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风云际会

翌日。

天色蒙蒙亮,集市上又响起了些许嘈杂声。

丹房之中,鸟鸟蹲在炉子旁边的小板凳上,眯着眼睛烤火,偶尔觉得火苗暗了,还会用翅膀扇上一扇。

对面的房间里,持续小半夜的细微动静,早已经安静下来。

幔帐间,梵青禾躺在外侧,被子盖到了下巴处,只露出修长睫毛与高挺鼻梁,在听到集市里的细微嘈杂声后,皱了皱眉,而后便慢悠悠睁开了眸子。

昨天喝了点酒,早晨起来难免有点头疼,梵青禾脑子望了眼屋里,想抬手柔柔眉心,忽然又发现了情况不太对劲!

背后暖烘烘的,好像靠在男人怀里……

梵青禾表情微僵,脑子也迅速清醒过来,略微撩起被子查看,可见她缩在男人胳膊间,一直大手从脖子下绕过去,刚好落在身前,捂着她的良心,握了个满满当当……

梵青禾瞳孔微缩,第一时间都没敢乱动,迅速回想起昨天晚上的经历:

女王爷突发奇想,缠着让她教学,但女王爷非常笨,老是做错,她只能换着来回教,因为酒局上贪杯,后来有点晕,在看着女王爷练习的时候,眼皮打架靠在跟前睡着了……

我怎么能睡着?!

梵青禾感觉自己简直心大,做这种事情竟然都能睡着,教完了不走,不就成留下来过夜了。

梵青禾小心感受了下,发现除开良心上的手,身体倒也没有其他异样,心里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都这样了,我怎么能松口气?!

梵青禾心里一团乱麻,都不知道怎么说自己,她悄悄回头看了眼,可见夜惊堂保持着昨天的模样,还躺在后面当工具人,唯一区别仅是左手搂着她,右手搂着酣睡的女王爷……

梵青禾轻咬下唇有些羞恼,但也不敢把人吵醒了,小心翼翼把胸口的手移开,而后起身套上鞋子,把裹胸拉起来遮挡好,轻手轻脚朝着外面走去。

床榻间,夜惊堂本来一手一个,左边忽然一空,哪怕睡的再死,也该被惊醒了。

他睁开眼眸,发现梵姑娘抱着裙子,鬼鬼祟祟走出了门,脑子也清醒过来,暗暗呼了口气,转头看向里侧,可见大笨笨枕在他胳膊上,背对着他睡得正熟,透过掌心的酥软温度,能清晰感觉到平缓的心跳。

他见此也没惊醒,动作轻柔把手抽开,将被子裹紧后,才穿上了衣袍。

哗啦啦~

东方亮起霞光,幽静小院里传出细微水花声。

夜惊堂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见青禾在耳房中洗漱,也没跑进去打扰,自己在水井旁打了桶水洗漱。

丹房中的鸟鸟,此时已经有点困了,发现夜惊堂出来,就迅速小跳到跟前,用爪爪在夜惊堂靴子上踹了下:

“叽!”

夜惊堂抬手揉了揉大鸟安慰道:

“辛苦啦,待会睡醒了带你去吃烤驼峰。”

“叽~”

鸟鸟听见这话,看了一晚上炉子的恼火当场就没了,用脑袋蹭了蹭夜惊堂,而后倒头就睡,差点栽进盆里。

夜惊堂摇头轻笑,捧着鸟鸟来到丹房中,放在了篮子里睡觉,而后便在炉子前坐下,用烧火棍拨弄了几下。

吱呀~

片刻后,梵青禾端着水盆从屋里出来,发现夜惊堂在丹房坐着,脚步微顿,眼神明显有点躲闪。

不过事情都做了,低头不见抬头见,她想躲也躲不开,为此咬牙压下杂念后,把水倒掉,还是做出无事发生过的模样,缓步走进屋里:

“我来看着就行了,你要是没事,去外面吃饭吧,顺便打探下城里的消息……”

说话间走到药架前,拿起小秤称量药材,摆出了一副‘我很忙’的模样。

夜惊堂转头看了看曼妙背影,稍作斟酌,起身走到了背后。

?!

梵青禾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肩膀微微一缩,不苟言笑的表情化为紧张,迅速转过身来,从旁边拿起切药材的小刀:

“你……伱过来做什么?”

夜惊堂神色如常,把小刀捏着抽出来,丢到了一边,低头看着满是无措的脸颊:

“我能做什么?聊聊天罢了……”

“你……”

梵青禾发现腰被搂住,眼底顿时慌了,用手轻推胸口:

“我都和你说了,我是大夫,病不忌医,才教靖王帮你,你岂能如此得寸进尺……”

夜惊堂双手扶着着腰一托,就把梵青禾托的双脚离地,坐在了后面的台子上。

他松开手,撑着案台,把梵青禾围在中间,彼此四目相对:

“女儿家清白大于天,我起初阴差阳错占了那么多便宜,你不想放在心上,我便也不好主动提。但现在都这样了,我总不能还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如果真当做事急从权,梵姑娘心里恐怕也会留下心结,觉得我不负责……”

“谁留心结?我没觉得你不负责,你让开!”

梵青禾想跳下来往外跑,却被夜惊堂堵着走不掉。

夜惊堂倒也没强行乱来,只是把梵青禾拦着,想了想道:

“西海诸部有五族之盟,如果没有当年的事儿,梵姑娘按规矩,应该会当王妃对不对?”

“什么王妃?西北王庭若是还在,我算你姨!你……”

话没说完,梵青禾自己先脸色涨红,觉得这话有点离谱。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你要是喜欢我叫姨……”

“你住嘴!”

梵青禾性格其实挺泼辣,只是在夜惊堂面前表现不出来罢了,此时被逼急了,也不管那么多了,从腰后摸出两根针:

“西北王庭都没了,咱们只是有点交情的陌路人,你让不让开?再不让,我就回冬冥山不帮你了!”

夜惊堂也不躲,只是反问道:“意思是我让开,你以后就不回冬冥山,一直跟着帮我?”

梵青禾眨了眨眸子,觉得这话似乎是在下套,她想了想:

“我是冬冥部的祝宗,怎么可能不回去,天下无不散之宴席……诶?!”

话音未落,梵青禾便瞧见面前的俊朗公子,往前凑了过来,看模样是想生米煮成熟饭,她心中一慌,连忙按住夜惊堂额头:

“你不许动!我……我也不是说非要散伙,我是冬冥部的族长,目的是想重建西北王庭,让族人不用再受北梁欺负。

“你是亱迟部后裔,要是能抗起祖辈重担,庇护冬冥部,我自然得遵守祖辈盟约,嗯……我就算不想当王妃,为了族人着想,也不能不顾大局不是……”

夜惊堂若有所思点头:“意思是,只要我把北梁挡住,梵姑娘就嫁给我当小媳妇?”

“……”

梵青禾确实是这么个意思,自然不能摇头,她稍作斟酌:

“话是这么说,但现在局势未定,我哪里知晓日后何去何从。现在西海各部,还是被左贤王压着不敢造次,你至少得威望比左贤王高,我才……才……”

梵青禾虽然挺逆来顺受的,但性格还是属于比较野的姑娘,说不下去了,便强行跳下来,把夜惊堂外开挤:

“反正现在我们只是互帮互助,本姑娘医者仁心,不想你出事,才不计代价帮你,你不能恩将仇报。”

“呵……”

夜惊堂只是开几句玩笑罢了,被梵青禾贴着蹭了两下后,也没再故意调侃,还是让开了些。

梵青禾连忙从身侧钻出去,脸色涨红跑到炉子跟前,打开盖在检查:

“你出去买点吃的,站在这里我没法静心,要是炸炉了可别怪我。”

夜惊堂确实有点饿,当下往门外走去:

“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梵青禾确定夜惊堂出门后,迅速跑过去把门关上,才暗暗松了口气……

——

天琅湖一战已经过去两天,师道玉等主力全数折戟,夜惊堂也暂时撤出,湖面上再未掀起过撼天动地的大风波,但也并未因此平静下来。

虽然大头没抢到,但左贤王为了掩人耳目,表现出‘龙困浅滩、无计可施’的模样,安排了少量人手,如蚂蚁搬家般携带微量雪湖花,尝试往湖东护送。

这些队伍能抵达的很少,大部分出城不过几十里,就被群狼洗劫,只能丢掉货物保命;而江湖人拿到了手,想走出天琅湖也没那么容易,整个冰原基本上从早到晚,都能看到南北江湖人的厮杀争夺。

黄昏时分,天琅湖东侧的冰原上,数名江湖人在无尽冰面上追逐,最前方的老者,抓着个布包,而后方则是持五花八门兵器的南北武夫,遥遥便能听到呼喊声:

“见者有份,你这老不死还想独吞?”

“就他娘两钱雪湖花,这么多人怎么分?你把后面人解决,咱们对半……”

……

而天际线的尽头,一匹白色大马迎风而立,马侧挂着两柄寒铁长锏,在阳光下散发着些许金属色泽。

面带玉甲的平天教主,在冰面上负手而立,遥遥眺望,天生带着三分高冷的嗓音,轻声说着:

“北梁石狮斋的吴老二,他不是自号‘酒中仙’,只对好酒感兴趣吗,怎么跑来天琅湖,抢起了雪湖花?”

身后不远处,身着青衣头戴斗笠的高挑女侠,对江湖纷争并没有什么兴趣,只是低头看着冰面之下的鱼儿:

“我听水儿说,此人往年还劫过右贤王送的生辰纲,盗走了几坛夜白头;现在被追的抱头鼠窜,难不成是受了暗伤?”

“身法比你好,宗师还是当得起,不像是有暗伤。”

“……”

骆凝表情微凝,转过头来,想反驳心直口快的白锦两句,但仔细打量,发现那到处乱窜的老头子,身法确实在她之上,便又淡淡哼了声:

“那你觉得他抢雪湖花做什么?”

“兴许是想拿雪湖花泡酒,这种酒蒙子,和璇玑真人一样,干出什么离奇事都不算稀奇……”

薛白锦身为南朝俗世江湖霸主,此行到天琅湖来,目的是单刷左贤王,从而顺理成章打出武圣的名号。

虽然她对雪湖花也感兴趣,但这种两国帝王势在必得的东西,她作为反贼头子,拿多了会引火烧身,太少也没出手的动力,在聊了片刻后,便想和骆凝继续出发。

但薛白锦还未翻身上马,就发现已经追到远处的一队人,在冰原尽头停了下来,而后晴空之下就传来几声爆响:

嘭嘭——

冰原尽头掀起了些许尘雾,而后几道人影就一哄而散,往周边亡命奔逃。

骆凝看不太清楚,便拿出了望远镜望向那边,却见冰原尽头有一支马队行来。

马队有十余人,身上穿的全是制式衣袍,看起来像是官府中人,为首三人身着青袍、头戴纱帽,在击伤两个江湖人后,并未追击,而是望向了她这边。

虽然距离甚远,但骆凝还是感觉到了几分阴森感,她眉头一皱,把望远镜放下来,询问道:

“这三个人看起来不一般,是什么人?”

薛白锦一直望着那边,略微斟酌后,回应道:

“好像是‘燕都十二侍’,梁帝身边的太监,和曹千岁一样负责护卫皇帝,往年从不离开皇城,这怎么来了天琅湖……”

骆凝江湖履历终究没薛白锦多,闻言疑惑道:

“这些人很厉害?”

薛白锦摇了摇头:“也就那样。据传这些人是北梁朝廷用秘药培养出来的死士,根骨强横不惧疼痛,六识远超常人,寻常江湖人根本对付不了,但放在我手中,也顶多起个拖延几招的作用。”

骆凝见也不是很厉害,询问道:

“我们好像被盯上了,走还是?”

薛白锦和北梁朝廷又没什么仇怨,见对方只是遥遥观察,她也没有上去来句‘你瞅啥’的闲心,翻身上马道:

“事不关己,走吧。夜惊堂不是在天琅湖劫道吗,怎么找了半天都不见踪影。”

骆凝跟着上马,坐在了背后,环视无尽冰原:

“天琅湖这么大,怎么可能刚好遇上,再找找,鸟鸟要是看到我们,肯定会过来领路。”

薛白锦因为江州的经历,说实话不怎么想见夜惊堂,但夫人想念野男人,她这当相公的也不能拦着不让见,当下也没再多说,轻“驾~”一声后,便继续往冰原深处行去……

……

——

黄昏时分。

随着天色渐暗,东市内慢慢亮起灯火,小南街附近一家做烧烤生意的酒楼中,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人。

酒楼二层的雅间内,摆上了一大盘驼峰肉,鸟鸟蹲在桌子上,和过年似得眯眼摇摇晃晃,让两个姐姐喂饭。

而身着黑袍的夜惊堂,则在窗口负手而立,听着来往贩夫走卒的闲谈:

“真是胆大包天,听说今天王府派出去七只队伍,都在天琅湖上被抢了,有一支甚至在城外三五里的地方被劫,这和骑在王爷头上拉屎有什么区别……”

“王爷可是出了名的暴脾气,江湖贼子如此放肆,就不去治治?”

“唉,这不是守着雪湖花吗,夜惊堂都没落网,王爷不能擅离职守……”

“我听说今天中午,王爷震怒之下,已经提着枪准备出城了,邢大人他们跪在地上劝阻,才把王爷劝回去……”

……

梵青禾在冷静了一个白天后,此时已经压下了乱七八糟的心念,坐在桌上旁听片刻,开口道:

“这群江湖人如此放肆,就不怕真激怒左贤王?城外三五里,左贤王一眨眼就过去了……”

东方离人坐在跟前给鸟鸟夹菜,回应道:

“左贤王根本不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他能一眨眼去城外,夜惊堂就能一眨眼进刑狱,不说城外三五里,就算有人在城内兴风作浪,左贤王都不一定会露头。”

夜惊堂回到桌前坐下,拿起酒壶给两个姑娘斟酒:

“昨天我拦住了左贤王府的管家,得知左贤王让家里收拾了东西,似乎准备出门。要是左贤王这两天真怒火中烧出了城,那这事儿就有说法了……”

东方离人蹙眉道:“那管家会不会把此事禀报左贤王?”

梵青禾挠着鸟鸟肚子,闻言摇头道:

“左贤王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曹阿宁他们被留在平夷城,不准折返,便是防止有人在外被策反,回来充当眼线;管家被不知名贼子堵住,又毫发无损回了王府,不用想都知道泄密了,李贤又不傻,哪里敢主动禀报。”

东方离人想想也是,转而道:

“左贤王按兵不动太久,圣上可就到旌节城了,到时候率军北伐就是一声令下的事情,左贤王想走都没法走了,想出城这几天应该就会有动作。天琅珠炼好还要多久?”

梵青禾见鸟鸟已经吃撑了,便起身道:

“今晚上就能下雪湖花,只要凝珠就成了。火候快到了,咱们回去吧。”

夜惊堂见此也没多说,起身结账后,和两个姑娘一道再度返回了药坊……

———

确实没多少对手了,篇幅长度应该和前两本书差不多。

(本章完)

第405章 刑狱

日落西山,天色逐渐转暗。

药坊的小院里,东方离人身着黑色劲装,手里拿着鸣龙枪,昂首挺胸保持着霸王枪的枪架子。

夜惊堂则站在背后,右手扶着大笨笨的腰腹,左手把胳膊往上抬了些:

“都小半年了,怎么还站不稳?”

“你动手动脚,本王怎么站稳?”

“习武之人要心如死水,我摸一下殿下就稳不住心念,以后真遇上强敌,还不得未出手先慌神?来,胸挺起来,站直……”

“你再摸?!”

……

鸟鸟吃完了驼峰肉,还没从心满意足缓过来,蹲在旁边的躺椅上摇摇晃晃,也不知道在哼唧个啥。

而门窗紧闭的房屋里,能听到‘哗啦啦~’的水花声。

梵青禾因为是第一次炼天琅珠,表现的再淡然,心底也免不了紧张,先是认认真真焚香沐浴,而后又拿出香火,面向北方祭拜天神,仪式感十足。

等到梵青禾忙活完准备工作后,夜惊堂才松开笨笨,从房间里取出锦缎包裹的玉匣,来到了丹房之中,看向已经冒出寥寥雾气的药炉:

“现在把雪湖花倒进去就行了?”

“方子上是这么写的,不过……”

梵青禾把玉匣接过来,打开盖子,看着满满一盒阴干的白色花瓣,迟疑道:

“这可是半斤雪湖花,通常来讲,三钱雪湖花入药,就能让气脉受损的武夫恢复,这点加起来能救好几十人,真就这么用了?”

东方离人站在旁边,摁着想要探头尝一口的鸟鸟:

“以后找到了夜迟部给婴儿泡药浴的方子,天琅珠还得给你儿子闺女用,伱不会炼怎么行?你放心下手即可。”

梵青禾眨了眨眼睛,倒是没想到这一茬。

夜惊堂摇头一笑,来到药炉跟前:

“殿下说的也是。你不敢下手的话,要不我来倒?炸炉了算我的。”

梵青禾确实怕炸炉,但更不放心夜惊堂的手艺,当下还是来到跟前,用肩膀把夜惊堂挤开:

“你又不通医药,能帮上什么忙?站旁边等着就行了。”

夜惊堂见此也没碍事,退到笨笨跟前,认真看着。

呼~

梵青禾把窑炉揭开,熬了一天的药炉中,就冒出一阵白色水雾,能看到内部的褐色药液。

药炉的盖子也是特制而成,上面悬着一根金针,用以凝珠。

梵青禾仔细观察几眼,确定药液颜色味道都没什么问题后,便把玉匣中的雪湖花,缓缓倒入药炉中。

沙沙沙~

东方离人瞧见此景,下意识往后退出半步,看模样是想躲在男朋友背后,免得炉子炸了。

夜惊堂有些好笑,解释道:“炸炉是炼丹的说法,这玩意炸不了,顶多倒进去没反应……”

“嘘~”

梵青禾把这么多雪湖花下锅,正处于心弦紧绷的状态,怕夜惊堂言出法随,轻轻嘘了声,而后便用勺子把药材搅匀,盖上了盖子。

东方离人眨了眨眸子:

“这就完了?”

夜惊堂以前在邬山的时候,见过张景林炼天琅珠,也算有点经验,对此道:

“完了,大概等一刻钟,就能凝珠。”

“然后你把天琅珠吃下去?”

“也不用吃,弄碎让药液沾在皮肤上,会自行被身体吸收……”

夜惊堂和笨笨解释不过几句,耳根忽然动了动,转眼看向外面的集市。

梵青禾本来目不转睛注意着药炉,瞧见此景,也往北城看了一眼:

“北边是不是有动静?”

夜惊堂没听到异常声响,但脚底能通过地面的细微震动,感觉到十余里开外的北方,似乎有大队人马奔行。

夜惊堂见此,转身打开房门,飞身落在了房顶上,朝北方打量,可见高出整个城池建筑一截的王宫外,有大量身着银白铁铠的骑军,朝着东城门移动,目测不下两千人,最前方高举着明黄王旗。

东方离人跟着落在身边,取出千里镜看了眼:

“是左贤王麾下亲军,看方向是去天琅湖……”

夜惊堂摸不准情况,当下又来到了药坊外围,看向下方的集市。

北城有军队调动,城中的居民自然有了反应,不过片刻后,嘈杂集市便响起议论声:

“王府那边怎么回事?”

“好像是刚才有队斥候出城,被江湖贼子砍了脑袋,丢在了城门外面,军营那边都快哗变了,王爷刚已经提着枪出了城……”

“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

东方离人听见这言论,眼底也惊了下,转头道:

“这群江湖人失心疯不成?这种事都敢做,真当左贤王是受气包,不敢把整个天琅湖屠干净?”

夜惊堂眉头紧锁,联想到王府管家的口供,觉得此事没这么简单:

“整个西疆除了我,没人敢把斥候脑袋往左贤王门口丢。有可能是借剿匪之名掩人耳目,想往湖东跑,我去刑狱看看情况。”

……

——

轰隆隆~

落日余晖之下,千匹战马自王都内鱼贯而出,飞驰向城外的无尽冰原。

队伍最前方是一匹浑身披挂铠甲、势如走地龙蟒般的烈马。

左贤王李锏以金甲遮面,坐在马背上,手持丈余长槊,满头白发随风飘动,虽看不到神情也无言语,但旁观之人距离甚远,便能感觉到那股足以焚天煮海的滔天杀气!

虽然杀气很足,但左贤王能统治西疆二十年,显然不是一怒之下便不管不顾的莽夫,此时面甲下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来回扫视原野,注意着一切风吹草动。

家臣邢守春走在左贤王身后,此时也披挂上了铠甲,前行间低语道:

“雪湖花全交由死忠之士,混在队伍中随行。朝廷已经派人过来接应,只要能抵达湖东,把雪湖花交到钦差手中,此事就和我等没了关系,丢不丢是朝廷的事儿……”

左贤王当机立断,以刑狱为饵吸引江湖群贼注意,自己带队把雪湖花送往湖东,算是兵行险招。。

但此时真出了城,看到风平浪静的天琅湖,又发现形势也谈不上多险峻。

毕竟他亲自压阵,带两千精锐往湖东飞驰,刚刚露头,城外的乌合之众便一哄而散,方圆百里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而整个西疆当前敢和他碰一碰的,满打满算也就只有夜惊堂一人。

左贤王知道夜惊堂天赋绝伦,一别半年,当前有可能已经和他比肩。

但即便如此,夜惊堂来了,也顶多和他捉对厮杀,背后两千兵马一哄而散,夜惊堂拿什么拦?

当前唯一的风险,就只有夜惊堂被灭族之仇蒙蔽双眼,连雪湖花都不要了,把他追杀到死。

但他不敌夜惊堂尚有可能,捉对厮杀,怎么可能连跑都跑不掉。

为此在斟酌片刻后,左贤王心思渐渐放了下来,转而操心起城里的情况。

几天下来,雪湖花已经阴干封装了六七成,下午收到朝廷派人接应的密报,左贤王不敢再拖下去,连夜便出了城,尚有三成雪湖花留在刑狱。

这些雪湖花全部阴干还得三五天,没法提前封装,但若是有人强闯装上几口袋,再迅速逃遁找地方摊开凉着,也不是不能拿走,顶多闷坏一部分。

虽然穿闯入的难度很大,抢到手后能在西海都护府找到地方凉干,还不被发现的难度更大,但终究存在可能。

左贤王飞驰出一截后,回头看向已经逐渐从地平线消失的巍峨城池:

“传令刑狱,让他们竭力守住刑狱,若有闪失,便挖地三尺搜索周边,别让贼子找到晾晒之地。”

邢守春当下他还是领命,回头吩咐起了随行亲兵……

——

天色刚黑下来,城内就响起了鼓声,开始宵禁。

街道上的贩夫走卒,迅速回到了房舍之间,大队兵马也开始在街巷间穿行,整个城池寂静下来,只剩下铠甲马蹄发出的脆响。

踏踏踏……

左贤王府附近的刑狱,白枭营精锐各持兵刃,在内外严防死守,还有无数武夫散步在外围房舍间充当明哨暗哨,把整个刑狱防卫的固若金汤。

但如此严密的防护,威慑的也只是寻常盗匪,对于江湖上的顶尖高手来说,左贤王在,刑狱就是神鬼难入的生灵禁地。

而左贤王不在,那这里就是个寻常监狱,人多人少无非进入难度大小的区别。

在左贤王离城的消息传开后不久,刑狱周边就已经出现龙蛇混杂的局面,甚至偶尔能看到房舍上有人影出没。

负责镇守的白枭营高手,怕被调虎离山也不敢追,只是死死捍卫城墙周边,提防江湖贼子强攻。

而距离刑狱两里开外,一栋已经关门的布庄上方,夜惊堂身着黑袍头戴斗笠,趴在了屋脊后,用千里镜观察着刑狱的形势。

东方离人也摸到了跟前,和夜惊堂并排趴着,低声道:

“那边什么情况?”

夜惊堂放下望远镜:

“防卫过于严密,不像是虚张声势,里面肯定还存放的有雪湖花。”

“意思是左贤王真抛下老家不管,出城剿匪去了?”

“也不太可能,我估计是左贤王带走了一部分,余下没阴干的,留在这里当诱饵。”

东方离人若有所思点头,想了想又问道:

“那现在怎么办?去追左贤王?”

夜惊堂环视周边,轻声道:

“周边潜伏的高手不少,我要是去对付左贤王,就等于给他人做嫁衣,把这里雪湖花全数拱手相让了。

“芝麻西瓜都不能丢,我先进去把刑狱的雪湖花抢出来,送你们出城甩掉追兵,然后再去追左贤王,他带着两千骑兵,跑不了太快。”

东方离人见夜惊堂想全都要,心底有点迟疑:

“抢刑狱你十拿九稳,但追左贤王风险过大。如果刑狱里面留的比较多的话,咱们把这抢了就收手也行……”

“看情况,打不过左贤王我自然会跑,凡事总得争取一下……”

两人趴在屋顶上,正商谈之间,背后传来了扇翅膀的声音。

夜惊堂回头看去,可见鸟鸟悄悄摸摸飞了过来,后面还跟着道黑影。

梵青禾刚才也发现了异动,但在炼药没法脱身,此时才跟着鸟鸟,落在了布庄的屋脊上,和东方离人一左一右趴在夜惊堂跟前,取出一个纯金盒子:

“那~”

夜惊堂转头看去,虽然梵青禾蒙着脸,睫毛修长的双眸看似无波无澜,但眼底深处,明显还是能瞧见几分嘚瑟,似乎在说——嘿嘿,姨厉害吧?快夸我快夸我……

夜惊堂眼底显出讶色,把盒子接过来:

“梵姑娘这么厉害,一次就成了?”

梵青禾刚才见真成了,其实激动的原地乱蹦捶奶奶,恨不得抱着夜惊堂和女王爷亲两口。

不过此时到了跟前,梵青禾还是把激动心思压住了,做出胸有成竹的模样,轻哼道:

“我的造诣你还不放心?若无十拿九稳的把握,哪里敢说炸炉了赔雪湖花的大话。”

东方离人下午看到梵青禾烧香拜佛的模样,可不觉得梵青禾十拿九稳,但一次成功,没浪费药材,她自然也不好坏梵青禾兴致,也赞许道:

“梵姑娘医药造诣当真深不可测,等王神医退居幕后了,大魏第一神医的名号,肯定非梵姑娘莫属。”

梵青禾把研究医药视为爱好,对这话肯定受用,眉眼弯弯笑的和鸟鸟一样,还往夜惊堂身边趴了点:

“你以前见过天琅珠,打开看看有没有问题。”

夜惊堂见此,先把刑狱的事情放一边,打开金盒,可见里面趟着颗颜色暖白的珠子,因为刚出炉,还能感觉到几分温热。

“这天琅珠看起来和张景林炼的没区别,应该没问题。”

“有问题就没法凝珠,肯定一模一样。”

梵青禾拿过千里镜,往刑狱看了看:

“现在怎么办,你现在用,还是等事情完了再用?”

夜惊堂用了天琅珠,可能会比较暴躁,很想找个人干一下,无论男女,下手还比较重。

但如果不用,他功力可能没法和左贤王抗衡,很难再去追击,为此还是道:

“炼都炼了,肯定要提前用。不过这药后劲儿比较大,我用了后身体很燥,打完了要是药劲儿没散,恐怕得请你们帮我……嗯……”

“?”

梵青禾表情一僵,微微后仰捂住胸口,眼底有些羞恼:

“昨天不是教她了吗?怎么还把我带上?”

东方离人理直气壮道:“若是药劲儿太猛,本王一个人哪里招架得住?”

夜惊堂只是开玩笑罢了,又抬手打圆场道:

“只是事前做预案罢了,又不是非得那什么。万一我和左贤王打到力竭,把药劲儿散了,指不定还得躺半个月,让你们帮忙喂饭。”

东方离人可不喜欢听这些不吉利的,严肃道:

“好啦,先别说这些了,当前该怎么办?”

“里面的雪湖花应该没完全阴干,抢出来就得找地方放,不然可能闷坏……”

“这个交给我即可,抢出来甩掉追兵,我就和城里族人一起,想办法把雪湖花带回冬冥山。追左贤王恐怕得你一个人去,我和靖王跟着只会拖后腿……”

“行,我知道分寸,要是有难度,就即刻折返和你们汇合,鸟鸟负责来回传讯。”

“叽!”

……

——

另一侧,白枭营驻地。

踏踏踏~

军卒行走间发出的步履轻响,时而在窗外回荡,昏黄灯光,照亮了茶案上的华美礼盒。

华青芷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戒备森严的刑狱城墙,眼底带着三分无趣,而背后则传来爹爹不厌其烦的客套声:

“唉,陈大将军现在是刑狱一把手,帮忙行个方便,不过是举手之劳……”

后方茶案旁,华俊臣在椅子上就坐,而对面则是五十余岁的男子,肩宽背阔留着脸络腮胡,相貌较为粗野,乃都护府守备营的校尉陈岩鹰。

虽然七品武官职位挺低,但陈岩鹰并非小杂鱼,二十年前曾是湖东道的大将,官拜忠武将军,和亲自陷阵的左贤王并肩作战过。

要是顺利打完仗,等到北梁吞并西疆,陈岩鹰凭借开疆扩土之功,封个实权侯爷完全没问题。

但因为战时失职,犯了大过,仗打到一半,陈岩鹰就被当时担任主帅的国师卸了甲,还要军法处置斩首示众。

好在左贤王看他武艺不俗,又立下不少军功,出面把他保了下来,招入了麾下。

因为国师位高权重,左贤王也不好事后重用他,只能在西疆当个小武官,这一当就是二十年。

本来陈岩鹰负责的是城防,刑狱这地方该白枭营守,但三大统领全部殉职,左贤王手底下没多少高手可用了,这才把他拉来,充当刑狱的定海神针。

陈岩鹰将门出生自幼习武,当年也算悍将,在西疆战场上,接了天琅王几枪都没被打死,这二十年被贬为闲职后,每天除开练武也无事可做,武艺绝对不低。

而且军伍中人,可没有单挑的说法,手下两千号武卒,还有城墙劲弩等守备设施,谁来都是两千打一,守住刑狱的可能性并不低。

为此哪怕外面形势危机,陈岩鹰也没多少紧迫感,此时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和华俊臣商议着花株的事儿:

“雪湖花花株,可是大禁之物,凡要取用,皆需通报王爷,得王爷许可才能动用。再者,李管家也打过招呼,让白枭营严查野株倒卖之事,华先生找到我这里,说实话陈某真难办……”

华俊臣再度跑过来找人,便是因为在城内黑市收雪湖花,发现被左贤王府打过了招呼,市面上无论黑道白道,都没人敢卖这玩意。

华俊臣知道是管家李贤胃口太大,暗中做了手脚,再去王府拜会,指不定会被宰多恨,当下才跳过王府,直接找到了当前的刑狱看守。

眼见陈岩鹰说难办,不是没法办,华俊臣心中暗喜,凑近些许:

“陈将军是敞亮人,华某说话也不拐弯抹角。现在刑狱外面有多少飞贼盯着,陈将军比华某清楚,今夜必起乱子。常言贼不走空,这江湖群贼来一趟,刑狱里丢几株雪湖花很正常,王爷事后也没法细查。

“当年的过失,责任不在陈将军,只是国师要杀个人整顿军纪,恰好被陈将军撞上了;陈将军是昔日大将,如今只能在这小小守备营,带几百散兵,在华某看来着实屈才。

“华某虽然未入官场,但家父和当朝太尉可是同榜进士,至今仍有书信来往。我只要回去和家父美言几句,请一封调令,这么多年过去,朝廷想来也不会再追究,就算不能封侯拜相,官复原职还是十拿九稳……”

陈岩鹰肯和华俊臣聊,就是因为他已经闲赋二十年,朝廷估计都把他忘了,再不找关系和朝廷说两句,他就成老头子了。

听见华俊臣抛出这条件,陈岩鹰明显有点意动,想了想道:

“王爷不让陈某官复原职,是不想和国师府扯那些陈年旧事。若是战时,不用王爷求情,朝廷也会特事特办,重新启用陈某……”

华俊臣微微摆手道:“两国当前关系融洽,若这次雪湖花之事未起战火,往后十年都不一定打的起来。陈将军有几个十年可以等?

“现在是大好机会,只要陈将军行个方便,华某便能上书给陈将军鸣冤。只要国师不揪着陈年旧事不放,以陈将军往日功绩,说不定圣上还会补上往日封赏,封侯也说不准……”

“唉,功是功过是过,能官复原职,陈某已经烧高香了,哪里敢提封侯的事儿……”

陈岩鹰絮叨片刻后,显然还是被华俊臣说动了,毕竟华家确实有这个人脉。他轻叹一声起身道:

“华老太师名望远传南北,想来不会骗我这一介武夫……”

“陈将军放心,华府若连这点信义都没有,岂能有如今的名望?再者陈将军本就是能征善战之辈,就算没有雪湖花的事儿,家父上书一封为陈将军鸣冤,也是分内之事……”

陈岩鹰微微抬手,没有再聊这些客套话,带着华俊臣离开白枭营的班房,来到了刑狱外。

刑狱已经戒严,禁止任何人出入,但陈岩鹰这一把手显然不在此列,来到刑狱侧面的小门后,就让亲信打开了门,带着华青芷父女进入其中。

华青芷见爹爹到处求人,真把雪湖花的事情搞定了,心里自然感动。

但想到几个月后活蹦乱跳,家里就得安排相亲,嫁给某个太子世子,她眼底又有点复杂,被绿珠推着走过阴暗过道,左右打量,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绿珠进入阴森森的大狱,明显有点害怕,缩着脖子走在背后,看向昏暗无光的牢房,低声道:

“小姐,你别害怕,待会就出去了……”

“嗯??”

……

陈岩鹰走在前面,听见后方小声闲谈,回头笑道:

“别看此地环境不好,现如今可以说是天下间最安全的地方。外面两千人马,还有陈某坐镇,哪有孤魂野鬼敢放肆,就算阎王想勾生死簿,也只能等人出去再说……”

华青芷只是姑娘家,不好接话,而走在前面的华俊臣,可能是心情好,则拍了拍腰间的佩剑,大放厥词道:

“陈将军为小女行了方便,真有贼子此时来犯,哪需要陈将军动手,华某一人一剑足以据之……”

说到这里,华俊臣又想起了那个谁,豪气话语弱了几分。

陈岩赢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明白华俊臣想到了谁,面无惧色道:

“说实话,陈某还见过夜惊堂一面,也就两只胳膊两条腿,没江湖上传的那么玄乎。”

“哦?”

华俊臣听见这话,眼底是真露出几分惊讶。

他仔细打量了陈岩鹰几眼,显然疑惑陈岩鹰见过那阎王爷,是怎么活着回来的。

陈岩鹰也没过多解释,很快来到了刑狱深处的一间牢房里。

牢房中整整齐齐放着七八个花盆,还有些许已经枯萎的花苗,摆在旁边的案台上。

陈岩鹰把门打开,示意案台上摆放的枯枝:

“江湖人不通药理,在外面找到花株,直接连根拔了送来领赏,刚出土就死了。

“虽然养不活了,但这些东西已经记录在册,按理要送去燕京保存,无故丢了可不是小事。

“为此得等有贼子兴风作浪,闯入刑狱之后,华先生才能带走,现在可以先选品相。”

华俊臣当年想让女儿习武,差点害了女儿一辈子,心中哪里会没有半点愧疚。

此时瞧见良药摆在了面前,华俊臣明显有些激动,来回打量几眼,又转头看向闺女:

“王神医可说过,要什么样的花株?”

华青芷只听王神医说要挖活株入药,这些刚出土不久,还没完全枯死的雪湖花显然算数,她坐着轮椅来到跟前打量:

“应该都可以,挑十株小的就行了。”

陈岩鹰倒是颇为豪气,开口道:

“既然答应帮忙,陈某就不会抠抠搜搜,这些东西丢了,全记江湖贼子头上,你们挑好的拿即可。不过花盆就算了,这东西正常不会有人会想着搬走。”

华俊臣见此,从绿珠手中接过锦缎,寻找年份看起来比较足的,依次包好。

但十株雪湖花尚未打包完,陈岩鹰就转眼望向了外面,夜色中也传来些许喧哗声:

“什么人?!”

“有贼子冲关……”

铛铛铛——

华俊臣眉头一皱,当即解下了腰间佩剑提在手中,看了看陈岩鹰。

陈岩鹰倒是神色如常,转身走向外面:

“贼子这不就来了嘛,华先生先物色,我去去就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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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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