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1章 无缘不求

“哈哈哈,上尊,您看我演得怎么样?”

伟大古神的心中,还响着柴阿四嘚瑟的声音。

这小子一边在猿梦极面前迎前奉后、极尽吹捧之能事,一边偷偷在伟大古神面前肆意嘲笑。

说猿梦极蠢,说猿梦极天真,说这些个贵族公子哥,都只是生得好……除了命好哪儿都不好。

话茬密得似雨点。

他其实习惯了有事没事跟伟大古神说两句,求问修行上、生活中的困惑,炫耀自己的成长进步,分享自己的奇思妙想。

大约是因为需要通过沉睡来恢复神力,伟大古神经常是不回应的。

他也自说自话,自得其乐。

从记事起就没有见过父母。年纪还很小的时候,爷爷就被马车活生生撞死在面前。一直以来,都是孤独地在那个老房子里长大……所以他不太知道,这是很多正常家庭的孩子,向父母炫耀成长、期待得到夸奖的心情。

“你说的这些……全部是演的吗?”沉默了许久伟大古神忽然问道。

“当然啊哈哈。”得到回应的柴阿四更开心了:“我还能真服这个傻大个啊?盲目自信,不知所谓,都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他还以为他恩威并施,御下有术呢!”

“那就好。”伟大古神道。

“啊不对,有一句是真的。”柴阿四笑嘻嘻地道:“跟猿小青成亲是真的。”

伟大古神没有声音。柴阿四又道:“也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恢复道躯,重返巅峰,来不来得及为我们主婚呢!”

“你这小妖!怎么敢像哄猿梦极一样,来哄本座?!”

伟大古神的声音好像是真的生了气。

但相处这么久,柴阿四早已不似当初那样诚惶诚恐,没皮没脸地笑道:“我的上尊爷爷哟,小妖哪敢哄您!猿梦极是什么东西,也能跟您比?到时我若成婚,您若复原,来贺的宾客怎有俗辈,起步怎么不得是小蜘蛛小猴子他们?区区一个猿梦极,还奢求长席呢,递帖的资格恐也未有!”

“你以前不是喜欢蛛兰若吗?”伟大古神道:“正好都在此间探索,我帮你追求她,怎么样?”

“还是算了吧!”柴阿四倒是对古神的本事深信不疑,但只是笑道:“那女妖心思忒深!今天一瞧,就觉着不是一路哩。小妖以前啊,是没见着好,没脑子瞎想,就想那最有名气最漂亮的。真跟小青妹妹在一块了,哪还顾得上七想八想,心里满当当的都是她哩。每天嘬上她一嘴儿,滋味美得很!上尊您是过来妖,您肯定懂!”

伟大古神最后只能道:“看着路吧,别想太多。”

柴阿四倒还有些不习惯,伟大古神的声音,今天怎的这般温柔?但他也不会特意去讨骂,便又同猿梦极说笑起来。左一句英明神武,右一句天命贵胄,哄得猿梦极眉开眼笑。

整个神霄之地的六支探索队伍里,他们这队的气氛,反而是最融洽的。因为都认为自己能吃定对方,不把队友当威胁。故是极能容忍,很愿意配合。

……

……

摩云城中,虎太岁轻声而问:“妖族地狱,有谁听闻?”

他的脚下,匍匐着猿老西的残躯。身前不远处,是香消玉殒的猿小青。此外还有瑟瑟发抖的花果会众喽啰,噤若寒蝉的犬寿曾、猿甲征。

都是些,不值一提的蝼蚁。

脸上总是带笑的蝉法缘道:“撮尔小教,左道旁门,编造些传说隐秘,四六不着。这有什么值得在意?”

“那也未见得!”麂性空的声音叠叠回响:“有的歪理邪说,编着编着,信的人多了,竟就成了真,也得了‘正’,这事不也常有?”

鹿西鸣倒是认真地讨论了一下:“生死是永恒的命题,职死之神的传说一直都有。记死者、黑镰刀、灵之界、食魂巨犬……诸如此类,屡见不鲜。不过说到地狱,在人族那边神道大昌的时候,倒是很盛行此等说法。”

“这个无面毛神卞城王,还学贯妖人两界啊。”蝉法缘笑道:“可见悟性不俗,兴许与我佛有缘!”

“人族神道时代流行的地狱之说,是不是还有牛头马面那些?”蛛懿微微抬眉。

鹿西鸣温声道:“可不是么!”

这两位绝美女妖,一者在天,一者在地,一者绕花,一者照月,倒是相映成趣,美不胜收。

唯独一个风轻云淡,一个郁结难解。

“又是将妖族兽化的那一套,毁文淆史,其心可诛!”蛛懿恨声道。

虎太岁也不理会她这恼意是对谁,只将大手一抬,便通过冥冥中的某种联系,捕捉到了事物根本,五指合握,遂是握住了一个神光环绕的神塑!

此神塑通体惨白,诡异无面目,在那大手中仍自挣扎,如有灵知一般。

“嗯?”

虎太岁隐约感应到了什么。

天妖之躯,道则自有。在他的手背之上,黑色的筋络一根根凸出,起伏不定,如同苍茫大地,翻滚地龙。其间又隐有青芒红芒,错杂如织,好似大潮滚滚,江河如流。

见此一幕,周边几位天妖各有所思。

但倏然一只玉手探了过来,蛛懿压住了他的手背,凤眸隐煞:“我天息荒原的子民,你还要杀多少?”

在刚才那一瞬间闪过的杀机里,虎太岁俨然是要通过这无面神塑,将其所勾连的所有信徒,全部抹去!

杀戮本非什么大事,一个孱弱教派的生灭也不会有谁在乎。

只是,教宗也杀了,神源也断了。还杀死这么多小妖,究竟有什么必要?

蛛懿伤重之躯,仗着猿仙廷的支持,才得以与这些不速之客并立,本不欲计较太多。但凡事可一可二岂可再三?

虎太岁杀猿老西她看着,杀猿小青她看着,现在一次性要杀这么多天息荒原出身的小妖,她也能看着?那蛛家还镇什么天息荒原,趁早都随她撤走便是了!

赤月映照着古今不变的世情,暗流在长夜涌动。

虎太岁抬眼瞧了这位天蛛娘娘一阵,琥珀般的眼睛清亮无比,忽地嗤道:“也忒小气!”

手背上黑色的筋络只是轻轻一弹,便已将她的手弹开。

“让我来瞧瞧,这位远古阎罗神……在哪里。”

终也是放过了心中一闪而过的烦恶念头,专注于追索那个很有嫌疑的毛神——他刚才有一个瞬间,对这个无面教产生了厌烦……甚至称不上厌烦,只是有些无端生出来的“不太舒服”,便为这一点不舒服,就打算将整个教派所有信众都抹去。

克己自制,努力修行,是为了攀登到修行更高处。如今他已经站在超凡绝巅,还要克己自制,那不是白努力了吗?

但一瞬间的情绪终是小事,相较而言,倒不如探知蛛懿的情绪底线,从而更进一步了解她的伤势来得重要。

那无面神塑固是神异之物,却也无法承受虎太岁的恐怖力量,只是一个闪念,便已化作齑粉,在指缝间簌簌而落。

“怎么样,找到了吗?”鹿西鸣很有兴趣地问道。

在场这么多巅峰强者,唯独她对这小小的无面神保持着好奇。

虎太岁若有所思地看向柴家老宅:“事情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方才我反溯信仰通道,跨过香火之墙,找到了这位无面神的轨迹。祂与神塑的联系非常微弱,甚至有意分割。祂好像并不在意这个教派,不在意这些信仰之力,又或是谨慎得过了头。祂好像……进入了神霄之地!”

闻听此言,几位天妖皆露惊容。

从猿老西这位无面教教宗的实力,以及整个无面教的规模,不难判断出那个无面神的实力,理当只在毛神层次。

可区区一个毛神,怎么可能瞒过几个天妖的视线,悄然潜进神霄之地?

那神霄真秘的详尽细节,知闻钟可都照得清楚,一众后生晚辈在争锋,何曾有什么毛神在其中!

是谁被代替?

是谁有问题?

柴阿四?太平鬼差?蛛狰?羽信?

虽然说有神霄密室隔绝内外的原因在,他们这些天妖不好动用过多力量去窥探,免得神霄之地自毁……但神霄秘地中,几个天榜新王层次的俊彦都在,还有灵觉非凡的鹿七郎。如此近距离接触,一个毛神,怎么瞒得过他们!?

“现在看来,神霄秘藏这局棋,存在于暗中的布局者,就是这一个了。”鹿西鸣揣测道:“但以祂展现出来的实力,应不能够。除非……这所谓无面神真是什么古老神祇,现今正在复苏的过程里,所以懂得一些远超过祂当前层次的手段?如此也解释得通,祂为什么并不在意这部分信仰之力,因为对一个辉煌过的古老神祇而言,这点信仰之力确实是杯水车薪。只需要留存一部分,做个助燃死灰的火折子便是。”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无面神背后还存在着某个势力,祂只是挡在前面的幌子。但参与这一场争夺的,既有古难山和黑莲寺,还有太古皇城下辖的三个大域领袖,那些隐藏的庞然势力,反倒是不太可能轻举妄动了。

虎太岁抬着眼眸:“我现在倒是越发好奇,那是个什么东西了。什么古老不古老的,时间带给弱者的只有腐朽!从古到今的神,遍手去数,能让我等忌惮的,又有几个?”

说着他又看向真妖蛛弦:“治下这么多稀奇古怪,遍观妖界也不多见,你真就一点也不知情?”

蛛弦勉强道:“柴阿四往日并无异常,这无面教也是最近兴起……”

“行了。”蛛懿淡声打断了她的解释,弱者的解释也是最无用的事情。

这位天蛛娘娘只是道:“不管祂是怎么进去的,怎么瞒过了神霄大祖的布置,终归是要出来的。咱们都在这里,不是吗?古神也不是没死过,曾经不能延续辉煌,几千几万年后,反倒有资格崛起?世间恐无这样道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蝉法缘和麂性空,也是虔信者。对于所谓的古老神祇,还是有一定的敬畏存在。并不掺和这样的讨论,只是不咸不淡地又讨论了一阵佛门正统的归属。

而隐秘之中,有这样的声音在传递——

“看来他的极孽妖魔心已经快要压制不住,所以才需要拿小妖来泄杀意。”

“未见得,他惯来霸道,拿蛛弦、拿犬应阳不都如此?”

“猿仙廷那才是真霸道,虎太岁心思深着呢。他既然肯停手,紫芜丘陵于此局所布设的关键,应当落在羽信或者那个蛛狰身上。”

“怎么不是熊三思?”

“熊三思越是神秘,越是个幌子。”

“依你来看,他是要成了?”

“那也说不准。不过成和败,要看天时地利人和,有时只在一念间,你说呢?”

虎太岁一直想要结合人、妖、魔三族之长,穷极天地之理,成就世上最完美的道躯……以此跨越绝巅之上。这一点世俗不知,于某些存在而言,却早已不是秘密。

当然,这一份“知道”,又成了秘密本身。

……

……

“你觉得熊三思手上捏着什么牌?”

神霄之地里,同样有声音在讨论熊三思。

温和的声音,慈悲的眼睛……走在林荫小道,黑莲覆盖脑门的鼠伽蓝,竟意外的宁静祥和。

旁边是潇洒直行,目不斜视的鹿七郎:“你若想死,就尽管对我出手。”

“鹿公子对贫僧误解很深啊!休听那姓羊的胡言,他们古难山惯会骗人……嘿嘿。”在刺骨的寒锋前,鼠伽蓝散去了左手的法印:“公子为何走得这样快,路边也不搜寻一下,不怕错过什么线索?”

“我找线索,不靠眼睛。该有自有,无缘不求。”鹿七郎道:“比如你明明不怕我,何必装得怕我?”

“灵感王嘛,我知晓,知晓。”鼠伽蓝道:“你怎么看熊三思?”

“你好像对他很感兴趣……他是你此行的目的之一?”鹿七郎大踏步前行,明明是疑问的语气,却有一种笃定的味道。

“怎么会,虎太岁脾气那么臭,谁敢瞎惹?”鼠伽蓝打了个哈哈:“刚刚在太平鬼差身上,你好像发现了什么?”

“不如说说看,你对柴阿四有什么判断,或者说,你察觉了什么?我见你明里暗里看了他几回,他身上总归是有什么格外吸引你的。”鹿七郎轻声道:“你我其实没有什么利益冲突,目标应该也并不一致……就当交换情报咯。”

“柴阿四很自信,他有把握击败我们所有。他的那种自信,是装不出来的,有着非常坚实的底气。就像羽信,哪怕是站在熊三思旁边,也总是掩盖不了心虚。”鼠伽蓝也不拒绝,慢条斯理地道:“他在心口那里藏了什么东西,或许是一面护心镜。那东西就是他的倚仗,不管与谁对峙,他总是下意识的以心口要害相对……”

鼠伽蓝说着说着,声音渐渐消失了。

因为踏在枯枝败叶渐无声,长路依然不见尽处。他的佛、他的灵山都很远,越来越远,且不可回溯。而在某一个瞬间,他恍惚看到,就走在他旁边的鹿七郎——

这位来自神香花海的潇洒贵公子,忽然皱纹满面,青丝成雪,佝偻老迈,就好像……一步跨过了漫长的时光!

感谢书友“华严葫芦”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84盟!

话说我昨天去的佛寺,也属于华严宗,这大概也是一种缘法吧。

朋友们,又再见了!旅行继续!

(本章完)

第1802章 如梦幻泡影

鼠伽蓝不敢眨眼睛,只以佛光洗过眸前,浮尘尽去杂绪散,再一看……

仍然玉面黑发,姿态风流。

其后黄叶碎落,更远处树影婆娑。

一切好像从未改变过。

鼠伽蓝突然想起方丈曾讲过的经文,是这样的一句,流转在心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鹿七郎忽然转头问。

生命鲜活,气息凝实。不似个假妖,也不是什么泡影。

“哈,那林中,好像有什么异样。”鼠伽蓝下意识地抓住了一只小小的降魔杵,那是他原本挂在脖子上的吊坠。

将此小小降魔杵在拇指食指间轻轻转动,以频繁的小动作来掩饰内心震动:“是什么东西,一晃眼就过去了。”

“是么。”鹿七郎转回头去,声音里的情绪很淡:“我的灵觉告诉我,这地方很奇诡,险恶颇多。不该看的,别瞎看。”

他也的确是一直只看前路,是鼠伽蓝自己总东张西望。

“这样……感谢提醒。”鼠伽蓝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

如独行深山遇恶兽,愈是胆怯,愈容易成为食物。幼时就独自在山中生活了许多年的他,对这个道理深有体会。

两位妖王都继续往前,都没有表现出太多异样

但刚才的话题,也谁都没有再继续。他们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所谓对同行者的好奇,所谓任务的背负,在自身的安危之前,全都不值一提。活着,才拥有无限的可能。

羽族一代传奇留下的秘藏,跨越多少万年的时光至此。在正常情况下,也远非是他们这些妖王有资格触碰的。暂不知是什么原因,让他们齐会于此,恰好合适。但与机遇相对的,是同样不可测度的危险!

再者说,神霄之地尘封了这么多年,就算当初并无险恶,谁知道在漫长的时间里,有没有诞生什么诡异?

无险也罢,但有恶事,绝不可轻易应付了。

鹿七郎面色平静,脚步未有一刻迟缓。

但掌心握着一枚玉雕的青叶,已经遍生裂纹,只要稍一放松,就会彻底碎掉。

……

……

“你怎么看熊三思?”

在其中一条林荫小道上,同样有个声音在问。

声音来自于神秘莫测的太平鬼差,此刻他的表情很冷酷,当然为蒙面巾所遮掩,不能够被蛇沽余看到……保持着相当距离的蛇沽余,也压根不会看。

蛇沽余甚至是不说话的。步履冷静,行走在若有若无的阴影中。

在这个神霄之地里,她还不能够完全进入阴影。

猪大力自恃有太平道主的手段傍身,并不在乎哪个竞争对手。只对那神神秘秘的熊三思有些忌惮。因为道主特意强调,让他和鹿七郎、熊三思保持距离。

但蛇沽余不肯聊,也就不聊。

走了一阵,猪大力又酷酷地问:“你有什么理想吗?”

蛇沽余是他平生所见最为漂亮的女妖,或者说至少也是最漂亮的之一。在他看来,不会比蛛兰若的容颜差。

倒不是说他见着漂亮女妖就走不动道,只是同行一路,多少有点缘分。

就像绝大部分看到蛇沽余这张脸的男性妖怪一样,普遍都会觉得……这样美丽可怜的女妖,之所以自灭满门,想是也有什么可以被体谅的隐情在?

他自问侠义,多少有点锄强扶弱的理念,有一些拔刀问恶的情怀。

蛇沽余依然不说话。

“我们同行一路,共同面对危险与机遇。互相帮助,总归是好过互相提防……随便聊几句也好。”

猪大力认真地回忆了一下酒馆里那些酒客的聊天方式,眺望黄叶,语气深沉地问道:“喜欢谁的诗?”

“比我强。”蛇沽余说。

猪大力愣了一下:“啊?”

“回答伱第一个问题。”蛇沽余淡声道。

就算再怎么不爱交流,她也承认猪大力说得对,互相帮助,总是好过互相提防……虽则提防不可避免。

如果同行时一定要聊点什么废话,与其聊什么理想和诗,倒不如聊聊战力。在这个妖吃妖的世界里,有几个正经妖怪会聊理想?在这个残酷的世道上,得多幼稚,才能保有诗情?

猪大力这才反应过来,蛇沽余说的是,熊三思比她强。

列名太平鬼差的他,轻声笑了:“生死胜负有时只在一瞬,都没有交过手,怎么能判断谁比谁强?”

对他来说,谁比谁强其实并不重要。因为在这个神霄之地里,谁都比他强,而谁都不可能比道主强。

“我见过他出手。”蛇沽余的声音幽幽:“在闷头沟。”

闷头沟不是一个响亮的名字。

这名字的出处也早就不可考证。

但作为妖族天才的试炼之地、天骄大战频起之场合,闷头沟这个地方实在是有名。猪大力在酒馆也常听酒客讲起,甚至他自己也会跟着吹嘘。

故是惊讶道:“熊三思杀蜂节甫的闷头沟?他晋位天榜新王第八的成名之战?当时你在场?”

“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蛇沽余不欲多谈,只道:“我全程旁观了那一战,即便只是当时的那个熊三思,我现在对上,也依然没有把握。”

猪大力猜想,当时的闷头沟,可能是蛇家家主带蛇沽余一起去的。

“我有一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那就不要问了。”蛇沽余的声音变得很冷,斩断了交流。

“……噢。”

镜中世界的姜望,此时并不知晓,哪怕他从一开始就与无面教做出切割,也依然被捕捉到了踪迹,现在的摩云城,正张开了巨网,等待他这位无面神回归……他无从去判断,天妖的力量,不是他所能够想象。

此刻他独坐镜中,审视神霄之地里的每一个细节。

神霄之地自有神异,红妆镜的力量,根本无法离开林荫小道进入密林。所以更多时候,他也只能寄托神印,借用猪大力的视线。

在所有参与竞争的妖族里,他最忌惮鹿七郎和熊三思。

前者灵觉可怕,最容易察觉他的存在,引爆群起而攻的局面。后者对神霄之地有最多、最久的准备,虽则一开始就被知闻钟所显照,看似站在明处,实则也并未泄露什么根底。在他看来是深不可测。身处众敌环伺之中,尤其不能轻易开启无准备之战斗。所以越是神秘,越是要保持距离。

蛇沽余的前行无声无息,猪大力则是大步踩着枯枝败叶,颇有横行之态。

咕咕咕,咕咕咕。

在某个时刻,忽有怪声响。

这声音似乎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根本无法捕捉具体的方位。

像是泉眼鼓泡的声音,但又更尖锐一些。

像是某种怪鸟的鸣叫,可是又没有什么生灵的气息。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猪大力握持双直刀在手,警惕地环顾左右。

但是并没有得到回应……

“蛇姑娘?!”

他悚然回头,便看到蛇沽余彻底从阴影中退出来的身体,已经僵在那里,一动不动。气息不再有,双目亦无神,不见任何生命存在的迹象!

难道死了?

这可是天榜新王层次的强者,何能无声无息死去?

“蛇姑娘?”

猪大力保持着最高的警惕,运劲于身,倒转刀柄,试探性地前触——

似有一缕微风吹过,裹在黑色衣装里的蛇沽余的身体,连同她的黑衣一起,化为灰白色的粉末,随风飘扬。

这一幕太惊悚了。

一种巨大的恐惧落在心头。

“道主?!”猪大力在心中惊喊。

太平神风印立即传来了回应:“放松。”

猪大力直接放开了身体的掌控权,黑色蒙面巾之上,他的双眸如静海起波涛,跃起了霜白色的风印。

握刀的双手只是轻轻一拧,整个身体的战斗姿态已是截然不同。

此刻太平道主借由太平神风印临身!

与此同时。

那灰白粉末在空中划过的轨迹,恍惚形成了一个妖形轮廓,从那轮廓之中,跃出一个提刀带盾的朽骨骷髅,一刀斩来。

这力量层次?

控制猪大力的太平道主略感诧异,倒不是惊讶于这一刀的强大,而是惊讶于它的孱弱。这与恐怖异象所带来的危险氛围并不相符。也绝不是能够带走蛇沽余的力量。

铛!

思考在继续,动作也在继续。

说是电光火石也太慢,只是一个闪念罢了。

直刀交错的瞬间,另一柄直刀已然贯破那圆盾,击碎了骷髅之躯。刀劲如龙卷咆哮,将这骷髅绞得零碎无比。

在漫天的灰白色骨屑里,肥大的身躯只后撤一步就定止,身形极动转极静,一霎如雕塑。

而那骷髅碎灭的灰白骨屑,如粗沙一般,恰在身前一刀之地,静静飘落,簌簌作响。

这绝妙的力量掌控,令放开身体掌控权的猪大力沉醉不已。

每次道主以其亿万分之一的分念临身时,都是对他来说最有收获的时刻。每一场道主临身的战斗,都足够他反复琢磨。每一个战斗细节,都令他获益良多。

说一日千里或许夸张……说一战一个台阶,则是毫无问题。

这个时候,猪大力“看”到自己的身体又动了。脚掌一拧,一步侧移,手中长刀只是微转,刀势森然跃起。他有一种行云流水的舒服感受,好像身处最恰当的环境中,每一个肌肉块,都摆在合适的位置,发出了合适的力道……进而往前!

往前!

前方是恰好从灰白骨屑描绘的轨迹里,跳出来的一个白骨骷髅。它的骨骼完好、结实,极具质感,手中一杆骨枪,点落寒星漫天。

仅靠猪大力自己,绝接不下这样的枪招。

但在此刻,长刀在空中只是一错。两道曲折的轨迹灵动夭矫,如飞虹彗尾卷长空,竟将寒星都扫落。

猪大力感觉自己臃肿的身躯此刻无比灵动,随那不断被削断的骨枪前突,穿透纷飞的骨刺,顷刻与那白骨骷髅撞到一起——

刷!

刀光一闪而过。

这一具骷髅的每一块骨头,都被清晰地分离出来……一共两百零六块。

尤其是这些骨头上,竟无一缕多余的刀痕。

就算是切豆腐,也很难切得这么匀称。

真是叹为观止!

此时此刻,猪大力心中对于蛇沽余忽然出事的惊惧,都散去了许多。道主在此,神鬼退避!

但对掌控这具身体的太平道主来说……这只是基础的锋面运用,根本不算什么绝妙刀法。

与斗昭的刀法相较,这才哪儿到哪儿?

姜望真正关注的,是面前这骷髅的变化——它从何而来,因何而显,是怎样消散后又不断重聚,可不可以被打断?能够重聚几次?每次重聚后,力量都更胜之前……更胜几多?

战斗有时候只是验证思考的过程。

咔!咔!咔!

这一次姜望并未将骷髅完全斩碎,但那被完整分离的骨头,依然以某种他现在还不能察觉的方式,再一次重聚一起——其中有一块关节骨,是被他特意踩在靴底,以道元覆住的,却也毫无波澜地消失了,归于重聚的骷髅中。

这一次的骷髅,在白骨之外,带了红色的血丝,形态奇诡而凶恶。手中握持一张长弓,是以脊柱为弓身,血管为长弦。

并有长箭三支,中长箭三支,短箭三支……九箭并举,皆在弦上。

青黑血管中,血如潮涌。

轰隆隆!

遂得骨箭离弦!

姜望掌控着猪大力的身体,脚步轻移身轻动,面箭而行,

这的确是凶恶的箭术,但与李凤尧、李龙川相较,却又差了不止一筹。

叮!

惨白带着血丝的骨箭,正正钉在横着的刀身上。

猪大力的胖大身体后撤一步,长刀犹在颤。

不是说这一箭有多么强大,而是它的确接近了妖将层次的极限力量。是猪大力本身的力量所不能及。

骷髅的力量越来越强了!

就连猪大力都对此有清晰的感受。

但他感觉到自己仍在前行,在刺耳的尖啸声中漫步闲庭。只是随意一摆头,箭矢便擦着脸颊上的肥肉掠过。

再一个纵身进步,刀锋之上掠过霜风……

霜风一过,万事万物皆凋零,连骨粉也不再存在。

还能重聚吗?

还能!

这一次甚至连轨迹也不再有,一个挂着衰败血肉、残旧皮囊的妖怪,凭空便出现了。

分不清性别,模糊了面目,身上没几块好肉,但有一双骨节分明、纹理清晰的手。

血煞之气绕身而起,冲天聚云。

一双手往天上探,落下来时,拔出一柄血色绞黑的剑。

身如电转,一剑当喉!

有那么一瞬间,猪大力以为自己就要死在当场,无有幸理。但是一个眨眼后,他看到的是自己的长刀,已将对方的头颅削掉。

战斗演进到这一刻,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再多琢磨,也不能捕捉其间精妙了。

而那骷髅竟又自死而生,又再次变强。

这一次,别说太平鬼差猪大力,就算见多识广如太平道主本尊,也生出惊异来。

因为这时候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形容枯槁的衰老妖怪,其形朽恶,其身佝偻,而那轮廓竟依稀可以看出……猪大力的模样!

病瘦版的、衰老版的猪大力。

并且他还第一次发出了声音,他衰老而痛楚的声音在长歌,歌声道——

“生作何哀,死作何恨。不死不灭,不老泉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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