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3章 大唐双龙传(宋阀 中 )

“形神已具,灵动有余。”

易华伟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江风:“然,浪有千叠,其势虽宏,终有尽时。你过于追求招式的联绵与表象的华丽,反失其‘凝’与‘破’之真意。”

信手一招,甲板角落一根被风吹落的枯枝“嗖”地飞入他掌心。那只是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枯枝,长约三尺,干瘪脆弱。

“看好了。”易华伟的声音平淡无波。

话音未落,他手持枯枝,随意地向前一点!这一“点”,毫无花哨,速度也谈不上多快,却仿佛瞬间锁定了单婉晶剑势流转中那稍纵即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小间隙!枯枝尖端,一点微不可察、却凝练到极致的真气骤然爆发!

单婉晶瞳孔骤然收缩!她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意”瞬间降临,仿佛自己面前汹涌澎湃的沧浪剑势,被这一“点”精准地钉在了最脆弱、最不稳定的核心节点上!她体内流转的真气猛地一滞,后续所有精妙的变化竟被硬生生扼杀在萌芽状态,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手中的“碧波”剑发出一声不甘的嗡鸣!

“这……!”

“剑者,心意之锋锐。”

易华伟收回枯枝,枯枝完好无损:“浪虽千叠,其力源于一点——潮汐涨落之力。剑势万千,其威亦凝于一点——破敌制胜之心。你练剑,只练了‘浪’的形,未悟‘力’的源,更未得‘破’的意。”

他随手将枯枝在指尖转动,那脆弱的枯枝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灵性。

“招式的连绵是为了蓄势、惑敌、寻找那一击必杀之机。若只知连绵,不知凝练破敌,便如这长江之水,看似浩荡,若无堤坝约束、河道引导,终是散漫无力,遇礁石则溃。”

“凝练…破敌之心…”

单婉晶喃喃自语,蓝色的眸子中闪过明悟的光彩。师父的话,如同惊雷劈开迷雾,直指她剑道修行中的最大迷障!

“再来。”

易华伟淡淡道,枯枝斜指:“不必拘泥招式,用你此刻心中所想,攻过来。”

单婉晶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专注,甚至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锐利。她不再追求剑招的华丽与连绵,而是将全部精神、意志、乃至对师父话语的领悟,都凝聚于手中的“碧波”剑尖!

“喝!”

一声清叱,少女身形如电,一剑直刺!这一剑,摒弃了所有繁复变化,简单、直接、迅猛!剑尖凝聚了她此刻全部的精气神,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决绝与“破”的意志,直取易华伟手中枯枝!

剑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厉啸!劲装包裹下的身影拉出一道笔直的残影,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

易华伟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他手腕微动,枯枝轻飘飘地点出,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再次点向单婉晶剑势转换间那微妙的新生间隙。

但这一次,单婉晶仿佛早有预料,剑尖在刺至中途时,手腕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一抖,剑光瞬间由一化三,真假难辨,竟是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枯枝的锁定,直刺易华伟肩头!

“咦?”

易华伟轻咦一声,似乎对少女这临阵的灵光一闪感到一丝意外。手中枯枝轨迹不变,却在接触剑光虚影的瞬间,一股柔韧至极的《生灭由心》真气勃发,轻轻一带一引。那三朵凌厉的剑花如同撞入无形的漩涡,力道瞬间被卸去大半,轨迹也被带偏。

单婉晶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劲传来,剑势不由自主地偏向一侧,但她反应极快,借势旋身,腰肢如灵蛇般扭动,修长的双腿在甲板上一点,整个人凌空跃起,如飞燕回翔,剑光自上而下,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芒,带着下坠之势,再次斩落!

“好!”

易华伟赞了一声。这应变之快,已初具大家风范。他不再用枯枝硬接,脚下步伐玄奥一错,青袍身影仿佛化作一缕青烟,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斩落的剑锋。同时,枯枝如同灵蛇吐信,无声无息地点向单婉晶跃起后无处借力、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腰眼要穴!

单婉晶人在半空,避无可避!她琥珀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惊骇,却并未慌乱,电光火石间,她猛地一咬银牙,竟强行逆转真气,将斩落的剑势硬生生收回,横剑于腰侧格挡!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枯枝的尖端,轻轻点在了“碧波”宽阔的剑脊之上。

单婉晶只觉得一股凝练如针的真气透过剑身传来,并非霸道地摧毁,而是如同春风化雨,瞬间渗透、抚平了她体内因强行逆转真气而产生的躁动与紊乱。她轻盈地落回甲板,气息虽然有些急促,却并无大碍,反而感觉经脉中真气流转更加圆融顺畅。

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又看看易华伟手中那根依旧普通的枯枝,单婉晶眼中充满了震撼、明悟与深深的敬佩。

方才那几式交锋,虽然短暂,却让她仿佛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的洗礼。师父不仅指出了她的不足,更用那根枯枝,向她展示了何谓“凝练”,何谓“破绽”,何谓“以简御繁”,何谓“生灭由心”的至高境界!

“不错。”

易华伟随手丢开枯枝,枯枝落入江中,转瞬不见。看着单婉晶,目光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灵光乍现,临危不乱,已得剑道三分神髓。记住今日之感,剑招是死的,剑意是活的。凝练一点,破敌万法,此乃剑道通途。”

“谢师父教诲!”

单婉晶收剑入鞘,深深一揖,声音带着由衷的激动和感激。少女的脸颊因激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眸亮得惊人,如同被擦拭过的宝石,其中对剑道的热忱与对师父的崇敬几乎要满溢出来。

就在这时,前方浩渺的江雾渐渐散开。一座雄伟无比、仿佛与连绵群山融为一体的巨大山城轮廓,在视野尽头缓缓显现。山城依山而建,气势磅礴,险峻异常,城头之上,一面巨大的“宋”字旌旗在风中猎猎招展,如同蛰伏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岭南,宋家山城,到了。

……………

“沧溟”号在离山城尚有数里的一处专供大型船只停泊的天然深水湾抛锚。易华伟与单婉晶并未带大队随从,只由宋阀派出的一艘轻快哨船接引,驶向那座依山而建、气象万千的雄城。

甫一靠近码头,一股迥异于中原腹地的湿热气息便扑面而来,混杂着草木泥土的浓郁生机、江水特有的腥气,以及一种沉甸甸的、属于百战之地的肃杀与秩序感。

山城脚下,并非荒芜。

沿江码头区域,形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市集。青石板铺就的街道纵横交错,虽不如洛阳、长安般繁华鼎盛,却异常整洁有序。商铺鳞次栉比,售卖的多是岭南特产:色彩斑斓、纹样古朴的蜡染布匹;堆积如山的香料(胡椒、肉桂、豆蔻等)散发浓烈异香;形态各异的竹器藤编;还有大量从中原运来或本地出产的粮食、布帛、铁器。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充满市井活力。

然而,这活力之下,却透着一股铁血筋骨。

街道上行走的百姓,无论男女,体格大多精悍结实,眼神中少了几分中原流民的麻木惶恐,多了几分属于安稳之地的警惕与韧性。随处可见身着宋阀制式皮甲、腰挎长短兵刃的武士小队,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如鹰,在街巷间规律巡弋。他们并不扰民,但那股剽悍精干、令行禁止的气势,却让整个市集都笼罩在一种无形的、井然有序的威压之下。秩序,是这里的主基调。

单婉晶琥珀色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她久居海外,中原内陆的风貌对她而言颇为新奇。岭南湿热的风情,剽悍的民风,尤其是宋阀武士身上那股与东溟派弟子截然不同的、带着浓烈陆地杀伐气息的彪悍,都让她印象深刻。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握紧了腰间的“碧波”剑,仿佛在回应着空气中无形的压力。

易华伟则神色淡然,步履从容,青袍在湿热的风中纹丝不动。他目光扫过市集,扫过巡弋的武士,扫过那些看似普通却步履沉稳、眼神精明的商贩,心中了然。宋缺治下的岭南,果然名不虚传。这并非简单的军事化管理,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秩序与尚武精神,将整个山城打造成了一个庞大而高效的战争机器。百姓安居乐业,同时也被纳入了这个机器的运转体系。

进城门时,单婉晶递上名贴。

看着名贴上天道盟三个大字。几名武士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易华伟二人,几人低语一阵,一人飞速前往城内汇报。

两人在数名宋阀武士的引领下,并未过多停留,而是沿着一条宽阔陡峭、开凿于山壁之上的石阶,向山城深处行去。

石阶蜿蜒向上,两侧是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的原始林木,藤蔓虬结,奇花异草点缀其间,虫鸣鸟叫不绝于耳。但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依险而建的坚固哨卡,扼守着要道。

哨卡上的宋阀武士目光如电,审视着过往的每一个人。越往上走,气氛越发肃穆,空气中弥漫的湿气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刀锋般的冷冽。

单婉晶蜜色的肌肤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泽。她努力调整着呼吸,保持仪态。易华伟却依旧气定神闲,步履轻缓,仿佛脚下陡峭的山阶与无形的压力都不存在。

不知攀爬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由整块青石铺就的广场出现在眼前。广场尽头,便是依着山势、层层叠叠、气象森严的宋府主建筑群。青灰色的巨石垒砌的城墙高达数丈,巍峨厚重,岁月在墙面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却更添沧桑与力量感。巨大的门楼庄严肃穆,门楣之上,一个铁画银钩、气势磅礴的“宋”字,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无声地诉说着此地主人的身份与威严。

府门前,早已有人等候。

为首一人,年约三十许,面容俊朗,气质温润如玉,身着一袭淡青色儒衫,腰间却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刀,正是宋阀少主宋师道。他身旁站着一位面容清癯、眼神睿智深邃的中年文士,正是“地剑”宋智。两人身后,是数名气息沉稳、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如刀的宋阀核心高手。

“先生远道而来,宋家山城蓬荜生辉。师道奉家父之命,在此恭候大驾。”

宋师道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态度不卑不亢,温文有礼,尽显世家风范。目光在易华伟身上停留片刻,感受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随即又落在单婉晶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与好奇。

“宋少主客气。”

易华伟微微颔首,平和道:“劳烦引路。”

宋智的目光则更为锐利,如同实质般扫过易华伟,试图窥探易华伟深浅,但只觉对方气息如同浩瀚深海,波澜不惊,竟探不出丝毫端倪,心中凛然之意更甚。他亦拱手道:

“先生,单姑娘,请。”

众人穿过厚重的府门,进入宋府内部。府邸格局宏大,却又带着岭南特有的精巧与因地制宜。

亭台楼阁依山势而建,错落有致,回廊曲折,古木参天。假山池沼点缀其间,水流潺潺,平添几分雅致。然而,这雅致之中,却处处透着一股刀锋般的冷硬与简洁。装饰极少奢华,多用巨石、硬木,线条刚劲有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墨香,却又隐隐有一种金属和皮革的气息,仿佛无数刀剑藏于暗处,蓄势待发。

府中行走的仆从、侍女,皆步伐沉稳,眼神清明,动作干练,显然都受过严格的训练,甚至可能身负武艺。整个府邸,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间回荡,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

单婉晶跟在易华伟身后,只觉得这宋府看似大气磅礴,却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每一个角落都透露出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蓝色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握着剑柄的手心微微有些潮湿。这里的氛围,比江陵的将军府更加沉重,更加……危险。仿佛随时可能有一道撕裂天地的刀光斩落。

(本章完)

第964章 大唐双龙传(宋阀 下)

引路的宋师道和宋智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

宋师道温言介绍着府中景致,试图缓和气氛,但话语在寂静中显得有些单薄。

终于,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一处最为宏大的建筑前。此建筑并非寻常厅堂,更像是一座巨大的、供奉着某种意志的殿堂。殿前无匾额,只有两扇厚重的、仿佛青铜浇筑的巨大门扉紧闭着。门扉之上,刻满了古朴玄奥的纹路,隐隐透出森然刀意。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与整座山城、乃至与天地山川融为一体的磅礴刀意,如同实质般从紧闭的门扉内弥漫出来,笼罩着整个殿前广场。

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沉重,连光线都黯淡了几分。单婉晶呼吸一窒,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却又浩荡苍茫的意志压在心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体内的真气都仿佛要被冻结、驱散!她脸色微白,不由自主地向易华伟靠近了一步。

宋师道和宋智等人,在这股刀意下也显得神色凝重,屏息静气。

宋师道深吸一口气,对着紧闭的大门,声音带着无比的恭敬:

“父亲,天道盟的使者到了。”

门内,一片沉寂。

那磅礴的刀意并未收敛,反而如同沉睡的巨龙,缓缓苏醒,更加清晰地弥漫开来,带着审视,带着试探,更带着一种舍我其谁的孤高与寂寥。这是天刀宋缺的意志!他在等待,等待门外之人,是否有资格推开这扇门,直面他的刀!

就在这压力攀升到顶点,连宋智都感觉额头见汗,单婉晶几乎要运功抵抗之时——

易华伟动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是向前,轻轻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仿佛石破天惊!

一股无法形容的、超越凡俗理解的气息,骤然从易华伟那看似平凡的身躯中升腾而起!那不是简单的威压,而是一种包容万有、生灭轮转、主宰一切的浩瀚意志!如同沉睡的宇宙睁开了眼睛!

青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周身三尺之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又仿佛有无数的细微涟漪在生灭流转。那股源自门内的、冰冷肃杀的磅礴刀意,在触碰到这无形领域的瞬间,竟如同遇到了绝对的主宰,被无声无息地抚平、包容、甚至……同化!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气浪翻涌的对抗。

只有一种更高层次、更宏大意志的降临。

易华伟身周仿佛形成了一个绝对的领域。领域之内,草木无声,尘埃落定,连光线都似乎变得更加纯粹。

领域之外,宋缺那浩荡苍茫的刀意依旧存在,却再也无法侵入分毫,更无法对领域内的易华伟和单婉晶产生丝毫压迫。

单婉晶只觉得身上那千钧重压瞬间消失无踪,一股温和而浩瀚的力量将她包裹,仿佛置身于宁静的港湾,刚才的窒息感荡然无存,只剩下无比的安心。她惊愕地抬头看向师父那挺拔如山的背影,蓝色眼眸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撼与崇拜。

宋师道和宋智等人更是心神剧震!他们身处领域之外,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两股意志交锋的恐怖!易华伟并未刻意针对他们,但仅仅是那领域自然散逸出的、包容生灭的至高气息,就让他们灵魂深处都感到一种本能的敬畏与臣服,仿佛蝼蚁仰望苍穹!宋缺的刀意如同撼动山岳的巨浪,而易华伟的气息,则是包容巨浪的无尽星空!

“吱呀——”

一声沉重的、仿佛尘封了千年的磨擦声响起。

那两扇厚重的、刻满刀纹的巨大青铜门扉,在没有任何外力推动的情况下,缓缓地、无声地向内打开了。

门内,光线略显昏暗。

一道挺拔如刀、孤傲绝伦的身影,负手立于大殿深处那巨大的“天”字石刻之下。

天刀宋缺,终于不再仅仅是弥漫的刀意,而是真身显现!

那双如同寒星、又仿佛蕴藏着万古寂寞的眼眸,穿透殿内的昏暗,精准地落在了殿外,那个负手而立、青袍翻飞的身影之上。

“阁下就是……无名!”

宋师道、宋智及身后一众宋阀核心高手,在听到“无名”二字时,如遭雷击!

宋智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睿智深沉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无法掩饰的骇然!

那个在洛阳以一人之力压服慈航静斋、挫败散人宁道奇,令天下侧目的神秘强者,那个创立天道盟,隐隐成为天下棋局新执棋者的存在……竟然如此年轻?!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对方竟能如此举重若轻地化解大哥那足以让宗师高手窒息的磅礴刀意!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佩剑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宋师道温润如玉的面容瞬间凝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虽未亲历洛阳之事,但“无名”之名早已如雷贯耳,是足以与父亲宋缺、宁道奇等超然人物并列的传说!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存在,竟以天道盟使者的身份,如此突兀却又如此理所当然地站在了宋阀最核心的刀堂之前!他看向易华伟的目光,再无丝毫世家公子的从容,只剩下深深的敬畏与一丝茫然。

其余宋阀高手更是如临大敌,身体本能地绷紧,真气不由自主地流转,手纷纷按上兵刃。空气中弥漫的刀意与易华伟那浩瀚莫测的气息交织碰撞,让他们如同身处风暴边缘,气血翻腾,呼吸艰难。若非宋缺那如山岳般的身影在前,他们几乎要忍不住后退。

寂静。

沉重的青铜门扉彻底洞开,内外两股截然不同却又都浩大无匹的意志在无形的空间中对峙、交融。

殿内深处,宋缺的身影仿佛融入了那片巨大的“天”字石刻,又仿佛他就是那“天”字的化身。他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万仞孤峰,青衫简朴,却自有睥睨天下的孤傲。那双眼睛,如寒星,如深潭,蕴藏着对刀道极致的追求与万古的寂寥,此刻正牢牢锁定在易华伟身上。

“正是本座。”

易华伟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清晰地穿透了那无形的意志碰撞场,如同清风拂过山岗,不带丝毫烟火气,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宋缺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易华伟从里到外剖析透彻。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带着金石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刀锋的嗡鸣:

“好一个‘生灭由心’。阁下的境界,已超乎宋某想象。然,刀道之极,唯诚唯专。宋某一生,舍刀之外,再无他物。今日得见阁下,印证刀心,幸何如之!”

话音未落,一股比方才更加纯粹、更加凝练、也更加孤绝的刀意,骤然从宋缺身上爆发出来!

这股刀意不再弥漫扩散,而是瞬间高度凝聚,化作一道无形无质、却又仿佛能斩开天地、劈开混沌的绝世刀锋!

这刀锋并非针对易华伟身后的任何人,而是笔直地、毫无花巧地,斩向易华伟本身!它摒弃了所有气势上的压迫,只留下最本源的“斩断”之意,是宋缺毕生刀道修为的极致凝聚,是他“舍刀之外,再无他物”信念的具现!

这一“刀”,已非招式,而是心念所至,刀意即达!快逾闪电,直指易华伟的心神核心!

面对这凝聚了宋缺毕生信念的巅峰一刀,易华伟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赞许。他没有动用任何内力,没有施展任何招式,甚至没有刻意去催动《生灭由心》的浩瀚真意。

他只是“看”着这道斩来的心念之刀。

在他那双仿佛蕴藏着宇宙生灭、轮回流转的深邃眼眸中,那道孤绝凌厉、一往无前的刀意,清晰地映现出来。

易华伟的意念微动。

如同造物主拨动了命运的丝弦,又如同春风拂过坚冰。

就在那纯粹刀意即将触及易华伟心神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道由宋缺毕生信念凝聚的、本该无坚不摧、斩断一切的刀意,在易华伟的意念之下,竟如同投入了无尽星空的流星,轨迹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偏转!

刀意仿佛遇到了一个无形的、包容一切的漩涡,又仿佛被一种更高层次的“存在”所引导、所抚慰。凌厉的锋芒被悄然化去,孤绝的意志被温柔的包容,那“斩断”一切的执着,在触及易华伟心神的瞬间,竟自然而然地转化为一种“融入”与“理解”。

易华伟没有“破”它,而是“容”它,“化”它。

刹那间,宋缺浑身剧震!

他感觉自己的刀意并非被击败,而是仿佛投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生灭流转的宇宙本源。他那凝聚到极致的“斩断”之意,在那浩瀚无垠的“生灭”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伴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瞬间涌上心头。

他看到了自己刀意的极限——极致的纯粹,亦是极致的束缚。

“舍刀之外,再无他物”,成就了他的巅峰,却也将他困在了“刀”的樊笼之内。

而易华伟展现的境界,却是“万物皆可为刀,心念流转处,生灭由心”,是真正的大自在,大包容!

刀意消散。

宋缺挺拔如刀的身躯,第一次微微晃动了一下。那双蕴藏着万古寂寞的眼眸中,锐利的光芒并未黯淡,反而爆发出更加璀璨、更加深邃的光彩!那是一种看到更高山峰后的震撼与……狂喜!

“噗!”

宋缺猛地吐出一口浊气,并非受伤,而是胸中积郁的刀意与骤然开阔的视野碰撞后,一种心结顿开的畅快。他脸上非但没有挫败,反而浮现出一种豁然开朗、如释重负的神情,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缓缓地,一步踏出刀堂的门槛。

阳光洒落在他身上,青衫依旧,但那股孤高绝伦、仿佛与世隔绝的寂寥气息,却仿佛淡去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洗尽铅华、更见本真的深邃。

宋缺目光灼灼地盯着易华伟,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好一个‘无名’!好一个‘万物皆可为刀’!宋某……受教了!”

他抱拳,对着易华伟,深深一揖。

“此非刀意之争,乃是境界之别。阁下之境界,已非宋缺所能企及。今日一刀,斩去了宋某心中多年迷障,虽败……犹荣!”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宋智、宋师道以及所有宋阀高手,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虽败……犹荣?!

天刀宋缺!自出道以来未尝一败,刀道修为公认与天下三大宗师比肩的绝世刀客!竟然亲口承认……败了?

而且是在他最引以为傲、视为生命本源的刀意交锋上?!

更让他们难以置信的是宋缺的态度。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明悟与由衷的敬佩!那深深的一揖,是宋缺从未对任何人行过的大礼!

单婉晶站在易华伟身后,看着师父那依旧平静如渊的背影,又看看那位名震天下的“天刀”心悦诚服、躬身行礼的模样,心中激荡翻涌,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与崇敬几乎要冲破胸膛!

这就是她的师父!连“天刀”都要折服的绝世存在!

易华伟微微侧身,受了宋缺半礼,并未完全避开。他看着眼前这位气质已然微变的岭南霸主,眼中是纯粹的欣赏。

“宋阀主过谦了。”

易华伟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长者般的温和:“你的刀,已臻‘舍刀之外,再无他物’的至诚之境,此乃无数刀客毕生所求而不可得的巅峰。本座不过是先行一步,看到了‘刀本无物’的另一番风景。你之刀心纯粹,根基深厚,今日之触,于你而言,非是终点,而是叩问更高境界的契机。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更上层楼。”

易华伟这番话,既肯定了宋缺的成就,又为他指明了方向,更巧妙地化解了败绩带来的尴尬,给足了这位骄傲的刀客面子。

宋缺直起身,眼神明亮如星辰,大笑道:“哈哈哈!好一个‘刀本无物’!好一个‘契机’!阁下胸怀气度,宋缺心折!请!”

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无比郑重的“请进”手势,姿态放得极低,再无半分门阀之主的倨傲,只剩下对真正强者的敬意和对武道同道的热忱。

至此,天刀宋缺,心服口服。

岭南宋阀的大门,已向易华伟彻底敞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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