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3章 道祖

“意……”

徐小受开出无量寂子,一边给道穹苍渡送力量,一边细细品悟起了这完全与“我意”背道而驰的“他意”的方向。

道穹苍所传授的记忆长河成道方式,自然蕴含了他的理解。

所言不多,却是有点记忆背面的意思在了。

此前对“记忆背面”知之不深,此刻品来,竟有了些路子可以窥见更多。

不再犹豫,脚下旋展出意道盘。

当只开动这一个大道盘时,意道感悟顷刻被调起,缓步往前方推演。

徐小受悄然无声进入了虚道化状态,开始了意道长河的求证之路。

“意于我身,具化为识。”

“意出我身,外化为念。”

这些关乎于意的理解,徐小受早已无比熟悉。

他的意识,他的精神,他的思绪,他的情绪……全部可归拢于意道,这架构出了一个人作为“人”的雏形,也是“灵智”的象征。

意的外化,于炼灵道呈现为灵念,可“扫描”到更大范围内,自我所想看见、听见、知道的人事物,于徐小受而言,大多数呈现形式,则为“感知”。

而这,通通都是以自我为中心,往外辐射,将所得纳归自我的做法。

从一个点,往四周扩散,触有所得便回,如花苞开合、闭拢,在这中间的过程,得到所想要的,此为“自我”,“我”的锋芒毕露!

“意在他身……”

这个方向,意道臻至极境之后,确实也有过大量感悟。

同前面的截然相反,它模糊了自我这个点,与世界一切生灵之意,平等交流,并行沟通。

相当于同时接纳无数个点传递向“我”的所有信息,“他我”中的“我”,和光同尘,毫无锋铓。

这般情况下,一着不慎,自然是如时祖那般迷失。

但若还能秉守本心,不被“他我”的污浊模糊原则,则“自我”将无时无刻不在锤炼、壮大。

同时,通过“自我”所接纳的“他我”之意,那一个个点所放射而来的线,归拢起来,则可具现为无数“意”之画面,汇出意道长河。

“花苞”是一个人意道图。

“意河”是世人的花苞汇总。

这却并不是指“花苞”弱,而“意河”强。

而该理解为主战、主我之时,便以“花苞”的方式,进行完全明辨我下的主观行为。

当主感悟、主谋划布局时,“意河”的存在,则能给到比“花苞”模式下,更多的助力。

“不是鱼与熊掌,而是只要我能把控得住,便可全部都要。”

虚道化感悟,稳步往前推进。

如此中肯,毫不偏执,徐小受稍加思索,也能判断出自己此刻所得,应该不是走向偏执。

若是90%超道化,或还有可能步入极端,认为要“意河”则得舍弃“花苞”,亦或是进入另一种思考。

但徐小受意道99%了,无限接近于圆满,很敢让自己进入虚道化状态。

现实也是,能让他再在意道上更进一步,有豁然开朗感觉的。

显然,也只剩下那个“1%”了。

“临门一脚!”

冥冥中,徐小受自己都这种感觉。

自己的感悟完全够用了,意河具现的方式,也不在于继续往下感悟,而在于思维状态的改变。

以及,是否放开对心神的稍稍坚守,接纳来自世人之意,同时有把握做到绝不迷失。

此时不成,何时道成?

没有任何犹豫,徐小受心弦一松,将自我模糊扩散出去,同时接纳起了他触手可及的圣神大陆、杏界世人之意。

“来都来了,那就来吧!”

……

“哗啦……”

耳畔流水声由弱渐强,从断断续续到叮咚悦耳,响起了大道完满的清脆响声。

道穹苍眼瞅着徐小受只是眼睛一闭上,不过瞬息之间,脚下大道图便虚淡黯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模糊无比的蜿蜒长河,从远空流淌而来,承过他的脚下,流向了另一处无名道法之地。

天人合一!

初始那河模糊,继而具现实体。

不多时,大道长河完全具象化,其上道韵化作泉水,世人之意化作石团与画面。

红尘万象,尽在意道长河之上。

情欲、贪婪、喜怒、悲恸……各般意识,褪去粉饰,被大道长河映照出了本真。

每一道意识,都与徐小受成功接触,为其带来了肉眼可见的精神淬炼,与意识强度蜕变。

此世之意,具现完毕。

意道长河的宽度脱完,底下又有暗流涌动,时不时沉浮着一些不属于这个世代的执念、意识。

依旧是初始模糊,然不消片刻,又具现得无比真实。

“万世之意!”

道穹苍凛然一惊。

徐小受什么天赋?

只是一句指点,不止意道长河的宽度有了,深度这么快也有了?

较之于时祖的时间长河,他的意河已不遑多让。

甚至随着时间推移,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的意道长河,怎的看上去比时祖的、自己的,乃至药祖的大道双河,都要更为圆满?

如河。

如江。

恍惚之中,又好似看到了一望无垠的意识海洋。

“完美无缺!”

道穹苍心头震撼。

他几乎不曾以这般评价,去评价过此世所见过的任何天才修出过的任何大道。

包括八尊谙的“剑我”,在道穹苍看来,依旧存在着待改进、待完善,只不过需要些时间的去磨的地方。

徐小受……

他好像在意道感悟上,已心无旁骛沉淀过亿万年!

可他的骨龄才二十岁,就算他前世不凡,修出了轮回相,前后加起来也不可能比药祖更懂轮回,修出的道更加完美吧?

近距离观察徐小受成道,这更加让道穹苍笃定了此前的一个推测:

徐小受的成功,绝对不止源于他个人心性,必定有外力,譬如“时间”的相助。

青原山那夜聊及的秘密,徐道二人彼此都没说明,道穹苍如今却有八九成敢肯定,徐小受基本等同于半个名祖。

他最大的能力,便是从外人身上,通过或哗众取宠,或调动情绪的方式,深化他人印象中的自我之名,并直观的得到名的滋养。

这极大加速他的成长进程。

至于除了名之外,是否还有别的助力……

有!

绝对有!

道穹苍甚至能通过细节分析,找出无比明显,却完全被人忽略了的证据来。

他是整个大陆最关注徐小受的人!

徐小受身上的任何一点变化,道穹苍都暗中记录在本,并仔细钻研过“为什么”、“凭什么”?

最明显的变化,便是……

徐小受的意道超道化,分明是在神之遗迹完成的。

他的意道极境,却在短短半年之间,火速拔成,且无任何副作用。

那么观其成长路线,分析可影响意道感悟剧烈变化的力量,得到唯一结论:

“这其中,定涉及到了古今忘忧楼时祖的力量。”

还没完!

徐小受悟的是意道,为何?

是巧合吗,他突然就在祖神大战前夕,跟嗅到了点什么风声一样,直接抛下了剑道、名道,以及自我身上那么多种古怪的力量,偏偏选中了意道这一最能助人明辨我的大道,走上了一条最正确的路?

绝非巧合!

八尊谙这么多年,都走不上这么快速成长的一条路,显然也给不了徐小受这方面的指点。

而最能助人修我的,道穹苍今下已知,还有一个“傩”,并且大概率,傩找过魔、药、祟等祖。

那么找上徐小受,也是巧合吗?

可以是巧合,却也有可能是一个必然!

“呼!”

道穹苍长长呼出一口气,思路滚烫。

意识体被截断成两半,一半逗留在药祖体内,一边在十字街角观徐小受成道。

道穹苍一面借徐小受力量维持大割裂术,一面还在观摩、分析徐小受本人。

于他而言,剖析清楚徐小受,验证完此人是否最终会对自己造成威胁,以及自己如何走才会不撞上那群家伙的刀锋,兼具以“他”观“我”,帮助自己堪破最后一层记忆壁垒,达成全知,达成记忆大道圆满之事。

这四件事,都排在夺舍药祖的前面。

而当深深凝望面前汹涌奔腾的意道长河,再于脑海中回溯完徐小受从天桑灵宫发迹,到如今几近祖神的这短暂而不凡的一生后。

一个荒谬而大胆的推理,从脑海中不可遏制的跳了出来:

“时祖既成时间长河,必然归零,名祖既然万世不灭,必也归零。时祖为何迷失,名祖为何沉沦?”

“姑且当做,祂们遇到了一个‘困难’。”

“傩祖为何助人修‘我’,乃至接连不断,找上魔药祟,亦或者连十祖中的每一祖,都找过了,包括二代?”

“姑且当做,祂在寻找解决‘困难’的方法。”

道穹苍思绪飞快,在自身遭到生死危机之时,反而借助这份冷静,让自己处于“顿悟”级推理状态:

“这‘困难’,也许是同一个,也许不同个,还有可能是时间长河上,不同时间段的很多个,总之外力相加,促使三大归零祖神,时名傩必须抱团取暖。”

“于是乎,名贡献出了可以加速前期成长的力量,时贡献出了可以加速后期大道感悟的力量,傩负责找人,范围是上到祖神,下到凡人,但是是具备某种祂们认可的心性,足以快速成长为归零祖神的凡人……”

不对。

道穹苍敏锐捕捉到了一个误区。

傩没找过凡人,只找过祖神,就算傩在徐小受从神之遗迹出来后,找上了他,助他修意,修我,那会儿徐小受也不是凡人了。

“名在找人?”

“时,也在找人?”

这却是不重要的细节了,道穹苍没空理会,得到了一个“祂们在找人”的结论,便继续往下:

“时名傩找到的祖神,通通拒绝了祂们。”

“很正常,如果我封祖了,祂们来找我,第一反应也是有问题。”

“那么,徐小受的出现,便如我所预测的一般,有着巧合,也是必然,是在前面所有被淘汰过的人选之后,挑到的‘完美道种’。”

哗!

意道长河水声澎湃,已轰声如洪。

道穹苍思路至此,也如堵石击碎,瀑泻千里。

“所以,天桑灵宫风云争霸连年垫底的徐小受,在最后一次闭死关的时候,已经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名沉沦于轮回,却借助轮回之力,接进此身的‘新人’。”

“那么,徐小受便不是名祖传人。若是,他必然还会走上名祖的路子,不管主动,还是被动。可他显然分明有些抵触纯粹走名的路子。”

“那么,徐小受的前身,那个风云争霸连年垫底的家伙,才应该是沉沦的名祖传人,乃至名祖化身、名祖本尊!”

到了这一步,后面的一切,顺理成章。

包括徐小受为何进境飞快,包括修名的八尊谙为何对徐小受推崇有加。

当然,也包括魔药祟对徐小受的态度为何好似都是欲友而不友,欲敌而不敌,到最后要么绝望了才想着拼一把结盟,要么彻底被徐小受耍到忽略掉他。

“一个在践行自我主观意识,同时身后有着时名傩作推手,试图养出来高度上限足以帮助那些家伙解决‘困难’的人……”道穹苍无声呢喃。

他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

但他猜测,约莫八九不离十。

如果推理错误,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也没有关系,这并不妨碍道穹苍打算与徐小受真正结盟,共抗魔、药。

药祖,道穹苍有信心应对。

魔祖,却是迄今连他都没能瞧出几分后手。

但从圣宫大阵,徐小受复刻来的圣宫大阵看,加之桂折圣山被打爆后,道穹苍偷偷溜回去,也没能找到的源晶来看。

“算上圣宫那半块,圣祖约莫复苏了,大概率是借神灵一脉的紫宠还魂。”

“神亦没能打死魔祖身灵意三道哪怕其中之一,三界之力耗完,所幸该是能重创之。”

“然而算下来,魔祖不死,圣魔归零,已成必然……”

道穹苍掐着手指头,人在十字街角,自觉已是将五域局势,祖神想法,都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没用。

纸上谈兵,死得最惨。

道穹苍怕什么?

祂最怕魔、药联手,划新天境而治。

如此,当一方遇难时,另一方必然出手,而如果是按照这最坏情况发展的话……

“徐小受若没能帮我挡下魔祖,则我后背暴露,最后大家都得死。”

“但在这之前,我还得摁死药祖,将祂摁残,至少摁到魔祖必须出手助药的地步。”

“那么,又得如何做,才能在魔药误以为还有一线生机,乃至可以反将我记忆之道夺去的情况下,我直接吞并药祖双河,扭转局势呢?”

汩汩!

无量寂子的纯粹力量涌入身体。

大割裂术接近成型,尚未成型,而卡在死与生门槛上,命悬一线的道穹苍,算的依旧不是当下,而是最后。

此刻死了,便是死了。

此刻活了,若最后不能活下来,不如此刻死了。

“哗啦!”

记忆长河也涌现。

心念一沉,道穹苍分出一缕自我,沉进了记忆长河之中,瞅见了白胄、二代,以及其他封禁在这里的秘密。

“二代。”他上前,看向了那个酷似自我的家伙。

“三代。”那人也望了过来,似乎有所察觉,“你不会是带来了一些不好的消息吧?”

“我拿到了‘钥匙’。”

“哦?”二代眉目一挑,意有所指道,“你应该知道,你如果失败,那我便赌错了。在你和道佩佩之间,我可是选择了你。正因如此,你成为三代,他只能屈居四代,你若失败,他将取而代之,成为三代,毕竟他的智慧,不在你之下。”

道穹苍摊开手,笑意盎然:“可我从未启动过你,这不正是你赌对了的表现吗,我比过往任何一位‘三代’都强,包括在魔祖石殿中留下烙印的那位……至于道佩佩,四代,永远只能是四代,他上不了位。”

“你很自信。”

“不错。”道穹苍认真点头,“我想唤醒‘初代’的力量了。”

“你准备好了吗?”

“如果你告知我的时、名、傩之事,并未有误的话,我想,我已经推理出来了足够的‘真相’,拿到了这把‘钥匙’,承接得住最圆满且最残酷的‘记忆’,并有资格取代‘初代’,活出新生。”道穹苍言及其他,“你,也不必永远活在这暗无天日之中。”

二代沉默,良久才道:“每一个三代,都曾在这种时候,跟我说过类似的一番话……”

一顿,他再道:“而每一次,也都是我亲手所斩。”

他看着道穹苍,有些不舍,眼神中却有了诀别。

道穹苍莞尔,极富自信道:“但我是你见过最强的三代,也是最有希望成功的三代,不是吗?”

二代沉默。

这点,无可争议。

这一代的三代,几乎完美继承了过往每一代的优点,在被限制战斗力的前提下,将智慧、算计、反应、预判等,修到了极致。

他轻巧能洞悉、绕过祖神布局,逢难时知如何借他人之力,解自我燃眉之急,完美符合圆满记忆之道的传承要求,也有资格让自己奉他为主。

“那便试试吧。”

二代转身,往黑暗的下方走去。

道穹苍颔首轻笑,往记忆的源头迈步。

俩人又在十步之后,齐齐定住,转过头望向了彼此,却已是二代在下,三代在上。

“嘭!”

那如带刀侍卫般的二代,单膝砸地,垂下头颅。

“嗡!”

道穹苍面色狂热,双手一扬。

顿时整个暗无天日的记忆世界,彻底亮了起来。

他的背后,映照出了记忆之海,其上悬浮着一张张面孔,不外乎都是在此世五域,或是大千世界其余位面,种下的一道道化身。

二代在前,单膝跪地。

三代居中,双手高扬。

四代、五代在后,以他凭我。

道穹苍猛地昂首,望向了悬挂于记忆之海上方,那颗巨大的白色的肉茧。

“怦怦!”

“怦怦!”

“怦怦……”

当被映照出来时,这片世界中,响起了如重锤击鼓般的沉重心跳声。

每一击都如雷鸣巨响,直接砸向了封禁在记忆长河中的各位。

白胄意识迷乱,恍惚间抬起头来,便看到了远方白茫茫的世界下,那让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万千个道穹苍在后,一个道穹苍在前。

被居中围住的那个道穹苍,则如整个世界的引领者,高扬双手,狂热无比的宣颂道辞:

“统掌天机,归化万法。”

“赦罪改命,道祖降生!”

轰隆——

白胄如遭雷击。

却见那悬于空中的巨大肉茧,绽放出万丈白芒,如被刀剑撕裂开来般,露出了内里一个……

巨人道穹苍!

轰隆——

记忆世界,剧烈震响。

那肉茧中的巨大道穹苍,点点剥离,化作浓郁如瀑的白光垂下,刚好覆盖住了下方居中的道穹苍。

三代道穹苍高扬着双手,微抬着下巴,紧闭双目,满脸迷醉,一寸一寸,沐浴着道韵霞光往上攀升。

记忆世界隆隆溃裂,后方所有四代、五代道穹苍,轰然双膝跪地,双手高扬,一副大神降术的模样。

应和着最前方的二代道穹苍,声色恭敬,齐齐尊呼,震响雷鸣:

“恭迎道祖降生!!!”(本章完)

第1984章 见傩

“哗啦!”

徐小受再一次睁眼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伴随那清脆悦耳的流水声,眼前画面快速闪逝。

有初次来到圣神大陆所见的那闭死关的小房间,有天桑灵宫,有鹅湖,有初见桑老的画面。

有天桑城城主府,有八宫里,有白窟,有东天王城,有云仑山脉,有虚空岛,有中期或着调、或不着调的那段时光。

有玉京城,有四象秘境,有神之遗迹,有五大圣帝秘境,有圣神大陆东南西北乱跑的各地,其中参差着的全是祖神或试图封就祖神者的布局。

刷刷刷!

画面光速闪完。

又有一个个在这般画面中,被铭记在心的人物,或死、或活,或还仍在求道,或连斗志都已被打得消弭。

每一个场景、每一个人物,它们所承载的过往,可能发生的未来,他们表面伪装,心中所想,于此刻,都无比明晰。

彼时抽出纺织精通这门被动技时,徐小受看到了世界之外,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纺织天道,操纵一切。

是那般遥不可及!

可现在,他感觉自己已从只会“白云悠悠”这门初级剑术的小菜鸟,成长到了高天一尺的地步。

他甚至感觉,自己也可以纺织天道!

只要想,便可以成为那只大手!

心境通明,如有所感。

念头一探,果不其然。

“意道盘(100%)。”

那夙来古朴无奇的被动系统界面,在意道盘一栏上,连字体都闪起了十分奢华的金光。

它代表着上无可进,却也意味着圆满。

这个瞬间,说不激动,那是假的。

徐小受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打量着那一行鹤立鸡群的字,恍惚之间,他分明已能察觉到内里蕴含着几道熟悉的力量。

“傩的味道……”

不止傩祖,不止这位曾隔着时间长河,跨时空交流过的傩祖。

乃至是连在那三扇门后世界,所见的名祖、时祖的力量,在此刻意道圆满之后,徐小受都能窥得一二。

冥冥之中,有一种直觉,一种催促。

徐小受毫不迟疑,将意识一探,深入了那行绽放着璀璨金光的字体。

嗡!

思绪一震,天旋地转。

却再无任何迟滞、眩晕,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到来,毕竟意道圆满,而今天下任何有关乎精神影响的力量,基本不可能成功影响到徐小受。

……

“你来了。”

如是又置身进了三扇门后世界。

身周依旧有白烟缥缈,那种举步维艰的感觉,却再也没出现过。

轻松、自由、洒脱……

这种酣畅淋漓感,是与大战所截然不同的。

仿佛自己已经堪破了一关最难的瓶颈,低下头时,头低得很顺利,也能清晰无比看到,自己双手十指,可以自如张动。

抬望眼。

寻向声源。

不远处,还是那张古桌。

桌前却已不再是三人,失去了名祖、时祖,而独独只有傩祖。

祂依旧穿着那身颜色冲撞,造型奇特的傩衣,搭配上那张怒目獠牙,彪悍威武的傩面,给人以一种心悸感,就像是远古部落里唯一执掌生死权柄的首领,森意凛然。

徐小受细细打量。

这一次所有不再模糊。

他甚至能瞧清楚傩祖身上衣物的线头、补丁,连材质都看得出来本该十分普通。

但这身傩衣,似又穿了太久太久,久到傩祖的力量沾染,傩衣也如有了生命,成为了“傩”的一部分。

“我来了。”

徐小受双目直视,毫无畏惧。

他甚至生出了伸手摘下傩祖这张面具,一窥真容的想法。

只是很可惜,此刻所见之傩,依旧是一道虚无缥缈的意念。

就如那次隔着时间长河的跨时空见面,这回还是一样,傩祖像既定的程序,应该很难更改其早早留存下来的意志。

“让本座好好想一想……”

傩祖坐于桌前,犹显得人高马大,姿态狂放,手指轻敲着脑门,声音依旧重叠而沙哑,却是在自喃:

“是了,还是第一次,这道意志被人启动。”

“很意外,或许此刻本座都已陨去,不曾想还能见证后来者的成功。”

徐小受近前几步,隔着石桌相对。

他能看见傩祖,傩的意志应该是在制作转盘时留下,本该也能看到自己。

许是时间过得太久了。

毕竟,名祖都不知沉沦了几万世,这道力量该是也随时间推移而渐次变弱。

傩祖,终究还是没能瞧见自己。

“可惜……”

较之于单方面的接受讯息,徐小受更倾向于交流,后者更能得到更多有用情报。

稍作比较,徐小受很快便知晓为何道穹苍告知自己的,祟阴口中的傩祖,强度只是“低境圣帝,不及战祖”。

此刻面前傩祖意识强度,撑死了也就妄则圣帝级别,实际上徐小受一击就能打碎了。

他当然不可能这么做。

索性在石桌前坦然坐下,洗耳恭听。

在面前傩的世界里,祂应该是第一次见自己。

在徐小受的世界里,这是大家不止第二次的见面了,傩的为人,徐小受还是认可的。

“可惜没有茶,有点干巴……”

面前傩祖有点好笑,分明瞧不见人,却是视线环扫了周围一圈,也不知道环境能不能看到。

最后估计是什么都没见着,故作高深的仰望起了虚空,语气唏嘘:

“走到这一步,你已初步得到了本座认可。”

“然大劫将至,仅仅如此,尚且不够,仍需将意道感悟,兑现为战力,至少不可以仅仅如此修为,前来见我。”

一顿,傩祖语及其他。

面向魔药祟等,祂应该不可能是这般语气交流,而该是平等邀请。

但在这转盘中的意识碰面,显然傩祖知晓自己助力过转盘的拥有者,俨然是当成了自己人来对话:

“于意层面,位面万千,本座尚有多道宝藏残留,你可凭此意为钥,追溯本座遗宝。”

“若有所得,尝试呼唤本座。”

戏鹤……

徐小受手指敲打着石桌。

“本座戏鹤,居于天境之后,祖庭太妖山。”

“你既得意道其终,当已封就尊极,世罕敌手,可飞升天境。”

那你想当然了……

首先天境已经给人打碎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其次我们这里乱得很……

我这个小卡拉米,如今便是意道圆满了,上面还压着两个打碎天境的老不死,真不敢浪。

但说到天境,徐小受倒还想到了寻新天境而去,入时境的八尊谙。

变数,送过去了。

时境初辟,时间必然不是如圣神大陆这般稳线流动,说不定全是乱的。

如果八尊谙成功“意外”和傩祖接触过了,不管是在过去接触,还是未来接触。

哪怕只是一个照面,凭借强者之间的惺惺相惜,或者针锋相对,二人一定会牵扯上些联系。

因果相左。

又有意道圆满加身。

此刻所见之傩祖,徐小受有信心,该能从他身上瞧出些“剑我”的气息来。

可惜……

没有!

这证明,不管是在过去,还是未来,这个时候八尊谙应该还没找到天境,乃至见到傩祖。

傩祖于石桌前起身,缓步踏前,边走边道:

“一位面,一时代,或一世不出一人,或一世只出一天命之人。”

“你因本座之力,魂迁而来,不享此世命格,却也封就尊极,值此之时,或已得见,或是力斩此世天命之人。”

天命之人……

那只能是八尊谙了。

这时代,八尊谙不称天命,谁敢称天命?

也唯有祂,是目前看来,唯一有希望能以半把青居,力撼癫傩战斗状态的人了。

“若为敌,请夺其道,证己身,速上天境,寻唤本座。”

“若为友,请邀其人,善后事,同上天境,亦唤本座。”

“再见之时,本座会将大劫之事,一一告知与你,如此。”

话到此处,傩祖停下脚步,只留一个宽厚背影,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到了最后,也并无再多言。

意识体一黯,就要散去。

果然……

徐小受早有猜想,这一次所见之傩,能给到的信息应该要少很多了。

毕竟,三扇门后世界所见的“癫傩”,是连战斗形态都有过一瞥了。

事实也正是如此,傩祖所言和当下境况相证,实则甚至大部分都是错误的。

徐小受却没有这么轻易放傩祖离开。

三扇门后世界,他是无力的观看者、信息接受者,什么都做不到,因为弱小。

现在,他是意道足以堪比归零祖神的绝世大高手,在坚信傩祖迄今未死的情况下,在知晓傩祖也修意、修我的情况下……

若以傩此间之意为桥梁,耗费些气力,能否沟通得到,那依旧身处于大劫之下的“戏鹤大师”本尊呢?

祂四处找人,想要帮助,只是找不到人……

祂身处高位,连见魔药祟都是“助人修我”,肯定没有想过有人能、也敢反过来找祂……

徐小受却从不会被既定的规则限制。

实则也无规则框束人,言说不可反过来追溯傩祖,乃至因此会沾染什么大劫的不详。

说白了。

这意道能成,傩祖巨大功。

承了人家的情,人又真有燃眉之急,怎能不还呢?

嚯!

徐小受拍桌而起,飞跃而上。

抢在傩祖之意消失前,一巴掌抬起来,重重轰击在了祂后脑勺上。

“戏鹤大师,吃我一掌!”

啪的一声,太可惜了,傩祖完全没有招架之力,直接给轰成了齑粉。

徐小受心道这厮真的太脆了,给时间腐蚀得不成祖样,明明癫傩形态强得那么可怖,如今连杀意都感知不到。

却犹自没有放弃!

“接纳我,接纳我,接纳我……”

这一刻,心声疯旋。

强烈意识化作执念,从这一掌间渡去。

狠狠以烙印形态,打在了化为齑粉的傩祖意识残余之上。

“接纳我,接纳我,接纳我……”

徐小受想见癫傩,却只剩这一个大海捞针的方法了。

他只能赌!

他赌傩祖很强,能认出来自己这意道圆满,有祂的贡献在。

他赌傩祖很强,能跨越错乱时空,捕捉到这一声敢直呼祂尊名的意识所在的位置。

是的,徐小受只能赌傩祖够强。

自己目前只有意道拿得出手,其他方面还是缺了些火候,有魔药压着,根本不能随意暴露。

如果傩祖不强,二者根本没有直接沟通的机会,所以这一次尝试,成败不在自己,而在傩祖。

只是……

杳无回音。

等了一阵又一阵,喊了一遍又一遍,却像是对着浩瀚星空喊人,如何能有回应?

也许这个时候,傩祖都已经凉了……

圣神大陆还有战争,十字街角道穹苍也生了些异常,徐小受不可能将所有精力,放在一个虚无缥缈的癫傩身上。

必须离开了。

傩祖不是没有再见的机会。

助道穹苍摁下药祖,在巩固住意道这种感悟型大道之后,以剑,或名,加以自身各般被动技等战道归零,这局,不是没有赢的机会。

届时,稳住圣神大陆、杏界后方,再把力量倾注在空余恨与时境通道上,追八尊谙而去。

若道穹苍还为,甚至可以跟他讨论这个事情。

傩祖,也能正面找到,而不必以这种大海捞针的方式。

再等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应。

徐小受叹了口气,将意念一松,把自己撤回来。

却在同时,十字街角的本尊身体,突然七窍迸血,整个脑袋炸成西瓜碎。

“唔!”

徐小受意识同样遭到重击。

就像是遥遥不知名处,突然撕开一对遮天利爪,刺入颅骨之中,似想将人掰开来瞧清楚内里根本。

“谁?!”

一道沙哑而重叠的声音,在耳畔炸响。

分明是一道人声,连声线都与意识接触所听见的傩祖声音类似,却不再失真,不再空妄,不再单调,不再只有简单的信息给予。

它真实而鲜活,却复杂无比,饱含癫狂、疯乱,像是魔鬼齐鸣,一声过后,在人意识中炸开层层回音,每一道都是不同的声线:

“谁?!”

“谁谁谁?!”

“谁谁谁谁谁谁谁?!”

有野兽嘶吼,有飞禽啼鸣,有精灵吟唱,有恶怪呕哑,一齐炸开,撼得人心神失守,萌生恐怖。

草!

徐小受脑袋瞬间凝聚回来,整个人却还处于不可置信状态,像是给人用轰天锤打爆了脑袋,嗡嗡嗡目眩神晕。

赌对了!

傩祖很强!

只是完全没想到,能有这么强?

遥隔不知多少位面,不知如何错乱时间,撕掉了隔阂正面对话,这厮一个字道来,竟差点将自己吼得爆体而亡?

难怪敢一人单挑大劫……

难怪时祖在祂手上,跟小鸡一样被随便拿捏……

圆满意道加持下,徐小受的意识其实不伤分毫,只是受了些惊,吃了些疼。

但他的身体、灵魂,真吃不消了。

癫傩,该不会正处于战斗状态吧?

这一声若是认出了人,哪怕只是识别出了自己的善意来,都不该吼得这般可怖……

还是说,我太菜了?

徐小受感觉应该是前者。

只不过荒谬的是,方才受惊之下,他下意识的撤退,分明是他想找傩,却在听到傩的声音后,果断丢下声音来源处的方位撤了。

“接不住啊……”

徐小受进退两难,难受极了。

不封祖,连跟这厮对话的资格都没有。

但因为想对话这么荒谬的理由就去封祖,必然又会惊醒魔药,那此前自己藏那么久,不就全失去了意义?

“草!”

不就是疼吗?

思来想去,说到底一个字,就是“干”。

徐小受直接开了极限巨人,不动明王也开了,绝对拒衡也开了,最后连碎钧盾都持上,人间道,饿鬼道也开。

一切最强防守姿态齐出,将自己的肉身拔到祖神层级,灵魂的话实在是干不上去,只能靠“转化”来吊命了。

在这般准备之后,他才敢锚定放在声源断处的最后位置,再去寻人。

徐小受还是赌!

他赌这癫傩偶然得到“援手”的信息之后,纵使援手……迂回了一把,祂应该还会等多一阵子。

“放肆!”

徐小受意道长河踩出,人在河上,破口大骂,“我欲助你,你竟吼我?!”

又是好长一阵子没有回音,徐小受没急着走。

极限巨人顶天立地魁梧之躯,却是有些害怕的捂住了耳朵。

再候了一阵,这次有准备了,突兀一种直锥脊骨的寒意,从极限巨人屁股蛋下面,蹿进了大肠里。

“汝汝汝汝汝汝……”

轰的一声,碎钧盾光芒大绽。

极限巨人脑袋猛地臌胀起来,耳朵有血流如瀑,倾泻在十字街角下。

徐小受硬顶着这恐怖而重叠的声音,靠意识分辨着那道不是圣神大陆语言,听出了何意:

“汝是何人,所处何地?”

靠!

真不能跟祂对话了。

再多聊一句,我魔药还没打,得给你先吼死在十字街角。

此仇不报非君子,别让我封祖后逮到你,不然让你知道“耳提面命”四个字该怎么吼。

“呔!!!”

徐小受立于意道长河之上,先是唾了一声,才对着不尽时空呐喊:

“八尊谙!”

“去时境,寻八……”

一顿,徐小受又突然改口,神情倨傲而高冷:

“吾名,八尊谙!”

“小小戏鹤,可笑癫傩,欲穷我之名,尚需七分力……给你个机会罢,寻得见我,我便助你一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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