风止,帘子再次合上。

「是。」

待到乘舆离去,小太监才直起身,转身看向了几位面色苍白的宗室。

「掌嘴、断腿,带上,不要见血。」

他说道,随后离去。

在他身后,被捂在喉咙中的惨叫沉闷的响起。

小太监快步走到乘舆旁边,低声说道。

「陛下。」

「奴才今早查验人数,发现宗室少了一人。」

乘舆之内传来皇帝饶有兴致的声音,

「哦?少了谁?」

「奴才无能,没有查出来。」

小太监沉声说道。

「那人离开之前,将住在附近的十几位宗室全都绑到了一处院中,点了穴、

伤了心脉,没有三日的功夫醒不过来,所以无法询问身份。」

「这些宗室的筋骨和容貌也都被某种闻所未闻的功法调整过,面目全非、身量大变,已经分不清谁是谁。」

「呵。」

乘舆之内传来皇帝的冷笑。

「走了也好,正好少些麻烦。」

「皇陵守军和禁军都调过去了吧?」

「是。

「让供奉们先去皇陵,跟禁军一起,把孝陵卫杀一杀。」

「是。」

「看好朱载。」

「朕总觉得,他没那么干净。」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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