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映天，恰似锦缎一般铺就。
定国公府的内庭中，如今正是忙得火热。
不断有小丫鬟进出来回，取着各类用物，却也都不嫌麻烦，有说有笑的忙碌着。
堂前，几架岳凌让工匠事先打造好的铜锅，就摆八仙桌上，每一个下方都用木炭烧得红热，其中的汤汁更是翻滚起来，蒸腾的冒着热气。
这个季节，并不算是吃火锅的好时候。
蒸汽冒了出来，让本就有些闷热的屋内，温度更加高了。
即使如此，也丝毫褪不掉众人的兴致。
平日里，姑娘们皆是饭来张口，没有自己烹饪的机会，如今看着一碟碟生肉生菜端上来，需要自己动手，都有些跃跃欲试。
更有一台木架靠墙摆放着。
其上摆满了坛坛罐罐，皆装着岳凌在此世能搜集到的调味品，以丰富火锅的味道。
在这欢闹的气氛中，贾家的姊妹们迎春、探春、惜春，倒是有些怔怔出神。
呆呆坐在桌面前，有些无措，更不知该插手什么事。
史湘云则是更为自来熟一些，她早就想要自己动手烤鹿肉吃了，如今虽不是烤，但也颇有意趣，已是和来回忙碌的丫鬟们打成了一片。
如此便就更显得贾家姑娘们突兀了。
岳凌往她们身上瞥了眼，念起隆祐帝在宫里说的话，又不禁暗暗叹出口气来。
“岳大哥，你有什么心事？”
林黛玉捧了盏茶水过来，推到了岳凌手里，低声问询着。
明亮的眸子，一闪一闪，似是能直接穿透人的内心一样，即便是一点点微表情，也无法瞒过她。
“我倒是没什么事，只是有些担心她们罢了。”
岳凌不加隐瞒的回复，林黛玉也是不置可否，“没想到贾家竟有这样荒唐的子弟，实在令人费解。旧时我入京来之前，爹爹还曾夸耀过贾家的好，哪怕是娘亲在时，也常常说起这些事。”
“如今却是这副不堪模样，倒不知爹爹进京以后，会如何看待……”
岳凌摇摇头，解释道：“家有贤妻旺三代，胜过良田千万顷。当家人换了，家风肯定也就变了。”
林黛玉细细盘算着岳凌说的话，倒感觉十分有理，又不由得多想了些，将这话套在了自己身上。
“眼下，府邸的风气好了许多吧？姊妹们和各房里的丫鬟都在佛堂念经文，也不再胡闹了……不是，我是不是岳大哥眼里的贤妻呢。呸呸呸，我想什么呢，明明我和岳大哥还是清清白白的，怎就要当起贤妻良母，操持家业了。”
“林妹妹？”
见林黛玉站在自己身边微微出神了，岳凌也以为十分好笑，出声打断道：“林妹妹，倘若给她们一个能拨乱归正，改换门庭的机会，你说她们会不会愿意？”
虽没指名指姓，却也足够林黛玉通晓是谁了。
“啊？”林黛玉回过神来，眉间轻蹙，调侃道：“改换门庭，岳大哥你不会真……难怪三妹妹说，怕外出游玩冷落了岳大哥，所以要回来一同用膳呢。看来，是郎有情妾有意了？”
岳凌有些汗颜，不知林黛玉发散思维，是发散到哪里去了。
“不是说要她们入我们的府邸，而是如今的贾家恐怕是覆巢之下无完卵了。”
林黛玉微微讶然，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岳凌轻飘飘的一句，已经是透露出巨大的信息量了，而且林黛玉也清楚，岳凌是从宫里回来的，再结合贾家大姐姐就快省亲的消息来看，只能是贾家会有大变故了。
“莫非？”
林黛玉还没问完，便见岳凌摇了摇头，使着眼色头往三春的方向偏了偏，林黛玉便也心领神会的住了口。
伏在岳凌耳边，林黛玉压低声音道：“贾琏的事，对她们打击不小，我想是会的，不过关键还要看她们的意愿。”
岳凌点点头，不方便说的更深入了。
林黛玉也明白岳凌的意思，也盘算起如何提醒这些姊妹。
要让她们和贾府一刀两断，恐怕要背负巨大的心理压力，而且她们也得有动机去这样做才行。
在林黛玉看来，她们三人目前虽是处在悬崖边缘，对贾家已是足够失望了，但还不到跳下悬崖的程度。真正破釜沉舟，拨乱反正，还得有外力逼迫她们才行。
这真是让林黛玉足够苦恼了。
“林妹妹，就别在这边咬耳朵了，快来看看，你想要吃些什么，我让丫鬟们去准备。”
心思还在筹划姊妹们的退路时，却是被秦可卿一把扯走了，林黛玉也只好作罢，先顾着眼前的事。
岳凌笑着摇摇头，再来到三春面前，与三人温声道：“这火锅，你们应当是第一次享用，虽然不是什么精致佳肴，倒也有些用膳的说法。”
“你们先随我来吧。”
不管后事如何，岳凌还是同情这些姑娘的，尽可能让她们在府上这为数不多的日子里，能够过的更舒心些。
往日里只有迎春一个木讷讷的，今日三人都有些木讷，岳凌走过来了，竟还不知是在与她们说话。
半晌，探春才首先回过神来，噌的一声站起身，尴尬笑笑道：“侯爷是在说我们？”
岳凌颔首笑道：“正是，随我来吧。”
岳凌大步来到调料区，三人也紧随其后。
“来，每个人都拿好。”
为三人都分发了一个碗，岳凌又解释道：“火锅的味道，先是锅底的风味不同，再是这调料上的区分，还有就是食材本身的鲜香，口感上的区别。”
“所以这第一道工序，便该由你们来，调制一个你们喜欢的口味。”
三姊妹相视一眼，见架子上琳琅满目的调味料，混杂着各种香气，一时间都分辨不好种类，便觉得这第一道工序就很难了。
而且她们并不了解这些，若是自己调制，下不了口，岂不是闹了笑话？
岳凌笑着宽慰道：“只是按照你们自己的喜好来做便好，何必怕错呢。没什么是一蹴而就的事，多试试又何妨？”
“人生嘛，试错也是一种乐趣，不是吗？”
探春眸前一亮，好似领悟到了岳凌所言的关键。
人生本来就有很多错，怕错而不尝试，不就是徒留遗憾吗？
总是说如果当时，更怎样就好了，为何不立足于当下呢。
接过了碗，探春来到柜台前，闻着味道辨认起调料来，至少最常见的酱油，醋一类，她还是知道该怎么用的。
只她一个还不够，探春又扯起了迎春的手臂，“二姐姐，一起来试一试吧？正如侯爷说的，人生试一试的机会本就难得，这点小事何妨一试呢？”
“这里有这么多种调料，由我们决定最终的味道，本就是很有趣的事呀？平日里，能由我们自己决定结果的事，可不多啊。”
说出此话，探春也不禁微微叹气。
迎春却也坚定的点点头，轻声附和，“好。”
随后便走在了探春身边，陪她一同甄别调味料。
见状，岳凌默默点了点头，却又感到衣角似是被人扯了一下，垂下头来才见到是孤僻少女画家惜春，眼巴巴的抬头望着他。
“怎么了？”
林黛玉最初来见他时，比此时的惜春还要小，倒让岳凌不禁想起当初哄孩子的时光了。
惜春抬手指了指柜台，声音细若蚊吟，“侯爷，我够不到上面的调料，你帮我好不好？”
岳凌忍着将她抱起来的冲动，接过了碗，当先盛了两勺芝麻酱。
一面调着，岳凌一面讲解道：“这是芝麻酱，用炒熟的白芝麻研磨过后的酱料，你们出生在京城里，按照北方人口味，不可能会不喜欢这个。”
本来探春和迎春正辛苦的分辨调料，谁知这边惜春撒娇一句，便由岳凌来帮她打理这些事了。
探春抽了抽嘴角，有些吃味，可这是她选的路，她也不避退，只是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身体却又暗暗凑近些，偷听着岳凌的话。
“这是茱萸酱，有点辣味，但不呛喉，可以去腥，一会儿必不可少的鱼片，你加了这个味道会更丰富些。”
余光瞥到偷感很足的探春，迎春双人组，岳凌不禁暗暗发笑，又挨个都解释了一遍，方便她们自己去调和味道。
“腐乳汁，豆豉，虾油，蒜泥，葱末，芫荽……最后再来一点糖提鲜，这是点睛之笔，必不可少。”
挑好的一碗料汁递给了惜春，岳凌又抄起一个碗，先盛了一大勺黑乎乎的料汁。
惜春眨了眨眼，问道：“侯爷，这是什么？为什么我这里没有？”
岳凌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是醋呀，闻一闻，很酸的。”
惜春凑上前轻嗅了下，便蹙眉避开了，“好酸，我不喜欢这个味道，难道侯爷喜欢？”
岳凌摇摇头，“你林姐姐喜欢，麻酱口感对她来说太腻，她偏好这酸的，只能用这做基底，调汁料了。”
……
一应用物都已备齐，所有丫头都各自落了座。
林黛玉接过了岳凌为她调制的料汁，拱了拱鼻子，轻嗅下，不禁点头道：“便是这味道最好，酸酸甜甜的。”
岳凌释怀一笑，“合你口味就好。”
探春将自己调制的料汁搅拌均匀，沾了一点点，稍微尝尝了，入口的味道很丰富，偏咸了些，倒也正符合她的喜好。
“二姐姐，你的怎么样？”
尝了自己的味道，就止不住好奇别人碗里的味道。
迎春将调料推过来，供探春尝了尝，“二姐姐的也不错，比我的稍稍偏甜了些。”
“云妹妹你的呢？”
没有岳凌的指教，探春是不信她能调出什么好味道的。
果然她才沾了一点点，史湘云的得意之作，舌头便就吐了出来，斯哈斯哈的吸着气，“好辣，这么辣的调料你可吃得下？”
史湘云再尝了尝自己碗里的，皱眉道：“明明刚好呀，怎就辣了呢？”
岳凌笑笑圆场，道：“个人都有个人的口味，大家喜欢不一样的物事岂不是很正常？”
此言一出，围坐的众女不约而同的抬头看向了岳凌。
好像这房里，真就有所有人都喜欢的物事。
察觉到身边好似有冷气，岳凌轻咳了下掩饰尴尬，讪讪笑道：“好了，大家尝尝吧。只需要将自己想要吃的食物投入这锅里，煮熟再沾上自己调制的料汁就可以了。”
“侯爷，那这锅上的四个格子是什么？”
史湘云已是站起身跃跃欲试了，但还是不由得事先问了遍。
岳凌应道：“就你最是心急。这四方格，东南西北分别是辣锅，菌汤锅，高汤锅和清水锅，大家各选口味，也可以都尝尝。”
开饭的号令一打响，堂上便已是热闹非凡。
准备了足一个时辰，小姑娘们早就是饥肠辘辘了，连岳凌最后强调小心汤汁飞溅，烫到身上，都不知有几人能听见，晚膳便这般喧闹的开始了。
菜品琳琅满目，目不暇接，羊肉、猪肉、鹿肉等都切成薄薄一片，堆叠在盘中，摞得如同小山一样，足够给这些小姑娘解馋。
便是如林黛玉这般喜欢清淡的，也有银鱼片、鲫鱼片、鳜鱼片以及白菜、春笋、鲜藕、木耳这些蔬菜供她们选择。
可以说是真正能满足所有人的晚膳。
众人正吃的火热，秦可卿举起杯盏道：“好歹也是一次宴会，总要有聚在一起的名头，当不能少了什么讨巧话吧？”
史湘云也立即附和道：“正是此理！不如就祝侯爷乘风破浪，万事顺遂吧？”
众人的目光都不禁被二人吸引了过去，秦可卿摆摆手道：“不必不必，我有更好的说辞。”
不知怎得，一直在旁边默默用膳的薛宝钗忽感背后一凉。
明明屋子里人多且满是水汽，闷热的很。
下一秒，秦可卿便垂头看向薛宝钗道：“近来府里最大的事，便是宝妹妹开门大吉，将生意置办的红红火火。若非她给府里新添了进项，怎有余银供我们开销嚼用？哪还有今日是欢闹了？”
此言一出，众女皆以为有理。
而且本也是薛宝钗要款待她们的，不能磨灭了她的功劳。
秦可卿举起酒杯道：“今日便让我们一同祝宝妹妹，生意兴隆，财运亨通，将生意做遍大江南北！”
“生意兴隆，财运亨通，将生意做遍大江南北！”
众女齐齐开口，或饮茶，或饮酒，向薛宝钗敬了一杯。
薛宝钗捱下心底的火气，瞪了秦可卿一眼，暗自腹诽，“这生意做遍大江南北，我的名声当真不用要了，若有文人野集记载我以此发家，后人该会如何想我？”
磨了磨后槽牙，薛宝钗冷冷道：“那真是谢谢你了！”
但回馈到桌上的众位姐妹和岳凌还是温煦的笑脸，“谢谢大家的支持，这些都多亏了有侯爷的筹划，也愿姊妹们在侯爷的庇佑下能够心想事成呢。”
林黛玉与岳凌相视一笑，府邸里欢喜冤家实在太多，这日子是真没办法变的枯燥无味。
“侯爷，你的酒好香，能不能给我尝尝？”
史湘云舔了舔自己的杯子，有些期待。
岳凌不由得再看了林黛玉一眼。
“云妹妹，你可不要贪杯了，岳大哥喝的酒可容易醉人呢。”
“放心啦，我酒量很好的，不会醉。旧时的那些果酒我一人能喝好几壶！”
堂上正热闹着，正门卷帘忽得抬起。
走进一粗使丫头，探头探脑的看了遍后，径直来到了岳凌面前，福了一礼，“老爷，林姑娘，有荣国府送来的家书，说是给贾家的几位姑娘的。”
话音从堂上传开，本来火热的气氛，都不由得一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