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4.第840章 爱此名利,孜孜不倦

第840章 爱此名利,孜孜不倦

“事情便是这个样子,夫郎若要施惩责罚,妾也认领。只是这些财货既入我门,便绝不会再由之流出!”

隆庆坊家宅中堂里,上官婉儿跪坐席中,左右两侧各置箱笼,箱笼里则堆放着满满的绢帛财物,这会儿上官婉儿神态既有怯弱,又不乏理直气壮道:“妾一介女流维持家计已经辛苦,既恐短了眼前的花销,又怕将来成人后若无家业傍身,恐会被人看轻,婚配不易……况且、况且这事情对夫郎来说也并不是什么难题,只要拿出平常三分、一分捷思,就会让人满意,轻而易举。”

刚刚从大内返回坊居的李潼听到这话后,一时间也是又好气又好笑。听到告信后,他着急忙慌的赶回家里,本以为发生了多严重的事情,原来只是坊里豪客登门,要向他约买几篇新辞。

“事情的确不难,可娘子为什么不直告?内外防禁固在,家事本难及时得知,因为这样的小事陡作警讯,让人惊慌不定。频频如此,来日若果真有大事发生,怕要失了最初的警醒!”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李潼又忍不住的正色说道,责备这娘子没事跟他玩狼来了的把戏。

上官婉儿闻言后俏脸一肃,爬入近前弓腰钻进李潼怀中,小声频念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三郎教训得对,妾以后绝不再敢做这样的事情。只是、只是这一次……”

见这娘子一副深知有错且任由惩弄的乖巧样子,李潼心情略有好转,心里对坊间筹备佳节的情况也略有好奇,于是便说道:“既然已经归家,那就瞧瞧这些坊民们做的什么戏闹,竟连我家都被预在其内,不能免俗。”

见夫郎不再追究自己夸大报讯的事情,上官婉儿也松了一口气,又连忙讲起她自己所了解坊民们戏乐相关。

听到大家都这么会玩,李潼不免一乐。虽然眼下大唐仍处于国力休养恢复阶段,但也并不意味着人人都要坚韧不拔、埋头苦干,任何的娱乐活动都不能拥有。他是非常欣赏并喜欢这种劳逸结合、当乐须乐的豁达民风。

特别当听到平康坊伶人为了那花魁戏而访邀时流才士,自己这个小马甲也因此颇受关注,更有人主动的输送巨货入宅以求诗篇,李潼心情不免更加自得,果然人的才器之美真是藏不住,他这小马甲活动范围不出大内与坊邸,居然也能深受时流的关注。

不过在自得之余,他还是冷哼道:“李学士固是才情深有,但国爵恩享,并不是遗才于野的落魄文士,即便才情富余,也需要奉国奉君,怎么能捐入风月戏场之内?闾里闲人,戏乐则可,但若想凭厚利与国争才,也实在是有失分寸!他们敢有这样的念头,奉物多少?”

自家夫郎那一点傲娇的小念头,上官婉儿自是一眼就看透,闻言后便笑眯眯说道:“当今圣人英主当治,政术宏大仁慈,与民同乐、与民同疾,又怎么会在意这种俗情小事。至于时流给我家夫郎开具的才格,自然也是优渥的很,夫郎但看这满堂箱笼,全因夫郎豪才沽来,就连妾都难忍割舍、方寸失据,忍不住要将夫郎诈回,便足见丰盛厚爱了。”

李潼视线在堂上扫了一眼,然后便很快收回。如今的他眼界更高,自不会被区区俗货执迷,他对钱不感兴趣,倒是对别的方面仍存好奇,便又开口问道:“既然时流才士们广受追捧,自然也会有着才格高低的区分,那时流对我……对李学士,又判在几等?”

上官婉儿听到这话后便默然片刻,稍窥自家夫郎神情后才又轻声道:“夫郎是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李潼闻言后,眉梢顿时一扬,有些不悦的沉声道:“当然是要听真话,若只是想听一些阿谀之辞,世道众人谁不争进?又何必细问娘子!”

“夫郎才格,坊间论作第三等……”

上官婉儿刚讲了一句,便见李潼神情微微一变,又连忙说道:“三等已经不低了,毕竟这才格评议只是坊间闲人戏为,只是凑热闹兴,也不是什么名家臧否,本就有欠公正。我家夫郎虽然才情富丽,但却限于王事用勤,不能时常博彩人间。甚至就连今科进士榜魁贺八,也仅仅只是列在二等而已……”

“哼,贺八?他也只是趁先行一步,暂美当下罢了。来年能与我相竞风光者,仍是另有其人!如今竟能列我前班,足见俗人昧识,这评议也只是贻笑方家!”

对于自己开了挂却仍只混到三流诗人的评价这一现象,李潼自然有些不爽,连带着对贺知章这个比他更受欢迎的家伙都讨厌起来,忍不住便忿忿冷哼道:“如此妖评,大失公允,辞中妙境岂一时喧闹能够论定?那位列一等的又是什么人?又凭的什么能沽誉俗人?”

上官婉儿见夫郎一脸的忿忿不平,已经有几分忍俊不禁,听到这话后更忍不住微笑道:“这第一等啊,则就有趣得很,居然只有一人。夫郎既然如此厌听,妾也不敢再说,索性说一说别的让人高兴的事情吧。”

李潼闻言后,嘴角忍不住翘了一翘,还是板着脸继续说道:“俗名与我何加?只是听一听这些乡俗民情,以观教化之功。既然都已经讲到这里,不妨深言究竟,瞧瞧民风是否仍有可采可夸之处。”

上官婉儿听到这里,已经笑得娇躯频颤并偎入夫郎怀中,抬起粉拳捶打着李潼的胸口道:“三郎何苦如此要强啊,这些许浮名薄誉于你有什么要紧处?这第一等的风流诗才的确不是外人,只因宸居高远,让人不敢近求,所以才有下等拙才争美之地,你满意没有?”

李潼闻言后也乐呵呵的笑起来:“这也跟沽名钓誉的俗情无关,唯因专情于此,才有别致心思。若于此中不能攀高,又有什么心力去求作开创?顶上风光别样美好,攀得一峰、极于一境,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爱此名利,所以孜孜不倦啊!”

“偏是三郎,哪怕邪理强说,一样让人着迷!”

上官婉儿半偎于夫郎怀中,抬起手臂环绕李潼肩颈,仰起的俏脸上满是痴迷,嘴角挂笑的呢喃道。

两人又腻味片刻,李潼才将注意力转移到摆设在厅堂中的那些财货上面。虽然说他对钱兴趣转小,但也终究没有什么仇,既然已经送到家里来了,自然也要稍作清点,瞧瞧是不是真的巨货动人。

而在清点一番后,李潼也忍不住瞪眼感慨道:“区区三流诗才而已,竟能坐享如此豪货奉给,京中这些豪富者们,也真是手笔惊人啊!”

摆在厅中这些财货,少有铜钱等俗物,即便绢帛也都是蜀锦、越绸之类的精物。而更多的则还是金银珠玉以及各种价值不菲的器物与材料,李潼虽不详知价格几许,但观其成色也知必然不低。甚至就连他刚在朝堂上发出去的那些瓜果,都赫然摆在堂中一筐。

他口中作此感慨,除了仍耿耿于怀自己这小马甲三流评价之外,也是惊讶于长安城中那些豪户们财力之强,居然炫富炫到了自家门前。

虽然说是为平康坊伶人访求新辞献艺,但想也可知平康坊那些伶人们绝难有如此手笔。平康坊虽然是著名的风月地、销金窟,但就算财货进项极大,能够真正落在伶人们手中的也只是少数,绝大多数还是被背后的经营者抽取走了。

现在那些豪贾金主们又在城中挥洒重货、多方打点,无非是想趁此佳节再推出几个名妓艳色、风月班头,以此来牟取重利。

这样的行为,已经与李潼的本意相抵触了。他虽然不禁民间戏乐,但也只是想着修养时期劳逸结合,不必过于压抑严肃,但是这样的投机做法,显然已经有悖他的初衷。

且不说眼下的大唐远还没有达到宇内无敌、可以纵情享乐的时刻,即便是已经国力鼎盛、富强有加,社会资源过多的往风月戏事当中投入,也是一种非常恶劣的现象,会直接影响民风民俗与价值取舍。

所以他心里便开始思忖该要如何把这股邪风打杀下来,能够让世道民风在不影响生民正常娱乐的同时还不会过于放纵、失去控制。

上官婉儿倒不知李潼所想已经逐渐深刻,听到这话后便将嘴角一撇并说道:“若单只夫郎,自不会有如此重货入门。还不是因为大长公主亦参事中……”

“怎么,这件事又与她有关?她可真是忙得很啊!”

李潼听到这话后顿时又不悦起来,只觉得他这姑姑是真能瞎折腾,哪哪都有她。此前用他小马甲撩拨是非,自己都还没来得及收拾她,没想到又在别处冒出头来。

上官婉儿见状自然不敢隐瞒,于是便将太平公主近日一些行为稍作讲述。

(本章完)

845.第841章 豪掷重金,风月盛弄

第841章 豪掷重金,风月盛弄

太平公主本就勤思好动,对于京中当下最热闹的上巳佳节相关筹备,自然也没有置身事外。

早在东都洛阳时,太平公主名下的戏坊产业便是洛阳城中风月胜地,最风光繁荣时甚至还要超过了长安的平康坊,因此太平公主是深知风月行业的利润惊人。

返回长安后,先是名下的各类资产锐减、甚至就连飞钱这一大营生都被充公,虽然尊号更加虚荣,可封邑、宅田等产业统统遭到了克扣,可谓是损失惨重。

虽然说她这样的身份地位是绝对不会有衣食之忧,但对于享惯往年奢靡风光的太平公主而言,这样的生活处境显然不能让她满意。圣人对她的诉求不理不睬,那她也只能自力更生。

长安城百业兴盛,但在经过一番考察取舍后,太平公主最终还是选定风月行业入手。倒不是她自己笃爱此道,实在是因为除此之外她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往年的她虽然产业众多,但大部分还是皇家赐给的庄园邸业,就算有一些需要经营的,也多由乳母张夫人等亲信家奴操持。可是随着张夫人被处斩,其他心腹家奴也离散不少,让她找不到足够的心腹去开设并打理产业。

做生不如做熟,洛阳城的戏坊是太平公主从无到有、一手经营起来,本就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更何况当中也确是巨利喜人,所以太平公主便也再次瞄准此业,打算在长安城中再创辉煌,延续其娱乐大亨的身份。

太平公主既然要投身此业,手笔自然也是极为惊人。先是在平康坊中搜购馆阁、置弄场地,然后又频频使人往别处挖角,一副要将平康坊名妓全都收入麾下的架势。

但这一番忙碌,成效并不算好。太平公主虽然也有长安户口,但毕竟已经离开十几年之久。特别早年行台时期,长安城内权贵阶层人情形势早被梳理了许多遍,如今她气势汹汹,一副强龙过境的架势,自然让人反感警惕、乃至于群相抵制。

如今的太平公主也的确不如往年那样势力壮盛,再加上平康坊也并不是没有直达天听的渠道。早前的平康艺社便是由如今的杨惠妃牵头组成,虽然眼下皇妃长居大内、深居简出,但偶尔也会召一些故人入宫叙旧。所以起码在心理上,平康坊众人不失底气,不会因为太平公主一通威吓便折服。

所以太平公主在长安的产业经营过程并不顺利,虽然置办了几个场馆,但是由于遭到了行业抵制,加上没有风月班头的名妓坐镇,开业以来便门可罗雀,颇为萧条。

太平公主自然不会轻易认输,所以便将这一次的上巳节当作一个突围的机会,既然平康坊这些伶人们对她的招揽反应冷淡,索性便从东都戏坊调人过来,并借这一次的上巳节曲江会推介出来,打造一批新的艳名满长安的风月头牌,以达到改写长安城中风月格局的目标。

至于豪掷重金、搜买诗辞的这一种现象,虽然本也存在,但却在太平公主加入后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眼下的太平公主虽然略有失势,但过往多年深受父母兄长们的宠溺,所积攒出来的家底之丰厚,自然也是令人咂舌,拼起烧钱能力来,自然不惧世道中的任何人。

诸如眼下堂中所摆设的这些财货,大部分都是太平公主着人送来,虽然这当中也有太平公主知道李潼身份的缘故,但在访问其他时流学士们的时候,手笔同样不俗。

在听完上官婉儿讲述太平公主近日所为后,李潼便忍不住叹息一声。对于他姑姑置弄产业、自力更生的行为,他还是比较欣赏的。可这手段,则就真是让人一言难尽。

这一系列的操作奋斗史,让李潼听来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实在是像极了后世资本攻城略地、闯进某个行业中大肆破坏原本行业规则的现象。不过相对于资本,他姑姑倒也还算有良心,起码是有着一定长期经营的打算,不会像资本那样高位抛售、抽资无情,只留下一地狼狈。

可见再恶的人,仍能不失人性底线。可是对资本而言,人性本身就是一种可以进行沽价的商品。

太平公主想要搞点副业,李潼对此倒不反感,可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戳着人肺管子操作?原本他还在思忖并检讨是不是自己对声色风流过于放纵,所以才导致上行下效、世风渐下,却没想到原来幕后更有黑手推动并加剧这一过程。

了解到这些后,李潼便望着摆在厅堂中的那些财货冷笑道:“若是别个来访,倒也不必计较财货多寡。但既然是大长公主,那就不能不计较。明知我有一等的才情,却想以三等的资货求用,这决不可允!”

“啊?这、这应该也不算少了吧?”

上官婉儿闻言后便瞪大眼睛,讶然说道。

“少,少得很!我才蕴几许,她自有深知。既然已经来访我,应该知道只要我肯相助,时流余者全都不必再作访问。如今她既访我,还访其他,物力已经不够匹配,心迹更是疑我轻我!”

李潼一副恃才傲物的模样继续说道。

上官婉儿听到这话后稍作咂摸,继而便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的确是这个道理!果然持家判事还是要多问夫主,我夫妻岂是贪婪之人?可若让人因此便看轻夫郎的才情,这实在不能轻易答应!那依夫郎所见,咱们该讨要什么样的价码?”

“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只要有我,不需余子。我才既当此,自然也要趁此时价!她访问京中时流才士总耗多少,核算整计之后送来邸中,货到辞达、童叟无欺!”

李潼一脸理所当然的回答道:“也不要妄想欺我瞒我,她凡所访见的才士们,总不会因此遁出此方天地,我自己也能查个清楚!”

“唉,终究还是夫郎狠恶、不对,是明智啊!若换了我,真是穷极思量都想不到这样确凿无疑的判计!家中有这样英明夫主,我还怕什么孩儿没有产业荫享!”

上官婉儿听到这话后连连拍手赞叹道:“转天便要到上巳节,她不久必然还要来访,届时我便如此答她。有所施,有所报,这也是与人相处的基本道理啊!”

李潼本就想敲打一下他姑姑,之前还一直都没有想好该要怎么做,现在正好借这个机会稍施惩戒,顺便整顿一下京中风月戏闹过于喧热的现状。所以这般勒索也绝不是戏言,就算真的不能榨出这么多,也要尽可能给他姑姑制造更大的亏空。

他也并不担心太平公主会不会入彀,毕竟已经投入那么大了,而且他也有足够的才情能量让他姑姑一通张罗筹备黯然失色,太平公主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哪怕心里再不情愿,为了不让先期的投入打了水漂,也必须要硬着头皮被割上这么一刀。

夫妻两人正在这里闲话,门仆突然来报太平公主登第访问,上官婉儿便望着李潼说道:“那三郎你见是不见?”

“还是不见了,有的事情终究宁让人知、莫让人见,免得凭生烦恼。娘子自与接洽,我便先回宫去了。”

李潼起身说道,见上官婉儿神情略有失望,便又弯腰轻抚她髻发笑语道:“来日上巳节会,李学士家眷亦专有一席,届时能与娘子同赏佳节戏乐。”

“真的?夫郎可不要骗我啊!”

上官婉儿听到这话后,脸上顿时又惊喜流露,扑在李潼怀中,樱唇狠啄几口,这才放开夫郎,目送李潼自后园离开,然后折转回堂,让人将太平公主请入进来。

“怎么样?事情办得如何了?李学士有无妙笔巧着,书下美篇?快快取来让我先睹为快,再传伶人连夜排演!”

太平公主足下生风的疾步登堂,还未坐定便指着上官婉儿一连串的发问。

上官婉儿见太平公主这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心内又是一叹,心中竟生出几分怜意,但还是摇头道:“要让大长公主失望了,我家夫郎说了……”

她将李潼方才所言转述一番,而太平公主在听完之后,脸色已是变幻不定,原本的急切转化为了失望与恼怒,气得拍掌怒喝道:“这、这人还有无人情可言?他从我这里榨取多少,他心里没个底细?眼下居然还要强榨,我究竟欠他多少!他是否在邸?让他出来见我……我去见他!”

说话间,太平公主便直往后堂行去,步履之快,上官婉儿都阻拦不及。但很快,她便又脸色铁青的转回来,怒气冲冲的望着上官婉儿忿声道:“你我也算旧识,这种话竟也能说得出口!深交多年,你要因这些许俗物同我裂席?”

“我心里也是极盼公主殿下能业有兴立,但这件事,我是想帮也帮不上啊……你家亲徒自发钱瘟,我也是守得妇好便要失闺情,少母幼儿、夫主失情难傍已经让人辛酸落泪,再受这样的见疑非难,也真是有口难辩……”

听到太平公主的斥问,上官婉儿也是一脸无辜状,说着说着便眼圈发红,几欲垂泪。

两章一起更了,明天继续,大家早点休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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