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8.第637章 陛下何故先降

第637章 陛下何故先降

阮文有些震惊了。

这降书,怎么看,都不像是假的啊。

金印,对了,金印……

他眼睛有些红了。

有些东西,是伪造不出的,或者说,不可能这么快伪造出来。

何况,大明的将军,可以冒功,但是敢假冒自己已拿下了升龙,还俘虏了自己的国君,甚至伪造国君的降书,这东西,就算是伪造,可很快就会揭破,到时,我大安南皇帝若是押解不来京师,这不就是欺君之罪吗?

所以……阮文竟有些信了。

可他还不甘心,不甘心啊。

他疯了似得,看向降书的大印,这是大明皇帝,赐予安南王的金印。

虽然这金印,只对大明公文往来时才用,在国内,安南王自封为皇帝,自己造了皇帝宝玺,可既是降书,当然没胆子,拿出玉玺来盖在上头,而这金印,为了防伪,在大明赐予了安南之后,安南王自行的在这上头,制造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缺口,一般人,是看不出的,能知道的此事的人,也是有限,而安南国使,就是其中一个,毕竟,安南王的许多上表,都需经过国使呈递,阮文要转呈表文之前,都会进行查验。

他捧着战书的双手竟是颤抖起来,整个一瞬间呼吸都困难了,咬着牙目不转睛的看着这印纹,突然,眼泪夺眶而出。

是……没错了。

就是安南王印。

这降书,是真的。

降书里头,极尽阿谀奉承为能,自称为罪臣,祈求得到大明皇帝的谅解,愿意献土称臣…

阮文这一目十行看去,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

可这一瞬间,他的表情,却是从不屑,到震惊,再到泪目,仿佛也只在这一瞬,让他体验到了人生的甘甜苦辣,他突然觉得自己两腿有些软。

完了!

他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在发抖。

要知道,从镇国府发出了檄文,再到现在,连一个月的功夫都不到啊。

其实若是如当初文皇帝进兵安南时,花费了许多年的时间,也杀入了升龙,可这样的结果,阮文不简单,因为即便如此,明军也如强弩之末,即便丢失了国都,照样可以继续战斗下去,依靠着安南的林莽和崇山峻岭,将明军拖死、耗死。

可现在……不同了啊。

短短一月,明军根本没有大规模的集结和准备,一支偏师,随即便攻入了升龙,而后,国君便降了。

这样的战果,等于是一个闷棍,直接将人打瘫,令人恐惧到连反抗,竟都没有了勇气。

一切全完了。

他一下子,抱着这战报,没站稳,瘫在了地上,痛哭流涕起来。

“这绝无可能,绝无可能。臣在此奋战,为安南谋划,陛下何故先降。陛下啊,大安南……历经五朝,已有八十年基业,而今,正是如日中天,百废待举之时,何故至这样的地步……”

他心里,又是痛惜,又是悲愤,嚎叫了片刻,竟是失声,嘴角蠕动着,却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也只在这一瞬之间,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他。

尤其是那通政司的官员,至今还像做梦一样,说实话,他没见过如此胆大包天之人。

何况,此等捷报,此人到底是谁,为何大哭?

他终于反应了过来,厉声道:“大胆,竟敢抢夺急报,尔是何人,竟有如此胆子。”

门口的禁卫也看到了动静,忙是冲上来,有人将阮文手里的急报,抢夺了下来。

阮文突然打了个激灵,见许多人气势汹汹的看着自己。

那宦官似乎开始准备向通政司的官员和禁卫解释。

而阮文却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

自己的国君……降了。

无数的亡国君臣,俱都落入明军的手里,任大明处置。

而自己……做了什么?

自己羞辱了大明君臣,还在……还在大明的皇宫里,提了诗。

这……是何罪?

他其实自知,自己做这些事,大明君臣是不会和自己计较的。

因为他们是要脸的人。

杀死一个使者,对于大明而言,没有丝毫的好处,反而会害了大明长久以来的名声。

可现在却不同了。

而今,安南国君臣,尽都成为了阶下囚。

大明皇帝,会顾忌杀使臣的名誉,不会对自己动手,可……大怒之下,大笔一挥,这安南满朝文武,岂不是要杀了个干净。

自己所做的事,形同于是害死了自己的国君,害死了满朝的文武啊。

而今,大明皇帝想要泄愤,有一百种方法,哪一种方法,都足够诛自己的心一百遍了。

可笑自己自诩自己为安南忠臣。

谁知……

他想到这可能之后,见几个禁卫已要上前,将自己拿住。

阮文打了个激灵,不能……决不能被拿住,被拿住之后,自己再没有机会了。

自己……要去见大明皇帝,要去请罪。

否则,不但自己死无葬身之地,便连这安南无数的俘虏,都要被自己害死。

普天之下,还有自己的容身之地吗?大明待不下去,回到故国,那也是大明的疆土,自己的妻儿老小,自己的家族,尽都在那里啊。

一想到此……阮文便想起了那该死的诗,愚蠢啊,愚不可及。

他发挥了安南特产……猴子的本能,嗖的一下,趁人不备,居然翻身而起,行动快如迅豹,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他无法错过,接着,嗖的一下,便原路返回,朝着那深宫的方向发足狂奔。

“站住,站住,快将此人拿下。”

宦官急了。

这阮文的每一个举止,都让人匪夷所思,好端端的出宫,他跑去提诗,好端端的到了午门,他胆大包天去抢夺奏报,好端端的该滚蛋了,他又往宫里跑了。

他的一切行为,在别人看来,都毫无逻辑,没有一丁点的章法。

令人始料不及。

紧接着,宦官立即带着一干人,一面追了去,一面大吼:“快,快将此人拿下!”

……………………

弘治皇帝脸色很阴沉。

那阮文一通冷嘲热讽,弘治皇帝若是还能保持平常心,那才怪了。

他虽没有吭声,随意滥用自己的怒火,可看向朱厚照时,难免杀气腾腾。

朱厚照似乎也感觉到,该死的阮文,将自己坑的死死的,两国交战,不杀来使,杀之不详,可总没规定,做爹的不能打儿子吧,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啊。

朱厚照乖乖的跪结实了,这一次,又露出了可怜巴巴的样子,眼圈发红,仿佛一下子,认识到了自己错误,深知自己该死,随父皇处置一般。

暖阁里的气氛,尴尬至极,张懋等人忍不住道:“陛下,臣等告辞。”

赶紧走吧,还打算留在这里过年吗?关我屁事!

却在此时,有宦官快步进来,道:“陛下,那安南使节阮文,胆大包天……”

“又怎么了?”弘治皇帝气的不轻,脸色格外的不好看,闻声便劈头盖脸的质问来报的宦官。

弘治皇帝心里真是郁闷极了,今日,似乎做什么事都不顺,连揍儿子都不顺。

宦官战战兢兢的道:“他……他在金水桥,胆大妄为,居然提了一首诗……”

“提诗……”

方继藩心里翘起了一个大拇指,讲究人啊,只此一举,实是证明了,安南国自古以来,就是我大明的大部分,否则,咱们老祖宗们的提诗和到此一游的老传统,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安南人身上,看来从血统而言,安南人绝对是我大明旁支,跑不了了,赶明儿拿下了安南,得找几个大儒论证一下。

这简直就是骑在头上拉si啊。

不同于方继藩心里的小九九,弘治皇帝怒火彻底的爆发,双眸瞪得老大:“何诗?”

宦官有些不敢说,却依旧期期艾艾的念道:“南国山河南帝居,截然定分在天书……”

弘治皇帝脸都绿了,南国山河,果然是自居自己是南朝,这没跑了。还南帝居,他们是南帝,难道朕是北帝吗?

宦官暗暗观察弘治皇帝的脸色,虽然心里害怕,却依旧继续道:“如何逆虏来侵犯?汝等行看取败虚……”

此言一出。

弘治皇帝狠狠拍案:“好大的胆子!”

后头,直接将大明喻为逆虏,这就更加是胆大包天了。

弘治皇帝这一拍案,吓的其他人个个战战兢兢,弘治皇帝咬牙切齿的从嘴角挤出话来:“果然是狼子野心,看来,征伐安南,实是安南罪有应得,卿等怎么看待?”

“……”

众人都不敢吭声。

陛下从未如此愤怒,现在说任何话,都是触霉头。

朱厚照更是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埋起来,可惜他没有鸵鸟的技能。

“嗯?”弘治皇帝见众人不满:“方卿家,你先说。”

方继藩心里说,我能说啥,我又不是北帝,骂的又不是我……可见弘治皇帝恶狠狠的向自己看来,方继藩毫不迟疑,立即道:“此诗,几处韵脚都错了,且水平很是不堪,臣若是作诗,比他好。”

其他人听罢,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是啊,是啊,臣若是作,比他好。”

(本章完)

第638章 用兵如神

众人纷纷表示,此诗之烂,已是入了骨子里。

顺便鄙夷一下安南人的水平,就这,也配叫诗。我儿子作的都比他好。

连方继藩,这半路出家的打油诗选手,都可与之一战。

这不是吹牛逼,是底蕴,是来源于骨子里的自信。

弘治皇帝冷哼一声。

显然,他知道这些人是在和稀泥。

“要不,陛下……”方继藩道:“若是陛下实在不喜,臣倒可以效劳,臣可以保证,这区区阮文,臣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教他见不着明日的太阳,若是陛下还不解恨,臣还可以…………”

“够了!”弘治皇帝摇了摇头:“今既已征安南,灭亡安南,已是势在必行,区区的使节无礼,不必放在心上,当务之急,是取下安南,朕在想,安南虽小,却是一根难啃的硬骨头,万万不可等闲视之,此次先锋入安南的,不过是区区贵州兵马,这还远远不够,命云南黔国公府,派兵协助吧,兵部立即拟一个章程,调集粮草以及兵马,随时准备进兵,朕要集兵马三十万,务必在三年之内,拿下安南,英国公张懋何在?”

张懋道:“臣在。”

弘治皇帝道:“卿家的先父,便曾入安南,立下赫赫功劳,朕欲敕卿仍为讨虏将军,总镇三十万兵马,杀入安南,朕给你三年为期限,若是那时,还不能凯旋,朕唯有是问。”

张懋心里激动,说实话,他想揍安南很久了,自己的大父,随文皇帝靖难战死,立下赫赫功劳。自己的父亲,曾入安南作战,只有自己,虽是弓马娴熟,深得家传兵法,却一直没有施展的空间,混吃等死,成日为皇帝祭祖,他自觉地,自己使祖宗蒙羞,此刻一听有机会带兵作战,却还是先父当年为之抱憾的安南国,顿时老泪纵横,心里想,太子和方继藩这两个小家伙,倒是干了一件大好事啊,他激动不已,含泪:“臣敢不尽心竭力。”

弘治皇帝见马文升一脸郁郁不乐的样子,便又道:“此次征战,所靡费的钱粮数目,定是不小。兵部要努力筹措,若是钱粮不足,朕从内帑出了,需要多少,报个数目来!”

马文升一听,乐了。

皇帝肯出钱,这就好办了,只要国库那儿尽量少动,这倒是一件愉快的事。

事实上,这几年,皇家在西山的股份,早已让弘治皇帝赚了个盆满钵盈,内帑丰盈,弘治皇帝一直舍不得将银子拿出来,天天看着这银子数目不断攀升,那种拿着账簿数银子的感觉很好,这是皇家私库的银子,皇孙即将诞生,他得多为自己的孙儿们攒一点银子。

可如今……

好吧。

只能说天子一怒,血流漂橹暂且有没有是题外之事,这内帑漂橹却是实打实的。

弘治皇帝做出这个保证,心里就后悔了,依着兵部和户部的传统,会不会狠狠的宰朕一刀啊,有可能。

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却在此时,外头传来了呼救声:“我要见大明皇帝,我要见大明皇帝。”

片刻之后,有宦官匆匆进来:“陛下,那国使阮文,疯了,竟是突然冲入宫中来,已被禁卫拿下,他口里不断的的呼喊,说要面见陛下,奴婢看他披头散发,疾跑时,连靴子都不知所踪,就这么赤着足,痛哭流涕,疯疯癫癫,是否将此人,下诏狱严审。”

疯了……

弘治皇帝和马文升等人面面相觑。

接着又看向方继藩。

方继藩心里咯噔一下,或许是在这个时代,被人质疑已成了本能,好似全天下罪恶的事,都和自己有关似得。

方继藩下意识的道:“这……和臣没关系,臣是冤枉的。”

弘治皇帝皱眉,他淡淡道:“终究是使臣,无故之间疯了,岂不是说,我堂堂大明,欺他区区一个使臣们?他想见朕,将他召进来吧。”

宦官有些犹豫,不过细细想来,这疯子又能奈何,便匆匆出去,片刻之后,几个禁卫押着阮文进来。

所有人都防备这疯子行凶。

可阮文看到了弘治皇帝,顿时泪流满面,啪嗒一下,结结实实的跪下,接着便是干嚎:“下臣斗胆,冒犯大明皇帝陛下,下臣万死,恳请陛下责罚。下臣与安南,区区蕞尔小国,冒犯天威,逆天而行,今人俘国灭,实为天理之循环,陛下仁厚,不以臣之无礼,而降罪于臣,陛下仁德,深入臣心,下臣今幡然悔悟,今乞陛下恕罪!”

“……”

弘治皇帝当真呆住了。

这反差实在太大了。

方才还出言不逊,一副会猎安南,鹿死谁手的既视感,就恨不得以南朝使臣自居了。转过眼,这举止,分明就是可怜的磕头虫,只恨不得头触于地,四体匍匐,五体投地,表示屈服不可。

真疯了啊……

弘治皇帝不待打话,阮文又道:“安南,小邦也,本就为汉土,蒙陛下垂怜,方准其立国,设宗庙,以祀安南列祖,而今,臣之国君,丧心病狂,被朝中奸贼所蒙蔽,竟怠慢上国,以天子自居,此自取灭亡,国破家亡,只是天理而已,臣久闻陛下仁厚之名,还望陛下,能善待安南国上下,自此,安南上下,尊奉陛下为主,世世代代,为大明所用,陛下啊……臣……”

“……”

弘治皇帝一脸狐疑。

却在此时,外头有气喘吁吁的宦官来:“陛下,安南急报。”

弘治皇帝一听,已是懒得理会这小小的使臣了。

“取来!”

厚厚的一沓捷报送上。

弘治皇帝发现自己有些紧张。

其余人,也都眼睛直勾勾的落在这奏报上。

弘治皇帝打开第一份奏报,一看大捷,眉头依然深皱。

一个月功夫,安南已经告破了?

这……说不通吧。

就算是贵州军马自贵州出发,一路不眠不歇,这个时间,也未必能抵达安南王都升龙城啊。

可第二封折子,却令弘治皇帝身躯一震。

这是安南国王降书,降书之中,声情并茂,几乎要催人泪下,他深深的任职到了自己的错误,痛陈自己的过失,就怕将自己比喻成猪狗不如之徒了,最后他请求自己对他宽恕,并且善待安南国上下臣民。

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后,他拿出了第三封奏报,这是一封详细的战书,里头事无巨细的记录了战争的经过。

弘治皇帝不可思议的看着战书,却是越看,越是心惊。

他并不是惊讶于,这份战报里将士们的勇猛,甚至,他已经不震惊备倭卫和飞球营的战斗力了。

他所震惊的是……这个战报,居然和当初,自己在西山,站在方继藩和太子身后,二人纸上谈兵的内容,一般无二。

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意味着,这场战争的走向,竟全是依循着朱厚照和方继藩二人的计划行事的,从备倭卫袭击清化,使安南人的王都受到威胁,接着,是安南人不得不在王都集齐重兵,最后,飞球营趁着对方对飞球的火攻一无所知,直接一波出现在升龙城上空,投下无数的燃烧瓶,直接将整个升龙,化为火海。

此战,飞球在空中损失了七个,失踪的飞球有六个,再加上运粮和放出去的斥候失踪和战死的,全部加起来,也不过三百人不到。

可是战果……却是丰硕无比。

安南军民,死伤巨二十多万,其中安南官军,战死了足足九万余,伤者更是无以数计,也这一个夜晚之后,安南军彻底的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其实,这换谁,都能想的到,若是大明遭遇到一次夜袭,在京的禁卫和京营数十万人,直接死了九成,二三十万大军一夜之间灰飞烟灭,只怕是连大明也承受不住,再没有坚持抵抗下去的勇气了吧。

这每一步,都和当初纸上谈兵时,一模一样啊。

方继藩和朱厚照这两个妖孽,当初犹如儿戏一般的纸上谈兵,直接在现实中,得以检验,不只如此,获得的战果,已经远远超出了弘治皇帝的想象。

弘治皇帝大喜。

这就难怪安南使节,有此举动了。

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内帑,保住了。

原本预料的无数牺牲和钱粮,统统省了下来,大明的国威,也得以彰显,从此之后,还有哪个藩国,敢对朝廷阳奉阴违吗?

弘治皇帝胸膛起伏着,显得格外的激动,他抬头扫了朱厚照一眼。

朱厚照吓了一跳,忙是低下头去,还以为父皇又有什么帐要和自己算,父皇的脾气,越来越糟糕了啊,儿臣也没做啥啊,不就是偷偷发布了檄文吗?咋了?很严重吗?

弘治皇帝此时开口:“太子从何学来的兵法?”

这兵法,真是神了,说是用兵如神,都不为过。

在弘治皇帝心里,太子就是个贪玩的孩子,最近收敛了一些,学来了许多东西,可上一次的纸上谈兵,还有今日的战果,实在给弘治皇帝过于深刻的印象,这事,当然要问清楚。

………………

我的老伙计们,还有一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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