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4.第492章 王盟主

第492章 王盟主

赵昊一行人数众多。

除了他父子,巧巧、马湘兰、范大同一行。

还有李贽一家;赵士祯、赵士禧两个大侄子;华叔阳、金学曾、张鉴、贝培嘉四个弟子;王如龙两位将军,并他们的随员若干。

以及俞奔俞闷兄弟率领的二十名管事;三十六名新招的学生;高武、蔡明率领的五十名护卫……

两百来人分乘五条船,首尾相接组成一队,沿着运河浩浩荡荡南行。

直到通州,他才知道居然是跟徐阁老同路而行的。

站在甲板上,看着通州地方的官员,在仓场侍郎的带领下,恭敬跪迎徐阁老上岸接风的场面。赵昊不禁微微皱眉,说好的人走茶凉呢?

才出北京几十里,文官们就毫无顾忌的迎接起徐阁老来了。这要是到了南京、苏州,还不得万民空巷、黄土垫道,把他当祖宗供起来?

文官们分明是在用这种方式,向隆庆皇帝示威呢!

你越是冷落我们的元辅,我们就越是尊着敬着他。让各地老百姓都知道,他们又摊上了一个昏君。

赵昊倒不是替隆庆皇帝发愁,他是为老爹往后的日子担忧。

苏州紧挨着松江不说,据说徐家在苏州城的势力也很大,得有充分心理准备啊。

听到身后船舱里传来打雷似的鼾声,赵昊摇摇头,心说算了,让老爹在暴风骤雨中成长吧。

他刚准备转身进舱,忽然感到一阵冰冷的目光朝自己刺来。

赵昊便望过去,只见是那前任小阁老徐璠,在官员们簇拥下立于码头上,正定定看着他,毫不掩饰眼里的得意和恨意。

仿佛在说,小子看到了吧。就算我不是小阁老了,想要碾死你也不费吹灰之力。

赵昊站住脚,用小指抠一下耳朵,然后轻吹一下指头。

“徐璠,什么时候给我磕头啊?”

“你……”徐璠登时气炸了肺,却又无言以对。

他确实还没跟赵昊磕头赔罪呢。怪不得上次在午门外,这小子故意推三阻四呢,原来是为了拿捏我!

一群通州官员这才知道,那小阁老怒视的少年,正是妖言惑众的赵昊。

想必那胆敢殴打小阁老的赵守正,也在船上了?

他们不由群情激愤的怒斥起来,赵昊这边同样人多势众,哪里肯看公子吃亏?便也朝着岸上对骂开了。

一时间,通州码头上,两帮衣冠楚楚之辈,皆操市井骂街之声,污言秽语横飞,令人耳目大开。

直到徐阁老听不下去,在八抬大轿中咳嗽一声,沉声说道:“都住口!”

岸上的官员马上噤声,船上的人们没了对手,自然也不会再骂下去。

轿帘缓缓拉开,徐阁老目光阴沉的望向船上,须臾锁定了一身白袍的赵昊。

“徐璠,既然陛下旨意如此,你照办就是。”

“父亲……”徐璠不禁面色发青,可看到父亲阴沉的脸色,他一句废话也不敢多说。

“遵命!”

徐璠便一撩袍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挺挺跪在赵昊面前,一丝不苟的给他磕了个头,闷声道:

“赵博士,徐璠给你磕头赔礼了!”

赵昊却看都不看他,只目不转瞬与徐阶对视。

徐阁老却只瞥他一眼,便缓缓放下了轿帘,吩咐轿夫道:“走吧。”

这样凝滞的气氛下,官员们也不敢废话了,赶忙纷纷上轿,跟着徐阁老的大轿,朝着设宴的园子去了。

徐璠从地上站起来,脸上的怒容已经不见了,只面无表情对赵昊道:“这一局输了,我认罚。下一局咱们再来过!”

“再来一次你还是输。”赵昊不屑撇撇嘴,转身进了船舱。

~~

虽然嘴上说的硬,但赵昊这怂货,高低是没敢在通州下船。

他一行这么多人,又把通州地面的官员得罪了个遍,这时候下船纯属自找麻烦。

‘哎,怎么一离开京城,胆子就小了这么多?’这才离开北京半天不到,赵昊已经涌起对干娘的思念之情。

好在沿途官员一路上高接远送徐阁老,两家的船距离越来越远,也就没有机会再发生冲突了。

不然非得把大运河沿岸的官员,得罪个遍不可。

等赵昊他们抵达扬州时,徐家的船才到济宁呢。

济宁方面的官员自然又毕恭毕敬,在城南驿码头上,恭候徐阁老返乡的大驾。

有五百多年历史的南城驿,是京杭大运河沿线最大的驿站之一。

驿站外,烟波浩渺的湖面上,数以百计的帆船撒落。

码头上却除了维持秩序的官差兵丁,前来迎接的官员轿夫之外,不见一个闲杂人等。

那些脏兮兮的船工、水工、青夫、白夫,统统被撵出了码头,以免污了徐阁老的视线。

待到徐阁老在徐璠的搀扶下,从船舱出来时,自济宁知府以下十几名官员,皆恭敬跪地相迎。

“诸位快请平身吧,老朽已是一介布衣,当不得的。”徐阶和气的请众官员起身。这一路上地方官们的轮番奉承,已经基本抚平了老首辅受伤的心。

“谢阁老。”众官员这才起身上前。

徐阶居然从这些人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不禁惊喜笑道:“凤洲,你怎么在这儿?”

那叫凤洲的中年人个子不高,身材消瘦,样貌儒雅、气度非凡,正是王武阳的叔叔、华叔阳的岳父,堂堂文坛盟主王世贞。

此时的王世贞虽然依旧一身文士打扮,但腰上系的素金带,却清晰表明他四品官员的身份。

王世贞便笑着上前,替徐璠扶住徐阶道:“侄儿正待去河南赴任,听闻元辅致仕返乡,行将经过山东。便在济宁住下来,等着送你老一程。”

太仓与华亭相距不过几十里,王家和徐家是世交又是姻亲。当年王世贞的父亲王忬,与徐阶相交莫逆。后来王忬因为忤逆严嵩被杀,王家多亏了徐阶庇护,才没有祸延子孙。

去年王忬能平反,也是徐阁老出了力。甚至连王世贞重获重用,升任河南按察副使,都是徐阶在暗中运作的。因此王世贞以徐阶子侄自居,并且专门在济宁等候送行。

“凤洲有心了。”徐阶欣慰的拍了拍他的手,又跟济宁知府客气的寒暄了几句。

便在众官员簇拥下,进去驿站里头下榻。

知府大人先将徐阁老引入,为他准备的院落中,请老人家先洗脸更衣,待休息好了便开宴。

待那济宁知府退下后,院子里便只留徐家父子和王世贞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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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515.第493章 陈六事疏

第493章 陈六事疏

城南驿。

院中庭荫匝地,厅堂中清风徐来、窗明几净。

徐阁老接过徐璠奉上的湿棉巾,一边擦拭脸和脖子,一边对王世贞笑道:“真是越往南走越热。”

“也是到时候了。”王世贞轻声道:“咱们那儿都快入梅,滋味比山东这儿还难受。”

“入梅……”徐阁老略一愣怔道:“好些年没体会过那种滋味了,都忘记这个词儿了。”

“哎,世事难料。”王世贞叹气道:“我们都万万没想到,元辅居然能突然致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后一句,却是问徐璠的。

“我也想知道到底怎么了!”徐璠一阵面容扭曲道:“自打那姓赵的小子进京后,我家就跟中了邪一样。连亲叔叔都蹦出来弹劾我爹,你说还有没有天理?!”

“我们都骂过二老爷了。”王世贞便苦笑道:“他听说元辅居然因此致仕,也终于知道自己错了,说不该受人蛊惑……”

“谁?!”徐璠冷声问道。

“这他倒没说。”

听徐璠如此憎恨赵昊,王世贞不想再谈这个话头,他侄子和女婿可是科学门的大弟子和二弟子啊。

说起来,赵昊也差不多这时候返乡,而且也是走大运河。要是王盟主有心想见,自然也能见他一面。

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王世贞没有刻意去打听赵昊和女婿的行踪,自然也就错过了。

王世贞便换个话头奉承道:“好在公道自在人心,大明两京十三省的官员,都是感念元辅的。”

“倒也是。”徐璠这才神色稍霁,面带得色道:“这一路上南下,沿途州县的官员,无不亲至码头相迎,高接远送,诚挚招待……”

“你当他们那是冲着我么?”却听徐阁老哂笑一声道:“一个致仕的首辅,有必要这样奉承吗?”

“那他们?”二人忙轻声问道。

“是李春芳和陈以勤命令他们这么干的。”徐阶淡淡道:“他们想用这种方式,来延缓高新郑复出而已。”

“原来如此。”王世贞恍然大悟。

如果皇帝发现,天下官员都心向着徐阁老,自然会担心高拱回来后,朝局将再次出现动荡——就算官员们不找高拱麻烦,以高胡子睚眦必报的性子,也会找他们麻烦的。

为了稳定起见,隆庆很可能会暂缓召回高拱的念头,先让目前的首辅和次辅干干看。

要是两位能干得好,自然也就不用再劳烦高师傅了……

“这俩货平时看着木木呆呆,如意算盘打得还挺精明!”徐璠也哼一声。虽然不爽这两个憨货,但若他们能挡一挡高拱,徐家自然也是乐见其成的。

王世贞看一眼徐璠。心说能当上首辅、次辅的人,怎么也不至于木木呆呆吧?

“只是为了让陛下难堪,就把老夫架在火上烤。”徐阶自嘲的一笑道:“他们也是要彻底堵死老夫复出的道儿啊。”

“小人!”徐璠啐一口。

“好在还有张相公在,也不怕他们进什么谗言。”王世贞心说,小阁老的戾气怎么如此之重了?莫非让那赵守正打得性情大变了?

“别提他!”徐璠气得鼻孔朝天道:“我爹险些让这个好徒弟给活活气死。”

“不要胡说。”徐阶瞪一眼徐璠,闷声道:“叔大自有他的考虑。”

“父亲,当初你说没有证据,不相信他背叛你也就罢了。可你老前脚离京,他后脚就上了本欺师灭祖的《陈六事疏》,你怎么还偏袒他?”徐璠怒声道:“他干的好事,当着凤洲的面都不能说吗?”

“《陈六事疏》?”王世贞轻声重复一遍,显然是没看过这道奏章。

“对,我们五月初四离京,张居正五月初五上了《陈六事疏》!”

便听徐璠怒火中烧道:

“家父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请他务必照看好言路。可他《陈六事疏》里说的头一件事,便是‘省议论’!说什么‘多指乱视,多言乱听!’此最当今大患也!恨不得把言官的嘴都扎起来才好哩!”

“这确实有点过分了。”王世贞和张居正虽然是同年,但关系也一言难尽。

王盟主就这么个脾气,他喜欢跟不如自己的人一起玩,对他们折节下交,多有指教,相处的十分融洽。

但他不愿意跟比自己强的人玩儿……尤其是这些年,他自己命运多舛,张某人却飞黄腾达,王盟主就更加不愿与其来往了。

“过分的还在后头呢!”徐璠又愤然道:

“他提的第二条‘振纲纪’里说,‘近年以来,纪纲不肃,法度不行,上下务为姑息,百事悉从委徇,以模棱两可谓之调停,以委屈迁就谓之善处……为下者越理犯分、恬不知畏,陵替之风渐成,指臂之势难使。然人情习玩已久,骤一振之,必将曰:‘此拂人之情者也。’又将曰:‘此务为操切者也。’!”

“这是指着我爹的鼻子在骂呀!”徐璠气急败坏道:“你说我爹对他掏心掏肺,就养出这么一头白眼狼吗?!”

徐阶默然闭上眼,这次没有再呵斥徐璠。

他离京前还对张居正抱有幻想,直到看到这封奏疏,才彻底的失望。

徐阁老还从来不知道,这位弟子对自己的怨念,居然已经到了如鲠在喉地步!

自己才刚一离开,他就不吐不快!让自己这个一手提拔他上去的老师,最后一点颜面也丢尽了……

“总之我爹半生清誉,这次要让姓张的败坏掉一半。”便听徐璠沉声吩咐王世贞道:“这时候就得仰仗你王盟主,为我老爹把名声往回拉一拉了。”

“没问题。”王世贞忙点头道:“这两天,侄儿构思了一首长诗,待会儿酒席上送给元辅。”

“有劳了。”徐阁老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还是自己人靠谱。”徐璠也有了笑模样,说着又啐一口道:“可笑当初瞎了眼,居然还想让姓赵的小子跟家父唱和!”

“赵昊的诗还是不错的,就是人狂了点。”王世贞轻声道。

“狂了点?”徐璠哑然失笑道:“这天底下,还有比他狂的人吗?我看他已经狂的不是人了,是狂犬!”

王世贞闻言,心中略略不快。心说那我侄子和女婿拜了条狗当老师啊?

只是他这些年学会了忍耐,这才没有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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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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