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3.第249章 铜币

第249章 铜币

“县令又答应放权给你了?”

杜五郎接了薛运娘回来,不得不收心,开始当薛白的幕僚,他首先跟着殷亮学习做事,正在核查郭家的账簿,待薛白把一份士曹的铁匠名单递给他,他不由哀嚎一声。

“我本来还想着,吕令皓会与你推三阻四一番,拖些时间,这么快就答应了。”

“他还是好说话的。”薛白接过殷亮递过来的结果看着,“毕竟我目前还没有侵害到他的利益。”

“目前没有,就是以后有喽。”杜五郎一边填着文书,嘴里道:“少府,虽然是与我们说话,还是要注意一点才是。”

因为做这些事太累了,他连毛笔都不肯好好拿,像是握着筷子一般。

薛白做任何事都专注,看不惯这个样子,懒得理他。

殷亮则是游刃有余,道:“吕县令此人,确实不难说话。他在意的是前程利益,疏于治下,一心媚上,也无担当,说白了就是又贪又懒又怕死。”

“又贪又懒又怕死。”杜五郎道:“那不就是我吗?”

尉廨里诸人都笑了笑。

殷亮叹惜道:“五郎可会为了让自己能吃穿得更好些,抢尽贫农手里的最后一袋粮。”

“那肯定不会。”

“区别便在这里。”

“那我要是也当了官……”

杜五郎想了想,也想不到那么远,只在心中自警,然后调整了一下握笔的姿势。

薛白看过目前清点出的郭万金家产列表,有些惊讶。

这仅是在偃师县明面上的部分,就已经不止十五万贯了,何况郭万金还有更多家财在长安、洛阳。

薛白已经提前写信给了杨銛,想必在长安,很可能是由杨国忠负责抄家,利益各方分配,势必会有不止六十万贯进入太府……须知当年朝廷抄任令方,也只抄出了六十万贯。

此事自然是有大功劳,但薛白在公文上把大功劳分润给了殷亮,称是他在盘点账目时发现了郭万金的问题。

他打算再过一段时间,举荐殷亮为录事……大概等郭涣对田户、户籍重新造册以后吧。

“少府。”

殷亮拿出算盘,道:“十五万贯,至少得有五万贯上缴朝廷,这其中或可先拿出三千贯安抚漕工;转运司至少得拿五万贯,杜公才有办法打点,保证这一两年内能履行对漕工的诺言;吕令皓、郭涣则得拿五万贯与各家分润,他们也有要打点的人,最后落在手上的大概在数千贯;剩下的,少府也可得七千余贯,这是给你私人的。”

到最后这句话,他压低了声音,里间也只有杜五郎能听到,听得不由咂舌。

“不少。”薛白道:“吕令皓与郭涣算得挺准的。”

“他们确是不小气,但只怕往后免不了要以此要挟少府做事。”

“我想的却是先给他们,以后再拿回来。”

殷亮道:“除此之外,郭万金还有些见不得人的产业,大部分都被偃师的豪绅暗中夺了。明面上的,只剩一些田亩,不多,二十余顷。”

“他奴牙行的奴隶清点出来了吗?”

“能过贱入契的,县令都带走了,剩下的都是些掠来的。”

“还能归家的便安排归家吧,无家可归的交给二娘,会为她们找个好归宿。”

薛白思量着,打算把那二十余顷田也分给手下的伙计们,让他们雇人耕种,有恒产者方有恒心。

至于分润给他的七千余贯赃款,他还真打算笑纳了,造反是最花钱的。

比如,他承诺给漕工涨工钱,打的就是县署、转运司、圣人的名号,无非也就是让漕工不再唯高崇之命是从,实则还是不容易使唤他们。要培养心腹,还是得花他的钱,才能感念他的恩德。

高崇背后的势力大,在范阳多的是兵马,在河南只需要有个内应也就够了,不需要养死士,走私的利润分点汤汤水水出去也就够了。薛白却不一样,得花大钱。

若一个死士,每月五贯,两百人一个月就得花掉上千贯,毕竟是杀头的买卖。这还只是人手的开销,其它各方面要准备的花费更大。

另外,若不能从吕令皓手里把那些粮食拿回来,交易铁石还得用这些钱买粮。

“还有一件事。”殷亮道,“郭府中查抄的铜币都是新的,私铸铜币是肯定的,但完全不知他在何处铸的……”

~~

自从真的有了县官的权力,薛白每天都很忙,旁人或者可以只忙一桩事,他则是每件事都得过问。

忙碌中又过了两日,公孙大娘几个受伤的弟子伤也好了,她便准备动身回郾城,薛白才想起该去送她。

崔祐甫早已走了,杜有邻也开始督运漕粮往长安,杜家姐妹则置了宅院在偃师县做些产业,公孙大娘这一走,崔晙的别宅终于空了下来。

薛白传信给杜妗时,只说需要给郭万金下套,其余的都不管。到现在为止,忙得都没来得及好好与公孙大娘道个谢,确实是失礼了。

出了县城,他遂一路相送,直到码头。

“记得在长安里,老身与薛郎都受邀了太子与张良娣的喜宴。”公孙大娘道,“当时,我们这些走鸡斗狗的坐在一处。”

“能与公孙大娘并席而坐,是我的荣幸。”

薛白擅于把客气话说得很诚恳。

公孙大娘却是摇头笑道:“当时,旁人看似敬重我们,敬的其实是圣人。实则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斗闷子的,看个乐子罢了。”

“舞乐乃高雅之事。”薛白对此十分确定,道:“与斗鸡赌博终究是不同的。”

“可老身从不敢大声说,老身不同于贾昌之流啊。”公孙大娘道,“此番端掉了那掠卖良人的暗宅,老身方敢说一句,平生学剑,不止是为娱人,得谢薛县尉。”

对于他们这种在长安一起哄圣人开心的老熟人而言,称“薛县尉”而不是称“薛郎”,这才是莫大的肯定。

薛白道:“是我该称谢。”

“不必谢,县尉让谁来办都是一样的,反而老身是为了十二娘……”

公娘大娘目光看去,只见李十二娘正在与任木兰依依惜别。

~~

“伱在郾城若被人欺负了,写信给我,我带人过去助拳。”

“我剑术又高,又有师父与师姐妹,反过来说才差不多,你若受欺负了,派人来与我说。”

“哪能啊?我是渠帅。”任木兰道:“还有,我替你打听过了,假扮张三娘的事,县尉会担着,你回乡避避风头,风头过去了再出来混。”

“走了。”

李十二娘大仇得报,还得回乡祭祀父母,挥手而去,随公孙大娘登上小舟。

她们还得渡过了伊洛河,再向南绕过崇山,沿颖河而下去往郾城。

“我们还会再见的!”任木兰大喊道。

李十二娘抬起剑挥了挥,作为告别。

……

送别之后,任木兰提着刀大步往回走,码头上凡是见过第二面的人她都要打个招呼,为往后当渠帅作准备。

除了官,她见过最威风的人就是李三儿,早已在心中立志要当渠帅。

一路转到薛宅,前院里,姜亥正倚在一张躺椅上,由着薛十一郎教他读书。

“师父,你伤好些了吗?”任木兰问道。

“你莫吵我,我兴许能好得快些。”

“那我找大师父练刀去,他人呢?”

“在县署吧。”

任木兰转头就跑,到了县署的小西门,迎面差点撞上一队人,她停下脚步,认出那是首阳书院的宋先生,也就是被她杀掉的那个宋励的兄长。

她面不改色,直勾勾地盯着宋勉的脖子。

宋勉却没留意一个脏兮兮的野孩子,负手进了县署。

任木兰等了一会才跟进去,直接去捕厅找老凉。

如今薛白又招募了三十个差役,乃是从漕工中挑选的,由薛崭带着。至于齐丑,则重新提为副班头,带原来的差役维持治安。

县里县外大部分事都是这样如常运转,除了走私、以及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三十个新的差役不会武艺,也没杀过人,帮忙训练的老凉很不满意,正在那教训。

“你们可知这个薛班头看起来不大,手底下已经过了好几条人命了……”

“我也是!”

任木兰马上跑到老凉身边站定。

哪怕不学刀法,她也愿意学着怎么骂人、管人,最后还能跟着再吃一顿饭。

待训练了一会,任木兰才找到一个机会,偷偷与老凉说了一句。

“那个姓宋的找过来了,不会是看出了点什么吧?”

那天夜里,她杀了宋励。带着薛白等人从暗宅出来以后,薛白就是让老凉在宋励肩上再补一刀的。

“能看出个屁,忘了这事便罢。”

~~

尉廨。

宋勉最近还在给兄弟治丧,神情有些憔悴。

他似乎很在乎报仇,寒暄了几句之后,还问起高崇之事。

“县尉既没能搜捕到高崇,他可是已不在河南府境内?”

今日其实是薛白请宋勉来的,但也能顺着宋勉的话题说到他想说的事。

“若不在河南府,也许是跟着走私的船北渡黄河,去了河北了?”

“县尉话里有话?”宋勉问道。

薛白并不拐弯抹角,道:“县中应该有不少人知道高崇一直在走私。”

“是吗?”

“不知宋先生听说没有,我打算锻造一大批农具?”薛白道:“我也不瞒你,就是因为我听说高崇走私的铁石要运到了。”

“县尉是想收缴了?”

“有一件事很奇怪。”薛白道:“都知道郭万金私铸铜币,郭府中查抄出了许多新的铜币,却不知他是在何处铸的。”

说罢,他看着宋勉。

有件事他已经知道了,是宋勉在陆浑山庄设宴,为高崇引见了韦济,收买了韦济隐瞒走私一事;而宋勉一心报仇,是偃师豪绅中最想除掉高崇的。

他没找到郭万金在何处私铸铜币。此事与造武器不同,在河南府就可以铸币,从郭家搜出的钱币数量看,当不至于离得太远才对。

因此,薛白有一个猜测。

“县尉到底想说什么?”宋勉一脸不解。

“我是在想,不知可否用这些新铸的铜钱买下铁石、造农具、开荒地,钱倒是其次,我需要政绩。”

宋勉道:“我还是不明白县尉在说什么。”

薛白招了招手,让他俯身近前,小声问道:“我们合作如何?一起铸铜钱。”

宋勉大惊,站起身来,一脸正气,道:“私铸铜钱可是大罪,县尉莫非是在说笑?”

“有些人是假朋友,有些人是真朋友。”薛白道,“我希望我们之间能有真实的交流,你说呢?”

宋勉依旧满脸的震惊与不解。

他不是轻易就能被看透的人,毕竟那么多年了,王颜暹都没能看透过他。

“县尉也许是误会什么了,我绝不敢涉此大罪,今日便当县尉是在说笑。”

宋勉行了一礼,转身便要出去。

走了两步,他想起一事,转身道:“对了,明日是八郎出殡,县尉是否愿意到陆浑山庄相送?”

薛白会意,点了点头,道:“好,我应该去的。”

(本章完)

254.第250章 一口一口吃

第250章 一口一口吃

十月下旬,天气愈发冷了。

偃师县的小宅院住得显然没有长安的大宅舒服,夜里冷嗖嗖。杜五郎不由庆幸已娶了妻,与薛运娘抱在一起睡才没那么冷,也庆幸她不是娇气的高门千金,没嫌弃这里。

这日鸡鸣声响起时,天还没完全亮,薛运娘感到杜五郎翻了个身,再一看,见他睁大了眼躺在那,不由诧异。

“誊郎,这么早就醒了?”

“可清醒了。”杜五郎打了个哈欠,但实在睡不着,道:“唉,我在想王仪的事,韦府尹说的‘协助办案’到底是何意?案子都快完了,人却不放出来……还有,你说这小小的县城怎有这么多事情呢,长安都没这般烦,真合了那句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那是誊郎开始担当政事了。”薛运娘是吃过苦的,反而知道长安的繁华是特例,百姓的负担繁重才是常态。

聊了两句,杜五郎干脆翻身而起。

眼下要做的多,铁石快运来了,郭万金的家财还在查抄,私铸铜币之事还没有头绪,还得考虑如何改善县里的农户与漕工的日子……总之是千头万绪,事务繁杂。

“领着一点薪俸,当幕僚可太累了。”

杜五郎念叨着,出了屋到前院,只见薛崭正在井边打水,大冷天里只穿着件单衣,小小年纪却比他要壮实得多。

“姐夫。”

“屁股好了吗?你就干这么重的活,放着我来。”杜五郎费了老大的劲,才把那一桶水倒进缸里,气都差点没喘上来,感慨道:“地方上磨砺人啊。”

“吕县令派来的仆妇送回去了,要想不被人管着,暂时就得身体力行多做点事。”薛崭得了薛白的教诲,记在心里,一瘸一拐地往大堂走去。

“你点我呢。”

两人到了大堂,殷亮、老凉、姜亥等人已经在用早膳了,神态轻松,说说笑笑,恰好评价到县令吕令皓。

老凉舀着碎肉往饼里夹着,一抬头见杜五郎来了,道:“依我看,吕令皓之能,也就与五郎相当。”

杜五郎也不知这是夸他还是骂他,吸着鼻子道:“今日这蒸肉鲜。”

“莫小看了吕县令。”殷亮道:“他看似不强势,能服压县中各高门大户,今少了高崇,县署码头运转如常,可见其能耐,伱们再看最近的风声。”

“风声怎么了?”

“吕县令希望大事化小,流传的消息则依他所愿,人皆只言郭万金有罪,高崇畏罪潜逃。”

杜五郎问道:“那不是因为这样正合了上面人想要的结果吗?”

“能揣测到官长与朝廷的心意,也是本事。水无常形,吕令皓修练得比高崇要深,高崇是激流,他则是溺死人的水潭啊。”

“逆水行舟才是真本事。”杜五郎见得多了,倒也有些豪气,狠狠咬了一口肉饼。

但到了县署,一处理公文,他马上又忧心忡忡。

辰时,薛白依着时辰过来,一副睡得很好的样子。

“你倒是不操心。”杜五郎不由道:“县里的事情千头万绪,一百多个亡命徒带着刀都快到了,你还要去陆浑山庄,要命的事,你还睡得着。”

薛白心里酝酿的生死大事多,面对县中的庶务反而不像杜五郎那么烦恼。

“没事,我是县尉,有朝廷为我撑腰。”

杜五郎道:“怎不见朝廷替王县尉撑腰?王仪的事,你可得上点心。”

“知道,这一两天就办了。”

薛白抿了一口茶汤,心知这地方这么乱,得黑白两道通吃,走路才能稳当……与杜五郎却没甚好说的。

“嗯?这茶不错。”

“县令送的茶叶。”殷亮道,“他确实懂品茶。”

薛白难得喝的不是加盐的抹茶汤,竟有些不习惯。

待那香气弥漫上来,他虽不懂茶,却还是评价道:“当世没几个人有这般懂茶。”

~~

是日上午,薛白前往陆浑山庄,路上与宋勉谈论起茶叶。

“真正懂茶的,是竟陵郡守李公。”宋勉道:“李公讳齐物,宗室远亲,曾任怀州刺史。因交好左相李公适之,被贬竟陵。他在竟陵识得一年轻人,名唤……陆什么……”

宋勉博学强记,但近来为弟弟守灵,操劳过度,睡得不太好,一时竟想不起来。

薛白道:“陆羽?”

“对,县尉竟然也知道?”

“偶尔听闻,似乎是听县令提过。”

宋勉见他知晓,也就不多说了,道:“陆羽精通茶道,因此李太守每年的回礼里都会有茶叶。”

“怀州刺史?”薛白沉吟片刻,问道:“高崇有位义弟高尚,便是李太守在怀州任上时推荐的吧?”

“是。”

“高崇当时也是李太守属下。”

宋勉道:“有交情而已,李太守肯定不知高崇与走私之事。”

这肯定是真的,李齐物提携高尚时,高尚都还不认识安禄山。

薛白也明白宋勉的意思。

“就好比,吕县令收了好处,放任高崇,这不代表他就是同谋,也不代表高崇参与了吕县令与豪绅侵占良田一事。再打个比方,高崇与郭万金合伙走私、掠卖良人,而郭万金又与另一人合伙私铸铜币,不代表这人就参与了走私?”

宋勉愣了一下,道:“县尉越来越喜欢说笑了。”

薛白道:“或许是越来越真诚了?”

路上他们再没有说别的,薛白带的人不多,只有一个老凉。

待到送殡时,听到宋家人哭喊早晚要杀高崇为宋励报仇,老凉低下头,掩盖了眼里的嘲意。

夜里住在陆浑山庄,他是得到过薛白吩咐的,说是若是有美人爬上他的床,大可纳了。

入夜后,宋勉果然安排他们分屋子住。

老凉特意剔了牙,对着铜镜哈了一口气,又擦了身子,结果躺在那大半夜不见有人来,迷迷糊糊正要睡着,终于是听到门响了。

见惯了生死的人,倒没甚好婆婆妈妈的,待有人像滑腻的鱼一般上来,他便摁着一通乱攮。末了,倒不忘惊呼一句。

“坏了,你们莫不是要害我家郎君?”

~~

“县尉请。”

夜里,宋勉亲自提着灯笼,领着薛白走上了山道,登上了山阁的阅岩亭。

薛白是第二次来这里,他初次来是在白天,这次来却身处于黑夜之中。

环顾四望,看不到山川城池,唯有天地开阔,晨星隐隐照着山川的轮廓,耳畔还能听到黄河的波涛。

阁楼内灯火通明,有一老者带着四个中年男子围着火炉而坐,观星、观雪景,五人都是儒雅斯文的样子,一看就是清贵的读书之家。

老者年逾古稀,白发白须,见薛白到了,开口便道:“老朽宋之悌。”

“见过宋公。”

宋之悌历任剑南节度使、太原尹,以右羽林卫大将军致仕,相比薛白这小小县尉显然是个大人物。

他牙齿已经掉光了,一笑起来和蔼可亲,道:“老朽一见薛郎便喜欢,像我阿兄年轻时候的风采,天下扬名。”

像的是风采才名,可是宋之问没能成为女皇的入幕之宾,这般说来,其实是不像的。

薛白道:“晚辈万万不敢担此赞誉。”

“听闻,你甫一上任,便查抄了高崇、郭万金之辈走私、掠良一案?”

“此事宋勉先生的功劳更大。”

宋之悌怕冷,拉了拉身上的厚皮毛大氅,马上有人关上了门窗,把炉火再烧旺些。

“自阿兄置陆浑山庄以来,迄今三十余年了。老朽隐居于此,县官来了又走……见得多了。”

说着,老人吹了吹炉子上的灰。

小小的动作,表露出来的态度却很清晰。于他而言,高崇、郭万金就是偃师县的灰,一吹就被吹掉了,可见这地界真正的主人是他。

另外也表示,宋家绝对没有参与到造反之事上。

薛白点了点头,以示听懂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县尉可有事要问老朽?”

“想问一问郭万金私铸铜币一事。”

“大唐开国便对此事管治严苛,敢有盗铸者身死,家口配没。然而前朝流弊,私铸蜂起,屡禁不止。究其根本,大唐盛世、繁华昌荣,市间官钱远远不足……”

宋之悌说得慢吞吞的,好一会儿才说到了关键之处。

“老朽年轻时,私铸铜币蔚然成风。直到开元中,圣人多次下旨,严禁此事。”

薛白猜想,宋之悌应该是很早就有私铸铜币,一直开元中期,朝廷管治更严了,方才转到暗中。

绕来绕去没意思,他干脆直接问道:“官钱不足,宋家可有为弥补此事,帮忙铸币?”

宋之悌笑了,似乎在笑这说辞。

此处都是宋家的人,若要除掉薛白,只要将他往首阳山下一推也就是了,倒没什么不敢说的。

“这家业,维系得不容易啊。”宋之悌叹息道。

虽没有回答,又已经回答了。

他年纪大了,说了这么一小会话就累了,闭目养神。

之后的事,便由宋勉当着几个长辈的面与薛白谈。

“县尉查此事,为了什么?”

薛白此前只有推测,也是到此时才真正确定私铸铜币背后的真相,宋家才是铸币的,郭家负责贩售,高崇以县官身份保驾护航。

他反问道:“我若不查,你们能给我什么?”

宋勉闻言笑了一笑,道:“那看县尉想要什么了。”

“钱,权。”薛白回答得很干脆,道:“我不妨先说我能为你们做什么……郭万金、高崇死了,漕运对你们而言不再安全,不论运原料进来,还是把铜币运出去兑换,你们都不再方便,我能替代他们。”

“县尉只怕替代不了郭万金。”

“是吗?”

“他运来轻货、粮食、奴隶,无所不有,县尉也能像他一样到江淮、扬州采买吗?”

“能。”薛白道:“莫忘了我身后站着虢国夫人府,在长安我的产业也不少。”

宋勉看向宋之悌,只见老人似乎睡着了,没有反应。

这一个小动作,薛白开始占据更多的主动,道:“可还需我证明我能替代高崇为你们打伞?”

“县尉能早些把郭万金一案了结?”

“能。”

山顶上风大,风把窗子吹动,宋勉听到响声,转过去看了一眼,显得有些紧张。

“县尉要什么?”

“慢慢来吧。”薛白道:“我想先得到高崇的权力,你们可知他的铁石是从何处来的?”

宋家众人对视了一眼,宋勉遂回答起来。

“郾城。”

“郾城的何人卖给他的?”

宋勉也不正面回答,道:“大唐矿冶属少府监掌管,有铜冶九十六、铁山五座、锡山二座、铅山四座。但也允许私人开采,官府征收开采税,十税其一,郾城的铁山便属于私人。”

他答了一大堆,等于没答,显然是信不过薛白。

薛白道:“我若真要从官面上查,一封书信到长安,哪怕费些事,总能够查到,宋先生何不直言相告?”

“郾城有一人名叫樊牢,出身旁枝末户,但也读得诗书。开元初,在怀中府为胥吏,开元十年以后,怀州连旱数年,圣人免百姓租庸调。到了开元十四年,官府征收积欠的税赋,百姓抵抗,更有刁民杀了差役,樊牢奉命捕捉,但因私放了贼首,反遭拘拿。当时的怀州刺吏李公很欣赏他,便放了他。樊牢回了郾城,纠结了几个亡命徒,打着李公的旗号,占下了一座铁山。”

“想来当时他还没有卖铁石给高崇?”

“高崇是天宝三载才到偃师的,但他们早年都曾在怀州,当然相识。”

薛白于是知道,高崇没有说实话,又隐瞒了此事。

如此可推测到高崇、高尚、樊牢,原本都是在怀州的旧相识,因为各种事情,包括李齐物被打压,对朝廷有所不满,做些铤而走险之事。

走私铁器、私铸铜币可能在开元中就开始了,但真正牵扯到造反,应该是天宝六载高尚进入安禄山幕府以后。

薛白从怀里拿出五枚崭新的铜钱,道:“这是你们铸的?工艺不错,但加了锡、铅、沙等杂物,重量虽与官钱相差无几,肉眼还不好分辨,但含铜量少。”

宋勉接过看了一眼,微微眯眼,但还是习惯性地摇手否认。

薛白问过殷亮,唐代铸钱技术难度很低,用的是“母钱翻砂铸造法”。

因此,他本以为是如樊牢这样的矿主私铸的铜币,却在郭万金家中搜出大量的崭新的钱币;正怀疑是陆浑山庄有人铸钱,却又遇到了大手大脚花铜钱的刁庚。

到今日追问之下,薛白才有了想法。

“我猜猜看,铜矿该也是在郾城,因属于官冶,监管严苛,不能就地铸造。樊牢盗采铜矿,卖给你们,郭万金则利用洛河运来锡、铅。铸币需要水力鼓风,你们莫不是在邙岭山阴铸造?”

宋勉笑了笑,他透露了大部分的信息,薛白能猜出来实属正常。

“有件事得说清楚,我们只买铜铸币。后来他们走私铁石,与我们无关。”

“好,算我一份?”

宋勉问道:“如何能相信薛县尉?”

薛白道:“我可以用县署的钱粮来买下铁石铸农具,这笔钱粮可分为三份,我,宋家,樊牢,每人一份,我的那份你们可以以铜币给我。我刚刚接替高崇,这第一桩买卖,就当交个朋友。”

宋勉点点头,认为这种办法,比与高崇合作还要安全得多。

说心里话,他非常不喜欢高崇把铁石运到边镇去卖给节度使。

“县尉可能够利用虢国夫人府的名义,把铜币换成轻货财宝?”

“可。”

宋勉问道:“县尉打算留下点什么,好让我安心?”

这是在陆浑山庄,他才敢坦言直说,但谁知道薛白离开以后会怎么做。

“不必了。”宋之悌原来没有睡着,闭着眼,缓缓道:“老朽信薛郎是真心合作。”

薛白确实是很有诚意,于他而言,饭要一口一口吃,他得先把嘴里的消化完。

一家之主都开口了,宋勉虽有不安,还是应道:“好。”

他端起酒壶,摆好桌上的几只金杯,倒上美酒,将其中一杯递给薛白。

“共饮了此杯,往后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薛白并不担心宋勉在酒里下毒,要有权力必须斗争,但斗争夺权之后,牟利才是人间常态。

于是几只金杯碰在一起,众人对视而笑。

他们立在首阳山之巅,俯瞰人间,像是在享受一场饕餮盛宴,共同饮尽一杯酒,则像是邀薛白一起入宴了。

薛白会好好吃的,一口一口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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