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心流

欧阳发听说章越一连二十数日都没完稿,顿时有些急疯了。

这策论进卷又不是没有进过。

章越在乡试省试前不是都呈向官员们投递过进卷么?

那时候虽没有五十篇之数,但即便多写几篇,也用不了这么多天的功夫啊。何况章越写完后还要亲自或雇人抄写呢。

欧阳发即不顾唐九,张恭二人的拦阻强行闯入。

按说欧阳发这普通文人如何能从唐九,张恭二人面前闯关呢?纯因唐九,张恭知道欧阳发是章越的好朋友故而放了一马罢了。

欧阳发闯进章越的家,本期待会看见章越羽扇纶巾的样子,拿着扇子一摇告诉自己,我五十卷早已写就矣。

哪知道他看到的是蓬头散发,几日几夜没梳洗的章越。

宋朝读书人还是很推崇魏晋风流的,但却不是这个样子。如此忙得焦头烂额的样子,哪里有堂堂状元公的作派。

“度之啊,度之你都要急死我了。”欧阳发冲至章越的书房对着他道了如此一句。

哪知章越看了欧阳发一眼,却没有搭理,而是继续埋首于案上写自己的文章。

欧阳发看了章越没搭理自己,欲张口再言,却见对方瞪了自己一眼,欧阳发一愣,当即把话吞进了肚子里。

欧阳发转念一想心道,章越这没当状元多少日子,这气势倒是见长了,不对啊,我是章越的兄长,怎么还惧了对方。

欧阳发还欲再言,但想起章越方才的眼神还是从对方的书房里退了出去。

章实正好端了饭菜来此,欧阳发对章实道:“章大郎君,度之这般几日了?”

章实道:“自回家第二日起就是这般。饮食也是上顿不接下顿,有时一日不吃一餐,有时一日能吃十几顿饭,还有一日错把墨当作饭食在嘴里嚼了。”

欧阳发吓了一跳道:“还这般了?要不要请大夫看视。”

章实道:“这倒是不必,说话还是有条理了,还吩咐我们办事。”

欧阳发确定章越无事后,重新走入书房,也不敢打搅,就坐在一旁看着。他心道,我就不信你能一直不吃不睡的写文章,总还有停顿的时候吧。

哪知欧阳发就这么一坐,就真的坐到了晚上。

欧阳发看着章越写了一页又一页,笔下不停,有时翻阅书籍,但有时又是极顺畅笔不加点地写文,有时却又卡住了,整个人绕室徘徊反复。

不过欧阳发都不曾从章越脸上看出太多的情绪波动,似乎他浑然魂游于天外,整个人都倾注在文章之中,沉浸入自己的天地之中。

欧阳发从一开始的怀疑,至渐渐的佩服,最后真的是五体投地了。

自己读书时,若有这般用功专心,也不至于乡试屡屡败北了,一直遭到娘子的埋怨。

欧阳发还不服气地心想,你埋怨什么,你吴家两个兄弟不一样也没考中么?

结果直到章越考中的那天……

欧阳发彻底无词了,虽说章越是他的朋友,但娘子脸上那股怨气似乎一下子多了十倍。

欧阳发这时候,总是用自己缺了些许的运气或者是我如果有状元这般用功勤奋,我也能得状元之词来安慰自己。

但是欧阳发今日看了章越读书用功,彻底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或者是再读十辈子的书也是赶不上章越了。

欧阳发想起父亲当初将他抱在膝头教读诗书时,似有那么一段喜欢过读书,但如今却已经难有当初了。

欧阳发想着想着不由沉沉的睡去,结果睡到一半醒了时,发现身上不知何时披着一件衣裳。

欧阳发暗道一声惭愧,怎就睡着了呢?

他睁开眼睛,却见一盏明亮的高脚灯下,章越立在那,手腕悬于桌案上运笔如飞。

这一刻他仍在灯火前全神贯注地写着文章,书页随意地打开放在一旁。

欧阳发不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书房。

正当欧阳发推门走出房外时,却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道:“伯和兄十日后可到此取文。”

“十日?岂非早就误期?度之你可知你在作什么?”

欧阳发转过身问道,却见章越仍在案头写文甚至没有抬头看自己一眼,更没有回自己的话。

“好吧,我问问爹爹。”欧阳发道了一句回府了。

回府时欧阳发向欧阳修禀告。

欧阳发道:“世上之人是在撰文,唯独章度之是在匠文。”

欧阳修听了捏须不语。

他想起自己当年写醉翁亭记时也是如此。

当时自己被贬至滁州十分失意,也是要写一篇惊世之文,来重新博得朝野上下的主意。

欧阳修写了文章醉翁亭记后,将之张贴在墙上反复修改了几十遍。

其实前文第一句并非是环滁皆山也。

而是描写了滁州景色几百字,但最后欧阳修为了文章工整将所有描写都砍掉,只留下了一句‘环滁皆山也’,最终脍炙人口。

醉翁亭记一出,顿时洛阳纸贵,官家也是看了此文后想起了欧阳修将他召回了朝中。

这也是欧阳修一贯的风格,对一篇文章一定要反复修改,一直到自己满意后才发表。

欧阳修听说章越修自己的文章以至于不睡不吃不言,也是深感此子果真是有老夫当年的风范。

欧阳修对欧阳发道:“虽说进卷之日将截止,但我可出面为章度之一人延期数日。”

欧阳发听了佩服,章越还有这般待遇么?

欧阳发问道:“特意为了度之一人破此成例,可乎?”

欧阳修笑了笑道:“他人不可,度之可!”

欧阳修这么说后,次日上疏官家,言七月制科大多考生已是准备妥当,给两制大臣进卷完毕。如今独章越一人因仓促赴考,一时难以成文,故而请天子推延时限。

让章越成文后,再决定制科考试举人之资格。

此疏一出,顿时士林哗然。

只听说过考生等考试,还从没听说过考试等考生的。

国家制举大事,那是挑选卿相之才的,怎么能挑选一个连临机应变能力的考生呢?

再说五十篇进卷很难吗?我分分钟钟写出来给你看。

不过士林和考生们牢骚归于牢骚,但也知道以章越如今新科状元的身份,自也是那份资格底气让朝廷停科待考。

最后官家也是发话了。

‘朝廷制科用人拔才,必先三考而后用,非常之才,可待。’

随着官家这一句话,一切反对的声音也就平息。

众人再次佩服状元果真就是状元。

如今众人议论章越到底是写何等五十篇文章,以至于到现在还不能交卷?

今日章越的文章才学,是令不少人期待。

不过也有嫉妒的人说,本朝第一个靠脸靠字得状元的状元有啥文章可期待的?

话是这么说,但看过章越文章的两制以上大臣们绝不会这么想。

当然足不出户,闭门写文的章越,自是不知因为自己忘我写卷之时,惊动了欧阳修上疏,还令官家特意为他推迟了报名时候,以至于引起一场如此大的士林议论。

对于章越此刻而言,就是整个人忘我投入至写文之中。

以往自己的概念,学问都是模模糊糊的,似一道灵光在脑中偶尔闪现,但最后要化作笔尖或道出口时,这道灵光却消失不见了。

忘我探索之时,就是为了抓住这一闪而过的灵光。

这样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是一等玄之又玄的境界。

章越自身投入其中,整个人都融入在其中。

他以前看别人说过,如此忘我的体验,可以用一个词‘心流’来概括。

说是古往今来,能在某方面成就大事的人都要融入这样的状态。

有人用过度学习来比喻心流,其实章越觉得也对,在心流这样的状态下,他一日所学胜过十日。

就如同梦中那片天地般。

可是梦中那片天地,是空间自己给你划出一片空间,让你安静读书。

但心流则是不同,是自己随时随地地进入这样一个忘我的状态来,最后进行输入和输出。

好比在图书馆,在火车站,即便在最喧闹的环境下,自己无视环境仍如此忘我地学习。

仿佛隔绝于外世,全力地专注于自我。

如此体验,于禅宗道家之中所说的‘得道’也差不了多少。

十日后的一大早欧阳发再度抵至章越府上时。

却见章越正在吃早饭,而桌案旁则放着一本书。

欧阳发看见章越好整以暇的样子,不由想到父亲为他发声的事,到底是什么样的文章令他要用这么多功夫雕琢呢?

欧阳发向章越问道:“度之,你的进卷呢?”

章越手指了指书案边的书道:“在此。”

欧阳发吃了一惊,什么时候章越竟将自己的五十卷文章居然装订成书呢?

欧阳发拿起书一看,确实章越的进卷之文,但其中的文章,竟然不是章越亲自抄写或者请人代为抄写,而是印刷好的。

章越看欧阳发的脸色知道他想问什么,于是就解释道:“这些日子,我自己写一页,就请匠人用雕版刻一页,昨日连夜就雕版印刷成书。”

章越看了欧阳发一脸惊讶的表情,自己笑了笑。

既是进卷,倒不如将这些卷子作一个文集出版,顺便赚些小钱。

(本章完)

第309章 士别三日

端午节于汴京别有一番热闹。

汴京之节物有百索、艾花、龙舟、粽子、香囊等等。

家家户户的孩童,到了端午节这日皆身佩香囊,香囊内有朱砂、雄黄、鹿茸切片与香药混合,然后带在身上。这不但有辟邪驱瘟之意,而且有襟头点缀之用。

而至端午前一日,

汴京的市上皆卖桃、柳、葵花、蒲叶、佛道艾。次日家家铺陈于门首,与粽子、五色水团、茶酒供养,又钉艾人于门上,无论士庶人家都是齐备。

端午节后。

章越过完了节就没有在家,转是去了太平兴国寺租了三间僧房闭门读书。

制科考试科目太多,虽说经义已熟,但史武子等科目的书都还没看。

制科考试的范围,可以说是没有范围,简而言之就是经史子集全部,这些日子章越都要通读背诵,时间实在太紧,那怕是有挂也无法任性。

为了找个清净地方读书,章越索性家也不住了,一个人搬到太平兴国寺里闭关读书。

临行前,经欧阳修,欧阳发给章越整理的备考书目就整整往太平兴国寺里拉了三辆的牛车。

古人云学富五车。

那时候的书籍还是用竹简所制,而如今章越为了考一个制科就整整拉了三车的书。

幸亏欧阳修,欧阳发父子都是藏书成癖,换作其人都真不能凑齐这么多书。而当年范仲淹让富弼备考制科时,也是让他读一个屋子的书。

至于章越要在不到三个月的功夫,读完三辆牛车的书,在外人看来恐怕三年也未必。

然而制科考试就是如此。

而对于章越而言,制科最大对手的二苏已是在怀远驿准备了半年了,论年纪苏轼今年二十六岁,苏辙二十四岁,而章越不过十七岁。

现在章越真的连喝口水的功夫也是奉欠,故而将一切事都托给欧阳修,欧阳发来办,甚至连送进卷也是由欧阳发来替自己代劳。

不过章越不知道他虽是闭关苦读去了,但他因作五十篇而至天子推辞了报名的事,却已是在汴京流传开来了。

嘉祐六年新科状元的进卷策论,谁又能不关注呢?

欧阳发拿到章越的进卷书第一时间向两制以上的公卿送去。

却说欧阳发到了王安石家中时,是王安礼拿到了章越的进卷书。

王安礼与章越同在嘉祐六年中进士。不过王安礼名次不佳,是第五甲,按例要等候吏部的守选。

乘着留在京里的机会,王安礼也是定了亲。

正是由欧阳修出面,撮合了这亲事。

经欧阳修撮合,江东路转运判官谢景温的妹妹嫁给了王安礼。

谢景温与欧阳修十分友善,不仅是他。谢景温的父亲谢绛当年与欧阳修、梅圣俞、尹洙等在西京时,相与登山临水,著文赋诗,也是密友。

听闻谢家娘子知书达理,温柔贤惠。故而王安礼很是满意,他的兄长王安石也是很高兴弟弟得了这样一门亲事,他与谢景温交情也不错。

王安礼见了欧阳发请他入内见一见兄长。不过欧阳发见王安石有几分发怵,故而还是婉言推却了。

王安礼拿着章越的进卷呈给了王安石。

王安石听说是章越的进卷先是让王安礼放在一旁,继续与他的好友司马光说话。王安礼就坐在一旁。

王安石与司马光的家住得很近。二人又是一起修起居注,更是亲密几分。如今司马光已知制诰。

在王安礼眼中在性格上自己的兄长王安石有些固执激进,至于司马光沉稳老练。故而自己兄长仕途上一直不是很顺心,与天子和韩琦都合不来,相较下司马光走得却顺畅多了。

而且凭心而论,私下相处他更喜欢与司马光在一起谈经论道。在他眼中司马光这样的读书人,无论从哪个方面都比兄长更符合于一位儒者。

眼下兄长与司马光坐在一处聊天,王安礼自是在一旁旁听。能听几句就能受用几句,对他而言是帮助极大的,这等机会他自不肯错过。

对于章越的进卷,司马光初时也没在意。王安礼当然要帮着提醒,于是对司马光道:“十二丈,这是当今状元的进卷。”

司马光听闻是章越的进卷后道:“原来是章度之的进卷,真是叫人好等啊,介甫何不看一看呢?”

王安石听了司马光的话,这才起意。

王安石道:“近来之制举,不似当年选拔的,未必都是称心之才。”

司马光道:“介甫难道意指新科状元否?”

王安石道:“不是他,我说得是此番应制举的其他人,譬如二苏。”

司马光疑惑不解道:“天下都交口称赞二苏的文章才华,为何独介甫不喜?”

司马光与苏轼苏辙交情很好,苏洵之妻病逝时,还是请司马光写得墓志铭。

王安石道:“我在欧公府上见过三苏父子数次,实话言之,见面不如闻名。”

“这倒是要愿闻其详。”

王安石道:“这父子三人都是饱学鸿儒之士,文辞才气当世都无人可及,然可惜……终其一生不过是苏秦张仪之辈了。”

顿了顿王安石言道:“苏秦张仪好弄文辞,能言巧辩,固然可以令人一时目眩神迷,但却于国于世毫无寸功,如此学问实不可长也。”

司马光再三思索道:“二苏不过二十多岁,一时学问难有建树,杂而无端也是能省得。”

说着王安石从一旁拿起章越的卷子道:“此子亦与二苏差不多。”

司马光道:“即便是差不多,但章度之与二苏也是百年一出之才了,我当年不如他们多矣。”

王安石道:“不过十年一出,谈不上百年,但他的文章还是可以值得一读的。”

说完王安石仔细一看不由失笑:“竟装订成书,倒是令老夫省心了。”

说完王安石读起章越的进卷书来。

王安石看书极快,可谓一目十行。

但见他看章越的进卷书本是极快,一下子飞快地翻过十几二十页。但读至一半又停了下来。

王安石竟然重新翻到头重读了一遍,这一次读就慢多了。

司马光,王安礼知道王安石素来是看书飞快,但也并非都是如此。

王安石曾谈及自己读书,读经而已,则不足以知经。故某至百家诸子之书,至于《难经》、《素问》、《本草》、诸小说,无所不读;农夫女工,无所不问。然后于经为能知其大体而无疑。

也就是小说等闲书他也都读,用这些知识佐证经义。

平日王安石读闲书时读的飞快,但读到经义时却很慢。

王安石有一个很大的书橱,里面有很多藏书,平日当官走到哪读到哪。有次司马光到王安石家中看到书橱都落满了灰笑着问王安石多久没读书了。

王安石看了一眼说这些书我都早背会了,于是司马光随意抽取,王安石倒背如流。但章越的进卷书,能令王安石如此重复再读必是非常了得了。

却见王安石整整读了半个时辰,方才读毕。

期间司马光与王安礼都没有动坐在一旁等着他。

王安石读完后长长叹了口气,闭目沉思片刻道:“士别三日。”

王安石将章越的进卷书递给司马光不发一语。

司马光接过书笑着对王安礼道:“能令令兄如此,此进卷书必是不凡了。我无令兄之才,他看一遍的书,我要看三遍才行,他背一遍的书,我要背三遍方可。”

王安礼笑了,但心底对司马光更是佩服。

确实论才学司马光似不如王安石,但论学问扎实,循序渐进上,当世无人可及。

王安礼迫不及待地问道:“兄长,度之此文好在哪里?”

司马光也露出洗耳恭听的神色来。

王安石道:“不是说他的文章好不好,而是在于有经有文,有博有专上。”

“殿试之前我读章度之文章,有文少经,有博缺专,志与气力不能齐备,或者说欠缺精思,或许他人言我太苛刻,但在我眼底确实乃他文章之弊也。”

“但如今读他文章,这五十篇进卷浑然一体,可以称得上是学以致用了。你看看二苏的进卷,五十篇策论说五十件事,即便文章写得花团锦簇,观点犀利,但不能统合,一事一见就落了下乘了。”

司马光道:“介甫,以我一家之见来看,未免太苛太刻,用人如器,还是各取所长的好。左右互证,正反相攻未必不是贯通之法。”

王安石点点头道:“君实说得是。”

司马光与王安石说了一会,司马光就起身告辞了,回去拜读章越的大作了。

王安礼知道前些日子,自己兄长的长女吴氏的陪嫁女使路上遇到了自己嫂子。

自己嫂子当即拉了陪嫁女使找了茶馆坐下来说了好一阵话,打听吴氏的近况。

那陪嫁女使先是支吾不说,后来经不住嫂嫂细问才如实道来。

原来吴氏这数月在婆家过得很不顺心,原因是王安石在殿试中执意要取章越为第六名的事,让吴家的李太君知道了。

李太君很是没有给吴氏好脸色看。

嫂嫂知自家女子在婆家过得不好,回家后就垂泪哭了好几日,哭得兄长也是不忍心了。

如今兄长一回朝也是关在屋中读书,不敢见嫂嫂。

难道自家兄长今日突对章越改观,是因为吴氏的缘故不成。

王安礼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不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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