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白露的计划

这声音并不高亢,也没有丝毫内力,只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声。

然而众人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却同时一顿,脸上现出了踌躇之色,更有人满面愕然。

江然则顺势抬头去看,就见一侧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

秋氏族地之中分别的白露,怀中抱着那个孩子,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而在她的身边则有两个人。

一个是许久不见的厉天羽。

另外一个,却是一个不认识的中年人。

他眼眸低垂,尽敛锋芒。

看上去形容落魄……手里拿着的更是一把看上去残破不堪的剑。

竹子做的剑鞘,两片木头拼接而成的剑柄。

就好像是孩童做出来的玩具。

显得有些可笑。

但他虽然尽可能的收束,其身上的剑意也让江然可以清晰察觉到。

这或许是一个不弱于剑无生的剑道高手。

终于沉默的人群之中,有人开口说话:

“原来是秋少夫人……

“误会,都是误会!

“周起不修口德,合该此报。

“千岭山庄的程夫人也是乱嚼舌根,坏人家姑娘的清白,仅仅只是斩了她的舌头,已经是小惩大诫。”

“什么?”

千岭山庄那位被江然一掌拍出去打吐血的汉子蒙了,一怒之下,又喷了一口血:

“你们……你们……”

“快住口吧。”

当即两个人走上前去,一左一右,搀扶住他的两条胳膊:

“别在不依不饶,越说越错,小心自寻死路……”

说话之间,就将他往后面拉。

就见这汉子身躯在转过去的一瞬间,就开始不住颤抖,待等拖到了人群后面的时候,已经彻底不动弹了。

江然将这一幕收入眼底,有些诧异。

这人是被自己的同伴给杀了?

那程夫人?

再去看,少了舌头的程夫人也被人给带走了。

江然表情一时之间有些古怪,看了不远处的甄诚一眼:

“要我说,你百木门应该也不必秋氏差吧?伱说的话,好像远不如秋少夫人好使啊。”

甄诚挠了挠头:

“这不一样……不一样啊……

“现如今,大家可不愿意得罪这位秋少夫人。”

“哦?”

江然若有所思的看了甄诚一眼。

秋少夫人则已经分开人群,来到了江然的跟前,她眸光深邃:

“江公子,又见面了。”

“秋少夫人可还安好?”

江然一笑,抬头看了厉天羽一眼,倒是没着急开口跟他说话。

白露轻笑一声:

“拖了您的福,暂且还算是好。”

言说至此,她看了一眼周围,轻声说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江公子请随我来。”

“请。”

江然点了点头,白露便领着江然等人朝着一侧的房间走去。

厉天羽嘴唇翕动,不住的欲言又止。

而那个中年人,则一直低头看着脚下。

似乎脚下有钱,他随时都要去捡。

对于江然等人,更是看都没看一眼。

江然对此并不在意,倒是田苗苗好奇的端详这人,恨不能凑到人家脑袋底下,抬头跟他对视一番。

而到了房门之前,甄诚原本是打算装作没事人一样,跟着江然一起进门的。

结果白露却抢先开口:

“甄前辈,陈少侠,妾身有话想要单独跟江公子说,劳烦二位于此稍待,或者接着看看热闹。”

“……”

甄诚感觉自己今天大概是做了一个假的百木门人。

否则的话,怎么今天走到哪里都没有百木门弟子该有的尊敬?

然而面对这孤儿寡母,甄诚也是无可奈何。

只能点了点头:

“好好好,你们随便聊,我和陈牧就去接着看热闹了。”

说完之后,给陈牧使了个眼色就要离去。

结果江然却又把他给叫住了:

“且慢。”

“啊?”

甄诚诧异的看着江然:“啥?”

“苗苗天性好动,屋子里是待不住的,真说了点什么她不该知道的事情,指不定还会漏出去。

“到时候还得杀人灭口,怪麻烦的……嗯,我说的不是杀她,是杀听到了她说的那些不该说的话的人……这话有点绕,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明白。”

甄诚赶紧点头:

“不过我也劝你一句,年纪轻轻的,别杀气这么重,小心找不到媳妇……”

说着呆了呆,感觉这是一句废话。

人家早就找到媳妇了好不好?

当即就有点意兴阑珊了。

对田苗苗招手:

“来啊小姑娘,叔叔带你去玩。”

田苗苗用一种警惕的眼神看了一眼甄诚,然后问江然:

“公子,我能打他吗?”

“看情况,你觉得他该打的时候,你就打……不过不能随便动手。

“打不过也不用担心,可以喊我。

“只要还在这个院子里,你喊我我一定能够听得到,到时候我帮你打他。”

江然笑着说道。

“那我就不出这个院子了。”

田苗苗说笨确实是挺笨的,但有时候也很聪明。

甄诚给这两个人气的差点歪了嘴,好在众人也看不到。

最后还是带着田苗苗继续看热闹去了。

临走之前,江然还嘱咐了田苗苗两句,想喊就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受了委屈也不用忍着,不用担心招惹事端。

有麻烦就喊他。

田苗苗全都用心记住了。

倒是一旁的陈牧和甄诚听的脑门上都快冒脚汗了。

刚才前车之鉴不远,这要是再招惹一点事端,今天这院子里能够走出去几个活人,那就不好说了。

当即一左一右就跟两大护法一样,生怕田苗苗受到一点委屈。

这小丫头到了外头,反倒好像是变成了什么重要人物。

而江然这边跟着白露进了房间,就被白露很自然的请到了主位。

厉天羽更是忍不住开口喊道:

“大哥,您怎么也来了?”

“这话正该我问你。”

江然看了厉天羽一眼,然后对白露说道:

“你们怎么来到了七安镇?”

秋氏一族应该会有不少善后的事情需要处理。

他们这么快就从秋氏一族来到此地,难道是当中出了什么变故?

白露沉默了一下,似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说起。

江然则看了一眼房间的环境,这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个人,不见阿文和白露的弟弟白子慕他们。

白露闻言叹了口气:

“子慕和阿文,被大梵禅院的人带走了。”

“嗯?”

江然眉头一扬。

厉天羽赶忙说道:

“您别误会,不是被强迫的。只是……只是小露觉得,跟在我们身边实在是危险。

“所以,才故意让大梵禅院的人,带走了他们。

“不过阿文身上的内功,好像也确实是有些问题,大梵禅院的人怀疑,当时阿文救下的那个人,可能是魔教高手。”

江然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然后呢?如果那个人是魔教的人,他们打算如何对待阿文?”

“大约,不会有太好的待遇。可是阿文是无辜的,和魔教本身也没有任何关系。

“大梵禅院应承过,会想办法在不伤害到阿文的情况下,去了他的一身魔教武功。

“如果没有办法的话,那就暂且用佛经压制。

“至少不能让阿文入魔。”

后面的这番话,是白露补充的。

虽然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不过江然倒是明白了大概得经过。

阿文身上的内力,确实是来自于魔教的魔功。

前不久江然遇到了王离,他曾经说过王昭失踪了,找不到了……

以为王昭和他父亲在一起。

可如今看来,王昭多半是有了意外。

眼看着不行了的时候被阿文救下,为了报答这份恩情,亦或者是有其他什么原因,王昭将自己这一身的内功送给了阿文。

这才有了那一日阿文借此催动披星天魔斩,化解生死之危的事情发生。

江然离开秋氏一族的时候,大梵禅院那边就有人要来。

想来这帮人也不是从大梵禅院直接出发的,而是早就已经在路上了。

当时戒恶等人多半也只是打头阵的几个。

待等大梵禅院的人到了之后,并不难发现阿文内功有玄虚。

就想要将阿文带走……毕竟他一个孩子,心地善良,救了人,哪怕救的是魔教的人,大梵禅院这帮一根筋的秃驴,应该也不会真的对他如何。

可身怀魔教武功终究是一个隐患。

便给了白露一个承诺,也就是她方才所说的那些。

而白露此行来皇都必然也有目的,同样会担心自己的弟弟和阿文的安全,就顺水推舟,让大梵禅院的人也将白子慕给带走了。

那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就是……

白露和厉天羽他们为何要来皇都?

考虑到他们两个的出身,目的倒是不难推测,可问题是,他们又该如何达成目的?

外面的那群江湖人又在那里争斗什么?

为何对他们这般顾忌?

江然也未曾隐瞒这些问题,便一一询问。

白露和厉天羽对视了一眼,厉天羽点了点头,白露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他们在争夺秋氏一族的秘宝。”

“秋氏一族的秘宝?”

江然一愣:

“那是什么东西?”

“一个虚构出来的宝库。”

白露苦笑一声:

“这件事情,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更不知道,您若是知道了,又会如何看待我等。

“歌……天羽对您又极为信任。我们,索性也就跟您说实话了。

“我的情况,您基本上已经都知道了。

“当年天羽家的事情发生之后,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在想着报仇。

“都说金氏一脉有传人活着,我却不敢指望。

“为了报仇,我这一条性命都可以舍弃,更遑论其他?

“所以……也不曾为他守节,不惜嫁给了秋家大公子,想要换来江湖上的一席之地。

“结果如何,您也看到了……

“秋家因为秋世安的倒行逆施,已经是一败涂地。

“我纵然是有天大的本事,这秋家余下的势力,也不足以助我成事。

“所以……我们虚构了一个宝藏。

“秋家毕竟是传世大家族,数百年基业,如果说家中有一个秘密宝藏,想来谁都不会怀疑。

“我以秋家少主母的身份寻求江湖好汉的帮助。

“言称……哪位英雄豪杰,能够助我,帮我养大秋氏一族唯一血脉,让他立身于江湖,未来可以重现秋氏一族的辉煌。

“我就会无条件,将秋家秘宝双手奉上。”

其实她说到一半的时候,江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也明白了外面的那帮人为什么会对白露这般忌惮。

他们其实不是忌惮白露,也不是忌惮白露身边的那个高手。

他们忌惮的是……如果因此得罪了白露,最终可能会得不到那秘宝。

就算是对今日之事有些微词,至少也得在得到了最重要的东西之后,才能够漏出獠牙。

而在这之前,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在白露的面前,都是好人。

江然轻轻摇头:

“你们这是在弄险……

“而且,你们不可能依靠他们……”

他说到这里,忽然声音一顿,抬眸间眸光变得极为精彩:

“你们不是想要指望他们,你们是想要将这件事情做成既定的事实。

“让人知道,你们确实是有秋氏秘宝……从而吸引关键人物的目光。

“而现如今,放眼整个七安镇,最关键的人物,其实不是这帮在这里张牙舞爪的所谓江湖好手。

“……你们的目标,是魔教?”

白露呆了呆,厉天羽则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瞒不住你……

“你说得对……我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这帮江湖人。

“毕竟,就算我们真有秘宝,真的将这秘宝交给了他们……

“他们也不可能帮我们……刺杀青帝,夺回追云弓,逐月箭。

“但……魔教可以。

“只要他们对此产生兴趣,他们不会顾忌什么王侯公卿。”

“……”

江然一时沉默。

这到底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

虽然他可以理解白露他们不可能跟自己张这个嘴,毕竟这种事情太过凶险,没道理将自己牵扯进去。

单就白露和江然之间的交情来说,彼此之间根本就没到这个份上。

哪怕是厉天羽,也不可能去让江然为他冒这样的风险。

可是将主意打到了魔教的身上……真亏他们想的出来。

魔教又不是缺钱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什么区区秘宝,还是他们杜撰出来的东西,为他们这般奔命?

他瞥了那个自进屋以来,就一直眉头抬头,好像裤裆里有黄金,需要时时刻刻看着的中年剑客一眼:

“这位是?还没请教?”

“不敢,在下姓商,商无名……”

江然一愣:

“你师父也是从道德经里给你取的名字?”

他记得道无名的名字,就是他师父翻了道德经,看了两行半取出来的。

商无名一愣,摇了摇头:

“不是……无名不是无名,只是过去的名字,有不如无。”

“原来如此。”

江然点了点头:

“他们两个年轻不懂事,你就不劝劝,任凭他们这般,与虎谋皮?”

“前面是狼,后面是虎,自当驱虎吞狼。”

商无名轻声说道:

“此计甚险,却已经是不得已之下的唯一办法。”

江然诧异的看了白露一眼:

“利用完了魔教之后,你还另有谋算?”

“……没错。”

白露点了点头:

“魔教终究非是善类,哪怕借他们之手,取得追云弓,逐月箭,想要将这两件东西拿到手里,只怕也绝非难事。

“除非我们手中当真有秘宝……

“可我们手里根本就没有。

“所以,解决的办法很简单……只需要将魔教现世,夜入皇宫,盗取追云弓逐月箭的消息散播出去,在和魔教相约之处埋伏。

“一旦混战起来,我们便可以趁乱夺走追云弓逐月箭。

“再做出这两件东西在乱战之中,意外毁掉的假象。

“实不相瞒,我已经着人准备好了假的追云弓和逐月箭,只等着计划实行。

“可……这件事情到底会不会顺利,我也不敢确定。”

你大概是不会太顺利……因为魔教头子就在你跟前坐着,你这计划,我全都知道了。

想要利用我,还想要算计我。

江然是哭笑不得,关键是他们还挺相信自己……整个事情对自己没有任何隐瞒,和盘托出。

这让江然着实是心情复杂。

“大哥,我知道这件事情千难万险。尤其是一旦魔教入局,结果实在是难料……

“我知道最初你我之间并无交情,相反,我作为杀手想要刺杀你。你能够容我活着,是已经是泼天的恩德。

“如今也不敢期望大哥能够为此做些什么……

“今日,之所以将整件事情跟您全都说出来,我只有一件事情求你……”

厉天羽看着江然:

“求您在计划最后一个环节的时候,能够暗中保护一下小露。

“我生死无畏,过去的事情,我至今都想不起来……我自觉,纵然是想不起来也没有什么大碍。

“现如今这样,也挺好的。

“但是……但是小露她这一生,着实是太难了。

“求求您……看在这一路我跟随在您身边,也算是尽了一点犬马之劳的份上,帮我……护她一护……”

“金歌!”

白露愕然看向厉天羽:

“先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厉天羽不言,只是看着江然。

江然轻轻揉着脑门,这破事,他是真的没法帮啊。

毕竟按照他们的算计,那个时候就该是自己想要弄死你们这几个缺德货了。

(本章完)

第454章 记忆

当然,江然现在的复杂情绪没有被厉天羽他们感受到。

白露还在为厉天羽忽然改变主意的事情而恼怒:

“先前你说过,哪怕今生无缘,也要生未同衾死同穴……

“现如今你请江公子护我周全,又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伱要是出了什么事情的话,我会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吗?”

厉天羽仍旧不答,还在寄希望于江然给他一个答案。

白露大怒:

“你说话啊!!”

江然也抬头看向了厉天羽:

“是啊,你说话啊,到底怎么想的?”

“……”

厉天羽呆了呆,根据他对江然的了解,这个时候忽然改变话题,就是不愿意答应自己的请求。

眸子一瞬间闪过了一抹黯然之色。

最后他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是我唐突了……对不住了大哥,耽误您的时间了。”

江然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你们的事情我知道了,我会考虑一下的。

“嗯……明天给你们一个答复。

“秋少夫人……算了,白露你也不要激动。

“他可能是钻进了牛角尖里,我要答应或者拒绝的也未必是他的请求。

“总归来说,明天时候到了我们再另行商议。

“你们先好好聊聊,我先走了。”

说着他站起身来就要离去。

倒是那商无名忽然开口:

“江公子……无论您是否答应,此事甚密,还请江公子可以对此守口如瓶。”

“这是自然。”

江然看了一眼商无名:

“说起来,我还挺好奇的。阁下和这两位是什么关系?竟然参与这般事由之中……需得知道,魔教绝非好相与之辈。

“他们的计划尚且还有一些异想天开之处。

“毕竟,就魔教而言,随心而动,便是难有定性。

“他们完全可以在你们提出要求的那一瞬间,直接强行将白露给拿下,逼迫她交出所谓的秘宝。

“此事稍有不慎,便是死路一条……”

“在下曾受人恩惠,如今得见故人之子,自然要以命相护。”

商无名的话很简单,理由也很简单。

江然沉默了一下之后,郑重抱拳:

“佩服。”

说完之后,这才转身离去。

白露和厉天羽顾不上吵架,赶紧出门相送。

江然则是叫上了还在到处看热闹的田苗苗,准备回客栈。

而走到了院子大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厉天羽一眼,以及已经蓄满了战斗力,准备和厉天羽死磕的白露。

沉默了一下之后,江然开口道:

“天羽,你也送我一程。”

“……好。”

厉天羽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白露对着厉天羽哼了一声,意思很明显,等你回来的时候,有你好受的。

厉天羽的嘴角泛起了苦笑。

然后跟在了江然的身后。

甄诚和陈牧本来也想跟着一起回去,今天本来是想给江然介绍几个人认识一下的,现在也不用介绍了,整个院子里没有几个不认识江然的了。

目的也就无所谓达不达成。

可江然却让他们留在这里看一会热闹。

看的出来江然是有话要说,又不适合他们两个听。

两个人都是知情识趣,便留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周遭江湖人物数不胜数。

厉天羽心事重重走在江然身后。

江然想了一下开口问道:

“今后是什么打算?”

“啊?”

厉天羽呆了呆,然后苦笑一声:

“我已经不敢去想今后了……

“其实,按照我的心思,有些事情也无需这般执着。

“可是,作为一个没有记忆的人,我也没有资格和立场去劝她放弃这一切。

“毕竟一直以来为此付出一切的是她,而不是我。

“就算我没有失去记忆,也不过是沦落到了无生楼内,成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杀手。

“我现在只想着,有一天算一天,能够陪在她身边,就已经很好了。”

这番话的无奈,江然可以体会的到。

也可以看的出来,厉天羽对白露是真的动了情。

这份情不是一见倾心,这或许是他缺失记忆之中,最宝贵的东西。

所以哪怕在失去了记忆的前提下,在见到了白露,在听到了白露说的那些事情以后,他的心中就再也难以压制那种萌动。

或许,厉天羽在做杀手的时候,心中也在时时刻刻,想念着儿时的这个小小未婚妻。

而对于现在的厉天羽来说,没有过往记忆的他,自然是觉得白露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他没有资格劝她放弃这一切,和他一起去享受余生。

现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去帮她,哪怕为此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江然咂了咂嘴,然后笑道:

“也无需这般悲观……我想问你的是,如果你们都能活下来,也能够重新拿会追云弓和逐月箭。

“你打算和白露就一直这么下去?无名无分的?”

“……我,我不敢做此奢望。”

“为何?”

“她嫁人了……”

“你嫌弃她?”

“怎么会?”

“那是如何?别忘了,她是嫁人了没错,但是她的丈夫已经死了。

“现在的她就是孤儿寡母,你就不想为她未来的人生做些什么?”

“我……可以吗?”

厉天羽有些错愕的看着江然,眼神里带着一丝希冀。

但是很快,却又黯然了下来:

“她喜欢的其实不是现在的我……而是小时候的记忆。

“而我,已经没有了那些记忆了。”

“……”

江然翻了个大白眼:

“矫情。”

“啊?”

厉天羽迷茫的看着江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走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你哥。”

……

……

厉天羽用困惑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明显比自己小了好多,明眸皓齿,满脸甜美的姑娘。

然后看了看江然。

只觉得脑子里全都是浆糊。

他怎么都不能将这张脸和厉天心那蜡黄的脸孔联想在一处。

更何况,身高也对不上啊。

这姑娘这么矮,娇小玲珑的,厉天心却是一个高挑的汉子。

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认识哥哥了?”

唐画意绣眉一挑:

“还不跟我问好?没大没小……”

她说前半句的时候,声音甜美,后半句的时候,忽然变得粗哑冷漠。

正是厉天心的声音。

厉天羽听到这个声音,再也没有丝毫疑问,满脸苦笑的说道:

“竟然真的是你……我被你骗的好惨。”

“知足吧,没弄死你,已经是你福大命大了。”

唐画意哼了一声:

“而且,要不是当时天龙神剑古希之那老东西平白的横插一手,你也早就死了……

“来,看我。”

最后三个字一出口,厉天羽不由自主的看向了唐画意。

眼神之中,恍恍惚惚。

显然是唐画意已经发动了心魔念。

而厉天羽此时却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嘴里还问:

“看你干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厉……我不知道……”

“仔细想想。”

“……想不起来……为什么忽然这么问,我失去了过去的记忆,你是知道的啊。”

厉天羽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眉头紧锁,脸上倒是没有什么痛苦之色:

“只是,我隐隐约约记得,小时候曾经给小露掏鸟窝……带着她下河抓鱼。”

“那是什么时候?”

“夏天……有一年的夏天。”

“在什么地方?”

“皇都郊外……翠阳庄。

“那是金氏一族的避暑山庄……每一年,每一年……”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眉头微微蹙起,重复了好几句‘每一年’之后,这才继续说道:

“每一年的夏天,我们都回去翠阳庄。

“那里有一片葡萄架,在下面乘凉……吃葡萄。

“小露贪凉,叔父更是宠爱她,就让我爹在翠阳庄的地下做了一个冰窖。

“夏天的时候,命人取冰,切碎,将葡萄镇在其中。

“粒粒冰凉,颗颗爽口……是她的最爱。

“只是不许多吃……不然的话,她会腹痛难受。”

江然听到这里的时候,看了唐画意一眼。

唐画意面色严肃,让江然先莫要开口,而是继续说道:

“除此之外呢?你们还会做什么?”

“……捕蝴蝶,抓萤火虫。然后晚上做萤火虫灯……有一次,我将萤火虫灯打开,放出了里面的萤火虫,因为有帐子挡着,它们出不去,就在帐子里乱飞,很是好看。

“最后它们落在了帐子内的各个角落,一闪一闪,好似星星就在眼前。

“小露很开心……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这么小就同塌而眠了?”

唐画意伸出了大拇指,很是佩服。

江然翻了个白眼,两个小屁孩,那会才能有多大?睡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

“然后,又发生了什么?”

唐画意又问。

江然总感觉这丫头现在不是为了找回厉天羽的记忆,而是单纯的在八卦。

厉天羽则没有任何疑惑,唐画意问什么,他就说什么。

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找回了儿时的记忆。

只是当问题到达那一夜的关键之所,他脸上的轻松和笑容,也变成了沉默和惊恐。

那是无比血腥的一夜。

他在惶恐不安之中,被他父亲的死士一路护送,逃离皇都。

他想要去找白露,想要留在父母的身边……但是这一切都没了指望。

到了最后,身边的死士就剩下了一个,也是身负重伤。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将尚且年幼的厉天羽,交给了一个他父亲的老熟人。

那是一个老人,一个不会武功的老人。

老人带着年幼的厉天羽,伪装成了祖孙二人,以近乎于逃难一样的方式一路辗转,经历了无数的苦楚之后,也度过了两三年的时间,这才从青国,逃到了金蝉。

自此才算是安全。

老人带着他找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落脚。

并且交给了他追云逐月箭法的秘籍,让他按照秘籍上的内容修行。

这很艰难……

老人为了避嫌,从不去看秘籍上的内容。

厉天羽虽然自小就被传授这门箭术,但彼时他尚且年幼,纵然是学也不过是学一些基础。

再加上不认字……便导致过程磕磕绊绊。

老人一边教他认字,一边让他将书上的字,打乱顺序请教自己。

这才逐渐学明白。

如此有度过了四五年的时间。

在这个过程里,厉天羽很想回家,但是他也知道,家没了。

他回不去。

青帝心狠手辣,但凡他敢现身在青国,必然是死路一条。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练好家传的箭术,有朝一日可以凭借这本事,为自家满门被灭的事情讨一个说法。

可是……到底能不能成,他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底。

而除了修行箭术之外,他但凡空下来,就会思念。

思念父母,思念亲人,思念翠阳庄,思念……那个当时还叫程露的小小女孩。

这份思念支撑着他一路往前。

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直在他背后支撑着他的‘爷爷’,寿终正寝了。

老人家不会武功,一路艰难跋涉,是为了恩义,方才将故人之子带到了安全的所在。

待等确定他已经彻底可以自行修炼追云逐月箭之后,他便松了口气。

这口气是支撑着他一路走到现在的。

松了之后,没几日的功夫,人就没了。

厉天羽跪在坟前,没有哭……他只是从那之后,越来越努力的修行追云逐月箭。

用尽自己的一切时间,心力,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如此又过去了两年之后,一天夜晚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厉天羽的双眸还是恍恍惚惚,没有察觉到任何问题。

心魔念便是这般诡谲。

有些时候哪怕是心中察觉到了不对劲,也会自己去说服自己,自己去忽略问题,自己去模糊概念。

让一切按照对方的心意发展。

就好似当时江然在唐家的时候,面对唐画意,那会他还不会造化正心经,哪怕感觉不对,却也硬生生去忽略了那感觉。

无视所有问题。

这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也不是因为他初出江湖,心机不够。

事实上,哪怕那个时候,易地而处的是一剑无声剑无生,在没有抗拒心魔念的手段时,表现得也只会和他一模一样。

就好像现在的厉天羽。

他静静地说道:

“那天晚上,我照例在练眼。

“箭术之精妙,需得手眼合一,目力是箭术的基础。

“夜间练眼,更是必备之功。

“却没想到,当我停下来的时候,房间里竟然多了一个人。

“我当时第一反应便是,这个人是青帝派来杀我的。

“而那个人说出的第一句话,也让我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那个人说……你就是金氏余孽金歌?”

厉天羽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瞪大了眼睛:

“金歌……金歌……我不是厉天羽,我叫金歌!!”

当‘金歌’这两个字出口之后,厉天羽就好似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

正想要振奋而起,唐画意就一摆手:

“接着说。”

“哦……”

刚要振奋的金歌,重新安稳了下来,虽然脸上仍旧带着兴奋之色,语气却又变得不疾不徐,他轻声说道:

“我当时手里有弓,却无箭,便飞身取箭。

“那人并未阻止,待等我张弓搭箭对准那个人的时候,便以为大局已定,这才问起对方的来历。

“结果那人却笑了,说了一句‘错了’。

“我正自错愕,那人忽然自椅子上不见了踪迹。

“待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肩膀上已经多了一只手。

“声音也从我耳边传来‘拿到箭的一瞬间,你应该先射我一箭,查探一下我的根底。而不是立刻询问……你不知道我武功高低,这么做会让你失去活着的机会。’”

江然听到这里,看了唐画意一眼。

唐画意眉头微蹙,而金歌的声音也还在继续:

“其后那个人拉开了距离,让我出手。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追云逐月箭出手,我勤修此术,本以为这一箭会十拿九稳。

“却没想到,箭一出手,那人的掌中顿时浮现出了一抹血光。

“随手一划,我的箭……就好似是被什么东西给烧没了。

“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出手。”

“第一次……”

唐画意立刻说道:

“其后你又见到了这个人?这是什么人?”

“……她是后来的无生楼楼主。”

金歌轻声说道:

“我也是因为她,方才加入的无生楼。

“她跟我说,青帝同样和她有仇,如果想要报仇的话,加入无生楼,终有一日,可以让我手刃仇人。”

“……问问他,这个人是男是女,是何容貌?”

江然说到这里的时候,闭上了眼睛,沉默了一下之后,方才开口说道:

“再问问,无生楼楼主所用的武功,到底是什么?”

双手燃起血芒,一瞬间烧没了金歌的箭。

这让江然想起了渡魔冥王所用的燃血刀。

十八天魔录……

江然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无生楼楼主莫名其妙的在年三十的时候,给自己做了一顿年夜饭。

做了菜,包了饺子。

此人还会十八天魔录……

“她是一个女人,不知道具体长相,用的武功……我不清楚……”

金歌说到这里,忽然抬头看向江然:

“大哥……我的记忆恢复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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