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乡试

时光荏苒,转瞬便来到了嘉佑三年的秋天。

乡试在即,王李氏替王重收拾好了行囊,可又不放心,反复的检查几遍,还不忘记叮嘱王重:“叔叔且再检查检查,切莫忘了东西。”

对此王重也只能微笑以待:“嫂嫂放心!已经检查过好几次了。”

对于这次乡试,王重没什么感觉,仍旧还是那副坦然自若,风轻云淡的样子,可王李氏却表现的极为忐忑,好像马上要去参加乡试的是她而不是王重。

王李氏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将关心付诸到行动之中。

王重也知道王李氏不善言辞,笑着说道:“嫂嫂放心,我如今还年轻,便是此番不中,三年后再下场便是!”

“叔叔才学过人,此番定能高中!”王李氏下意识便想要抬手遮住王重之口,手还没来得及抬起来,便反应了过来,面前之人是她的小叔子,而非丈夫,于是便生生止住动作,只是因为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心中生出几分羞愧来。

对自己的小叔子,怎能冒出这种想法,这样如何对得起二娘那死去的爹爹······

“乡试不过几日,嫂嫂且在家中照料好茜姐儿,很快我就回来了!”

“家里有我,叔叔且专心考试!不用担心。”

和王李氏话别,王重背着书篓,王二喜背着行囊,提着腰刀,离开了小竹庄,踏上了前往府城江都的路。

此时的扬州与明清时期的扬州府不同,只辖天长、江都二县,人们口中常说的扬州城,其实指的便是江都县城。

扬州虽然临近江南,与润州仅一江之隔,但地理位置却处于江北,是以在划分上,便化成了淮南路,自先帝时淮南路被一分为二,成东西两路,扬州便是淮南东路的首府,民间也将淮南东路称作扬州路。

历史上的宋朝,科举制度尚未发展至巅峰,没有秀才、童生之说,就连举人,都是一次性的,而且还不叫乡试,叫解试,过了解试又称发解。

而这方世界的大宋却又有所不同。

此方世界大宋的科举制度已然与王重所知道的明清时期相差无几,县试、府试、院试三试尽皆通过之后,便是秀才,成了秀才就等同于是有了功名,不过这里的‘功名’要打上一个引号,只是代表着秀才已然有了可以向士大夫阶层靠近的资本(参考原剧淑兰的丈夫孙秀才)。

王重这一去,便是十余日,为了方便,皆是住在城内。

王李氏好似化作了望夫石,日日朝着江都县城的方向翘首以盼,眼神中满是担忧,连带着照顾女儿都有些不甚上心了。

脑子里全是王重的影子,惦记着王重在贡院里会不会吃不饱,夜里天亮,王重会不会冻着,渴了的话,有没有热水喝······

好在还有老余头的媳妇和儿媳妇帮着照料,茜姐儿本身也不是那种柔柔弱弱的规格女子,性子反倒是有些大大咧咧。

与此同时,江都城内,盛家,葳蕤轩中,盛家的大娘子王若弗,正在葳蕤轩中的偏厅里,挂起了孔老夫子这位至圣先师的像,长案上的香炉中,香火不绝,王若弗本人更是跪在香案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手中念念有词。

“母亲!母亲!”门外传来一个清脆若出谷黄莺般的声音。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绛紫色襦裙,略施粉黛,微点珠翠,约莫二八年华的豆蔻少女施然闯入堂中,见跪在至圣先师像前祈祷的王若弗,赶忙上前欲将王若弗扶起来。

“华儿你干什么?”王若弗却不愿起身,挣脱了华兰的手,继续双手合十,一边祷告一边解释道:“我在求老夫子保佑咱家柏哥儿今科高中呢!”

“母亲,如兰跟墨兰那小贱人打起来了,母亲若是再不去,怕是·······”

“什么?”王若弗顿时便从蒲团上绷了起来,既震惊又气愤:“那小贱人敢打我家如儿?反了天了还!”

当即便提着裙摆,快步往外走。

华兰忙追了上去,领着王氏一路往后花园而去,身后还跟着一大群女使婆子。

盛家另一头,一个风姿绰约的妇人,同样领着一大群女使婆子风风火火的往后花园赶。

盛紘正在衙门里优哉游哉的翘着二郎腿,等着下班,顺便幻想一下自家儿子高中举人的场景,脸上不由得露出笑容,脸颊两侧的两个梨涡也随之显露,眼睛都眯了起来,嘴里下意识的哼起了近日刚听过的一段南曲。

盛紘正乐着,忽然贴身的长随冬荣慌不择路的闯了进来,口中还嚷嚷着不好了,直把盛紘的兴致都搅没了,皱着眉头,一脸不悦的质问冬荣发生了什么。

“家里来人报信说,大娘子把带着人把林小娘给打了!现如今怕是······”

“什么?”盛紘惊的立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也顾不上哼什么南曲、什么兴致了,立马火急火燎的往衙门外跑。

冬荣赶紧先行一步,准备车驾。

盛老爹还没到家,园子里正和王若弗对峙的林噙霜收到了夏雪娘的眼色,当即便回了个颇为凌厉的眼神,夏雪娘冲着最身侧几个粗壮的婆子使了个眼色,原本对峙的局面立马被打破,林噙霜也随之哎哟一声,伏地便倒,王若弗气势汹汹的大声指使着婆子们动手,林栖阁这边的婆子们却跟提前被人下了泻药一样,战力低的吓人,刚一开打,便一触即溃,林噙霜更是被两个身材粗壮,手指头有萝卜那般大的中年仆妇扣着手腕,抵着后肩,压着跪在王若弗面前。

眼瞅着‘仇人’就在眼前,新仇旧恨一股脑的涌上心头,王若弗只觉得怒火中烧,连面目都有些狰狞起来,扬手便是一巴掌。

“住手!”

“啪!”

盛紘出现的时机可谓恰到好处,王若弗那一巴掌,正好落在林噙霜那吹弹可破、娇嫩无比的脸蛋之上,甚至林噙霜整个人都被王若弗这势大力沉的一巴掌扇的往旁边倒了过去,伏在地上,竟是直接不起来了。

看着那伏在地上的倩影,盛紘只觉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盛紘的脑中只剩下一个想法,冲过去,一巴掌呼在王若弗的脸上,替自己心爱的霜儿出气。

可盛紘到底是个年近四十的中年人,而非那些只有满腔热血的年轻人,理智告诉他,绝对不能这么做,因为王若弗是他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回家的正妻,而林噙霜,只是个妾室而已。

盛紘快步走到近前,冷冷的看着王若弗,直把王若弗看得下意识的踉跄着退了几步,好在身后的华兰眼疾手快,扶住了王若弗。

来不及指责王若弗,盛紘当即蹲下身子,一边心疼无比的喊着霜儿,一边俯身扶起林噙霜,查看起其情况来。

此时的林噙霜,早已经‘晕’了过去,白皙细腻的娇俏脸蛋之上,一道鲜红的掌印盖在上面,脸颊已然隐隐有些肿起来的意思。

看的盛紘心都要碎了,眼中都含着泪花。

当即便将林噙霜拦腰抱起,冲着林栖阁而去。

至于王若弗,脸色铁青无比,华兰的脸上亦是阴沉一片。

“母亲,咱们怕是中了那贱人的奸计了!”华兰望着盛紘抱着林噙霜离去时的背影,牙关紧咬,双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啊?”王若弗还没反应过来,有些后知后觉,“你是说那贱人是故意的?”

“是了,不然你爹怎么会来的这么及时!这贱人!”一想到自己又中了那贱人的算计,王若弗刚刚平息下去的怒火瞬间再度燃烧起来,直冲脑门。

“这贱人······”

旁边的作为一系列事件引起者的小如兰,却不如姐姐和母亲这般想的深远,只盯着林栖阁的方向,双目几乎能喷出火来。

······

贡院,乡试结束,考生们有序的鱼贯着从贡院内出来,历时九日的考试,对学子们的生理、心理皆是一场严峻的考验。

有些身体弱的,出来时脚步虚浮、脸色苍白都还只是小事,个别甚至直接晕倒在考场之中,由贡院的差人抬出来,让他们的家人将之带走。

长柏虽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郎,但与王重一道读书习武已有年余,体魄也算强健,加之少年人恢复力强,瞧着倒是不见异常。

王若弗和华兰还有如兰早已带着家丁仆妇在贡院外等候多时。

“二哥哥!娘,是二哥哥!”如兰年纪最小,眼睛却最尖,一眼就看见了贡院门口一身月白儒衫,提着书箱,正从大门里走出来的自家哥哥。

“二哥哥!”说着便跳起来大声喊着,冲着长柏招手。

通判盛家的马车,在扬州城内,自然不会有那不长眼的上来找不痛快。

长柏看到母亲和姐姐妹妹,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走了过去。

小厮汗牛最是机灵,一眨眼就跑了上去,从长柏手中接过书箱,十分殷勤。

王若弗母女三人,也顾不上仪态,忙快步上前,抓着长柏的手,前后左右的仔仔细细的查看起长柏的情况来,眼中含泪,就好似长柏身上真掉了好几斤肉一样。

“让母亲担心了!”长柏虽然向来是个端方有礼的,但见母亲为自己这般操心,不免也有几分动容。

“我儿辛苦了!走,咱们回家!”王若弗抹掉眼角的泪水,拉着长柏就要往旁边的马车走去。

长柏却道:“母亲且慢!”

“怎么了?”王若弗不解的问。

长柏道:“子厚的号舍较为靠里,应当还没出来,孩儿想等一等!”

似是怕王氏不理解,长柏赶忙解释道:“请母亲成全!”

还不等王氏说什么,旁边的汗牛就恭恭敬敬的道:“公子,王公子出来了!”

长柏急忙转身,正好瞧见王重背着书篓,自贡院大门里头正往外走。

“子厚!”当即也顾不上什么,当即便迎了上去。

“瞧则诚这般神情,想是发挥的不错?”王重笑着道。

“已然尽力,中与不中,且看天意!”长柏谦虚的道。

十四岁便参加乡试,虽不能算罕有,但也不多见。

“但尽人事,且听天命!”王重笑着道:“不过听则诚这语气,此番发挥的不错?”

长柏谦虚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长柏乃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自然不会说出那等傲慢狂悖之言。

却在此时,长柏脑中念头一闪,猛然想起什么,忙拉着王重道:“我母亲就在那边,子厚要不要过去见见?”

王重寻着长柏所指望了过去,只见王若弗母女三人挽手而立,那站在王若弗身边,身着深色襦裙,亭亭玉立的娇俏少女,眉眼间还能瞧出几分盛紘的轮廓来。

“晚辈王重,见过王大娘子,盛大姑娘,盛五姑娘!”

王重随长柏走至三人身前,恭恭敬敬的拱手见礼。

现如今男女之间虽有大防,却不似明清时期那般夸张。

不过一般情况下,未出阁的少女也不会擅自和外男相见,除非是父母在场,或者是跟着长辈参加一些名为马球、捶丸类的聚会,实则是让少年少女们相看的古代版相亲大会。

“贤侄太客气了!”

“贤侄考的如何?”

王氏脸上露出个十分官方的微笑,至少看上去态度很好。

“已然尽力!”王重的说法倒是和长柏如出一辙!

“贤侄实在是太谦虚了,我家官人可经常在我们面前夸贤侄才学过人呢!”

“多亏了叔父平日的指点!”王重表现的很是谦逊。

正值豆蔻年华的华兰,对王重虽然好奇,但出于女儿家的矜持,又顾忌着男女之别,只客套一句,便不再多言。

反倒是年岁尚小如兰,没什么顾忌,不过如兰这姑娘自小便是锦衣玉食,千宠万爱长大的,眼高于顶,虽然同样好奇这个经常出现在自家父亲口中的男人,但又自持于世家嫡女的身份,不愿“折节下交”。

也就是王若弗了,身为长辈,面前之人虽然出身不高,但却是自己最倚重的嫡长子的好友,又是丈夫看重的后辈,王若弗虽然不大看得上王重的家世,但表面功夫做的还是挺足的。

一番寒暄,和长柏约定改日再会,在贡院门口分别,带上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余初二和王二喜,径直回了小竹庄。

小竹庄里,王李氏一大清早就开始准备,让老余头抓鸡捉鸭,还专门去鱼塘里捞了条鱼,亲自下厨准备起来。

王李氏农妇出身,家务活是打小就跟在母亲后头学的,奈何家境贫寒,家中饭食,只求能够饱腹,至于味道,缺油少盐谈何美味。

不过自打王重来了之后,王重的嘴巴何其之刁,王李氏又不忍教王重一个读书人,终日萦绕在厨房里,便狠下了心思,跟着王重学习烹饪之道。

至今虽然才两年,但厨艺已然颇为不俗。

白斩鸡、血鸭、红烧鲤鱼,糖醋排骨,炸酥肉、粉丝肉丸汤……

小竹庄大门口,两个扎着两个小髻,穿着碎花襦裙的小丫头坐在台阶上,学着王重往日里的样子,双手捧着下巴,撑着小脑袋,正望着大门前笔直宽敞的大道。

那个明显个头小上一些的小丫头有些感慨着道:“春草,伱说三叔怎么还不回来啊!”

“姑娘,大娘子既然说三爷今天回来,那三爷今天就肯定能回来!”

小丫头春草是盛维见小竹庄没什么得用的下人,特意送过来的几个身家清白的女使之一,随之一块儿送过来的,还有春草的娘老子,兄长弟妹一大家子人。

春草因着年岁不大不小,便被安排到王茜儿身边当个大丫鬟,照顾王茜儿的饮食起居。

“那三叔怎么还不回来!”小丫头看着庄外的大道,做出一副唉声叹气的小大人模样。

“姑娘,也许三爷已经回来了,这会儿正在路上呢!”

“是吗?”

“从江都县城到咱们庄上有几十里路呢,就算是驾车,也要个把时辰,三爷就算一早就出了城,回来也要一阵呢!”春草安慰着王茜儿道。

“那三叔什么时候能回来?”王茜儿脆生生的问道。

“快了!”春草也只能这么安慰王茜儿。

“真的吗?”小丫头的嘴角微扬,脸上露出纯真的笑容,笑容中带着欢喜和期待。

“真的!”春草其实也不确定,不过看着自家姑娘那一脸期待的样子,不忍心说出让自家姑娘伤心的话来。

还没等春草细想,那张圆乎乎的小脸蛋上忽然露出惊喜之色,黑白分明,晶莹剔透的大眼睛越瞪越大,眼中放着精光,猛然起身指着大路通向扬州城的那头:“春草你快看!”

春草闻声抬眼望去,只见路上不知何时,已然多出了三道身影,为首的赫然便是自家姑娘心心念念的三爷。

“三叔!”

还没等春草回过神来,小丫头已经兴奋的蹦了起来,迈着两条小短腿,飞快的冲着王重跑了过去。

一边跑还一边激动的大声喊着:“三叔!”

(本章完)

第356章 圣人之道

“三叔!三叔!”

小丫头拉着王重的手,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

王重弯腰将小丫头抱了起来,小丫头顺势搂住王重的脖子,伸手挡着嘴,凑到王重耳畔小声说道:“我跟你说,阿娘做了好多好吃的!”

王重哈哈笑着:“哦?很多吗?”

“好多好多呢!”

小丫头张开双手形容着,表情语气多少有些夸张。

王重道:“那咱们赶紧回去,看看嫂嫂到底做了什么好吃的!”

“回去咯!回去咯!”小丫头兴高采烈的喊着。

王重抱着小丫头刚进二门,就看到王李氏神色焦急的迎了出来,见王重神色无异,且满脸笑容,不见疲惫和异样,神色这才稍霁几分。

可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心。

王重率先和王李氏打招呼道:“嫂嫂!”

“叔叔辛苦了!”

王李氏冲着王重福身一礼。

“不过是在贡院里枯坐几日罢了,有甚辛苦的,倒是嫂嫂,操持着家里家外,才是真辛苦!”

和王重相处久了,王李氏知道王重对自己一向客气,也没和王重推诿,当即话音一转,径直问道:“叔叔可饿了?是先沐浴更衣还是先吃饭?”

王重道:“先沐浴更衣吧!”

王李氏赶忙信步上前,伸手准备从王重手里接过王茜儿:“茜姐儿,到娘这里来,让你三叔去沐浴更衣。”

王茜儿虽然舍不得自家三叔,可也知道三叔才刚回来,便听话的伸开双臂,让王李氏抱了过去。

灶上倒是烧的有热水,不过王重却并没有让人准备。

过去将近两年的时间里,不论是炎炎夏日,还是数九寒天,王重向来都是冷水沐浴,王李氏一开始还不理解,可时间一长,也就慢慢习惯了。

王重走到浴室,照常以冷水沐浴,随即换上一身宽松的广袖常服,这才来到偏厅饭堂。

趁着王重洗澡的空挡,王李氏早已让人将备好的饭菜一一端上了餐桌,圆形的八仙桌上,摆满了

“三叔,快点快点,你再不来,我可就把好吃的都吃完了。”

王重一把将小丫头抱在怀中:“幸好三叔来的快,不然岂不是只能捡我家茜姐儿吃剩下的!”

“这些日子在贡院里头受苦了,叔叔多吃些!”王李氏帮王重先舀了一碗热汤,用以缓解多日的疲惫。

“多谢嫂嫂!”

“阿娘,我也要喝汤!”旁边的小丫头见王李氏给王重盛汤,当即便嚷嚷起来。

“好好好,娘给伱盛!”王李氏宠溺的道,说话间又盛了一碗肉丸汤,放到小丫头面前。

“三叔,肉丸汤!”王茜儿献宝似的和王重炫耀着她跟前的肉丸汤。

王重揉了揉王茜儿的脑袋道:“那茜姐儿可得多吃些,多吃些才能快快长大!”

“三叔也吃!”

“咱们一起吃!”

有王茜儿这个活跃气氛的活宝在,一顿饭吃下来,饭菜倒是比起往日更加可口。

翌日上午,王重正躺在后院外竹林边上的竹制躺椅上,手里拿着把蒲扇,旁边放着个案几,悠哉悠哉的吃着茶,吹着秋风,好不快活。

旁边不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腾而起,余初二媳妇正在用红砖垒成的简易灶台前,拿着串好的肉串,小心翼翼的烤着。

王重时不时便睁眼瞧上一眼,便又合上。

“盐粒!”

“孜然!”

“刷油!”

“花椒粉来一点点!”

“再刷油!”

“葱花!”

“……”

王茜儿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盯着余初二媳妇手中不断翻腾的烤肉,不停的咽着口水。

“子厚兄当真好雅兴!”

正指挥着余初二媳妇烤肉,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许是刚刚进入变声期,声音较之以往倒是有几分不同,多了点沙哑和刺耳。

王重翻身而起,看见来人,笑着拱手道:“我到是谁,原来是则诚贤弟,衙内大驾光临寒舍,实在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和王重相处久了,长柏对王重的性子也渐渐有了几分了解,知道王重平日爱开玩笑,不似那些老夫子那般刻板迂腐。

“好香啊!”长柏的小厮汗牛,已然十分殷勤的帮长柏办了个小杌子,让长柏在王重旁边坐下。

王重冲着小丫头招了招手:“茜姐儿,快过来!”

王茜儿屁颠屁颠的跑到王重身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好奇,正一刻也不停的打量着长柏。

从古至今,人们对于美丽的事物总是免不了心生欢喜。

男人们喜欢美女,虽然青菜萝卜各有所爱,但千娇百媚各有特点。

而女人们,自然也都喜欢长的好看的男人,什么玉树临风,风流倜傥,面如冠宇,气宇轩昂,仪态不凡……

而长柏,更是此中佼佼者!继承了盛紘的好皮囊,聪慧,其外祖王老太师的沉稳老练,虽说年纪尚幼,但卖相已然极为不俗。

如若只论相貌,王重还真不如长柏俊俏。

“这是你长柏叔父,是三叔的至交好友!”

“王氏茜儿,拜见叔父,问叔父安好!”

王茜儿立马从王重手中挣脱,学着往日里母亲王李氏教她的那样,福身给长柏行礼问安。

长柏一愣,倒不是因为王茜儿的行礼,而是对于自己身份的突然转变,一时之间还有些不大习惯。

在家都是当晚辈,同辈的年龄最大的堂哥也还没成亲,如今却成了别人口中的叔父。

虽然意外,但长柏显然颇为高兴,当即便从腰间解下随身的玉佩,送到茜姐儿的小手上:“时常听子厚提起家中侄女,颇多夸赞,今日一见,果然伶俐可爱,初次见面,这玉佩就当是我这个做叔父给侄女儿的见面礼了!”

这话自然是怕王重拒绝,对王重说的。

可惜!长柏有些低估王重的厚脸皮了。

都不用王重提醒,小丫头就满脸笑容,捏着玉佩,喜滋滋、脆生生的道:“茜儿多谢叔父!”

“真乖!”长柏抬手揉了揉王茜儿的小脑袋,脸上露出颇为灿烂的笑容来。

“公子,肉烤好了!”余初二媳妇端着一盘用竹签穿着,已经烤的金黄冒油的烤肉恭恭敬敬的走了过来。

“嗯,你去备些果汁来,我要和则诚小酌几杯。”

“奴婢这就去!”

余初二媳妇现如今被王李氏安排到王茜儿身边当个带头的嬷嬷,负责带着王茜儿房里的那两个小女使。

旁边的案板上,还有早已经备好的薄皮煎饼,切好的黄瓜丝,调好的酱汁等。

王重把煎饼摊开置于掌心,抓着几个肉串置于其上,攥住煎饼扣住竹签上还有些发烫的羊肉,另一只手用力一抽,便将竹签抽了出来,随即又铺上切好的素菜,淋上些许酱汁,将之卷好,递给长柏。

“早上刚宰的羊,则诚尝尝滋味如何!”

旁边的小丫头早已等不及了,催着王重帮她也卷一个。

若是单纯只吃肉串的话,味道也不错,但吃多了难免会觉得腻,毕竟肉串上放了太多的调料,可若是再加上一张薄饼,些许素菜,口感却又截然不同。

刚吃一口,长柏就竖起了大拇指!

盛家虽然不缺珍馐美味,更加不缺厨艺精湛的厨娘,但似这般简单粗犷的吃法倒不多见。

而且用薄饼裹肉串的吃法,在后世也是在北方比较流行,长柏祖籍宥阳,这些年便是随着盛紘在外为官,也多是在江南诸地,少在北方。

而且不论盛紘还是王氏,皆是南人,在饮食上自然偏向于南方一些。

长柏一向讲规矩,吃饭向来都有固定的时间,似这般随意倒是第一回,而且余初二媳妇的手艺当真不错,这一吃便是大半个小时。

王重还亲自上阵,拉着长柏一块儿烤肉,将诸般要点诀窍一一传授,倒是把旁边跟着玩闹的把王茜儿吃的小肚子圆圆鼓鼓。

长柏往日里忙着在家读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而今忽然来访,王重还真有些意外。

吃过烤肉,时间也过了正午,王重领着长柏在小竹庄里逛了一大圈,如今的小竹庄,早已不是昔年那个只有田地六十余亩的小庄子了,经过近几年的发展,小竹庄的规模越来越大,养殖场且先不说,只说田地,在原有的基础上,又增加了四五倍。

有些是新开垦出来的荒田,有些则是从十里八乡的小地主手中买来的。

真正让长柏感兴趣的,是王重庄子上近乎于半自给自足的生产链。

现如今的白水村,基本上都依附着小竹庄过活,乡亲们不缺活干,以前说不上媳妇的穷汉们,只要是不懒的,这会儿都开始张罗着找媒婆说亲了。

不过区区一年多的时间,白水村俨然已经成了十里八乡最富裕的村子,小竹庄的大名,更是传遍了整个扬州。

若非有着盛紘这个扬州通判庇佑,只怕早已被人围上来分而食之。

逛了一圈,看着井然有序的各个区域,长柏不由得有些叹为观止。

虽然还停留在最原始的手工业阶段,但合理的规划,已然有了几分流水线的意思,运转起来显得有序且快捷,各人各司其职,配合颇为默契。

“这便是子厚庄上独有的脱粒机?”长柏看着面前码放在谷仓一角的脱粒机,眼中满是好奇。

王重笑着道:“不错,这便是脱粒机,以齿轮带动转轴运转,使滚筒滚动,滚筒上的这些“触手”,便可形成类似于捶打的效果,使稻穗上的谷粒脱落,省却不少力气。”

说着王重还让长柏坐上去感受一番,可惜现在不是农忙时节,不然的话,还能让长柏现场体会一遍收稻的乐趣。

脱粒机旁边就是风车,不过风车却非小竹庄独有,而是早在多年前便已出现,只不过普及的程度不算特别高,而且风车的打造颇要手艺,寻常木匠未必会做。

长柏常年读书,虽去过庄子上,也跟着盛紘和自家庄上的庄户们学过农桑之事,但却从来没有这般细致的接触过农事,唯独在王重这边,才真正在现实中看到书本上没有的那些东西。

“此物只能用于稻谷?”长柏有些好奇的问。

王重道:“也可以用于脱麦!”

长柏恍然道:“难怪父亲对此物如此推崇,甚至还专程为此写了折子,上奏官家!”

“此物若能推广,天下百姓,将大大受益!”

长柏转身看着王重,躬身拱手,语气诚恳的道:“柏替天下百姓,谢过子厚!”

“此物非我首创,我不过是根据其特性加以修缮,提升其性能而已。”王重谦虚的道。

“这便是子厚所说的格物?”长柏问道。

王重道:“世间万事万物的存在和发展都有其规律,上古时期,我人族先辈,自荒野中走出,从捕猎为生渐至刀耕火种,直至如今,万事万物,皆在进步。

大学里说,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则诚以为然否?”

长柏一愣,看着笑脸盈盈的王重,再度拱手道:“请子厚赐教!”

王重道:“于重看来,所谓圣人之道,不外乎百姓日用尔!”

“圣人之道!百姓日用!”长柏双目圆瞪,瞳孔骤缩,十分惊讶。

“不知在则诚眼中,何为圣人?”王重问道。

长柏回过神来,想了想,说道:“如至圣先师一般传道天下,教育万民者,可称圣贤!”

王重看着面前的几个脱粒机,看着堆在角落里的几架风车,又看了看满仓的稻米,转身往外走,出了库房,一路向外,直至走到田坎边上才停了下来。

王重指着连绵成片,阡陌纵横的农田,问道:“在则诚眼中,这些是什么?”

长柏循着王重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说道:“是连绵成片的田地,是金黄灿烂的稻米!”

乡试于八月举行,而今乃是八月下旬,未至九月,距离秋粮收割,尚有些时日,但田里的稻谷长势已经颇为喜人,稻穗逐渐由干瘪转向饱满,眼色也由青绿渐渐转为金黄。

“在我看来,这些是老百姓们的性命!”

王重道:“寻常黔首百姓,家中不过薄田几亩,若是年景不错,风调雨顺时,家里人口少的,种的粮食倒是勉强还能果腹,可那些人口多的,便只能从乡绅富户初租赁田地来种。

诸般赋税、丁役、劳、一大家子人一整年的吃穿用度,全赖地里的产出维持,可若是遇上荒年,干旱、蝗虫、洪水,大家富户家中尚有余粮食,可寻常百姓家,却只能卖儿卖女,亦或者自卖为奴为仆,生死皆在让人掌中。”

长柏听了,深以为然的点头道:“不错,这些田地稻米,确实是百姓性命!”

“吾等日夜苦读,以求科举入仕,将来好为官做宰,为朝廷治理天下,若是将来,则诚被外放至地方,则诚可有想过,当如何施政?才可使百姓富足,是府库充盈?”

“想来也不外乎是与民休息,鼓励农桑,疏通水利这些!”

“知晓自己将来可能要治理地方,便预想着如何施政,如何牧民,如此也是格物。”

王重这般解释,让长柏豁然开朗,恍然道:“原来如此!”

王重又问:“若是将来,有人能找出亩产千斤,使百姓不必再为裹腹而烦忧,则诚觉得,此人堪称圣人否?”

“亩产千斤?”长柏差点没被王重吓一跳:“若是如此,此人自然能称圣人!”

王重抬首望天,俯首视地,似是有感而发,极为感慨的道:“为天地立心!”

继而抬眼望着身前阡陌纵横的田地,看了看身后小竹山旁的养殖场,油坊,继续道:“为生民立命!”

然后看向长柏:“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此生若能完成此志,便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长柏已经被震撼的说不出话来。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