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九月初九

这是一处颇为简单的院落,位于紫阳门一角。

三栋大屋,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口井,在边上则是两块方田。

田里的泥土似乎是刚刚翻新,如今正是开春时节,想来是打算在院子里种点东西了。

这便是今夜苏陌的住处了。

也是苏天阳,昔年在这紫阳门中学艺的时候所住之处。

苏陌住在主间,魏紫衣今夜却被安排在了厢房。

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这院落里再无旁人。

段松早就已经告辞离去,苏陌躺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翻身而起,打算闭眼运功,却又心思杂乱,无法沉浸下来。

他睁开双眼,叹了口气。

知道这是因为自己来到了紫阳门。

紫阳门对于他来说,或者是对于苏家来说,终究不同寻常。

哪怕苏陌表面上不在意,可不管是身体记忆,还是残留下来的情感,对于这个地方,都有些不同寻常的感受。

睡不着觉,索性也不去折磨自己。

他翻身而起,打开了卧室的门。

目前他所住得这一间主屋是有三个房间的。

除了卧室正堂之外,还有一处书房。

左右闲来无事,又睡不着觉,苏陌便来到了书房门口,推开了房门。

房间寂静漆黑,有星光落下,让苏陌看到了桌子上放着的烛台。

屈指一弹,一缕纯阳内力灼灼虚空,点燃了烛台之上的灯芯。

豆大的火光顿时照亮了整间书房。

一张书桌,三面书架,墙壁上还挂着一幅画。

苏陌就着火光先看了一眼那幅画。

画上是一位老者正领着一个幼童习武。

老者飘飘若仙,姿态潇洒,幼童满脸严肃,跟着学习,仿佛一丝不苟。

唯独双眼之中,却透着一股子机灵古怪的味道。

眸光所向,根本就不是老者的一举一动,只是他具体看的是什么,苏陌这边就不知道了,未曾列入画中。

苏陌看着这幅画,不禁哑然一笑,再看画上题字,却又愣了一下。

未有年月落款,只有两个字:自省!

苏陌沉吟半晌,笑了笑,来到了书架之前随手翻看。

这架子上的藏书倒是不少,只不过苏陌多数都不怎么感兴趣。

其中也有一些是紫阳门的武功秘籍,这一类却又都是苏陌学过的内容。

找到第二个架子前,却不小心将一本书给碰掉了地上。

蹲下来正要捡起,却发现在书架的下方,还黏着什么东西。

他顺手去摸,往下一拽,那东西就已经落入掌中。

却是一个牛皮纸的包裹。

显然年深日久,纵然是暗藏在了架子底下,也不免满是灰尘。

用手捏了捏,里面的东西四方四角,好像还是一本书。

微微沉吟,苏陌将这牛皮纸撕开。

里面放着的却是一个本子,封皮之上无字,随手翻看,笔记极为稚嫩,显然是出自于顽童之手。

只是再看内容,苏陌却是眉头轻轻一扬,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

“今日无风,艳阳高照。我与段师弟切磋大开阳散手,失手将其推入粪土堆中。

“此虽无心之举,可终究害的师弟大臭半日,惭愧,惭愧。

“如此一来,前日他偷偷将菜蛇放入我房间之中的事情,便一笔勾销吧……”

“这竟然是苏天阳的日记吗?”

苏陌表情有些古怪,倘若如此的话,那倒也是难怪会藏的如此隐蔽。

重新翻开第一页,就见到上面写着:“闲来无事,功课之余取得纸笔,寥寥做记。此中之言,实不足外人道哉。”

越是不足外人道的东西,苏陌就越是感兴趣。

索性拿着这一本不知道什么年月写下来的日记,便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看了起来。

这一看之下,才知道这苏天阳幼时调皮着实非同一般。

而他跟段松之间的恩恩怨怨,也绝不是因为一条菜蛇引起的。

根据苏天阳的意思来看,两个人算是一同入的门。

不过一个是拜入了掌门座下,另外一个则是被掌门的师弟收入门墙之中。

故此段松对他这个师兄是一百个不服,一千个不忿。

小小段松那会尚且不知道人间险恶,便屡屡挑衅。

要么是出言嘲讽,要么便是暗中使绊子。

只不过最狠的手段,也无非就是将一条无毒的菜蛇扔到了苏天阳的房间里,企图吓他一跳。

结果这条蛇还被苏天阳师徒两个晚上加餐了,炖了一盅蛇羹,吃的那叫一个心满意足。

不过也因此拉开了段松同年的噩梦。

根据这日记之上的记载所说,段松屡屡挑衅,作为师兄若是不让他知道江湖险恶,人心难防,将来段松行走江湖必然是得吃大亏的。

故此,苏天阳在这笔记之上,着实是好好的谋划了一个又一个,让段松提前了解江湖的阴谋诡计。

更有甚者,苏天阳还制定了一个‘十年大计’。

要用十年的时间,好好的跟段松斗智斗勇。

这一段看的苏陌尤其觉得有趣,时不时的就抚掌大笑。

结果还引来了不速之客……

正看的认真呢,窗户就被人从外面给推开,魏紫衣黑着一张脸:

“你在笑什么?”

苏陌一愣,看了魏紫衣一眼:“怎么还没睡觉?”

“……你大半夜的在这里鬼笑,哪个还能睡着?”

魏紫衣说着,便从窗口爬了起来。

“……都说武功高强,高来高去的人,都不喜欢走大门。

“不过你这爬窗户的姿势,未免有些不太潇洒。”

苏陌嘴角抽了抽。

“你管我。”

魏紫衣落地之后,白了苏陌一眼:“你不睡觉,在这干嘛呢?”

“看笔记。”

苏陌笑着说道:“你要不要一起看?”

“谁的笔记啊?”

一边说着,一边凑到了苏陌的身边。

“我爹。”

苏陌笑着说道:“这里面所记载的恩怨情仇,甚至比这江湖都要精彩几分。”

“当真?”

魏紫衣有些将信将疑。

苏陌索性将前面的内容展现出来,果然魏紫衣一看之下顿时沉迷其中。

片刻之间,就哈哈大笑:“没想到老苏总镖头幼年之时竟然如此顽劣,不过段前辈在他笔下却是颇为呆滞,是不是有故意抹黑的嫌疑啊?”

苏陌回忆了一下被苏天阳用‘三跪九叩,机关自显’这种话,给骗的当真在床前三跪九叩的段松。

坚定的摇了摇头:“段师叔,真的就是这么憨。”

“这……”

魏紫衣愣了一下:“不应该啊,虽然师傅对他不假辞色,不过段前辈名声在外,绝非寻常之人。更是沉稳大度,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能冷静应对……”

“你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他小时候已经饱受折磨,故此,什么手段在他的面前,都已经不过如此了?”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挺有道理的。”

魏紫衣哭笑不得:“倒是让人意想不到。”

苏陌笑了笑,随手又往后翻了翻笔记,却眉头微微一扬,随手将这笔记往前推了推。

对魏紫衣说道:“你这样大半夜的睡不着觉,想什么呢?”

“……”

魏紫衣撇了撇嘴:“你心思通透,是真的聪明绝顶。我心中想什么,怕是瞒你不过,不如你来说说?”

“三宫主交给段松的那封信?”

“嗯……”

魏紫衣看了苏陌一眼:“先前其实倒也未曾觉得如何,只不过这一趟出来之后,就发现,周围好像所有人都想要将我推给你……

“师傅那封信里面,显然大有古怪。

“段前辈看信的时候,一直都在偷偷摸摸观察我们的反应。

“你说……这信中所言,到底是什么?

“我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哦?”

苏陌笑了笑:“魏大小姐什么时候通晓了鬼神之术?竟然还能掐会算了吗?”

“……你少来。”

魏紫衣白了他一眼:“其实我倒是无所谓啊,毕竟我也没有什么心心念念的男子。更未曾有过什么,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婿。姻缘二字,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祖和家师既然都如此看好你,而你也确实是一表人才,武功高强。

“从各方面而言,我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一直以来都在拒绝的,不是你吗?”

“这……”

苏陌一时哑然,只好叹了口气说道:

“我们无法阻止别人如何想法,如何做法。唯一能做的,便是管住自己。

“实则无论令师,或者是魏大盟主如何决定,三宫主信中说的又是什么……

“只要你我二人不会任其摆布,却也不会真的有什么影响。”

魏紫衣眉头扬了扬说道:“我只是担心,师傅可能会在其中,再做手脚……”

话音至此,苏陌却忽然伸出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下一刻他猛然吹熄了烛火,整个书房顿时一片昏暗。

魏紫衣心头不禁一跳,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方才有烛火光亮,尚且不觉得如何,苏陌这骤然之间灭了烛火却是让人心头好生烦乱。

一时之间,魏紫衣只觉得心脏如擂鼓。

正惊慌失措之间,耳边更是传来了苏陌的声音:

“有人来了。”

魏紫衣骤然听到声音,下意识的就是心头一紧,捏紧了拳头。

不过听清楚了苏陌的话之后,却又是一愣:“嗯?”

沉吟之下,就见到苏陌已经来到了窗口,然后对她招了招手。

魏紫衣这才长长的松了口气,再看苏陌的背影不免有些异样光彩。

小心翼翼来到苏陌身边,趴在窗口偷偷往外观望。

果然不一刻的功夫,就见到一个黑衣人飞身到了屋顶之上,再一腾身,已经落下。

脚踏实地之后,他的眸光在苏陌房间门口扫了一眼,然后便站在魏紫衣房间门前踌躇不前。

魏紫衣这会功夫则已经是两条秀眉,拧成一团。

回头看了苏陌一眼,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苏陌连忙让她按捺住,先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再说。

魏紫衣便阴沉着一张脸在那看。

结果就发现,那人站在房门之前,来来回回的踱步好几圈,似乎是进行了好大一番的心理斗争。

最后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竹筒,把玩了一下之后,又塞进了怀里。

狠狠地摇了摇头,一跺脚的功夫,就上了屋顶,打算扬长而去……

魏紫衣看的有点迷糊,不解的目光瞥向了苏陌。

苏陌则表情古怪,看着站在屋顶上又一次踌躇不前的黑衣人轻轻摇头。

那黑衣人站在屋顶,却是结结实实的犹豫了好久好久。

足足一个时辰都没有动弹一下。

最终到底是长叹一声,飞身离去,头也不敢再回一下。

魏紫衣到了这会方才醒悟过来,自己在这里猫着腰竟然看了那黑衣人一个时辰。

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腰肢,问苏陌:

“你干嘛不让我出手?”

“这人来干什么的你都不知道,这么着急出手做什么?”

“这倒也是。”

魏紫衣点了点头:“只是没想到,紫阳门堂堂正道七大门派之一,夜班之时竟然有人黑衣蒙面,行鬼祟之事,今夜算是见识到了。”

“倒也未必是紫阳门的问题。”

苏陌撇了撇嘴。

“……什么意思?”

“你没看出那人是谁?”

苏陌问。

魏紫衣呆了呆,她方才满脑子想的都是淫贼,紫阳门藏污纳垢。

倒是没想过那人的身份,此时苏陌这么一提醒,她倒是有点反应过来了,仔细想想那人的身形步法,眉头微微皱起:

“段松?”

“正是。”

“……不对不对。”

魏紫衣摇了摇头:“江湖上改扮身形的手段在所多有,若想知道方才那人是谁,最好的办法便是将此人拿下才对,现如今你说这个,也只是猜测而已。”

“不仅仅只是猜测。”

苏陌却笑了笑。

“愿闻其详。”

魏紫衣看向了苏陌。

“第一点,你方才不在房间之内,然而对方却只站在你的房间门外徘徊,由此可见,他必然知道那房间里住着的人是谁。”

“……今夜安排你我住宿的,正是段前辈。

“不过却也不能排除,紫阳门中弟子,有人见我长得好看,便见色起意。”

“还得是你啊。”

苏陌颇为赞叹。

“怎么了?我长得很丑吗?”

魏紫衣立刻对苏陌怒目而视。

苏陌赶紧摇了摇头:“算你说的没错,不过,这第二点便是,这里是紫阳门。

“紫阳门作为东城七大派,你可曾听说过,这门派之中,竟然出了龌龊之辈?”

“这……”

魏紫衣摇了摇头:“冷月宫和紫阳门世代之间,关系都是非比寻常。倘若紫阳门真有这等事情发生,冷月宫自然绝不会姑息。更不会牵牵缠缠,这许多年岁月。”

“这就是了。”

苏陌点了点头:“而这也关系到了第三点……你可是来自于冷月宫。

“假设来人当真是见色起意,只是看你好看,就敢如此胆大包天。

“那不仅仅是将紫阳门视若无物,更是没把冷月宫看在眼里。

“仅为了一夕欢愉,从此之后却得被七大门派之中两个庞然大物追杀一生,这真的划得来吗?”

魏紫衣表情顿时有些古怪,说划不来的话,好像有点对不住自己的花容月貌。

说划得来吧……又好像有点过分自信。

“所以,我认为这人不是单纯的见色起意。

“而看此人在你门前徘徊良久又不去,天人交战的模样,却自始至终都未曾往房间里多看一眼,显然也不像是色中恶鬼。”

魏紫衣听到这里点了点头:“所以,他的目的不是为了……那个?”

“是……只不过不是为了自己。”

苏陌叹了口气:“我大概是知道你师傅在信中跟段松说了什么了。”

这话一出口,魏紫衣的脸色顿时变得古怪:

“不会吧?”

“为什么不会?”

苏陌撇了撇嘴:“我觉得你师傅无论做出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一个能够在寒西楼内,独守二十载岁月的人。

固然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也绝对不能将其心态和正常人相提并论。

而她跟柳随风一战之后,天虹洗心剑叩问心门,直言说她想通了一些事情。

如今看来,她想通的这些事情,恐怕不是什么好路数啊。

段松在魏紫衣的门前停留这么长时间,心中天人交战,显然也是受此蛊惑。

他怀里那个竹筒,明显是打算拿来给魏紫衣下点什么奇怪的药物。

若是魏紫衣中了‘毒’,这个院子里除了苏陌之外,再无旁人……那会发生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只不过,他终究还是没能下这个手,算是他尚且有几分良知。

魏紫衣脸色阴晴不定,末了看了苏陌一眼:

“那我们该怎么办?”

苏陌微微沉吟:“你先让我考虑一下……事情牵扯到了两家长辈,贸然叫破,对你我来说都不是好事。

“所以还是尽可能的暗中将这事情处理,免得今后颜面之上不太好看。”

“嗯……”

魏紫衣闻言也只好点头。

苏陌则又说道:“不过你最近也得小心一些,段松虽然今天晚上没能下手,不过……谁也不知道你师傅在信中应承了他什么事情。

“万一她说,此事若成,他们两个就能成亲……那想必纵然是今夜段松未能下手,下一次却也难说了。”

“我师傅何至于此?”

魏紫衣瞪大了眼睛。

“谁说不是?”

苏陌摇了摇头,又跟魏紫衣聊了两句之后,将她送回房间休息。

自己则重新回到了书房之内,点燃了烛火,打开了那本笔记,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一页的笔迹却已经不在稚嫩,显然是苏天阳成年之后的手笔,其上寥寥数笔:

“魑魅魍魉,九月初九。”

而在这之后,则画了一柄蛇头剑!

(本章完)

第218章 纯阳别府

“魑魅魍魉……九月初九?”

苏陌的眉头轻轻扬起。

方才跟魏紫衣在这里看这笔记的时候,他恰巧随手翻到了这里。

只是看到了那蛇头剑的一瞬间,他就赶紧将这笔迹推开,跟魏紫衣岔开了话题。

虽然不免又得说一说关于两个人之间的那点破事,不过总好过让魏紫衣知道这蛇头剑的事情。

纵然是想要借助落凤盟的势力,现如今却也远远不到时候让魏紫衣知道此事。

只是现如今看着这一句话,苏陌却有些迷茫。

“魑魅魍魉……指的是什么?

“九月初九又发生了什么?

“这笔记是苏天阳出事之前写的,九月初九无论会发生什么,应该都已经结束了。

“房间之内,地窖之下的那一柄半截的蛇头剑,是否便出自于此?”

他将自己的身体靠在了椅子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点了两下。

最终却摇了摇头:“这还真的是老谜语人了,仅仅凭借这魑魅魍魉和九月初九……又能想到什么呢?地点和日期?

“地点……地点?”

苏陌忽然一愣:“魑魅魍魉……魑魅林?”

这地方算是幽泉教地界。

幽泉教落子西南,想要席卷西南势力,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以至于被苏陌斩断了他探到西南的臂膀。

正道诸派趁此良机,直接将幽泉教,三旗令的势力推到了魑魅林外,拿到了青秀山和雨寒谷两处地界。

这些信息是当日蛟龙会水寨之内,那位名为青蛇盟主,实为三绝门人所说的。

目前可以确定这消息属实,苏陌进动东城以来,偶尔也会听到有人讨论这些事情。

只是……这文中所写的魑魅魍魉,当真是魑魅林?

魑魅林,又是一处什么样的地界?

他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决定暂且不去思考。

等明天询问一下段松就是。

只是站起来之后,正要离去,微微犹豫,又将那一篇笔记中的最后一页给撕了下来,收好藏入了袖口之中。

重新将这笔记整体翻看了一遍,确定没有其他线索之后,这才将其重新藏在了书架下。

……

……

这一夜再无余话。

次日清晨一早,段松就来到了院子里。

“小陌,醒了没有啊?”

人到了院子里,就喊了起来。

苏陌和魏紫衣各自从房间里出来,抬眼看到他,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魏紫衣嘟了嘟嘴,苏陌则笑了笑:

“段师叔,早就起了,正想着去拜见太师傅。”

“好,你们跟我来吧。”

段松看了魏紫衣一眼,神态之中仍旧是一派磊落气度,只是眸子深处隐隐有点心虚。

若是寻常时候,魏紫衣倒也很难察觉。

不过这会先入为主,怎么看都觉得段松心里有鬼。

心中不禁哼哼了两声,想到苏陌昨天晚上说的要小心一下这段松,当即也提起了不小的警觉。

苏陌本想将镖局里的其他人也叫来,毕竟来都来了,没有理由不去见一下紫阳门掌门。

结果段松却摆了摆手说道:

“你太师傅现在情况特殊,你们两个跟我来就是了。”

苏陌微微一愣,跟魏紫衣对视了一眼。

魏紫衣则有些犹豫:“倘若如此,我去拜见合适吗?”

“合适。”

段松说道:“你是冷月宫的高徒,冷月紫阳渊源匪浅,你既然来了,没理由不见。”

听他这么说,魏紫衣也只能点头。

当即一行三人离开了院子,跟着段松往后山走。

一边走,段松一边说道:

“几个月之前,永夜谷想要把控沿河水路另有图谋。

“这消息传出之后,七大派闻风而动,立刻派遣弟子前往河道之上处理此事。

“然而这事没有想象之中的那么简单,掌门当时尚且在闭关之中,听闻这个消息之后就知道天衢城必然有乱。

“当即星夜兼程赶往天衢城……

“那会的事情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说过,时隔二十年,天衢城外,七大派掌门再一次联手和夜君做过了一场。”

苏陌当即点头:“这件事情我有所耳闻。”

当时段松应该还在浩然书院那边装死人。

苏陌跟杨易之他们分开之后,领着杨小云和甄小小他们坐船返回三河湾,在船上听说的这个消息。

“嗯,我也是回到了紫阳门后方才知道了这件事情。”

段松轻轻地出了口气:“只是没想到,这夜君二十年不见,武功竟然更胜往昔。这一战中,七派掌门固然是将夜君击退,然而……掌门却受了不轻的伤。

“如今正在纯阳别府之内,借助纯阳天池镇压体内伤势。

“昨日你们也见到了那个魔道高手了……此人便是潜入宗门之中,打探掌门虚实的。

“只是那会尚且有外人在场,此事我不好跟你们说的太明。

“哎,要我说,这些年来门中也有些懈怠了,竟然险些被此人摸到了纯阳别府。

“倘若掌门的事情真的被此人传出,那后患可就大了。

“好在这人命不好,竟然一头扎进了你的手中。”

“原来如此。”

苏陌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问道:“那太师傅伤势如何?”

“如今却是不太好说了。”

段松眉头皱了皱:“夜君所修行的无昼天魔录,其中所记载的种种诡谲手段,数不胜数。你太师傅应该是被【五鬼天魔气】所伤,体内所存的异种真气极多,千头万绪难以下手。

“倘若不是他老人家一身纯阳内功护体,怕是当场就要被那五鬼天魔气撕扯的经脉尽断。

“如今借助纯阳天池之内的纯阳之气,内外相交,尝试将这五鬼天魔气彻底化解……只是依现在的情形来看,收效甚微。”

“这……”

苏陌眉头微微皱起,却是想到了自己这队伍之中,先前被人打入了不知道多少道异种真气的那位疤脸怪客。

总感觉掌门所受的伤,似乎跟这疤脸怪客如出一辙呢?

段松见他愁眉不展,以为他在为掌门担忧,当即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

“你也不用过分忧愁,掌门早有言道,江湖弟子江湖老,倘若大限将至,切莫做儿女之态。

“我紫阳一门,傲立世间,自然是来也来得,去也去得!

“不过他老人家看到你,说不定一高兴,那五鬼天魔气反而不足为虑了。”

“……希望如此吧。”

苏陌轻轻点头,此后往前,苏陌又随口询问了关于魑魅林的事情。

段松也就跟苏陌简单的说了说。

这魑魅林是幽泉教的一处天然屏障。

林内环境复杂多变,更有机关重重,凶险遍布。

另有幽泉教中的三旗令于其间布置阵法,贸然闯入其中,可以说是十死无生。

“自从拿下了青秀山和雨寒谷之后,我七大门派皆有高手坐镇雨寒谷,跟三旗令几次争锋,却始终无法真正打入魍魉院。

“彼此之间只能在魑魅林外,相互纠缠,又成了拉锯之势。”

苏陌眉头微微扬起:“魍魉院?”

魑魅魍魉,九月初九!

魑魅林,魍魉院?

倘若仅仅只是一个魑魅林,苏陌还能说这是巧合,但是再加上一个魍魉院,却怎么也不是巧合这么简单了。

“没错。”

段松点头:“魍魉院便是魑魅林的核心所在,三旗令还有旗下的魔崽子,全都藏身其中。但有风吹草动,立时闻风而动。眨眼之间,呼啸成群,演变林中阵法,凶险莫测。”

“原来如此……段师叔,你可知道那三旗令都是什么人吗?”

苏陌又问。

“这个你还真的问着了。”

段松一笑:“七大门派跟三大魔教之间,争斗了不下千余场。你师叔我也曾经率领弟子,于天衢城中跟他们作对。那会青秀山尚且还在幽泉教掌控之中,他们魔教大军压境,我却是结结实实的跟这三旗令打过几次交到。

“这三个人的性格倒是特异……

“一人喜好拳法,虽然所用的仍旧是从幽泉真经之中分支出来的武功,然而凝聚的拳势却极为厉害。

“不过此人嗜杀成性,茹毛饮血,可谓是穷凶极恶。

“恶饕一门吃人,乃是门中武功导致,他们可以从中汲取内力,修补伤势。

“然而此人茹毛饮血,只为了享受其中快感。

“我与此人交锋数次,却是一个不上不下之局,始终未曾将其毙于掌下,算是平生第一憾!”

魏紫衣偷眼瞥了段松一眼,心说你平生第一憾,不是没能吃到我师傅这天鹅肉吗?

当然,这会功夫,这话也就是在心里想想就是,真说出来的话,都会很尴尬。

“另有一人,却又酷爱剑法,常常以剑客自居。

“更是吟风弄月,好似浊世佳公子。

“可惜……此人甚至连平仄之分都不懂,牵强附会出来的东西,往往比他的武功还具有杀伤力。

“也由此导致,我每次与此人交手,都恨不能将他的嘴给捂上。

“至于他的剑法……倘若他用剑法与你交手,你尽管以雷霆之势将此人击毙就是,算是除了一害。

“只可惜,我的深浅他已经全然摸清楚了,与我交手,他断然不敢用剑。”

说到这里,段松颇为遗憾的摇了摇头:“至于最后一人,却是最一本正经的一位。老老实实的使用幽泉真经之上的武功,不耍拳不弄剑,武功嘛……”

他微微沉吟,然后认真的说道:“此人武功,大拙若巧,大巧不工。说一句实在话,不怕你们笑话,我与此人交手三次,便险些三次丧命。”

“竟然如此了得?”

魏紫衣有些惊讶。

苏陌则更惊讶的看了魏紫衣一眼:“你也不知道?”

“我虽然对幽泉教有所了解,不过所知道的,都是七大门派都知道的事情。

“但是我却没什么机会去天衢城跟三大魔教交过手。

“好容易有一次机会,以为能够找一个令主试试深浅,结果还被你给一剑戳死了。”

“……”

苏陌一时哑然。

玄机谷内,三大令主和他们对持。

那会杨小云也好,魏紫衣也罢,都想迎战一位。

结果全都被苏陌给抢走了,顺势一剑戳死三个人,稍微将这夺命十三剑演练了一下。

“不过三旗令真正厉害之处,绝非是他们各人所用的武功。”

段松等他们话音微微一顿,这才说道:“而是他们各自带领魔崽子们所施展的阵法,这阵法在魑魅林中,另有奇效。平地之上,巷道之中也极难应付。

“而这三人倘若合一,天下间恐怕无人能够攻入魑魅林。

“若是少了一人……这阵法威力减少,却怕是不止一筹。

“小陌,你将来若是跟他们对上的话,切切不要给他们三人成阵的机会。”

“嗯,多谢段师叔提醒。”

苏陌正色抱拳。

段松微微点头,忽然伸手一指:“纯阳别府到了。”

所谓的纯阳别府,实则就是一处山洞。

山洞装了大门,两个紫阳门弟子在这里守护。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苏陌过来之后,就感觉到了不下于十几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稍微凝息,便听到了很多隐藏在周围之人的心跳脉搏的声音。

见到段松过来,门前两人赶紧起身行礼。

段松摆了摆手,来到了别府门前,抱拳拱手说道:

“弟子段松,领紫阳门三十二代传人苏陌,以及冷月宫魏紫衣,前来拜见掌门。”

苏陌和魏紫衣则站在段松身后,苏陌开口说道:

“不肖弟子苏陌,拜见太师傅。”

而魏紫衣说的是:“冷月宫门下魏紫衣,拜见紫阳掌门。”

微微沉吟之间,那纯阳别府大门忽然微微一顿,发出了一阵轰鸣之声。

紧跟着一个仙风道骨的声音从中传出:

“冷月宫魏紫衣?可是三宫主云九郢的弟子?”

“晚辈正是。”

魏紫衣一时之间有些受宠若惊。

“嗯,观你气息身形步法,已经得了云丫头的七成真传,余下三成,内藏而不漏。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好,冷月宫后继有人。”

话音至此,大门忽然打开了一道缝隙,从中有一物飞出,直奔魏紫衣。

魏紫衣下意识的伸手接过,拿在掌中却是一愣。

“摘星剑?”

下意识的抬头看向了那大门。

便听到紫阳门掌门的声音再一次从中传出:

“摘星剑是昔年冷月宫的一位故人所有,于老夫手中已经三十余载。

“今日便将其转增于你,望你好生珍惜。”

“多谢前辈。”

魏紫衣抱拳躬身。

“嗯……”

那声音到了此时微微一顿,继而纯阳别府门户打开:

“陌儿,你进来,老夫……想看看你。”

苏陌略微沉吟,当即点头:“是。”

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之后,苏陌踏步进了这纯阳别府。

身后的大门骤然关闭,别府之内却是别无他物,只有一处挥洒热气的水池。

白色雾气缭绕之中,一位老人端坐,须发皆白,唇无颜色,有虚弱之态。

他翘首以盼,眸光之中都是希冀。

当看到苏陌上前之后,他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仔细的打量他。

那眼神不像是一代掌门,看着门下弟子。

倒像是一位老人,看着离家许久方才归来的子孙。

而在他看着苏陌的时候,苏陌也在看着他。

他虽然老态龙钟,可筋骨却仍旧强壮。

一双眸子有光华暗藏,这会却尽是和蔼慈祥之意。

此人便是紫阳门当代掌门,李正元!

更是昨夜晚间,于画像之中所看到的那个仙风道骨的老者。

“徒孙苏陌,拜见太师傅。”

苏陌微微沉吟之间,便要大礼参拜。

李正元却是一摆手,纯阳内息立刻四散而走,阻拦了苏陌的动作。

只是轻轻叹息一声:“你爹离开紫阳门那会,正是意气风发好少年,想要身入江湖,寻一处自在。

“嗯……他那会怕是还没有你如今的年岁呢。”

苏陌闻言静默,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老夫一生,只有一个弟子,便是你爹。

“天人相隔,不吝于白发送黑发。

“好在,世间尚存了苏氏一门的一点血脉。

“那会,老夫本想将你带回紫阳门抚养。

“只是杨易之却说,你不成器,纵然是进了紫阳门,又能有何作为?

“无端端卷入风雨之中,反而平白送了性命。

“这话,老夫其实是不服气的。

“想你苏氏一门,纵然是代代单传,却也是代代人杰。

“你是苏家儿郎,又怎么会不成器?

“哪怕潜龙在渊,也终究有腾飞九天之时。

“故此,便与其做了一场赌。

“赌你最终必然能龙跃于渊,飞腾九天之上。

“那会,你再想要回到宗门之中,他杨易之却不得阻拦。

“没成想,前几年到还好,这两年他却在信中诓骗老夫。

“说你日日流连花丛,夜夜笙歌,武功早就已经全都扔了。

“一直到浩然书院之内,段松见你一面,方才知道杨易之这小匹夫,着实是欺我太甚。”

说到这里的时候,这老头的情绪似乎调动了池内的水,一时之间浪波起伏,翻滚不休。

苏陌连忙说道:“太师傅莫要着恼,杨伯伯……他也有自己的苦衷。”

“哎……老夫又何尝不知?”

李正元听他这么说,怒火立刻平息下来,点了点头说道:“他跟你爹是八拜之交,于此间之事却是比老夫还要上心。

“所求所谋,却是不愧他们的金兰之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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