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一明二暗

灾,无形无影,惟福可挡。

那什么是福份?

胡麻又想起了与二爷说过的话,福份这东西,摸不着,看不见,老天要降灾,谁也没有办法。

但老辈人心里惦记着要做好人,做好人,无非便是能让鬼神瞧见,多赐自己一点福气,让寨子里的乡邻瞧见,落个好名声,有难了,便会有人拉扯一把,可以渡过了这难关。

便是躲不过,倒了楣,旁人也会骂这老天爷不公道。

是天不对,不是你不对。

这便是人间至善,而山君便是应此善而生,殿神也好,府君也好,名不重要,强弱不重要,应此善行事最重要。

细细想去,倒觉得各种有意思,曾经自己来了这个世界,看得更多的,是这江湖,是这朝堂,是这门道里的精深秘术,但直到如今,胡麻才回过头来,看见了这寨子里信仰的古老与深厚。

山君说的很是,自己心乱。

因为疑惑太多,危机太大,做事不得不思前想后,又总觉得有种宿命般的东西罩在心头。

但如今倒是明白,管它许多,生在寨子里,便生在寨子里的活法。

有问题搞不清楚怕什么,不亏心就行。

于是,吩咐了小红棠之后,他便回到了寨子里面,便见寨子里一切都不一样了。

二爷走过的那个火坑已经被填了起来,但里面的碳与灰,却被收起了一炉,上面插了香,这灰倒不是为了敬二爷,而是为了敬那让二爷安然走过了火坑,不受烧伤的山老爷。

而此时的二爷,被人扶着,坐了下来,仍是坐了上首。

但整个寨子里所有人都服服气气,连他的兄长,老族长,也只是心疼又欣慰的瞧着。

欣慰自己的兄弟,这么多年,熬到了好名声。

心疼是自己的兄弟,这一下子有了名声,以后自己是不是不能欺负他了?

“老二,二爷,我真不是故意的……”

而在二爷身前,铁手彭老爷子,则是白须白发,都在哆嗦着,他其实生了个好模样,光这胡子眉毛,看着便是一派高人模样。

但如今却是颤颤巍巍的,仿佛作为守岁人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如今只顾了哀声向二爷解释:“我刚刚都走了,也不知怎么,就遇着了一个叫花子似的人,过来与我问路。”

“我指了路,他便看着我说,说我心里不痛快,要与我说说,我与他说了也没几句,就莫明的,心里糊涂了。”

“我,我真是后了老悔,怎么就鬼迷心窍,要回来跟你讲这些。”

“你看,你看这把式……”

他手里捧着把式图,向了二爷努力说着:“我刚刚都留在这里了,本来就是想给你留份心意……”

“彭师傅,我年龄也老了,你更老。”

而无论铁手彭怎么说着,寨子里人看他都是冰冷眼神,二爷则是坐在了椅子上,一脸疲惫,良久,才叹了一声,道:“我在林子里过活,见过的怪事多,也相信你刚才确实是被迷了心窍。”

“我走这火坑,也不是为了与你赌气,只是,不想让寨子里的娃子,跟着我连累了名声罢了。”

“说到底,你年轻时毕竟带我见过世面,也教过我几手把式,这几手把式,值钱也好,不值钱也罢,我都教给了寨子里的小子们,所以,你到了我们寨子里,我也当你是客。”

“但这把式图,你收回去吧!”

“……”

他将铁手彭努力想要递过来的图册,推了回去,那曾经是他梦寐以求,惦记着的东西,但如今却并无留恋,而是叹道:“别人都说我这辈子苦,但我倒觉得,自己并不苦。”

“我能得了山老爷的眷顾,也收了几位好徒弟。”

“你这一身本事,固然是好的,但我那几位徒弟却学到了更好的,他们不要的。”

“……”

听了二爷这番话,铁手彭倒是一下子仿佛丢了骨头,眼神都颓丧了起来。

他心里明白,自己坏了名声,在明州呆不住了。

兴许,自己早早反应了过来,立刻离了寨子,带了几个徒弟,连夜出了明州,那还能靠了身上这几手真本事讨口饭吃。

但如今,却是鬼迷心窍,在保粮大将军与孙老爷子这等德高望重的前辈面前现了脸,这样一来,怕是无论去了哪里,都不会有人收自己这种名声的了。

这几位徒弟,有心的,便要准备好跟自己回乡下,学来的这身本事,也要藏起来,学了等于没学了。

而没良心的,怕是要很快离了自己这一门,隐姓埋名投别人去了。

他心里清楚这几位徒弟会怎么做,便也更明白,自己这一门,也是传了多少代才到了自己手里但如今,怕是要在这门道里除名了。

直到那铁手彭失魂落魄,在无数人轻蔑或是鄙视的眼神里离了寨子,胡麻才上来给二爷说话。

早先他是想过要替二爷出这口气,但如今二爷自己有了主意,那他怎么处理,自己作为弟子,便都不会插手了,只是见二爷似乎也有些遗憾的样子,知道他心里的痛处,便笑:

“二爷也不必遗憾,他们这一门,咱也不稀得进去,你想进门道里玩,我回头到江湖上创个名头给你!”

“到时候,你就是这一门里的祖师爷,我是开山大弟子。”

“……”

“都到这年岁了,还有啥看不开的?”

二爷道:“我才不惦记啥门道不门道的,还不如多教几个娃子出来,等着你去那矿上割血食赚酒钱呢,等我割不动了,娃子们有良心,轮着给我买酒喝,那也饿不着你二爷。”

“铁手彭手里倒是有真活,但看他那几个弟子,遇事了没一个敢帮他说话的。”

“咱就凭了这几手把式教出来的娃子,那却个顶个的在意咱。”

“……”

说着,二爷面上倒是颇有几分光采,出人意料的通透,大手一摆:“当然,这些都是后事了。”

“该祭山了。”

说着压低了声音,道:“你之前说的不错,山老爷,确实等了很多年了。”

胡麻知道二爷走过了火坑,也必然看到了一些神秘的事物,便笑着点了下头,道:“我早说山老爷也嘴馋的,对吧?”

“怎么说话呢?”

二爷还是瞪了胡麻一眼,又低声叹道:“其实,是二爷我跟寨子里的人,错了。”

“祭山,本来不用等寨子里出了官老爷的。”

“也不会因为哪个寨子先祭了山,哪个寨子里的福份便多抢一些,所谓身份贵重了才能祭山,说到底,都是一些坑人的话……”

“也不知是何时,就传出了这些瞎话来,哄骗咱们这苦命人哩……”

“……”

“诶?”

胡麻都有些因为二爷这个话而惊动。

二爷这蹈火之间,居然悟出了这些了不得的道理,圣人这名字,不是白叫的啊……

已经是初六日了,时间更紧,虽然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但因为通过二爷,得知了这山老爷真的存在,而且一直看着山里人,寨子里热情倒更高了起来。

甚至在第二天白里,消息这一传开,就连那些与大羊寨子无甚交情的乡寨人家,也纷纷赶了过来皆见圣人,祭山。

寨子里面,一片片的人手忙活,扎纸花,扎纸马,倒是因为没有胡麻特意的叮嘱,所以丫鬟没有扎出来,而且规格也变了。

原本寨子里是下了血本,要杀牛宰猪,把邻近几个寨子里的好东西,全掏空了,要献给山君,但如今,二爷却让人换成了粟米、红豆,黍谷等。

也亏他如今名声起来了,不然说这个话都没人听,怕山老爷吃不饱。

除了纸花纸马与祭品,祭山的台子也搭了起来。

因为这已经不是大羊寨子里一个人的事,便也不在寨子里祭,而是去了往年在外面烧香的地方,那是胡麻在林子里认得干娘的身边,她如今倒是早就习惯了:“不就一年一回呗?”

骄傲的垂着自己密密麻麻的枝条,心想咱也习惯了,这头你们敢磕,咱就敢受。

不过也渐渐觉得有些不对:

往年就是烧个纸,磕个头就得了,怎么今年这架子搭这么高,准备的人这么多?

同样也是在寨子里热火朝天的准备了起来时,小红棠送完了信回来了。

“送到啦!”

她拍了拍小手,眼睛有些期待的看着胡麻。

“先欠着!”

胡麻也很坦荡的看着小红棠,反正血食自己现在是一点也没有了。

……就剩了几块,自己也得留着补身子呢!

见小红棠眼神微微有点不对,便又忙道:“还有一封信,也要你帮着递过去。”

第一封信,是给张阿姑的。

请她以走鬼问事大堂官的身份,借了法坛,告知天下走鬼人祭山,这是明的,不怕别人瞧见。

但第二封信,与第三封信,却是暗的,便连山君,也不会说。

人奉香火神挡灾,天经地义。

想山君这等曾经的旧神,至高无上,却落得在这老阴山里,苟延残喘,背着一个他都认为是污蔑的府君名头,又无正经神庙,又无正经封号,有时候还得去混一顿月子酒吃……

自己这一次,当然要让这位前辈吃好了,吃饱了,见见曾经殿神的风采。

而在准备充份了之后,惟一需要提心的事情,倒是简单了:孟家那位疯少爷,应该确实是疯的,不会临到头怂了吧?

(本章完)

第704章 天下祭

“你确定不是在对我说笑,真要将这堂堂通阴孟家,一举覆灭?”

而当小红棠送出了一明二暗两封秘信之时,通过本命灵庙联系了红葡萄酒小姐的胡麻,也听到了一声惊讶:“龙井前辈能以魇法灭了贵人张,那是因为他的本事到了火候。”

“通阴孟本就是如今十姓里最膨胀的,你伤他可以,刺杀他们家里养出来的几位草头王可以,绑他家大奶奶也行……”

“但你说要让孟家除名?”

“……”

“我虽然没有龙井前辈那等本事,但我好歹也是胡家人不是?”

胡麻笑了笑,道:“当然,便是胡家,要与孟家斗,那底子也是差了不少的,只是如今的孟家,先要找胡家赌命,我们才有了这个机会。”

“是是是。”

红葡萄酒小姐冷笑了一声,道:“但十姓的底蕴,太可怕了,越想越可怕,你也不要真的小瞧了孟家子弟。”

“人家生下来,看到的,学到的,就比咱们高深,不会傻乎乎往枪头上撞,莫要一个不留神,反而吃了大亏……当然,若是真可以夺了孟家的桥,倒也大功一件。”

“……”

“说的是,我也生怕他不犯这个傻。”

胡麻笑道:“但也许孟家气运真的到了头也说不定,最近,我已经开始有些右眼皮子跳了。”

“十姓人家,没一个靠运气立足的!”

红葡萄酒小姐认真道:“而且右眼皮子跳,那是跳灾,倒要小心的该是你。”

“如今,紫太岁我已经分了出去,转生者即将迎来大批上桥……也就是那个叫猴儿酒的,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一个人要走了十个人的量,不然还会更多……”

“但虽然有紫太岁遮着,上桥毕竟是件险事,谁也不确定会不会在桥上遇见十姓狙击,若是出了一些其他的什么麻烦。”

“如今胡孟二家,若真斗了个大的,倒是恰好帮转生者分散了注意力。”

“而转生者此番上桥,若是能成,那怕是……”

“……”

她微微一顿,低声道:“不用再像之前一般,偷摸摸的躲着了。”

说着倒想了起来忽然道:“另外,机会这么难得,你不借这个机会上桥么?”

“紫太岁你应该不缺,便是需要,我也可以分你!”

“……”

听着红葡萄酒小姐关心,胡麻也笑了笑,道:“我也会上桥,只是不需要跟大部队。”

“此前在阴府,已经得了紫太岁,只是还需要再看上一眼,再决定怎么把那一步迈出去而已。”

“……”

“……”

交待完了红葡萄酒小姐,胡麻便也算彻底放下了心来。

他安静看向了身前点着的油灯,可以通过这盏油灯,听到一些走鬼门道里面发生的事情,随着张阿姑得了自己的信,通知各地走鬼,这场祭山便已经比之前大了何止十倍?

按理说,胡家人缺席已久,在如今走鬼门里面,仍然信奉胡家人的不多。

但之前胡麻重开镇祟府后,连做了几件事,却起码在走鬼门道里面,赢得了一片名声。

最关键的便是,他开镇祟府,又罚令斩鬼,使得镇祟府名册上百鬼归坛,天下走鬼人的本事,便也都跟着大涨,而有了这百鬼,张阿姑再说话,份量也与之前更不同。

可以说,这天底下的走鬼,近九成,都要借这百鬼之力,那也就是近九成,都能听到张阿姑借百鬼法坛递出去的话。

这就属于镇祟府之外,真正属于走鬼本家的影响力了。

更何况,胡麻首次以本家说话,不求名,不求利,只求他们初入日,领了各方的百姓祭山,此念源自寨子,也本就符合了天下走鬼的心。

“教主几时回明州的?怎么也不来我这里坐坐?”

而小红棠将信儿递给了妙善仙姑时,明州府城里正听戏的妙善仙姑也骤然之间,惊喜莫名。

“姑姑快看信。”

旁边的豆官伸长了脑袋,着急道:“如今天下起势,正是要紧的时候,师爷这么烦你,还主动递信,说明这信里内容一定很重要!”

“教主怎么会烦我?”

妙善仙姑抓着信,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豆官急道:“看信看信。”

“既然信这么重要,那我看什么,快给大师兄送过去!”

妙善仙姑把信给了豆官,自己则是直接站起了身来:“收拾东西,去山里瞧瞧。”

豆官则是一下子又着急了,他是小使鬼,不能偷看信,但又急着知道内容,慌忙的带了信,小短腿倒腾成了轮子,辛苦半夜,终于将信递到了不食牛大师兄手中。

这位大师兄,于前段时间斩龙之时,受了些伤,但兴致极高,看到了信后,顿时眼睛一亮,笑道:“果不愧为教主。”

“大师伯以前嘴上说着尊敬,但却一直称呼师爷为师叔,不肯叫教主的。”

豆官瞪着眼睛道:“终于改口了?”

“屠龙之时,我便知道那是教主,我在龙井师叔身边,看到了他的影子。”

不食牛大师兄轻轻叹了一声,道:“以前心里多少还是要瞧他一瞧,是因为这位教主,也是被我们强推上来的,不怎么喜欢我们,但如今瞧他做的事,确实是我们教主。”

“而且,他也确实知道,咱们不食牛准备了这么多年,手头上攒了下来,惟一能算本钱的是什么!”

“……”

豆官忙道:“这次要做啥?”

不食牛大师兄并不回答,而是撑着伤躯,慢慢站了起来,悠悠一叹,轻声道:“祭山。”

“祭山有村祭,有州府祭,神无香火不灵,何等样的祭祀,便也能让这神明,享用到何等样规模的香火。”

“……”

豆官听着,一下子激动了起来:“那师爷这是要……”

“教主眼高,村祭州祭都看不上……”

不食牛大师兄都轻叹着:“不食牛根基在民,他让我们全力出手,这早已超出了普通州府道之限,怕是已经称得上是……”

微微停顿,轻叹道:“……天下祭!”

“天下?”

豆官听着,都已经傻了眼,呆久说不出一句话来而大师兄却忽然转头,向他笑了笑,道:小大人,替我跑出去下个令吧!”

“凡我不食牛弟子,皆就地取民,阴山为号,于初八日,祭山神!”

“另,着不食牛八门大弟子,齐赴老阴山,拜见教主。”

“以他这等身份,却肯还神于民,我不食牛格局气魄,都已低他太多,该好生抱上大腿了……”

“……”

“……”

“求,求堂兄……求大少爷开恩呐!”

而同样也在天下走鬼自法坛之上得了信,不食牛一众,取民布道之时,如今的夏土之西,某处荒山之上。

也有身上穿了锦衣,描了白脸与红腮,甚至连身上都被挂满了各种佩饰,有种着一种刻意打扮的诡异感的富家少爷,也正浑身哆嗦着,被一队仪帐,簇拥着上了身。

他本是通阴孟家五服外的弟子孟思重,从小便羡慕真正的孟家人那队仪帐,但如今,他的仪帐之高,甚至高过了孟家嫡子。

但他心里却没有半点高兴,反而看着前方荒山深处,那一个不知通向了哪里的鬼洞子,浑身颤颤,高声喊着:“我……我愿下去伺候老祖宗……”

“思重少爷慎言。”

跟着他过来的,乃是通阴孟家一位问事小堂官,于此荒山,他也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不敢大声,低低道:“你也须认清了身份老祖宗非嫡系血脉,没有资格下去伺候着。”

“你一个五服外的,能够开恩,允许你为主家效力,便已是福气了。”

“况且,当初你来了明州一趟,吃了那胡家的亏,回去了也骂骂咧咧,时常当众表示若有机会除了那胡家孽种,不惜拼了这条命,不是么?”

“大少爷就是因为记着你当初放的话,所以这次挑送灾的人时,才把你挑了出来呢……”

“……”

“我……”

这位孟思重少爷声音颤着:“可这,可这是送灾啊……”

“听说送灾之人,自己会被冤孽随身不说,还会累及满族血亲,对不对?”

“大少爷其实也只是吓吓那胡家,不是真的要送灾,对不对?”

“……”

那位小堂官轻轻叹了一声,见着那思重少爷惊恐至极,怕是不肯老老实实磕头,他也微微闭起了眼睛,低低默念了几句。

这位思重少爷,顿时觉得自己身子发沉,背上出现了一个古怪的人影,摁着他的脑袋,一个头磕了下去。

额头触地的一刻,手里捧着的香,倾刻之间,便烧尽了。

而于此一霎,通阴孟家不知多少人,皆凭了血脉因果,忽地感觉心头压上了一物,只觉沉甸甸,厚重重,伸手去摸,摸不着,但那被压住的感觉又实实在在。

祖宅之中的孟家大少爷,坐在八仙桌旁边,让人端过了水盆,向了盆中一照,旋及哈哈大笑,声震回廊:“取灾已成,胡家祸至矣……”

“我爹我爷没做成的事,却成在我手里?”

“……”

“逆子……逆子……”

而在老羊寨子,放在了屋子角落里的一个咸菜坛子,则忽然晃动不已,孟家大老爷的哭声从里面传了出来:“削福败寿,早该溺死在尿桶里的逆子……”

“胡家小子,胡家小子,快来见我,大祸已至,大祸已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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