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中计了

神京城,东城

安邑坊,如意胡同儿东南角矗立着一座占地广阔,有着前后五重进,左右两座跨院的宅邸。

而此刻宅邸中,人头攒动,觥筹交错,喧闹无比。

盖因,今日是三河帮帮主李金柱儿子的周岁宴,正厅以及两座跨院中,流水席都摆了整整有上百桌之多。

前来吃席的不仅仅是三河帮的舵主以上的头目,还有前来贺礼的小帮派帮众,以及东城店面的商贾。

花厅之中,早已让人撤去了屏风等物,五间正堂显得轩敞、明亮。

主位上,坐着三河帮帮主李金柱,其人四十出头,体态肥硕,大光头,三角眼,蛤蟆嘴,笑声如洪钟响亮。

其人半生打拼,但却连个儿子也没有,只临近四十,新近娶了一房姨娘,这才生了这么一个儿子,自是十分珍视。

彼时正是下午时分,奶娘嬷嬷抱着一个头上戴着虎帽,脖子上挂着金项圈的婴儿,几个丫鬟端着几个盘子,上面放着书本纸笔、木刀木剑,还有算盘、金秤,以及女子的肚兜等物。

分明是正是周岁宴抓周儿。

三河帮二当家潘坚一手举起酒盅,一手以两根手指捏起木盘上肚兜,笑道:“大哥,怎么还让人准备了肚兜儿?”

“哈哈,这肚兜必不可少,要是长大后,不会玩女人,怎么给俺老李传宗接代?俺老李家三代单传,好不容易得了这一棵独苗苗。”李金柱放下酒盅,迎着一众当家的面,笑道。

笑声豪迈、洪亮,脸上的横肉也随之颤抖,一颗光溜溜的光头,瓦光蹭亮,肤色暗沉,好似卤蛋成精。

也不知是不是李金柱,前半生缺德事干多了,后宅二十多房姨娘,连着生了六个女儿,这好不容易将东城的豆腐西施白氏搞到手一年多的工夫,才生了个儿子。

“大哥宝刀不老,再加把劲儿,赶明儿再生十个八个儿子都不在话下,不说其他,女儿还得生个,总要凑个七仙女才是嘛。”一个颌下蓄着虬髯,五短身材的锦袍大汉,哈哈笑着说道。

其人是三河帮三当家黄卓。

李金柱重重放下酒盅,大笑说道:“妈勒个巴子的,十个八个儿子,当老子是配种的种马啊?”

一桌人就都是哄堂大笑,笑声传至其他几桌,也是附和笑着。

四当家韩子平笑了笑,道:“大哥,提前打个商量如何,我家那闺女嫱儿,大哥也见着了,长得像她娘,将来肯定是个美人胚子,现在也三岁了,有道是女大三,抱金砖,现在不如亲上加亲,给虎子订个娃娃亲如何?”

四当家韩子平管着三河帮的总账,平时被李大柱依为臂膀。

而这时,一个穿桃红罗裙,徐娘半老的妇人,五当家黎九娘,格格娇笑道:“老四,你闺女好,我那女儿也不差啊,今年也有五岁了。”

一桌桌大小头目,就都是笑着瞧向二人。

李金柱断眉下的泛黄眼珠,幽深几分,笑道:“虎子这么小,你们都惦记着,干脆两个闺女都别跑,等虎子大了,一起娶了罢!”

他的儿子,正妻怎么着也要寻个官宦人家,否则再如他一样打打杀杀,可不是个头儿。

厅中众人闻言,哄堂大笑。

韩子平轻轻一笑,却是拿起酒盅抿了一口,眸光低垂,他的闺女若为正妻还可,若为小妾,还是算了罢。

而就在这时,厅外一个黑衣短打的帮众匆匆来到厅中,脸色难看,附耳在李金柱耳畔说了几句。

众人都是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去,却见李金柱面上笑意迅速敛去,瞳孔一缩,也不知出了什么事。

三当家黄卓目中一闪,瓮声瓮气笑道:“大哥,这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儿,今秋各省上京的漕粮快到了,我们等下商议怎么运到官仓。”李金柱笑了笑,说道:“老二,老三,老四,老五,你们几个随俺过来一下,寿伯,你替俺招待着大伙儿,务必吃好喝好。”

几人对视一眼,情知定是出了事,都是离座起身,纷纷向着后厅而去。

一入后厅,李金柱脸色刷地阴沉下来,坐在太师椅上,猛地一拍小几,“嘭!”的一声,就是惊得几位当家面面相觑。

“大哥,这是怎么了?”潘坚面上笑容敛去,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投以询问目光。

几位当家也都是纷纷坐下。

“五城兵马司的刘攸被人拿了。”李金柱冷声道。

韩子平闻言,面色微变,说道:“刘攸,今儿上午大哥不刚刚才见了他吗?莫非是与那件事儿有关!?”

黄卓皱了皱眉道:“多半是了,他上午忽然寻我,让找几个身手利索的人,给他料理司衙中的一个小校,不想那小校背后是有人的,有军中之人暗中相护,用手弩射死了几个兄弟。”

李金柱面色凝重,沉声道:“是贾家的人,刘攸要打的人是贾族族长的表弟!几位兄弟,我们惹大麻烦了,现在人家要冲我们来了!”

“贾族族长!”二当家潘坚闻言,面色倏变,惊声说道:“可是那新封的云麾将军,贾珩,写三国话本那个?”

“三国话本?这……怎么得罪了他?”黄卓心头一惊,皱眉说着,迎着一众人的奇异目光,苦笑道:“最近半个月风头最盛的就是这位了,刚刚剿平了翠华山的张大眼那伙响马,现在因功封了爵,风头一时无两。对了,前天大哥找来说书的钱瞎子说的三国,就是人家写的书!”

钱瞎子并不瞎,只是瞎了一只眼的独眼龙,常在茶馆儿福茗楼里说书,最近三国出版,京城中的读书人自是花重金求购,至于东城底层穷苦百姓,连一日三餐都没着落儿,哪有闲钱去买话本看?

于是说书先生,就自动填充了这片下沉市场。

果然,随着黄卓一说三国书稿,李金柱脸色微变,虎目微瞪道:“怎么是他?老子正说,哪个书生写的这般带劲儿的书,看能不能把他抓过来,写一回目,给他一顿饭吃,赶紧把后面的回目都写完了。”

众人:“……”

“只是现在怎么办?不说旁的,贾家的人,就不好招惹,要不这事,去求求那位……”韩子平凝了凝眉,竖起了大拇指儿。

这说的自是天子长子、齐王殿下,现在已开府视事,在户部观政。

李金柱皱了皱眉道:“那位可……”

然而,就在这时,外间又是跑来一个小厮,站在廊檐下,手中拿着一封书信,急声道:“大当家,妙音阁春香姑娘送来的书信。”

李金柱脸色大变,招手道:“快拿过来。”

等那仆人拿过信封,李金柱接过信封,拆开看着。

只见映入眼帘的是娟秀的字体,正是妙音阁的花魁春香姑娘的手书。

“大哥,信上说着什么?”黄卓有些心急,问道。

李金柱面覆寒霜,冷声说道:“你们自己看吧,那位刘兄弟,是不能留了!”

说着,就是将书信递给了几人传阅着。

信内容很是简短,也是以女子口吻叙说,但体现着一位贵人的意志!

齐王殿下!

除掉刘攸,不能让他活到明天!

“这……可刘攸关在五城兵马司,想要下手……难办了。”韩子平凝了凝眉道。

李金柱沉喝道:“难办也得办!不然这刘攸知道的太多,一旦牵扯到那位,我们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李金柱之言一出,众人都是心头一凛。

他们三河帮之所以力压其他帮派,在这东城一亩三分地称王称霸,离不了那位王爷的背后支持。

几位当家交了个眼色,都是从对方眼中看出一抹狠辣。

刘攸看来是不能留了。

“五城兵马司倒是好混进去,但想要接触到刘攸,需得有内应指引不可,否则,老三雷堂的兄弟进去了,也会跟没头苍蝇一样。”潘坚皱眉道。

三河帮四堂,风雷雨电,风堂是李金柱亲自管着,而雷堂则是由黄卓在管,至于雨堂、电堂才是二当家潘坚和四当家韩子平在管事。

这位二当家,其实才是三河帮的智囊,而非书生模样的韩子平。

黄卓道:“裘良手下的副指挥冯小楼,上次让刘攸牵线,放了我手下一个执事,收了咱们三千两银子,我等下去寻寻他。”

“老三,此事一定要做的滴水不漏,动静一定要小,不要闹得人尽皆知。”李金柱皱眉说着,不知为何,心底隐隐有些不安。

“大哥,你放心好了,这种事咱们都是做老了的,万无一失。”黄卓拍着胸脯说道。

李金柱点了点头道:“另外,再让兄弟们最近老实些,还有那几个打了人的兄弟,一家一千两银子,赶紧出城跑路!”

“大哥说的是那几个人没了的兄弟家眷?”

“不仅是那几个,还有原来和刘攸有联系的头目、家眷,统统给着银子,让他们这两天出神京城躲躲,先打发到京兆下的几个县里,年前都不要回来了。”李金柱虎目闪烁,压低声音道。

他闯荡江湖半辈子,除了好勇斗狠,靠得就是四个字,稳健、谨慎。

韩子平点了点头道:“大哥,我来安排。”

李金柱道:“老四,你办事,我放心。”

韩子平本身就是掌着帮里的财务账簿,如是支取银两,也是绕不开这位韩账房。

吩咐完几个兄弟,李金柱也将脸上的凝重收起,摸了摸光头,哈哈笑道:“好了,去前院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儿别往心里搁,妈勒个巴子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帮里出了什么大事呢,几个当家的怎么都跑到后院去了。”

几人都是哈哈大笑,心头的一抹阴霾似也在笑声中驱散一空。

……

……

夜色笼罩,万籁俱静。

五城兵马司廊檐下的气死风灯,随着秋风摇晃着,把守着大门的六个兵丁,都是紧了紧衣袖。

神京城一入秋,昼夜温差大,正午时还闷热难当,但等到了晚上,凉气下来,就需得加棉衣。

“兄弟几个,这会儿风不小,进屋喝酒暖暖身子。”这时,值宿的副指挥冯小楼,从屋里出来,笑着说道。

几个兵丁就有意动之色,但是还有担心。

“冯指挥,这贾大人刚上任,别……”

“他早回家搂着婆姨睡觉了,哪知道这个!再说,这兵马司谁还能来不成?官衙重地。谁敢擅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刚刚订了一门亲事,心里痛快,准备了一些酒菜,大家一起进去乐呵乐呵。”冯小楼笑道。

几个兵丁闻言,对视一眼,就是笑呵呵恭喜恭喜,勾肩搭背,随着冯副指挥进得五城兵马司司衙中。

而几人一走,就有七八个着黑色夜行衣,脸上包着黑色纱巾的三河帮帮众溜进大门洞开的五城兵马司司衙。

此刻,离五城兵马司司衙不远处的一家名为张家老店的客栈,房顶上,蔡权对着一旁的披着黑色大氅的锦衣少年道:“果然来了。”

傍晚时分,贾珩就离了五城兵马司,但暗中派了一辆马车,将刘攸与范先生转移出来,而后就一直在这里等着。

贾珩披着大氅,目光眺望着远处百步之外的五城兵马司,不知为何,有点儿想捻根烟抽,但这时自没有纸卷烟抽,只得沉声道:“给沈炎发号炮,鱼儿上钩了!”

而蔡权应命一声,就对着身后两个京营军卒吩咐着。

只听嗖的一声,烟火炮向着五城兵马司方向飞去,在半空炸开。

五城兵马司周围的巷弄中,黑压压的兵丁齐出,向着大门冲去。

“走,我们也下去!”贾珩沉声说着,也是招呼着蔡权,下了高处。

而五城兵马司官衙中,刚刚进入庭院中,正要向东南角牢房奔去的三河帮帮众,闻听静夜中的一声号炮响起,就是吓了一跳。

为首身量高大的黑衣人就是举起了手,示意身后众人停下脚步,听着动静。

“魏舵主,我怎么觉得不对劲?”黑衣人中有人说着。

那魏舵主低沉道:“不好,这是中计了!”

而这时,火把在四方墙头亮起,从府衙门中传来的喊杀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也让隔壁院落中正在招呼着几个兵丁吃酒的中城副指挥冯小楼面色倏变。

“哪里的喊杀声?”正在吃酒的兵丁,都是齐刷刷站起,目光惊疑不定。

而在这时,庭院中兵刃的金铁碰撞声也是响起,以及喊杀声、惨叫声齐齐传来。

冯小楼面色变换,抽出腰间雁翎刀,说道:“走,兄弟们出去看看情况……”

然而,带着几个兵丁刚至廊檐下,却见月亮门洞处,几个灯笼提了来,而映照出十几个五城兵马司的兵丁。

沈炎道:“冯副指挥这是要往哪里去?”

冯小楼心头一凛,但面色不改,问道:“沈副指挥,外面这是有贼人闯进司衙,打起来?”

“冯副指挥,你引来的贼寇,还来问本官?”沈炎讥笑一声,说道。

冯小楼脸色倏地大变,道:“姓沈的,你什么意思?”

沈炎冷笑一声,沉喝道:“什么意思,来人,将此獠拿了!等会儿交给贾大人!”

随着沈炎沉喝,身后兵丁就是向着冯小楼拿去,而几个守门的兵丁一时摸不着头脑,不敢妄动。

冯小楼如何不知已经暴露,手持雁翎刀,向着屋里而去,骂道:“姓沈的,你要俺老冯的脑袋,你还不够格!老子看谁敢过来!”

说着,挥舞着手中的雁翎刀,威吓着一众兵丁。

沈炎看着执刀顽抗的冯小楼,皱了皱眉,毕竟是副指挥,发起狠来,真要伤了手下的人,也不是小事情,目光闪了闪,冷笑道:“冯副指挥,作为昔日同僚,奉劝你一句,逞凶之前,多想想家眷!你勾结贼寇,已是大罪!若还敢格杀官军,就是形同造反!你儿子刚订亲吧,你说若是被抓进大牢里,这辈子,是不是就完了?”

“你……你卑鄙!”冯小楼一时迟疑,就被几个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打掉兵刃,被按倒在地。

“先捆起来!”沈炎沉喝一声。

而这时,院落中的喊杀声也弱了几分。

而贾珩这时,也在蔡权等京营军卒的扈从下,入得司衙大院。

只见周围灯火通明,地上可见斑斑血迹,一股血腥气猎猎而起。

毕竟是帮派分子,狗急跳墙之下的拼命搏杀,还是造成了一些伤亡。

这时,一个百户模样的武官抱拳说道:“回禀贾大人,八个贼人死了五个,活捉两个,重伤一个。”

贾珩点了点头,沉声道:“先押至官厅,本官要连夜审讯。”

(本章完)

第168章 抢时间

官厅之中,灯火通明,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捉刀警戒,前后两重门都紧紧把守,严格守卫,不得出入。

贾珩此刻坐在条案之后,一身黑色大氅,内着飞鱼服,面色冷峻,梁柱上的油灯昏黄光芒跳动着,将半张脸隐得半是明亮,半是晦暗,身后蔡权以及两个京营军卒按刀侍立。

贾珩看着被牢牢捆绑的几人,冷声道:“尔等贼寇,是三河帮哪个堂口的?”

下方跪伏于地的两个黑衣人,早已被扯去了面巾,身量颇高,面皮黑黢的魏舵主,开口骂道:“狗官,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老子若是皱一下眉头,不是英雄好汉!”

贾珩冷笑一声,说道:“不说是吧?沈副指挥,给他贴加官,注意别弄死了!”

“是,大人。”沈炎也是用惯刑的老手,吩咐几个兵丁,寻了条凳、清水、黄麻纸,就是按着那魏舵主在一旁的条凳上,开始炮制。

而这边儿,贾珩将目光看向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说道:“说吧,哪个堂口的,叫什么名字。”

那汉子抿唇不语。

贾珩冷笑一声,从条案后下来,走至近前,说道:“你不要觉得不说,就以为是好汉一条!多想想你的家人,本官看你年岁也二十出头吧,不知娶妻生子了没有?”

看着那汉子目光闪了闪,贾珩轻笑了下,说道:“娶妻了?是不是还有个儿子?估计年岁不大吧?”

“狗官……”那汉子怒骂一声。

贾珩道:“你说你要是死了,你妻子会不会其他帮众欺负,说不得,天天花着你用命换来的银子,睡着你的媳妇儿,打着你的孩子,你好好想想?你纵是在九泉之下,也不瞑目吧?”

察觉到那汉子双目血红,呼吸陡然粗重。

贾珩目光幽幽,因为背对着梁柱上的灯火,一张脸都显得晦暗,幽幽说道,“当然还有一种情况,说不得你媳妇儿没多久,拿着你用命换来的钱,找了个小白脸,说不得那小白脸让你媳妇儿在你灵牌下……”

“你住口,不要说了!不要说了……”那汉子浑身剧烈颤抖着,怒喝说道。

贾珩说道:“怎么,受不了了?本官给你一个机会,若是乖乖合作,本官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说,你们是哪个堂口的?奉了谁的命!”贾珩沉喝道。

来了八个贼人,活下来的不是武艺高强,就是胆气不足之人。

还是那句话,千古艰难唯一死!

方才从这汉子一直在盯着那人以及气势,轻易就能看出,那个正在被炮制的明显是领头的。

领头的,用这种恐吓之辞就不好使,唯有这种小喽啰,不是谁都能轻生死的。

又不是用信仰武装起来的队伍,哪怕是那只钢铁铸就的队伍,也没少出叛徒。

那汉子恍若被抽空了力气,开始招供起来。

贾珩唤了书佐记录着口供。

听完其断断续续的招供,贾珩目光闪烁,看向一旁正在折腾着的沈炎,吩咐道:“让人把冯副指挥带过来,本官要亲自讯问!”

不多时,几个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押着冯小楼进入官厅。

“冯副指挥,我们又见面了。”贾珩笑了笑,打量着冯小楼。

其实,他差点儿就没有反应过来,这帮人竟会杀人灭口。

如果真的接管了五城兵马司,就回家庆祝得爵,那真是乐极生悲了。

因为,只要刘攸一死,线索就彻底断了。

那时,殴残应考举子一案,就将面临严重的侦查困难,如果去莽撞地动三河帮,反而会打草惊蛇。

“而且,落在一些人眼中,就有了攻讦之言。”

贾珩面色幽幽,心头冷嗤。

他刚刚剿了翠华山贼寇,可以说正是风头十足之时,可以说接下来的案子哪怕办得稍稍不漂亮一些,就会给人一种“终究还是个少年,缺乏历练”之类的评语。

这就是,调子起的高了,后面的就会很难唱,但一旦唱的好,收获也是无比丰厚的。

天子为何给他直接封以云麾将军之爵,如此厚爵,朝堂几无反对之声,就是因为他将事情做的干脆利落,无可指摘,前前后后,辞爵、立功,将人嘴巴完全堵住了。

“冯副指挥,兵马司的规矩你都懂,如果不想让昔日同僚上手段的话,还是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本官尽量给你争取个宽宏处理,再说你那孩子是十六了吧?家里也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娘,你也不想他们因你而受牵连吧?”贾珩看着冯小楼,面色淡淡说道。

冯小楼闻言,心头一震,噗通跪下,嚷道:“大人,卑职一时糊涂!”

贾珩道:“说吧,收了人家多少银子,都是谁联络你的?本官都听着的。”

冯小楼道:“也没多少,三万两银子,让我放几个人进来。”

“三万两银子?真是利令智昏!你可知,如是刘攸被灭口之后,本官一定会调查此事,你支开守门兵丁一事,还能如何遮掩!”贾珩沉喝说道。

冯小楼面色微变,没有说话。

蔡权接话说道:“大人,只要他死不承认,顶多是因渎职而丢官罢职,一个七品的武官,六七两银子,足够他在京营买个缺儿出来,说不得背后的人,还有其他补偿。”

蔡权显然是懂得行情的。

贾珩面色淡淡,心头却有些凝重。

陈汉兵制,已经败坏到卖官鬻爵的地步,王朝中期的弊政几乎体现的淋漓尽致。

其实从《红楼梦》原著都可看出,赖尚荣捐了个知县,竟然还去上任了。

冯小楼而后继续招供着,收买他的是黄卓手下之人,不过,冯小楼对三河帮内部事务不知,收钱办事,明码标价,也不可能打听事主的私事。

贾珩摆了摆手,道:“将他押下去罢,明日移送都察院的于御史。”

这种武将贪渎,勾结贼寇之事,让于德去讯问,更显国家律法堂皇之意。

等问过了二人,那边儿,沈炎也将那名唤魏五的舵主给炮制的差不多。

“大人,这人不招!”沈炎脸上多少有些惭愧,抱拳拱手道。

贾珩道:“那就继续拷打,我不信就这般骨头硬!”

宁死不屈的硬汉有没有,肯定有,但绝对不该在这些以利结为一体的帮派势力之中!

打发了沈炎去严刑拷问那魏五,贾珩抬头看了眼天色,已是戌时。

“先将这些人的口供汇总了,然后陈禀于天子……再布局抓人!”贾珩看着一旁成摞的口供,对着蔡权道:“蔡兄,回老宅,去审问那刘攸!”

他就不信,背后之人都要杀刘攸灭口了,这心胸狭隘的刘攸还守口如瓶?玩忠贞不渝的戏码?

心怀忿忿,来一记正义的背刺,才是人之常情!

宁荣街,柳条儿巷胡同儿,贾珩搬家前的老宅中,屋内灯火还亮着,大门早已上了门栓。

六个京营的军卒,轮班警戒着。

正堂之中,范仪备了一桌酒菜,手中拿着一个酒盅,小几上有着几个小菜,看着被绑在靠背椅子上,嘴巴已被打肿了的刘攸,目中有着几分快意流露。

就是此人,毁了他的一生,他少年中举,入京应考,在一次乡党之会上,在酒宴上酒后见不惯此人姿态,说了几句举子在京中为胥吏,非吾辈读书人所为,就被此人怀恨在心。

而后又起了几次冲突,但此人竟丧心病狂,指使青皮无赖将他殴残!

刘攸冷冷看着范仪,讥笑道:“范仪,你以为你投效了这贾珩,就能翻身了吗?你这辈子完了!纵是再有本事,也做不得官了,谁会用一个瘸子当官儿?哈哈……”

范仪因为饮了酒后的脸颊潮红起来,又是站起身来,撸着袖子,向着刘攸打去。

这位原本信奉君子动手不动口的襄阳府举子,在翠华山混迹了一段时间,也早已转为了“以理服人”。

刘攸脸上的红肿,分明是范仪打的。

他范仪,今后,也要效仿范家先祖,先秦相国范雎,睚眦必报!

然而就在范仪撸起胳膊,准备打向刘攸之时,就听到外间军卒的声音。

“贾大人过来了?”

范仪敛去面上的凶狠之色,重又回复平静,他现在一无所有,一身才华不得施展,唯有这位贾大人不计前恶而用他,他不能将事情搞砸了。

“谁说不能为官,若是某家辅佐一位潜龙出来,未尝做不得那李儒、贾诩。”

范仪看着庭院外的夜色,心头闪过一股豪情。

近些时日,随着三国话本的畅销,着实激发了一些士子的论史热情,也将一些怀才不遇的士子找到了自况对象。

而这边厢,贾珩领着蔡权一同进了老宅,此刻已是戌正,深夜时分。

贾珩行至宁荣街的宁国府门前,还是打发了小厮进府里说,先不回去,而是直奔老宅。

在破案时,有一个黄金时间,是三天,故而有些案子一定要连夜突审,不要想着拖、等、靠!

否则,一旦错过了这个时间窗口,再想破案就难了。

进入庭院,抬头看着拄着拐杖的范仪,贾珩笑了笑,说道:“范先生还未歇息?”

“大人,学生一时心绪激荡,饮了几杯酒,却一时睡不下。”范仪目光感激地看着对面的锦衣少年,说道。

贾珩点了点头,笑了笑道:“人之常情。”

目光扫过屋中被绑在靠背椅上的刘攸,在其红肿、淤青的脸上停留了下,也没多说什么,径直入屋。

不让人出了这口气,只会愈发怨愤、偏激,影响正常的判断。

可以说,他是有意将刘攸带到这里的。

范仪见此,心头也是松了一口气。

这时,蔡权也入得屋内,将装着口供的木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贾珩此刻打量着刘攸,道:“刘主簿,可是想通了?”

“贾大人,别费力气了,刘某虽和这范仪有着一些过节,但刘某也是读书人,怎么能做出勾结青皮,将其殴残的事来的呢?”刘攸此刻也镇定了心绪,比之先前惊慌失措下的矢口否认,这次竟然还给贾珩摆起了事实,讲起了道理。

“大人,如果只是仅仅凭借这范仪的一面之词,大可就此做罢,纵是被下狱论死,这个冤,刘某也要喊!”刘攸目光愤愤,沉声说道。

“啪啪……”

然而,却听得厅中响起了一阵鼓掌声。

刘攸怒目圆瞪,冷冷看向那锦衣少年,道:“贾大人鼓掌什么?”

“刘主簿厚颜无耻,颠倒黑白,如不知内情,几乎要被你这番惺惺之态蒙骗过去!”贾珩沉喝说道。

刘攸冷哼一声,将头偏过一旁。

“刘主簿,看看这都是什么?三河帮为了杀你灭口,被本官所擒,彼等早已招供,你刘攸与三河帮阴相勾结,甘为帮派走狗!似尔这等恬不知耻,与青皮无赖称兄道弟,哪里还有读书人的样子!”贾珩忽然沉喝道:“看着本官!”

刘攸身形一震,却是被所谓“灭口”之言震惊,抬眸看着那口供之词,嘴唇翕动道:“这……这,这是?”

“三河帮雷堂的魏五已经招供,就是你与三河帮勾结,指使青皮殴残国家应考举子!又收其贿赂,帮助彼等释放在押犯人,桩桩件件,白纸黑字,记得清清楚楚,事到如今,你还要如何狡辩!”贾珩沉喝一声,几乎吓得刘攸身形一颤,目光失神。

贾珩看着面如土色的刘攸,冷笑一声,说道:“你以为只要你抵死不认,就可蒙混过关?你以为背后之人会来救你?心存侥幸,痴心妄想!你背后之人恨不得你活不过今晚!”

刘攸猛地瘫坐在地。

是的,齐王绝对不会让他活过今晚!

想起那张阴鸷、狠辣的面容,刘攸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他的家眷,说不得也会遭毒手!

几乎是必然,因为他的家眷知道他与齐王的勾连!

“刘主簿,要想活命,就要和本官合作,说出你所知道的,否则,以你背后之人的狠辣,想来你和你的家眷也会死的难看,毕竟,死人才不会说话!”

贾珩目光紧紧盯着刘攸的面孔,冷声说道。

诱供、骗供……他觉得将前世在边防从军讯问毒贩的本事全部用上了。

对于人赃俱获的现行犯,其实这更像是审讯策略,而对非现行犯,用这些其实就有违规之嫌,容易造成冤假错案。

刘攸脸色变幻许久,忽地说道:“贾大人,我求您一件事儿,若是你答应,卑职即刻告诉你实情。”

贾珩闻言,心头一动,说道:“是你家眷安全之事吧?”

能让刘攸如此表作态的,除却家眷,几乎不做他想。

“贾大人若是将我家眷连夜接来,并保证他们的安全……”刘攸急声说道。

贾珩皱了皱眉,也是心头一凛,沉声说道:“你家眷现在住在哪儿?快些说,若晚了,就被旁人拿了去!”

刘攸急声说道:“在西城怀远坊,槐树胡同儿,第三家门前有石狮子,挂着刘府灯笼的就是。”

贾珩闻言,看向一旁的蔡权,沉声道:“赶紧派几个人,去保护着刘攸的家眷!别让人劫走了!”

现在就是抢时间,绝对不能等到明天。

不用说,随着时间流逝,灭口失败的消息一定会传至三河帮,那时说不得就会挟制住刘攸的家眷。

那时,刘攸多半是不会开口了。

蔡权也情知利害,带着几个人就直奔外间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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