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万法之源 东方既白

弈剑大师的态度,让荣留王感觉天塌了。

短短瞬间他的脑中充斥诸般杂念,随着周奕一道眼神飞来,这些杂念登时破碎化作悲哀弥漫在心头。

他将背负“亡国之君”这沉重名号。

踌躇间难免生出反抗的念头。

可他十分冷静,极速把念头掐灭。

这位不是杨广,弈剑大师认输,高句丽再无机会。

晓得周奕不是心慈手软之人,故而没胆子学高元对杨广搞“表面一套,背地一套”,那时就不是什么“粪土之臣”之类的口诛笔伐,多半会被斩杀变成粪土。

高建武没有隐藏自己的情绪,脸上表情,无不显露其万般无奈,感伤怅惘。

旋即长吐一口气,低声朝周奕询问了一句:“可否容我考虑一段时日吗?”

周奕语气平淡:“当然可以,但下次我的话也会不同。”

平静的话语让高建武眼神一变,背后冒出一股寒意来。

他与傅采林再度对视,定了定神,终于下定决心,拱手长揖施礼道:

“微臣高建武,愿入朝听宣,遵天子一切号令。”

周奕这才露出微笑。

当年无论广神怎么宣召,虚与委蛇的高元就是不入朝,他知晓一入朝,可能就回不去了。

荣留王说出这话,便是摆明态度。

让九州天子知道自己不仅识趣,也不敢玩虚的。

“荣留王,坐下来喝一杯吧。”

周奕指了指一旁的座位,“我还没有称帝,你不必拘束。”

不拘束?高建武只耳朵听一听,心知客气话不能当真。

一个记仇的天子,定不会忘记那些冒犯过他的人。

且这个天子,还是集权力与武力于巅峰。

“是。”

高建武礼貌应声,傅采林见他浑浑噩噩,于是不断给他倒酒,也许是高建武好酒,他来者不拒,一连半坛桑落酒入肚。

人说酒可消愁,大抵有几分道理。

荣留王半坛酒下肚,心中陡然一宽。

‘连魔龙都失败了,何况是我?’

‘既然都无法反抗,我作为一个献上忠诚的异国君王,难道不是一种眼力高明的体现吗?突厥人现在还没这个机会呢。’

‘高句丽本来就属于九州,我仅是认祖归宗。’

‘……’

他每喝一口酒,就能多出三条安慰自己的理由。

渐渐的,他开始与周奕说起高句丽的政风人事,风俗地理。

夜越深,荣留王的话越密。

他直接表态,表示要在登基大典这一天,呈上高句丽的地域图。

戌时末,傅采林一群人告辞离去。

周奕又与侯希白、寇仲、徐子陵,宋师道,跋锋寒坐在一起。

周奕看向跋锋寒,不由问道:“今次你可还有八十年份的乌程之若下春?”

跋锋寒立觉羞愧,寇徐晓得他的糗事,顿时笑了起来。

“当日眼拙,不知天师身份。又因破关而出不久,自觉剑术大进,却成了井底之蛙,让天师见笑了。”

跋锋寒对这不堪回首之事倒是不避讳。

他又拱手道:

“那日承蒙天师手下留情,否则跋某人已然身死,但我从不服输,此生定然刻苦练剑,期待有朝一日能有资格再来挑战。”

周奕评价道:“这够你藏几坛年份极高的好酒。”

“好!”

跋锋寒晓得彼此差距极大:“跋某会封酒藏剑,他年若得机会,便带酒来寻天师。”

周奕欣慰点头:“你让我有些期待了。”

跋锋寒神思飞动,露出一丝怅然,他当年在漠北向来是一路走一路战,天不怕地不怕,九死一生的场面数也数不清,从没什么敬畏之心。

可眼前这人,对此时的他来说,甚至还属于“未知对手”。

方才也没能借弈剑大师出手看清对方底细,不知他的境界到底在何处。

那种深邃缥缈的感觉,几乎与战神殿的浮雕图录差不多。

此前实难想到,武道大宗师之上,竟还有这等未知高妙的武道境界。

周奕转头询问寇徐二人,原来他们也入了战神殿。

或是因为练了长生诀的缘故,他们看战神图录之后最大的收获还是在广成子留下的这部功法上。

寇仲和徐子陵说到广成子,无不吃惊于战神殿中那千载不曾腐朽如金刚般的肉身。

从战神殿,又聊到魏郡。

“我们曾去安阳寻过贞嫂,可惜她与宇文化及都不见了。”

说到此处,二人除了遗憾外,还非常担心。

“我知道她在哪里。”

“嗯?!”寇徐的眼睛一下子睁开,“贞嫂在哪,她还好吗?”

两人异口同声。

“她很好,托我带话给你们,叫你们不用挂牵。”

周奕说完,二人的担忧之色立时削减。

徐子陵始终不放心:“不知宇文化及是否真心爱护贞嫂。”

“放心吧,”周奕虽然想不通,却亲眼所见,“他们应该是真爱,宇文化及为了救她,连自己的性命也赌上了。”

“我的娘,”寇仲惊得张大嘴巴,“没想到宇文化及还是个痴情种子。”

相比于他们抱在一起殉情,周奕觉得这已经很不错了:“她随宇文化及东渡倭岛,你们再想见她,须得渡过大海。”

寇徐二人望向东方,一齐笑了:“那正好。”

“哦?”

寇仲兴奋挑眉:

“见识过战神殿那奇特空间后,我们始知武道无穷,天地无穷。大丈夫志在四方,最令人激动澎湃的便是不断去探索那些未知的精彩,我们已立下宏志,要走遍天下。待周大哥你统一九州后,我们先随跋小子去草原闯荡,再入茫茫大海,瞧一瞧海外世界。”

周奕若有所思:“就你们两个?”

“当然不是,除了跋小子,还有傅大师的徒弟,宋家兄妹,也许还有感兴趣的人。”

徐子陵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册,正是当初周奕所赠之《周礼》。

“周大哥,我所到一地,就传此书,你觉得如何?”

“妙。”周奕由衷夸赞。

寇仲咧嘴笑道:“就由我开疆拓土,遍插大唐旗帜,你周老大是否封我一个大将军哩。”

周奕理所当然道:“那有何难,我再叫人给你打造大型海船,取名黄金号,助你们征服大海。”

三人围绕这话题,聊得颇为投机。

一旁的宋师道都听愣了。

什么“环球航行”“海上秘宝”“海上王”“大航海时代”.

这对吗?

不仅宋师道呆滞,跋锋寒也不遑多让,哪怕是与周奕极为熟悉的多金公子,这时才知道周奕对海外世界这么了解。

抑或是众人对周奕身上的奇事司空见惯,只当他底蕴深厚,见识广博,不曾多想。

一直聊到亥时三刻。

长街上有两道脚步声接近,一个三十余岁一脸正气的道长,领着一个看上去十四五岁的小道士。

两人远远朝酒铺前一打量,登时露出喜色。

人还没走!

“师叔。”

潘师正走上来,这一声“师叔”喊得干脆响亮。

乌鸦道人在他心中越来越正确。

“天师!”李淳风恭敬施礼。

周奕见他们特来寻自己,把寇徐等人暂搁一旁,“什么事?”

潘师正不敢怠慢:“特邀师叔来东大寺做客。”

一说起长安的东大寺,周奕想到这寺庙的主持荒山大师,那也是一位禅功出神入化的佛门高人,只是自己与他并无交集。

“宁散人在东大寺?”

“是的。”

潘师正道:

“我师父、木道长、石龙道长等也在此地。不过这次主要想请师叔的,还是圣地中人。我们在朱雀街那边凑巧听到师叔的消息,立刻就赶来了,想来佛门延请师叔的人还未到。”

周奕本来对佛门邀请并无兴趣。

但木道友等几位老熟人都在,便点头应道:“这一两日便去。”

“是!”

潘师正话罢,见他们在喝酒,也就不打扰了。

领着李淳风告辞离开。

方才走出长街,潘师正朝身旁的小道长上下打量:“你在见周师叔之前,不是心心念要拜师的吗?怎见到人后,一言不发。”

李淳风露出惋惜之色:

“见天师之前,我已给自己算过几卦,每一卦的卦象都不一样,卜算之术,用到天师身上就像是失去效用一般。”

“就如同前几天,闷雷电闪,要下雨却滴水不见,换来几场大晴。”

“所以,唯有当面见过,才知天师所想。”

他耷拉着脸,长叹一口气:“我虽有些修道天赋,可今日一见,便知天师没有瞧上眼。”

潘师正摇头:“既有所思,何不再求一下试试。”

“我已在轩辕关问过一次了。”

李淳风也摇头:“况且今时不同往日,我了解愈多,愈不敢开口,还是不要败眼缘为好。”

闻言,潘师正反而笑了。

他方才是故意问的。

“你这样想就对了,免得给自己种下心魔。以师叔现在的身份,早已不适合收徒,谁能自信到可做他的徒弟?”

“我觉得,你拜师宁散人的话大概率有机会。”

“不不不”

李淳风连续摆手,笑道:“我想做道兄的师弟,不知可有机会?”

这算盘珠子直接砸在潘师正脸上。

“师父”混不上,“师叔”总能叫得。

潘师正道:

“我师父脾气古怪,是否收徒可没法保证。你不如拜师木道长,木道长与周师叔的关系更好,还能学到天下最厉害的锻兵技艺,未来有机会成为铸剑大师。”

李淳风有些烦扰:“可惜木道长不收徒.”

潘师正一路给李淳风出主意,另外一头,周奕也与寇徐等人分开,同侯希白一块前往他的住所。

“周兄,这长安或许还有一个令你感兴趣的人。”

侯希白折扇轻摇,一副将周奕看透的样子。

“谁?”

“是个美人。”

周奕哦了一声:“你说的可是尚秀芳。”

“我就知道,”侯希白见他反应这样快,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周兄这么多情的人怎会忽视尚大家,她可是与石师妹齐名,你喜爱石师妹的箫曲,必然能欣赏她的歌声之妙。”

“怎样,此刻尚大家被请去上林苑做客,我带你去听一曲?”

侯希白瞅见周奕的眼神,又加了一句:“别这样看我,侯某虽经常出入脂粉群,却片叶不沾身,清清白白,没做任何辱没花间派的事。”

他说的确实是实话。

周奕想了想,委婉拒绝:“罢了,近来我不想听曲。”

“咦?”侯希白吃惊了,“这还是我认识的周兄?”

见周奕不回应,他继续试探:

“秀芳大家早就听过你的名讳,我上次见她时还提起你有绘画之能,她对你好奇又欣赏,今次一见,定然是相谈甚欢。”

周奕没好气地说道:

“多情自古空余恨啊侯兄。”

“欸,”侯希白不理会这些空话,双目满是八卦,“我认识的风流周公子哪去了?你可是要做皇帝的。周兄无敌于天下,难不成也会惧内?”

“这叫什么话,做皇帝也不是当种马,而且惧内?你别以己度人。”

侯希白见他是认真的,虽觉异样,却不由欣赏点头。

周奕则想到了东都、巴蜀、牧场、南阳长安各地,暗自呼出一口气,有种分身乏术之感。

连老鲁都知道,果酒只能酿六果酿。

多一种果子,味道更丰富,却不一定好喝。

翌日。

周奕晾着佛门的人,没有去东大寺,也没有去上林苑。

而是与侯希白秘密去到香家所在。

香玉山的老爹香贵,乃是贩卖良家女子的罪恶源头,还控制着长安六福赌馆等大型赌场。

手下之人,无不是巴陵帮那种货色。

准备顺手将香贵一帮人灭掉,可到了香家才发现,位于城北靠近宫城的巨大宅邸,已被搬空。除了偶尔钻进去的小蟊贼,一个人都不剩。

“跑了?”

“有人知道他们在哪.”

……

长安除了有八水环绕,还有天下间最大的赌场明堂窝,这主持之人是赫赫有名的‘大仙’胡佛,他是胡仙派的掌门人,也是赌门声望最高的老撇。

胡佛发财立品,二十年前当众以猪羊上供胡仙,立誓不再骗人,还保证在他的赌场内绝不容人行骗。

故而“明堂窝”成了天下名气、排场最大的赌场。

午时用饭之前。

明堂窝热闹喧哗,吵吵闹闹,甭管外边发生什么江湖大事,只要稍微消停下来,这些赌客便会再度聚集。

他们常年受到赌场上的胜负刺激,近而成瘾。

三楼账房内堂,此刻没有算盘声,可以说是针落可闻。

堂内,正有一人伏跪在地。

他的年纪在四十五、六岁间,灰白的浓发从前额往后直梳,结髻后盖上以绿玉制的小方冠。面目清秀,长着五绺长须,也像是头发的花白颜色。

配上修长的身形,确有种“狐仙”般的奇异特质。

毫无疑问,他正是天下赌林中出名的人物,掌握大量财富的‘大仙’胡佛。

以他在关中的势力与影响力,见到李渊这样的人物,也可不卑不亢的交流。

各大家族的小辈见了他,得称呼一声‘大仙’表示礼敬。

早年间他靠着赌术起家,心态不是一般的好。

无论多么重要的赌局,他都能完美控制自己的情绪。

然而,此刻的胡佛却陷入毕生最大的恐慌之中,额头上豆大冷汗不断贴着鼻子滑过。

他偶尔举目,看向正翻阅账房内堂绝不容外人触碰的账簿的白衣人,一颗心七上八下,不停打鼓。

不知这位存在,怎么突然驾临明堂窝。

胡佛的名气够大,势力也够大。

但他不想死。

在眼前这人面前,他的生死就是人家一念之间的事。

什么赌林声望、财富,不值一提。

‘我何时欠了天师的债却不自知吗?否则他为何一来就查账。’

一念及此,胡佛直吸凉气,这可要命了。

他尝试性的恭声问了句:

“天师法驾在此,不知有何垂询,若有胡某能效劳的,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很快,他听到一声答复:

“那香家的六福赌馆现在是你在打理?”

“是!”胡佛生怕有误会,赶忙解释,“香贵避难去了,我以极低的价格买下了六福赌馆,若天师看中这处,我愿拱手相送。”

“你要替香贵挡灾?”

一听这话,登时确定香贵与整个香家彻底完蛋了。

他背脊生寒,咽下口气,快速解释起来:

“胡某与香贵一直是不死不休的死敌,此次他遭难,胡某趁火打劫才购了他的营生,好叫他没有翻盘之日,与他绝无半点关系。”

胡佛说完,听到几页翻动账簿的声音。

少顷才传来慢悠悠地回应:

“香贵逃往何处?”

胡佛道:“我也不知,但他与李元吉有关,购置六福赌馆的钱财,多半流到了李元吉手上。”

接着,又把自己知道的与香家有关情况尽数道出。

作为死对头,他知道的当真不少。

便是香家一些隐秘的小生意,也被他道出具体位置。

听完之后,周奕把翻看的数本账簿合上。

除了正常的赌坊借贷、抵押、收纳交易,没有什么人口买卖。

他看了胡佛一眼。

这天下间赌坊数不胜数,但论名气,当是这胡佛最大。

“香家什么下场,你瞧在眼里,你做这一行买卖,要懂得把握分寸。”

“是!”

胡佛郑重道:“朝堂中的任何规矩,胡某都不敢僭越。”

他话罢,还在等回应。

可半晌过去,什么响动都没有,翻动账簿的声音也不见了。

大着胆子抬头看,内堂中哪里还有人。

来去无声,和那鬼魅没什么区别。

胡佛心中惊悚,他大喘气的声音被走进来的一名年轻美貌的女子听个真切。

见到‘大仙’毫无风度的瘫坐在地上,胡小仙吓了一跳:

“爹,你这是怎么了?”

她朝四周看了看,也没见人:“你见着谁了,怎么把账房先生全部清了出去。”

胡佛看到女儿,颇为感慨:“我俩差点阴阳两隔。”

胡小仙大吃一惊。

“是是谁?”

胡佛四下看了看,他也不确定对方是否还在附近,一脸恭敬道:“是天师驾临。”

“啊?!”

“爹,你疯了!”胡小仙悚然,“你何时欠了天师的债?”

“我有那个胆子吗?”

胡佛骂道:“都是香贵那个王八蛋,差点把我也害了。”

说话间,将方才发生的事与自己的猜测尽数道来。

香家要完蛋了,他们这帮人也要醒悟过来。

“传言不假,天师嫉恶如仇,以后我们要遵守法纪,万不能为了赚钱把性命搭进去.”

胡佛一脸后怕:

“得亏账目干净,否则我今日要遭大难。这样提心吊胆的事,来一次我得折寿好几年,绝不可再来一遭。”

他看了看样貌出众的女儿,忽然提议:

“若新朝宫中选秀,将你送进去,怎么样?”

“你卖女儿便可安心了是吧?”

胡小仙很是无语,又笑道:“不过我没意见,他的样貌很合我的心意。”

‘大仙’胡佛自觉被敲打。

他混江湖多年,自然不傻,于是利用自己赌林领头羊的身份,从明堂窝开始,对赌坊生意进行一次不停业整改。

香家的案例,则是最好的反面教材。

那些被他提供的与香家有关的隐秘生意,马上就引起周奕注意。

当天下午,由巨鲲帮的人先一步传来消息。

从南而来大军,快要到了。

近千先头部队,分散入了长安城。

城内有大批守军,却表现得很松懈。

结合从二凤那边得来的消息,长安的临时朝廷,基本没有反抗之心,若非李渊耽搁,他们早就表态了。

周奕见到了带队前来的程咬金,秦叔宝。

于是将与香家有关的任务交代下去。

转眼便天黑了,周奕正与侯希白说起西寄园与漠北的情况,没想到来了一位特殊客人。

“天师。”

望着城中心雅园月洞门口处的那人,周奕回声道:

“了空大师不修闭口禅了?”

了空双手合十,他的状态很不对,看上去比以往老了二十岁不止。

从一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和尚,成了个老和尚。

“老衲无从静心,闭口禅不修也罢。”

“这是从战神殿得到的感悟?”

“有感悟,但对我而言,并非益处。”

“怎讲?”周奕指了指一旁的石凳,示意他坐下。

了空依旧站着,仰头望向漆黑天穹:“老衲从战神殿处看到了更远的前路,似在指引我渡过苦海,抵达彼岸。”

“可惜,老衲看得清楚,此生已无机会凝聚渡世宝筏。”

“如何看清的?”

“广成子前辈破碎金刚在前,他不朽的遗体带给我们巨大震撼,唯有他那样的躯壳,才可渡世。”

当下佛门的练功法门,与广成子最后破碎金刚有点像,靠的是元神飞升。

比如白马寺留下的宝书,碎金刚乘。

越是如此,广成子的不朽身躯对他们来说,越像是心魔。

一旦心志不坚,发现遥不可及,便和此时的了空差不多了。

周奕的目光凝注在他脸上:“其实你并没有看清。”

了空合十一礼:“请问天师,此话何解?”

“佛魔道其实没有什么区别,想超脱此世,需要的是向道求武之心。有的人在市井中经历爱恨情仇,依然纯粹。有的人在深山念经诵佛,却一身驳杂。”

“譬如你的念头就杂乱得很,并非真正的佛学求武高士,看似没有欲望,其实还不如那些红尘打滚的人。”

“破碎金刚与肉身是否为金刚,完全是两码事。”

“但是,似你这等驳杂元神,就连凡壳都破不开,何谈破开虚空。”

了空在惊愕中若有所悟,又行礼道:“多谢指点。”

周奕并不在意:“禅尊来此所谓何事?”

“有两件事。”

了空道:“其一,想请天师法驾东大寺。”

“明日我会早来。”

了空听罢,继续道:“其二,老衲是来请教天师,净念禅院该做些什么?”

周奕朝他恢复清明的眼神深看一眼,提醒道:

“净念禅院中不乏一心苦修的高僧,也少不了安于享乐之辈。你们下属的寺庙极多,却搞错了佛寺存在的意义,劝人向善,怀有悲悯之心没什么错,却不该借机拿来大做生意。”

“别人许愿,你们实现。”

“那一栋不朽铜殿,多少金铜?天下发乱时又有多少人没饭吃,却不见你们的慈悲之心。”

“禅尊,我要问你,佛门是这样参禅修行的吗?”

他将话挑明,哪怕周围只有侯希白一个看客,了空也有种羞愧之感。

周奕复问:

“我再问你,若我执掌天下,你觉得我会容许一个藏污纳垢之地存在吗?”

了空轻叹一声:“老衲明白了。”

他说完,又道一声告辞,干脆至极地离开了。

侯希白啧啧有声:“指点弈剑大师如何弈剑,又教禅尊如何参禅修行,周兄,你还要做什么?”

“随我去东大寺你就明白了。”

周奕笑道:“宁散人多半在等我,我会教他什么叫南华经。”

“哈哈哈!”

侯希白大笑:“妙也!”

又一脸期待看向周奕:“周兄已参透万法,比战神图录还要战神图录,请问要教小弟什么?”

“早就教过你了。”

“什么?”

“此恨绵绵无绝期呀。”

“换一个吧,周兄。”

“换一个,那就一个人哭,真爱无敌”

侯希白无语地扇着扇子:“周兄厚此薄彼,直叫人心寒也。”

……

东大寺宏伟壮丽,早年间是皇家祈福之所。

天蒙蒙亮,周奕与侯希白便出发了。

临近东大寺时,侯希白为他介绍起一旁的建筑,比如那座玉鹤庵,就与慈航静斋有莫大关联。

周奕露出一丝笑意,猜想妃暄就在此地。

“到了。”

晨曦微露,东大寺浸在一片氤氲的湿气里。

古刹飞檐挑破淡青色的天光,檐角铜铃寂静无声。

初夏的风掠过古木,新生的叶片承着露水,偶尔坠下一滴,碎在石阶上。

才近寺前,忽有一人迎出。

这人没走大门,而是从飞檐上一跃而下,落地的声音,比露水打在石阶上的声音还要低。

周奕老早就看到他了。

从他身上的露水来看,想来是整晚都待在屋瓦上。

宁道奇此刻着一袭青袍,高大挺拔的身形如同一株老松,与这古刹、晨风、露水融在了一处,逍遥自在,无拘无碍。

映着将明未明的天,周奕成了眼前的一片白,在宁道奇的瞳孔中越发凝实。

“宁道友,你在这等了我一夜?”

“是的。”

宁道奇伸手抚在五绺长须上,身上那股意境更为强烈。

一旁的侯希白看出端倪,也不说话,默默朝一边退去。

“看来宁道友感触极多,急于寻一个对手切磋,此际,就由我来小试一招。”

周奕声音温润,不带丝毫烟火气。

宁道奇确实有这样的心思。

但人家一登门就切磋,实在太不礼貌了。

“天师先进寺饮点茶水,晚时宁某再来请教。”

宁老道还挺讲究,周奕微微一笑:“大家同属道门,别那么生分。”

宁道奇还欲开口,忽然察觉有异。

只见周奕微微抬起了手。

这是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似在拂开眼前柳丝,又或者是撷取叶上清露。

可就在这一刹那,自然之力陡然逆转,宁道奇周身的意境受到限制,骤然一凝。

他那股与周围环境和谐共存,隐隐呼应的气场,在这一抬手间,竟被无声割裂。

风似乎停了,露水凝在半空。

就好像.

宁道奇在尝试感受自然之力,却被一只手狠狠掐断。

登时,断绝了他所能借、所能御、所能依凭的一切“势”。

天地依旧,丝毫不再为他所用。

这是一种奇特的压力,他想说话,周奕已提前预判:

“宁道友,不必留手。”

“天师,得罪了。”

宁道奇轻啸一声,清越激昂,试图挣脱这无形的桎梏。

他不能再等,亦无法后发先至。于是将毕生修为尽数提起,身形朝周奕晃动间,似有重重虚影同时扑出。

散手八扑!

千万种无穷的变化尽归于八种精义之中,招式随心所欲,全无定法,如天马行空,不受任何束缚规限,其况犹如逍遥乘云,御气飞龙,妙不可言。

一旁的侯希白大觉精彩。

只看着两人相斗,连东大寺屋瓦门口站着的一圈人,他都选择性无视了。

宁道奇这上一代道门第一人的名号不是乱叫的,散手八扑结合南华经义一出,场景玄妙非常。

时如鲲鹏振翅,搅动风云。又似苍鹰搏兔,凌厉绝伦。

他身形随着拳掌变化,推向周奕近前,如鹤舞晴空,从轻盈忽变厚重成老熊推山,磅礴巨力陡然涌来!

八扑连环,幻影重重,将其武学的精妙逍遥演绎得淋漓尽致。

周奕四下被宁道奇的气劲充盈,地上微尘席卷,露水被激荡成一片朦胧水雾。

这一击内藏无穷变化,水雾陡然放大,成了无穷拳掌手影,形态万千,猛然迅疾地攻向周奕,这是宁散人武道极境的显现,足以令天下宗师变色。

与此同时,他还尝试呼应周遭自然之力。

可是自然中的风尘叶露全都不受他控制。

周奕在散手八扑的攻击下依旧站立不动,宁道奇渴望催动的自然之力,顺着他的气劲,围绕在他周身。

故而如潮水般涌来的攻势,都像是浪打礁石。

周奕见他施展完八扑,抬起右手食指向前一点。

这一点,点向漫天幻影中,最不可能、最不着力、最虚无一处的所在。

仿佛早已预知鲲鹏将飞于何地,苍鹰会落于何方,仙鹤欲栖于何枝,熊罴终倚于何木。

超越了招式变化,越过了气劲强弱,真正有着南华经追求的逍遥缥缈之意!

“噗——”

一声轻响如灯烛熄灭。

漫天幻影在这一指前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宁道奇身形剧震,踉跄后退一步,踩碎了数块青石板。

他脸上的表情化为极深的惊愕与茫然。

就算面对天人无极,也不可能如此轻易的击败他。

忽然,他恍然大悟。

对手是看透他散手八扑中的破绽,破招破力,这才有此威能!

当下立刻查探自身精纯的道家真气,果然温顺得如同沉睡的溪流,再也提不起半分。

并非被压制,而是被“抚平”了!

方才对方打来的那一道真气,才是逍遥无为的精髓,足以影响他的真元。

宁散人甚至怀疑,周奕是专治南华经的道门炼气士,否则绝无此境界,竟能对他的散手八扑打压至斯。

“天师多治《南华经》?”

宁道奇忍不住问了出来。

“只是略懂。”

周奕缓缓收回手指,平淡一笑:

“八扑之精要在于一个「虚」字,因虚能生气,故此虚无穷,清净致虚。可宁道友过分执着于此,终是被相所缚。八扑也好,一扑也罢,还是缺了无为有为,浑然天成的意境。”

他说话时,看向了宁道奇。

“宁道友博采众长,反不如专治道经。”

这句话看似点拨,让宁道奇也有一丝明悟,可又反应过来,其中饱含训诫之意。

是了

佛门禅学、慈航剑典。

他想求逍遥,又受羁绊,逍遥无为成了一场空谈。

一滴积蓄已久的露水,终于从最高的叶片上坠落,正正砸在他的眉心,冰凉一片。

宁道奇想到此前种种,带着一丝歉疚抱拳道:“天师言之有理,宁某受教了。”

一缕清晨阳光穿过古木枝叶,照在周奕身上,白衣沾染金色,一片灿烂,这时朝空望去,可见东方既白.

……

(本章完)

第218章 天命记载 道统变迁

周奕与宁散人的对话落在侯希白耳中,让他连连扇动美人扇。

周兄简直比袁天罡还会算。

宁散人果在等候,且他的道功似乎真有问题。

一切都被言中。

散手八扑在他侯某人看来属于完美无缺,可一听周奕的话,看宁散人的样子明显打算重读南华经了。

“你在算什么?”

东大寺门口,乌鸦道人板着脸看向一旁正在拿手指掰算的矮胖道长。

“当然是算时间,难不成道爷还会算命?”

“什么时间?”

木道人从左手换到右手,格外投入:“从我去雍丘到现在的时间。”

“算这些做什么?”

“你就不懂了,七八年前,我曾与道门天师对掌不落下风。”

木道人说话时面带骄傲得意之色,显是拿出来炫耀的:“从大战的表现力来瞧,宁散人还差我数筹。”

乌鸦道人眯着眼睛:“我不信。”

“不信你自己问。”

“不用问,你现在去对一掌给我瞧瞧。我从不信耳朵听到的,只相信眼睛看到的。”

木道人听罢,扁平阔脸上的表情相当不爽,带着威胁语气道:

“你以后别求道爷给你打造厨具。”

“别当真,我仅是开个玩笑,”乌鸦道人被他拿捏了,挤出笑脸,同时搂住他的肩膀,“江湖上谁不知道你木道长的本事?我心中也佩服得很。”

“对了,你什么时候给我打造泡鲍鱼、干贝等干货的汤罐?”

木道人懒洋洋地回应:“那东西最好用天雨铁,等有时间去一趟西域再说。”

两人没在意石龙偶尔投来的目光,更不在乎东大寺中的僧人。

他们随口说话,眼睛都盯在周奕身上。

二人的心态自然远胜常人,对世间高手名宿多半只是一听而过。

但周奕对他们而言,意义截然不同。

当年虽然期待他成为“道门第一人”,但也清楚那可能是多年以后的事情。

甚至干脆仗着年岁熬死宁散人都是有可能的。

谁想到,这“多年以后”过得这样快。

木道人首次遇到周奕的时间要比乌鸦道人早,那时曹府寿宴,他以为对方招摇撞骗,兴师问罪而来。

尽管从寿宴败走的是他。

可周奕当时什么功力,木道人心中门清着。

故而再看今日,他就忍不住掰手指计算年月,两只手都用不完。

非是光阴似箭,而是太过短暂!

设想一下,若回到从前,那时有人告诉他,寿宴上那个做法事,真气还没练出来的小天师将在七八年后远远超越宁散人,成为新的道门第一人,恐怕打死都不会相信。

木道人想到这,感觉眼前光影错乱,感官也错乱了。

他抱着脑袋摇了摇。

定神时,忽然发现周奕的目光朝他看来,还带着几分神似当年的微笑。

从他的笑容中,木道人不由想到在扶乐城中被周奕与单雄信一唱一和哄去闯鹰扬府大营的场景。

饶是他情感粗犷,亦有几多追思涌上心头。

木道人神气地一歪脑袋,不再朝周奕看。

但是,阔嘴不禁咧得老高。

宁散人听过周奕一番话后,陷入沉思,似在回忆南华经。

所以慈航静斋的人打玉鹤庵过来时,宁散人也不曾将目光从穿过林隙的阳光上移开。

昨夜了空寻周奕,得到他“我会早来”的答复。

于是,东大寺这边早早就准备了。

周奕与侯希白路过玉鹤庵,自然被净念禅院的人察觉。

“天师。”

梵清惠上前打招呼,周奕微微点头,目光就飞向了梵清惠身后沐浴在晨光中圣女。

也许是因为师父在旁边。

师妃暄接触到他的眼神后,赶紧侧目不敢瞧他。

“梵斋主,不知请我到此所谓何事?”

梵清惠直言:

“是想将一些秘密告诉天师,眼下已无关紧要,天师就当一个故事听听好了。”

多半是她们口中的“天命”了,周奕心中了然。

寺院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身材消瘦,眼中饱含神光的老僧迈步而出,他身后还跟着东大寺诸多僧众,列成整齐的两排,规格极是隆重。

“天师法驾,本寺蓬荜生辉,外边晨风带露,还请入寺说话。”

这老僧正是禅法高深的荒山大师。

东大寺在长安的性质与洛阳的白马寺差不多,虽没有白马寺恢弘,却也是皇家祈福上香之所。

荒山大师属于苦修士,平时从不迎客。

但周奕身份特殊,故而昨夜收到消息后,全寺都在准备。

梵清惠也抬手请行,周奕看到荒山大师身旁,还有嘉祥大师、智慧大师。

四大圣僧中,道信大师与帝心尊者不在。

四祖回禅宗不问世事,帝心尊者也参透凡相,返回华严宗了?

周奕打了个招呼,诸位佛门高手包括嘉祥大师在内,一齐礼佛作礼。

寺门口这边,唯有宁散人依旧拄着身体不动。

这种状态对练武之人来说比较难得,没人打扰,周奕与侯希白、木道人等人一起随荒山大师朝内走。

一路上,周奕问出方才生出的疑惑:“帝心尊者何在?”

嘉祥大师称了一声佛号:“善哉善哉,他已去往极乐世界。”

又听智慧大师详说,原来帝心尊者入了战神殿所在的奇妙空间后,他催动大圆满杖法与鱼怪大战,导致地下大湖中的魔龙盯上了他,后来没能及时走脱,在通往战神殿的石阶下被魔龙击杀。

几句沟通过后,周奕基本搞清楚了佛门的目的。

他们的态度与了空相似。

不过,相比于净念禅院,一直出力的四大圣僧,他们所在的三论宗、华严宗等地的奢华程度差了不少。

眼见天下将定。

周奕收到一个信号,在道统之争上,佛门虽未明说,却承认自家败了。

他们将完全遵从新朝的规矩。

通过他们几位,即可约束天下佛寺。

对于新朝的安稳,无疑是有好处的。

往日恩怨,周奕并未放弃追究,却不在眼前。

梵清惠说要讲述秘密,可能顾忌人多,一直没开口。

时辰尚早,荒山大师便请众人用斋茶。

期间,谈论的重点放在了战神殿上。

说了些与渡世宝筏、武道感悟有关的话题。

放在当今武林,这近乎是一种常态,因战神浮雕是个没有尽头、可无限探究的话题。

无论功力高明还是粗浅,都对此充满兴趣。

放在几年前,鲜有这等武道交流会。

便是石龙、乌鸦道人也不介意在这事上与佛门的人多聊几句。

周奕不觉得新鲜,却也不坏他们的兴致,他偶尔评点一些感悟,总会引发深思。

等早斋结束,荒山大师算是尽了一份地主之谊。

梵清惠请周奕入内院。

周奕本以为斋主要亲自展露茶艺,没想到,在一间植有巨大银杏的内院静室院落前,她驻足对师妃暄叮嘱几句,便朝周奕告辞离开了。

“妃暄,你师父这是将你卖了?”

周奕坐在一间摆着茶具、棋盘与诸多书籍的房间内,微笑望着圣女。

“不是,是我主动提议的。”

师妃暄与他对坐,空灵的嗓音回荡在室内:“你可猜到师父之前说的秘密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他们挂在嘴上的天命吗。”

“嗯。”

她应了一声,还未来得及倒茶,精致小巧刻有莲花纹的瓷壶就被周奕率先拿在手中。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师妃暄瞧见,周奕正朝她面前的杯中注水,望着澄澈清绿的茶汤,她缓缓说道:

“这是静斋最大的秘密,也是祖师地尼留下的。所谓的天命,便是对未来帝王的预言。”

“按照祖师所说,当中原处于乱世,静斋该派出传人寻那能拨乱反正的真命天子,协助他们统一天下。”

周奕早有所料。

师妃暄这一代早早便能选中李世民,言静庵支持朱元璋,秦梦瑶支持朱棣。

正因地尼留下所谓的‘天命’,慈航静斋才能每次都选择正确。

若是如此,当今乱世,两家圣地联合四大圣僧支持二凤确实是最正确的选择,有充分的理由下场争斗。

一来明知有盛世降临,二来也找不到比二凤强的,毕竟本世纪最强生物。

至于自己,当然遁于预言之外。

“是地尼的预言,还是她从什么地方得到的?”

师妃暄郑重道:

“根据祖师留书,有关真命天子的预言来自塞北牧场。”

“塞北牧场?”

周奕疑惑地望着她,又听她道:“你可听过女师?”

女师?

周奕一时间也想不起来。

师妃暄见他这样子,便知他猜不到了,直言道:“祖师当年练功时去往塞北,机缘巧合之下得到她的留书。”

“那女师名叫纪嫣然。”

纪嫣然.

周奕迅速反应过来,露出恍然之色,果然还是与项少龙有关,纪嫣然是他的妻子。

项少龙练过墨子的剑法,还看过墨氏剑法补遗。

他与墨家有关,而圣极宗正源自墨家。

地尼与第一代邪帝相恋,她能接触到隐秘的机会更大。

一番联想,勉强脑补个大概。

项少龙不太靠谱,还喜欢吹牛,由他留下预言的可能性极小。但纪才女擅长谋划,极为冷静,定是她将一些听到的话留心记下。

师妃暄见他表情有异,登时有些好奇了,试探问道:“你听过她的名字?”

“嗯。”

“真听过?”

周奕只以四字回应:“唐宋元明。”

师妃暄一对美目升起朦胧似轻柔月色,她看向周奕,感觉他的眼中充满神秘色彩。

张着小口,朦胧好奇又变作惊讶。

“明白了吧,这就是底蕴。”

周奕微微一笑,将茶递给她。

师妃暄浅抿一口,也不追问,只是脸上出现一抹轻松之色。

“奕哥知道这些,我就不用过多解释了。慈航静斋并非刻意要与你为敌,师父想让我传达给你的就是这个意思。”

周奕只是听着,没有回话。

“洛阳一役后,师父与了空禅尊受到巨大打击,他们一度怀疑,祖师留下的预言是错的。”

有这种怀疑,自然与二凤有关。

因二凤领悟了人生真谛,少走几十年弯路。

“你师父现在有什么打算?”

“待天下平定,便封闭山门。”

“你呢?”

“我?”

师妃暄淡雅清艳的脸上荡漾笑意,她抿着唇道:“我自然也随师父一起闭关练功。”

“好啊,那我就去你们终南山门一趟,与慈航静斋算一算账。”

师妃暄立刻捧茶递来:“别,你消消气。”

周奕将她手中瓷盏放在桌上,顺手一拉,便将圣女温软的身体拉入怀中。

“妃暄,你师父知道我们的事了?”

“嗯。”

“当时在西寄园内,师父已看到我追你而去,”师妃暄的声音很低,“等我从云深小楼那边返回长安时,她寻我问过,我已将一切坦白,包括和氏璧。”

“哦?梵斋主养气功夫不错,今日我倒没瞧见她生你的气。”

“师父听过我的话后,只作叹息,并未动怒。”

师妃暄秀眉微蹙:“或许她曾经气愤,但我在云深小楼耽误几日,她的气已经消了。”

“我也提到与剑典修炼有关的事。”

“梵斋主怎么说?”

“便是祖师在世,武学境界尚不及你高,师父沉思良久,最终让我听你的。”

周奕听罢,倒觉得梵清惠比自己想象中理性一些,没那么固执。

“既然你师父不反对,还回终南做什么,留在我身边吧。”

师妃暄垂眸问道:“你身边莺莺燕燕,心中还能想到妃暄吗?”

“这叫什么话,若不是猜想你会在此,了空就是把头磕烂,今日我也不会来东大寺。”

周奕严肃道:

“你师父来时我就在观察她,倘若慈航静斋要为难你,我可决不允许。”

师妃暄的目光凝注在他脸上,发现他确实不是说笑,她浅浅一笑,又温声道:“你好霸道,我师父又不是大恶人。”

“妃暄,你那天早上为何要跑出云深小楼。”

周奕忽然说起这事,引得她欺霜赛雪的双颊微现红霞。

她带着一丝羞急:“婠婠与你.与你那样乱来,你不制止她,还还对我.”

她想到那带着灼热温度的手摸到自己身上,立刻呼吸急促,已然说不下去了。

“其实,我是想让你制止她。”

圣女听了这话,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压根就不信。

“还记得我与你说的道胎之法吗?”

“嗯。”

师妃暄回忆起来:“你在三峡上说过。”

“对。”

周奕神神秘秘:“你附耳过来,我教你。”

师妃暄感觉他不老实,却还是凑耳过去,周奕在她耳边低语几句,瞬间让她脖颈泛红。

圣女轻呸一声,红着脸道:“骗人,道胎哪是这样练的。”

“不骗你。”

周奕很认真,韩柏和秦梦瑶确实是类似练法。

“这样一来,不仅能练成道胎剑心,还能有.”

“奕哥,你别在这说。”

她伸手把周奕的嘴巴捂住。

那纯真圣洁的俏脸上露出一丝恳求之色,周奕将逗她的话咽了下去,这里毕竟是东大寺,得考虑考虑她的感受。

师妃暄感受到周奕手上的力道变低,抬头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站起身来,收拾好情绪,把方才的茶水再度递来。

周奕正端水来喝。

外间突然传来脚步声。

且这脚步节奏听上去非常熟悉,很快,一道白影如鬼魅一般移步而入。

婠婠站定时,周奕方才喝的茶,已落在她手中。

“圣女的茶真好喝。”

小妖女笑着尝了一口,抬头望向微微一怔的周奕:“奕哥,来,你也喝一口。”

她说完,把圣女的茶含在口中。

闭着眼,一脸魅惑地做出一个朝他口中渡的动作,可是嘴唇还没有贴上,她脚下极快,又笑着后撤移开了。

周奕自然什么茶都没喝到。

“茶呢?”

他问话,婠婠也不理会,只是抬起他的一只胳膊,拿他的袖子将自己嘴角的几滴水抹去。

看她的样子,比往日更加从容自然。

师妃暄静静地望向婠婠:“你不是寻阴后去了?”

“是啊,”婠婠说道,“刻下我师父就在此寺。”

“奕哥,师父与邪王一道来寻你的,你去瞧瞧吧,让我在这与圣女聊聊。”

周奕闻言起身,把婠婠拉到自己方才坐的位置坐下。

“好好说话,不要闹。”

“放心吧。”

他拿起两个杯盏,各给她们添大半杯茶水,左右各有一次眼神交流,这才寻阴后邪王去了。

周奕本以为,这二位与宁散人、弈剑大师目的一样,想找自己一试。

没想到,他们却带来一个‘惊喜’。

“他是?”

周奕瞧着寺院中的尸体,隐隐有几分熟悉感,确定曾经见过。

东都的回忆忽然亮起:“魔帅?”

阴后与邪王微微惊讶:“看来赵德言欠债不少,变成这副样子,天师竟还能认得出来。”

阴后说话时翻开那显得干枯的手掌,见其五指骨结突出,如同利刃一般,这是练归魂十八爪造成的。

周奕一看到他,就想到黄安:

“是大尊还是杨虚彦?”

阴后笑望着邪王:“他这徒弟出息了,不仅动手杀人,还从他手下逃走。”

“在东都出现与你相斗的那几名高手,此次都去了战神殿。”

“这赵德言素以智计著称,没想到也有大意的时候,他出战神殿时被杨虚彦偷袭,等我们追上时,已成这副被吸干的模样,石大邪王出手,结果没有拿下自己的徒弟。”

又道:

“还有一个和尚,则是死在了大尊手中。”

周奕若有所思:“是那竺法明?”

“没错。”

阴后稍露严色:“这两人练成了邪门武功,路数相同,可以吸人功力。”

“不过.”

“似乎仅对他们这一路数有用,我与大尊试探了几招,他的功力提升不小,却也吸不了我的天魔劲力。”

听上去和养蛊差不多。

周奕不由看向邪王:“杨虚彦的变化,你一点不知?”

石之轩陷入思索之中。

他依如文士打扮,比往日更多几分儒雅之气。

甚至听到阴后的讽刺之言,也像是习惯了一般,丝毫没有动怒。

一个人的情绪联系着精神。

哪怕掩饰得再好,也会存在细微波动,这绝对瞒不了此时的周奕。

故而,邪王的状态超乎想象地稳定。

“早年他父亲被杀时,由我将他救下并传以补天道,相比于小白,他的性格、天赋倒更适合做我的传人。”

石之轩神色平静: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何况还有夺国之恨?他的那点小心思,我当然明白。”

“因此,他有些手段我瞧在眼中,却未干涉理会。因那时我在修补精神破绽,且有十足把握确定他钻不出我的手心。可正如小妍所说,这一次是我失手了,没想到他竟有本事超脱我的掌控。”

周奕见他情绪稳定,也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

“他刺杀杨广之后,就不能用寻常眼光看待了。”

隐隐感觉这两人是祸害,心中杀心顿起:

“他们现在在哪,李阀还是皇宫?”

“都不在。”

阴后摇头:“我们已经寻过几遍,看来他们正在猎杀长孙敞,也就是那个无脸人,所以不在宫中。”

“阴后是怎么知道的?”

“是杨虚彦在摆脱石大邪王时说的,听上去不像是假话,那长孙敞就是助王世充易容之人,他是长孙晟的弟弟,魔帅的师叔。”

阴后问道:“你猜杨虚彦为什么要说这些?”

不用周奕猜,石之轩随口接道:

“那是说给我听的,我能感受到他的得意。压抑了那么久,自然想与我多聊几句。”

石之轩的平静让周奕内心诧异:“看来,邪王在战神殿中多有感悟。”

石之轩却摇头:

“错,战神图录更像是当头一棒,我虽有提升,更知晓前路之艰难。看似近在眼前的境界,却虚无缥缈,一辈子都难以触及。”

他定睛在周奕身上:

“天下间能达到那一步的,终究是凤毛麟角。”

“你如果破碎虚空,别把小青璇忘记了。”

他首次将对女儿的关怀从话语中显露出来,这一次,就连阴后都露出异色。

周奕正色,拱手一礼:“请放心。”

阴后将目光从石之轩脸上移开,把一卷古籍递给了他,上书“天魔策”三个古字。

除了天魔策之外,还有一道阴后手写的秘法。

正是舍利元精提取法门。

“这”

周奕准备提换取寿命一事。

阴后打断了他的话,自述道:

“当年我与岳山作为一日夫妻,而后生下女儿单美仙。这是我阴癸派讲究的断爱绝情之法,一定要找一个自己不爱且以后不可能会爱的男人,所以才选中了岳山。”

“她在东溟派过得很好,我也没什么担心的。”

“与她相比,婠儿自小在我身边长大,更像我的女儿。”

“天师若记得那二十年延寿,就放在婠儿身上吧。”

周奕没想到阴后的转变这样大:“为何如此?婠儿我自会照顾,宗主无须担心。”

阴后醉人一笑:“天师果真不是虚情假意。”

“不过,那二十年对我来说,已无多大用处。想以天魔大法突破到向邪帝那种层次,百年都不够。”

说到这话时,她的语气稍显暗淡。

“还有一个消息,你很快就会听到。”

“大兴宫中的代王杨侑,病死了。”

周奕第一反应便是辛娜娅下毒,李渊虽然善于杀降,这时却无毒害杨侑的必要。

他正在思索,阴后邪王却打算离去。

“两位要前往何处?”

阴后笑道:“暂且还在长安瞧热闹,看天师怎么对付漠北数十万大军。”

“好,”周奕点了点头,“这样的热闹确实不可错过。”

“另外.”

周奕提议:“待九州安定,我准备在东都紫薇宫讲道,两位可来一听,或许会有所悟。”

他的话语充满自信,让邪王阴后也为之动容。

作为江湖上资历最老的一辈,后辈才杰要给自己讲述武道,无疑是倒反天罡。

可周奕太过特殊。

哪怕经历过战神殿一行,此刻也不禁意动。

石之轩儒雅一笑,略一拱手:“好,到时自来打扰。”

阴后亦是如此。

周奕也向二人回礼。

三人出了东大寺的院落,侯希白迎了上来,他一来不似往日那般提心吊胆,二来感觉石师有变,说话声亲切了不少:“师父。”

石之轩轻应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白,你比你师兄幸运,好生珍惜。”

“是,师父.”

侯希白从未感受到这样慈祥的石师,陌生中,让他有一丝伤感。

虽说往日石师让他畏惧,可一身本事,都是师父所传。

听说有的人是‘老来慈祥’。

石师年岁大了,心也要老了。

“阿弥陀佛。”

嘉祥大师双手合十,他看到石之轩后也颇为感慨,要说他门下最出色的弟子,非石之轩莫属。

“石之轩,你已经脱离了苦海。”

听到老僧的声音,石之轩半开玩笑:“徒儿已悟空一切。”

嘉兴大师点头:“看来战神殿才是你心中的佛国,倘若道信看到你现在这样子,一定会很欣慰。”

石之轩道:

“我会去禅宗请师父喝酒。”

东大寺的荒山大师本欲说话,此时住了口。

毕竟,他们东大寺的僧人是不允许犯戒喝酒的。

同时,众人也注意到极度离奇的场面。

佛、道、魔三家最顶级的人物汇聚在一起,彼此之间,竟没有争斗杀意。

这是做梦也不敢想的事。

石之轩与阴后离开了,荒山大师返回了自己平日练功的禅室。

达摩堂的首座在他打坐下来时问道:

“主持,您认为道统之争为何会结束?”

荒山大师目色庄重:“天师已凌驾在三大道统之上,他是最特殊的天子。”

“那道统之争会永远结束吗?”

“不会。”

荒山大师果断摇头:“按照以往的规律,若天师不破碎而去,接下来将有一段漫长的蛰伏期,等这一代人离开,争斗将再次上演。”

“不过.”

说到这里,他忽然迟疑。

达摩堂首座竖耳倾听。

荒山大师转出严谨之态,继续道:“他已经打破了规律,我不知他成为天子之后会做什么。这个问题,我现在也没法回答。”

当天晚上,周奕伴着夜色漫步长安。

侯希白对他的佩服之情,愈来愈烈。

他甚至以为自己处于幻觉之中。

圣地圣女与魔门妖女,竟陪着周奕一同出行。

这一刻,什么多情公子,就像一个入门一天的学徒碰见几甲子的老师傅,无尽的敬仰与谦卑。

“周兄,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给我五百金,我就教你。”

侯希白加快扇扇子的动作:“不学也罢。”

靠近朱雀大街小酒馆时,婠婠忽然提议:“听说上林苑请来尚秀芳指点曲目,不如去瞧瞧?”

师妃暄也道:“尚大家是和青璇一样有名的才女,且喜欢书画。”

二人的话落在侯希白耳中,就像是打雷一样。

圣女与妖女请周兄去上林苑?!

这..这这

周兄,神人也。

侯希白真想掏钱学了。

“下次再听,今晚去找人。”

周奕可没这雅意,去皇宫找人才有意思。

天黑之后,直奔大兴宫而去。

皇城的防守对四人来说形同虚设。

杨侑的死曾引发宫廷混乱,但很快就平息下来,毕竟杨侑只是李阀摆在明面上的傀儡,没有实质性作用。

将宫廷摸索了几遍。

杨虚彦、大尊、李密,这三人的鬼影都没有找到。

不死心,又去往李阀。

这一次,没有找到人,却发现了异常。

李阀外围,有一具怪异的尸体,看样子死掉不久。

周奕不认识那人是谁。

师妃暄却认得:“是宇文伤。”

宇文阀的阀主,宇文成都与宇文无敌的老爹。

死掉了!

这位宇文阀第一高手浑身干枯,面皮耷拉在骨头上,双眼还有血丝凝聚,天顶大窍被洞穿,留下一个血眼。

死状与赵德言一样。

“宇文伤与李渊关系极好,李渊能掌握长安,也要得益于他的支持。”

“他死在这里,李阀的人没有察觉。”

“从脚印来看,应该是出门时被杀的。”

他们低声讨论,又进入李家府邸准备寻李渊问问。

可奇怪的是,大半夜,李渊竟不在府上。

李世民也不在。

剩下的李建成、李元吉,周奕没有理会。

带着疑惑,从李家大宅离开了。

翌日,周奕很快收到消息,原来二凤一直在柴绍府上,至于消失的李渊,又回到了李府。

巨鲲帮的卜天志亲自送来两条消息。

其一是大军即将抵达长安,另外一条,则与城中的香家有关。

“奇怪了,这杨文干管着关中一大势力京兆联,他是怎么与香家扯到一起去的?”

“这你就不知了,杨文干原名香文干。”

“什么?”侯希白一惊。

周奕道:“杨虚彦看中香家有可利用的价值,故而与杨文干同流合污,李建成不知此人路数,以为他一心支持自己,实际上,他反是人家的棋子。”

侯希白恍然大悟:“我这位师兄为了复仇复国,倒是挺能折腾的。”

“现在打算怎么办?”

“大军已至,就先把长安接管了,”周奕又看向北方,“再把颉利办了。”

“至于杨虚彦这帮人,他们总会露头。”

“我的人马一到,长安再大,细细排查下来,他们定然藏不住。”

侯希白道:“既然这香文干有用,我去盯着他。”

周奕笑了笑:“哪用劳烦你”

长安东侧斗门街道上,一双鹰目正盯在前方的大汉身上。

杨文干作为京兆联的龙头,本领不小。

可是,身后的黑衣人迅捷无比,跟踪人的本事更是高明,哪怕贴在几丈内,杨文干也发现不了。

……

“大汗,长安急报!”

“拿来!”

突厥牙帐之中,颉利不等人报,直接夺下情报,他面沉如水,看过之后,递给了突利小可汗。

突利看罢,将上面的内容念了出来。

除了有南部大军动向,还有一件骇人听闻的事。

“大战魔龙?!”

牙帐中,凉帝李轨、西秦薛举,梁师都、刘武周还有诸多草原大部首领,一个个都变了脸色。

颉利冷哼一声:“有什么好怕的?”

“魔龙与我族的通灵鹞鹰相比,只是大一点的畜生。诸位更要明白,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露出一丝狠辣之色:“况且,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长安城西正对着我们的城墙,破开巨大坑洞,这难道不是向我们敞开大门吗?!”

梁师都心虚:“大汗准备直接打入城内?”

颉利看出他们的担心,隐藏内心杀气,镇定解释:

“我们将数十万大军摆在他面前,给他一个展现悲悯之心与遵守承诺的机会,倘若他不是假仁假义,真的顾忌长安百姓的生死,就该答允我们立下互不侵犯的盟约。

那么此战便打不起来,诸位也能回家抱着女人安心睡觉。”

一听颉利是这么想的,众人齐声附和:“好!就按大可汗说的办!”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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