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新设

“祸事矣!”东平陆县郊外的某座庄园前,何鸣匆匆下了牛车,脸色焦急地说完,就噎住了。

“翼戴何在?”何鸣看着全府缟素的场面,有些懵。

“家主前日暴卒。”在门口迎宾之人一脸哀伤地说道。

“什么?”何鸣大惊失色:“衡翼戴素来康健,缘何暴卒?这是染了什么急病吗?”

迎宾之人面露难色,道:“何公乃家主挚友,可入内一叙。”

何鸣镇定了下来,点了点头,正待举步入内,却见不远处大群百姓扶老携幼,乘坐牛车、驴车,向南行去。

“这是何故?”何鸣伸手一指,问道。

“此乃我家庄客,计四百余户,今尽数放散。”

“为何放散?”

“不得已而为之。”

何鸣一怔,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些百姓身旁居然还有兵将护送——或者说押送?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又似乎不太明白。

不过他没有太过纠结,很快就入了衡府——东平陆衡氏、樊县何氏,分别是东平、高平两地渐趋没落的小士族。

何鸣入府之后,大门很快就关闭了。

南行的百姓身旁,史仙骑着一匹马,慢悠悠地南行着。

他是考城人,祖上在后汉年间曾经是士族,经过百余年的战乱后,家门不振,已然衰落得不行。作为旁支别族,他家就更不行了,早早吃了当兵这碗饭,混到今日,得到了幢主之职,日子比以前有所改善,但还算不上是重振家门。

因为当了高平府兵,他全家已经搬到了任城,落籍当地。

府兵和府兵是有差别的,而且差距极大。

以他为例,身上就一副皮甲,还是自己花钱置办的。

器械也很少,原先那把弓梢开裂后,到今年年中才攒够钱重新制作了一把。

至于胯下这匹马,是上头新发下来的,据说来自广成泽牧场。

史仙对这匹马非常满意,只有三岁,正是马儿一生中黄金年龄的开端。

马被骟过。

听闻广成泽现在有六七千匹马,其中母马三千,剩下的三四千匹公马中,除少数外,绝大部分都骟了。

没被骟掉的公马是种马,一般最为强健,拿来给母马配种。

被骟掉的公马则作为战马、驮马、挽马驱使,在战场上反复消耗,一点不怜惜。

其实这很正常。

决定马群规模的不是公马,而是母马的数量。

马怀胎要十一个月才能生下马驹,比人还慢,而且一般每两年才能怀一胎,这倒和人差不多。

广成泽那三千匹母马,刨除没怀胎成功的,再去掉没养活的马驹,一年能下千余匹马驹就不错了。

这点数量,还不够两场大战消耗的。

所以马匹非常金贵,陈公能开恩给高平府兵分马五百匹,真的很不错了。

呃,不光分了马,还分了人,就是他们护送的这四百余户百姓了。

高平府兵不是每个人都有足够的部曲的,史仙他自己就只有两户,其中一户五口人,另一户只有两人。

此番匈奴入寇,东平陆衡氏存有侥幸心理,没有及时收割地里的杂粮,成了匈奴补给。上头来催的时候,此人出言不逊,拖拖拉拉。

这会秋后算账,家主就“病逝”了,换了他的侄子当家。

不光如此,衡氏还出粮十万斛、布帛千匹,存入郡城仓库内,再让出四百余户庄客,转给府兵为部曲,算是元气大伤了。

史仙一点不可怜他们,咎由自取罢了。

若能坚决执行坚壁清野的方略,匈奴就不可能顺利收割到足够的粮食。他们的马就只能在野外放牧,那样一天中大部分时候在吃草——白天吃草,夜里也吃,一天能出动几个时辰?

但有粮食就不一样了,马儿快速吃饱之后,出勤大增,威力大增。

简直就是资敌!

天空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马儿不自觉地打了个响鼻。

史仙翻身落于地面,牵马步行。

一边走,一边温柔地抚摸着马儿的脖颈。马儿也把头凑过来,亲昵地贴了贴他的脸。

唉,就这一匹马,赶路都舍不得骑。

何时能像匈奴骑兵那般,一人三马,纵横河南?

靠陈公办的牧场是没戏了。一年新生的马,搞不好还没有战场上死掉的多。

还是得买啊,而且得买母马。

至于战场上缴获的马匹,基本都是骟掉的公马,只能救急,不能以为长久之计。

数日后,就在四百余户百姓冻得快不行的时候,他们终于赶到了瑕楼城——高平府兵的一個“龙骧府”,周边散落着数百户府兵家庭。

百姓们住进了土坯房内,生了火堆,烤起了干饼,懵懵懂懂地等待府兵前来挑选。

史仙敏锐地发现,瑕楼城内另有两百余户百姓,一问,得知是任城景氏“让”出来的,顿时哈哈大笑。

城外的牲畜栏内,新送来了几百匹马,府兵部曲们正将它们带进马厩避寒。

“哪来的马?”史仙下意识问道。

“不是我们的,马上就要送去东平,先在这养一养。”有人说道:“听闻陈公要在东平设府兵。”

“哪来的府兵?”

“从枋头撤下来的屯田军,一个个翻身了。”

“哪来的钱粮?”

“钱粮?”那人笑道:“不是罚了很多么?差不多够撑一年了。”

“那第二年呢?”

“第二年再说呗。”

“也是啊,大不了再找那些庄园主要钱。”史仙笑道:“若不服,尽起大兵,将其剿灭。”

“我说史大头,听闻当年有士人把你未过门的新妇买去当婢女了,当时你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就神气了?”

史仙脸一黑,好悬才没给那人一拳。

冷哼一声后,道:“有陈公在,我等武人再无此等屈辱之事。”

那人嘿嘿一笑,道:“我也看不惯士人。昨日跟着张长史去景氏庄园上催粮,儿郎们刀出鞘、弓上弦,那帮人差点吓尿。”

史仙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点笑容。

一个龙骧府有一千二百府兵,各有将校。

虽然散居各个村落,但心理上有了归属感:他们是一个集体,出了事有人替他们做主。

横行乡里的坞堡帅并不是什么善茬,经常掠人为奴,遇到过路的商旅,如果护卫不足的话,还可能被他们劫杀。

但他们不敢欺负附近村落的府兵。一旦真发生这种事,最低级的别部司马往上报,获得批准后,至少也会出动一千二百府兵,全副武装杀过来,往往还伴有本县、邻县征集起来的其他坞堡丁壮,将犯事的坞堡团团围住,逼他们就范。

东平陆衡氏的家主为何这么痛快地就“病死”了?这都是有原因的。

如果县里乃至本郡没有府兵的话,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郡里肯定是没几个兵的,震慑不了坞堡主。太守、县令若想征调其他坞堡、庄园的私兵,人家看你一个光杆,压根不会多在乎,未必就愿意出丁。

所以,府兵是稳定地方的基石。

高平十县有整整六千府兵,这是一股庞大的力量。不然的话,就凭传闻中庾太守那副死要钱的样子,早他妈死得不明不白了。

“东平设府兵,我看没那么简单。”又有一人走了过来,一边给马喂干草,一边说道:“搞不好要打仗啊。”

“哦?打仗?”史仙一怔,然后又笑道:“我还想捞个官做做呢,打仗好啊。”

“让你去河北打匈奴,去不去?”来人嗤笑道。

史仙一窒,赌气道:“匈奴人若肯下马,与我面对面厮杀,我砍遍他全家。”

“哈哈!”周围人都笑了起来。

人家是骑兵,为什么下马和你打?四条腿遛你两条腿才是正理啊。

“不逗你了。”来人说道:“高平、东平大设府兵,可能是对付曹嶷的。”

“打青州?”史仙问道。

“我也说不好。”此人摇了摇头,说道:“也可能是自东平渡河,攻河北阳平。”

史仙低头想了想,还真有可能。

陈公如果继续打石勒,一定是自枋头出发,沿着河流进军。高平、东平的府兵集结起来,渡河西进,可与陈公的大军东西夹击。

如果攻青州,大军集结东行,至泰山境内,随时可突入曹嶷的地盘。

无论哪个方向,路程其实都不远。

史仙暗暗松了口气。

府兵上阵,需要自带干粮、部曲。

如果路途遥远,路上的花费可不小。

如果就在家门口作战,那么负担将大大减轻。

他们其实不耐远征,多搞几次,家底都给掏空了。

“还是打河北好。”旁边有人咬牙切齿道:“我家房子被烧了半边,刚用泥巴糊起来。不把石勒向北推,贼骑还要南下。”

“是啊。”有人附和道:“我看陈公就没几个骑兵。石勒明年若来,照样挡不住。后年再下河南,还是要被抄掠。与其这般,不如直入河北,把他推得远远的,免得房子再被烧了。”

“过河把阳平占了,以后让石勒抄掠阳平去。”

众人谈起保卫家园,那叫一个兴致勃勃。

史仙听了半天,心气也起来了,恨不得开过年来就跟随陈公出征,把石勒一路推到幽州去,顺便弄个官当当。

(本章完)

第477章 平衡(为盟主李玄孟加更)

静谧的清晨,鸟雀叽叽喳喳落在枝头,给小院带来了一丝闹意。

未几,孩子的哭闹声响起。女人匆匆而至,抱着哄了一会,这才安静下来。

裴康盥洗完毕后,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静静看着雪后的院落。

这么小的地方,怎么住得下去的?

他摇了摇头,回到房间,将一份名单取了出来。

他是许昌幕府长史,但最近一段时间,时常间接插手兖州幕府的事务,偏偏别人还没什么意见,因为他是太妃的父亲。

兖州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就是在战争中被摧残得有些厉害。

诸王混战时期,这里就有过规模不小的厮杀。

司马越秉政后,兖州经历过王弥之乱,又被匈奴数次抄掠。光刘渊还活着那会,就有匈奴骑兵突入河南,掠取丁壮,一次杀几万人的事情都有。

至于现在么,兖州还是免不得这样的事情,只不过频率比以前大大降低了。

此番匈奴入寇,兖东的东平、高平、济北三郡遭到了匈奴骑兵长时间的破坏,泰山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损失,濮阳、济阴以及豫州的梁国、鲁国、沛国损失相对较小。

总体而言,兖州东部损失较大。

高平之战那会,匈奴虽然一度突入陈郡、陈留、济阳,逼近颍川,但损失较重的还是兖州东部。

最近两次匈奴入寇,选择的突破口都是那边,这不是没有原因的。

思来想去,还是得安抚一下那边的人。在这件事上,他已经和女儿达成了一致,现在需要陈公点头,毕竟他是兖州幕府的军司。

思虑间,陈公和女儿已经说笑着出了卧房,远远看见裴康后,二人行了一礼,招呼他去吃早饭。

“都不避我了,公然宿在一起。”裴康含糊嘟囔两句,笑着走了过去。

“裴公起来这么早?”邵勋随口问道。

“年老了,睡不了那么长。有些时候,我都羡慕你们后生郎,能睡那么长时间。”裴康说道。

裴妃不好意思地转过了头。

小别胜新婚,陈公昨日刚回来,半晚上都爬在她身上折腾,以至于今早都没起来练武。

不过她很喜欢就是了。陈公对她身体的迷恋,让她有种发自灵魂的欣喜。

邵勋脸皮厚,直接略过了裴康的这个问题,一边走,一边说道:“与石勒鏖战之时,多少次中夜起身,巡视军营。睡个好觉都是奢望。”

“古人云‘征战之苦’,我本不信,这几年却是信了。”说话之间,三人进了膳房。

仆婢端来早饭,三人坐下后便吃。

古人推崇食不语,邵勋在军营里待久了,经常与武夫们围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谈笑风生,此刻吃完一個细环饼后,便想说话。

裴妃将一碗乳粥放到他面前,于是又闭嘴了。

魏晋以来,中原人非常喜欢乳制品,上至王公贵族,下至普通百姓,食乳者不知凡几,并且衍生出了很多乳制品菜肴——这个习惯一直延伸到唐代,宋以后就少了,可能是因为人多地少,不再能大量饲养牲畜了。

邵勋面前的说是乳粥,其实是由小米、乳和野菜混合熬制而成的,喝起来时,爽滑无比,又带着股奶香。

奶的香味也是不一样的,感觉比他昨晚喝的更好,没有什么腥气。

裴康喝完粟米粥后,看看陈公面前丰富的菜品,看看女儿对他关心的模样,只能自嘲:女儿一定是知道他年纪大了,吃不了太多、太腻的东西,所以如此。

邵勋吃饭的速度很快,喝完乳粥后,又吃了两块糕点,便停箸不食,准备谈正事。

裴妃放下手里喝了一半的粥,起身去煮茶汤。

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案几上。

案几之后,身姿窈窕的女人轻轻摆弄着茶具。

水汽氤氲,女人洁白的侧脸之上,细细的绒毛纤毫毕现。

邵勋收回目光,满足地叹了口气。

他一门心思打仗,家里的一切是不太管的。老实说,他连袍服放在何处都不甚清楚,完全靠家里的女人打理一切,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舒服啊!打了半年仗,回到家里就该是放松、享受的,不然早晚活不长。

在裴妃这里,他感觉非常轻松。

她会轻轻抱着他的脑袋,让他把烦恼都发泄在她身体里。

她会静静倾听他的话,时不时给出靠谱的建议。

遇到疑难不决之事,她会笑着挽起他的手臂,一起出门踏青。

主打一个轻松、愉快。

“龙骧将军府老是借用平东将军府僚颇为不妥,值此之际,老夫以为可从兖东诸郡国征辟一批士人子弟,充实幕府职官。”裴康的声音响了起来。

“兖东诸郡,是得善加安抚。”邵勋说道:“雷霆手段已下,现在是该给几颗甜枣了。裴公属意哪几家?”

“马氏、郗氏、羊氏、檀氏、闾丘氏、胡毋氏等士族皆尊奉号令,可加优容。”

“听闻郗鉴郗道徽回家了?”

“正是,明公要征辟他吗?”

“遣人备一份礼,征其为龙骧将军府从事中郎。”邵勋说道。

在匈奴撤走后,郗鉴遣散了诸族兵马,将临时官印交还庾敳,回家闲居了。

挂印辞官,这个做派真的很士人!

但人才难得,邵勋觉得可以给足他面子,多番礼遇,请他出山。

“好。”裴康现在还兼着龙骧将军府长史,这事确实该由他来办。

“另者,别光盯着大族。”邵勋说道:“有些小士族、地方豪强也很不错。匈奴入寇之时,坚壁清野,甚至派兵截击,须得奖赏。”

“明公是指……”裴康心下一动,问道。

他这个“女婿”,对世家大族是真的警惕啊。用也是用的,但一直很注意平衡,想尽一切办法给小士族、豪强机会,甚至给武人大把机会。

这么不喜欢世家大族,别缠着我女儿啊!裴康悻悻想着。

“新泰鲍氏、任城魏氏、武氏、东平刘氏等族,皆有功劳,可酌情任用。”邵勋说道。

裴康听了一惊。

这些家族,有些他都没听闻过,想来不是小门小户,就是破落寒门,或者干脆是地方豪强。

“其实不光兖东诸郡了。正好一次充实完龙骧将军府,平东将军府有些空缺,一并补上吧。”邵勋说道:“濮阳有赵氏、索氏,陈留有虞、刘、杨、吴、史、高、董、仇、边、楼、水丘等族,其子弟或有寒素士人,或有坞堡帅,或有郡县小吏,此番征发人丁、输送军馈十分勤谨,甚至有加入义从、捉生二军,奋勇厮杀者,可多加任用。”

“是。”裴康默默点头。

这些家族中的不少,在两汉年间还算显赫,后来出于种种原因,慢慢没落了。

有的沦为了普通人,饭都吃不饱,但侥幸识字。

有的变成了地方土豪,家族子弟最高也就当当县吏罢了。

有的聚拢流民,种田练兵,是实打实的坞堡帅,但政治上没有门路。

像陈留董氏,就是河间董氏的分支,汉车骑将军董承的一部分族人所建。

长垣吴氏、浚仪王氏同理,吴子兰、王子服与董承一起被杀,族人也被祸害了不少,侥幸留存下来的人遭受政治上的打压,十分不如意。即便到了国朝,仍然没有起色,属于郁郁不得志之辈。

另外,浚仪边氏曾经煊赫一时,祖上甚至出过边让这种名士,被曹操所杀后,一蹶不振。

边让的外孙、出身东昏(济阳)虞氏的虞松倒是当过曹魏的中书令、司马师的主簿,但现在也不行了,家势日益不振,再下去就要被士族除名了。

陈公拉拢这些人,真是好手段啊。

他们竞争不过大士族,只能依靠陈公,一点一点爬上去,花几代人慢慢积累实力,重新恢复往日荣光——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做事的积极性是很高的。

而大士族被他们这么一搞,也很恶心,不得不正面迎战。

如此一来,陈公就成了仲裁者了。

政治一道,贵在平衡,诚哉斯言。

“就这么办吧。”邵勋说道:“尽快把两套幕府充实起来。唔,陈郡公府虽然小,但也有些空缺,如果人安排不下,就塞到公府去。优先录用兖东子弟,兼顾兖西、豫州。”

裴妃恰到好处地端来了茶汤,三人接过茶碗,漱漱口,转而聊起了轻松的话题。

裴康提及了外孙的趣事,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只不过笑的时候还偷偷瞄了邵勋一眼。

邵勋亦笑,笑的同时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