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玉带

听了王安石的话,王雱不由一怔,随即一股怒意涌上心头。

他一个劲地向打压章越,先后挑拨了吕惠卿,王韶,与章越为难。

吕惠卿是精细人,虽心底嫉妒极了章越,但面上处处维护得周全,还时不时卖点小人情给章越。

王雱不止一次在心底大骂吕惠卿,日后此人必是反骨仔。

倒是王韶功名利禄熏心,这一次调章越离开西北,没有对方主动配合,还办不成此事。

哪知自己苦心布局,最后还是成全了章越。

章越这一次回西北,可是强势而归,连王安石都看出一旦此子西北建功,以后回朝那当是如何?

到时候他们父子要面对当是怎样的章越?

连王安石都要避一避章越。

为何自己父亲身为当朝宰相,自己费尽心机地打压对方,但此子就遏不住呢?

反愈发得到重用?

“真是养虎为患啊……”

王雱想到这里急怒攻心,但见眼前一花,耳旁只听左右道:“大郎君……大郎君……”

之后王雱就是人事不知了。

……

身在殿中的章越所得大大出乎自己意料,以至于第三事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内宦田钦祚逼死名将郭进之事不说。

当年名臣杨偕镇守麟州,为麟州经略使,并赐钱五十万,当时杨偕向朝廷六点要求。

一、罢中人预军事;二、徙麟州;三、以便宜从事;四、出冗师;五、募武士;六、专补授。

结果朝廷一个都没有答允,杨偕说你不答应我就不去,最后被调离。

如今官家所给章越,已远胜于当年的杨偕。

当年杨偕在时,还是李元昊势力最大的时候,即便如此朝廷却不肯轻易放权。

如今天子给出了这样优越的条件,自己如果继续开口道出第三件,恐怕有狮子大开口的嫌疑。章越担心会给天子留下一个负面的印象。

官家看出了章越的迟疑道:“章卿,朕既将熙河委给了你,自是对你推心置腹,卿但说无妨。”

章越想了想还是道出了第三件事道:“启禀陛下,如今熙河胜负不明之下,还请陛下约束沈起,章惇,不可在广南,湖南轻易用事,轻起刀兵,同时再遣一名知兵的大臣坐镇河东,使契丹知我军有备,必不敢冒险。”

“以举国之力御一青唐,何愁不下?”

官家微微一沉吟道:“正是如此。卿可再言!”

章越道:“臣……臣没有什么可说的。”

但官家却有伱说完了,朕来说的意思。

官家问道:“泾原路经略使王广渊从熙州如今米价斗钱四百三十,草围钱六百五十,你如何解之?”

这个问题王安石早就问过,章越答道:“此事臣已有计较,鼓励商人,蕃部,屯民在西北屯荒,不出三年米价即可跌至百钱以下。”

官家又问道:“踏白城丢失后,高遵裕讨平河州数部蕃部,走马承受言,这些蕃部无罪,为何杀之?高遵裕言,今虽无罪,但以后有事,必阻道路。你如何看?”

章越道:“臣以为不可滥杀,臣抚西北以恩信结之,杀平蕃人可以有一时之幸,但长久为害。”

官家满脸忧虑地问道:“若河北真的有事如何?”

章越道:“臣亦不敢担保契丹绝不会起兵,但古往今来,都是寻成算大的去为之,只要有七成把握即可。剩下三成就算不济,亦不会大坏。”

官家问道:“眼下河州形势败坏,可否让王韶在岷州先行撤兵。听闻木征,鬼章大军转入岷州。”

章越道:“当初便不当伐,如今伐而又撤,令熙河诸部窥见我军无能矣。一旦珉州有失,则阶,秦,熙,河皆腹背受敌,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臣以为不可弃之,弃之他日恐怕又生一夏国。”

官家又问章越数策,见对方应答如流,心底极有方寸,这才放下心。

官家道:“如今西夏兵出兰州,木征在洮西屯驻大军,董毡又联兵其后,朕忧心忡忡一日更似一日,有幸得卿治军。卿此去熙河,料想多少日子可以平贼?”

一般这话不可乱说。

但章越却道:“若要退敌,生擒木征,半年即可,若要收取青唐,董毡归顺,两年即可,若再要平夏则……”

官家道:“朕明白了,卿且去吧!”

章越闻言道:“臣领命,还请陛下保重龙体,臣定早日告捷,以慰陛下。”

说完章越举步离殿。

当章越走到崇政殿正殿时,却听到身后有一个声音道:“章卿留步!”

章越转过头但见官家竟追自己,追至殿上来。

只有皇帝召人去见,哪有追人追出殿来。

但见官家对章越道:“卿远去西北,朕怕是有一段日子不能见卿了,朕甚是挂念……”

这时候官家亲自解下腰间腰带。

官家腰间腰带有十四阔,由玉镶之,名为玉抱肚极为名贵。

但见天子亲自给章越系在腰间道:“朕以国事托卿,这千斤重担就压在你肩上了,兵马钱粮及将领兵马皆供卿调配,这文武百官之中,朕唯独只信卿一人!”

“此玉抱肚朕就赠给你了,盼卿此去西北每日见此带,便能想到朕,便想到朕今日的托付,朕是将基业的安危托付给你!”

听着皇帝之言,章越心底触动,尽管知道皇帝是此举有些收买人心之举,毕竟西北数万精兵强将及几千万钱粮皆归章越一人调配,并撤掉原先各种肘制,若有这样的边臣换以往皇帝是要晚上睡不着觉的。

故而官家在这一刻也不得不拿出这样的举动笼络自己。

不过无论其中有几分的虚情假意,只要有那么一二就足够了。

但章越此刻相信有所谓帝王之恩情在其中。

章越忍不住热泪盈眶,拜下并克制地道:“臣谢过陛下!”

章越当即后退三步向天子再拜后,方才转身而去。

章越行至殿门但觉一股清风吹来,正好吹起了自己袍角。章越手抚腰间的玉带,在殿门处转过身,看见官家正在殿中目送自己,左右簇拥着一群内侍。

官家看到自己回头,笑着伸手做了‘你且去吧’手势。

章越当即再拜朗声道:“陛下,臣告辞了!”

说完这一句,章越方才转身离殿而去再不回头,然而……然而殿上的官家却依旧目送良久。

(本章完)

第771章 改变

在汴京的一间寓所里。

如今已是太子中允,集贤校理,提举司天监的沈括,正伏在桌案上盯着眼前一个青瓷大碗。

此碗中盛满了清水,清水上面躺着一根缝纫针。

沈括在旁观察了此针良久,然后自言自语地道:“磁针能指南,然微偏东。”

说到这里后,沈括走到书桌旁刷刷的用笔记录下来。

沈括写完后,但听卧房出一声怒吼,似乎是妻子张氏又在训斥人了。

沈括听到张氏的吼声,下意识地身子一缩,摸了摸右脸与手臂上的乌青处道了一句,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沈括拿布条塞上耳朵,挡住门外声音,然后自言自语地道:“古人都道司南磁勺皆指南也,然而我今日用磁石磨针观来,并非正南,而是丙午之位。”

沈括想得格外的入神,他不知不觉已是世界上发现磁场偏角的第一人了。

沈括将所思所想都写入书中,浑然忘我。

正待这时却听门碰的一声巨响,正专心致志的沈括突然吓了一跳抬起头一看。

对方是一位年轻女子,正双手叉腰盯着沈括。

沈括看了她顿时吓得不行,却见这妇人一把抓起沈括的头发,扯掉他耳里的布条道:“官人!怎么?我的话就那么不入你耳吗?”

沈括心底叫苦,不善言辞的他又不知道说什么道:“娘子,这布条不知怎地就到了我耳中了。奇怪了。”

对方更怒道:“好啊,当着我的面还扯谎,给我顶上!洒了便唯你是问。”

说完对方就将沈括装满清水躺着磁针的碗放在对方的头顶上。沈括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整个人一动不动,生怕水洒了丝毫。

正待这时候外头有人禀告说女婿黄履与其外甥李夔来了。

沈括一听当即急了道:“娘子,女婿来了,如何能让他见我这般样子?”

张氏道:“那还如何?”

沈括狼狈地道:“娘子,容我颜面上有些余地好吗?”

……

沈括走至客厅听到外面黄履与李夔在谈话,于是重重地清了清嗓子,方才踱步至门外。

见到沈括与其妻子张氏,黄履李夔连忙行礼。

张氏年纪比黄履还小,还是热情地招呼着说准备了几样精致的小菜,沈括在一旁神色木然地点点头道了一句:“还不去准备,好好款待郎婿。”

张氏心底冷笑骂了一句,装什么装,但面上还是笑道:“是官人,我这就去准备。”

说完张氏才走了下去。

沈括其实对黄履这个女婿极是喜欢,但面上总是要摆着老丈人的庄重。沈括对黄履道:“贤婿此番来有什么事么?”

黄履正要开口,却见沈括右脸上有一青黑之处不由问道:“老泰山,你的脸上……”

沈括被黄履指出顿时露出狼狈之色,忙道:“昨日不小心跌伤的,无妨,无妨。”

怕敷衍不过去,沈括连忙道:“喝茶喝茶!”

重新进入话题,黄履道:“小婿这一次受度之之托,来请老泰山出马相助。”

“哦?”

沈括一听先是十分意外,随即心底狂喜,昨日章越新拜熙河路经略安抚使之事消息传出,朝野上下震动。

因为官家给了他两项本朝以来边臣都没有的权力。

一项是任意奖赏处分熙河路内任何官员。

另一项是对横班以下武将可以先斩后奏。

此二柄是很可怖了,如果章越有心在熙河经营个两三年都可以列土分疆了。

而朝廷制约官家武将的办法,不过两等,一个是财权还有一个是人事权,现在两者都给了章越了。

如今谁都知道官家对章越的信任器重,或者说朝廷将全部的筹码都压在此人身上,主动或者被迫地赌上整个国家的国运。

天下之兴亡可谓承担于此。

如今章越在接受了熙河路经略使任命后的第二天便想到了自己,请他沈括出山,这实在是太有面子了。

哪个男子不向往建功立业,名留青史,他沈括一生孜孜追求的不正是于此吗?

此刻沈括的脸上差点喜开了花,但还是拿足架子道:“既是度之相请,怎么他不登门拜访啊?”

女婿黄履是章越至交,沈括口吻里俨然以长辈自居。

一旁的李夔道:“老师明日就要出京,仓促之际来不及登门,所以让我和舅舅代他走这么一趟。”

沈括知道李夔是章越首席大弟子,对他能亲自来已是很满意了,但身为长辈嘛,这个架子还是要摆一摆的。

沈括闻言道:“那也好,我就勉为其难帮一帮度之吧!论兵马谋略,天文地理,治民理财,甚至算数水利医药屯田,我皆知矣。”

“此知非浅知,而是深知!”

黄履当然知道自家岳父乃是个全才,否则章越也不会征辟他。

当夜,沈括破例地吃了三碗饭,沈括与张氏便聊起此事一脸的自豪,颇有为夫终于有崭露头角的时候了。

张氏则冷笑三声,又端了一碗水放在沈括的头顶上。

沈括尴尬地笑了两声,将碗顶在头上稳稳地不洒出一点来,还自嘲道,吾如今又添一技也。

沈括随即想到要去西北,不免一夜无眠。

同样一夜无眠,辗转反侧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徐禧。

对于徐禧而言,这两日的经历便是从寒微至出仕。

这时候在京师一位官员名叫黄庶,他与徐禧一般都是江西人士,与寒门出身的徐禧不同,黄庶的黄家可是江西望族,他的父亲兄弟十三人有十个都中了进士。

这日黄庶对他的儿子黄庭坚道:“我早看出徐禧此子仪表不凡,日后必是飞黄腾达,故而一直留意着他,如今他成为章度之幕下前往西北,此番必建大功,他日之成就不可限量。”

黄庭坚道:“孩儿之前觉得此人不过好大言,没什么真本事,但没料到竟能得章度之青眼。”

黄庶笑道:“是啊,人的祸福富贵岂是轻易看得出的,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事还少吗?徐禧如今是走了大运,不过幸亏以往他还亏欠老夫几桩人情。”

说到这里黄庶对黄庭坚道:“伱如今上门去问问他,问他愿不愿与咱们家联姻?”

黄庭坚听了有些吃惊,自己父亲居然要将自己妹妹嫁给对方。

他原先从未想到过自己黄家会与徐禧这样一文不名的寒门子弟联姻。

当大宋的皇帝将国运摆在了台面上后,仅仅这一日一夜中,不知有多少人的命运亦随之改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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