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营救

安宁客栈。

自江然离开客栈至此,已经过去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如今正是丑时过半,几道身影则悄无声息的站在不远处另外一处建筑之上,静静凝望着这沉寂的客栈。

“客栈平静,毫无波澜。”

“人家都说外松内紧,他们并没有人于外巡守,内部更是全无防备……这哪里像是魔教的作风?

“我觉得,这其中必然有诈!”

“有诈有诈,天天有诈,哪里都有诈,你最好永远别出门,反正有诈。”

最后一个半蹲在屋顶上的人,嘴里叼着一根草杆哼哼了一声:

“在这里都盯了这么久了,到底动不动手,给个痛快话?”

“动手肯定是要动手的。”

最初说话那人道:

“他们说了,先把魔教少尊引走,待等天色将明之时,举而伐之。

“所以今天这后半夜的几个时辰,就是咱们最后的机会。

“因此咱们必须要动手。

“只是……”

“只是平静之下,定然有诈。咱们不可冒进,最好再看一看。”

“看個屁!”

最后蹲着的人呼啦一下站了起来:

“依我看,直接冲进去,找到人直接带走,谁能拦得住我们?

“你们两个我算是看出来了,就是胆小怕事。连温柔乡的娘们都不如……我呸!

“你们不敢,我自己去。”

说着飞身而起,人在半空之中,好似大雁一折,倏然就已经到了客栈之中。

站在客栈屋顶上,他回头看向了那两个人。

两个人对视一眼,就听最初开口那人说道:

“客栈平静,毫无波澜!他们都在睡觉……”

“这般轻易便闯入客栈之中,还说没诈?”

另外一人眉头微蹙,然而身边已经传出破风之声,再看客栈……就见两个人一起对着他招手。

“……莽撞!”

他摇了摇头,脚下一点,也跟着飞身而去。

三人聚首,就听最初说话那人说道:

“门前不见守卫,屋内不闻埋伏,一片平静,毫无波澜!”

“她千金之躯,落入魔窟之中,那江然对她当是百般死守,这般松懈,定然有诈。”

“……你们两个到底有完没完?”

叼着草杆那人翻身而下,伸手按在窗户上,本以为这窗户内部至少得上了栓。

却没想到,窗户应手而开。

他纵身一跃,就已经到了房间之内,并且对着屋顶上的两个人继续招手……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初说话那人便说道:

“如今已经潜入房间之内,仍旧没有任何波澜。”

“这定然有……”

一句话没说完,身边又传出了破风之声。

再低头,就发现窗口那两个人探出脑袋对他们招手。

深吸了口气,有诈之人面黑如铁,身形一闪,飘飞如陀螺,待等即将落在那掌柜的给院子里搭的棚子顶上时,他脚下凌空一点,身形好似乳燕投林,钻进了那房间之内。

院子里那些正在睡觉的军卒,对于他们的到来,似乎根本一无所知,仍旧呼呼大睡。

“不怕有诈?”

叼着草杆那人笑。

“总不能看你们两个跌入重围之中……哪怕有诈,我也得奉陪到底。”

“算个爷们。”

叼着草杆那人站起身来,朝着屋内看去。

阴影戳戳的,可以看到床上正有一个人在睡觉,呼吸平稳,不为外物所扰。

三个人对视一眼,就听最初说话那人说道:

“她好似未曾察觉,很是平静……”

“难道也能有……”

“有个屁!”

叼着草杆那人几步来到了跟前,撩开围帐,就见溪月公主正躺在那里睡的人事不知。

叼着草杆这人见此,伸手就要抱。

可就在此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不可冒昧,她乃是秋叶公主,千金之躯,我等前来此地,乃是为了救公主脱离魔爪。

“但也得公主配合……你这般冲撞,只怕会吓坏了公主。”

另外一人也来到了跟前,眉头紧锁的看着溪月公主,却一语不发。

叼着草杆那人无奈松开了手,回头看了有诈一眼:

“怎么,伱感觉这个公主也有诈了?”

有诈沉吟的点了点头:

“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不是真的公主,而是有人易容改扮?”

这话说完,余下两个人都有些愕然。

有心想说,这不可能……但是仔细一想,也未必不可能啊。

哪怕是叼着草杆这人,也不至于莽撞到这种程度。

就抬头看向了最初说话那人。

那人沉吟了一下,便伸手在溪月公主的肩头推了推。

溪月公主哼哼了一声:

“别闹……”

说完之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最初说话那人便只好去掰溪月公主的肩膀,让她正过来。

溪月公主朦朦胧胧的睁开眼睛,满心都是恼怒:

“你干嘛?”

刚说完这三个字就着窗外星光,倒是隐隐约约的看清楚眼前站着三个不认识的人。

这一惊非同小可,张嘴要喊,叼着草杆的人赶紧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别喊别喊,外面全都是人,虽然不是故意守着你的,可你这一嚷嚷,咱们岂不是走不了了?”

听到这话,溪月公主挣扎更加厉害。

最初说话那人当即单膝跪下:

“公主莫慌,咱们并非歹人,我等三人一个是出自千秋阁,一个是出自望海楼,在下乃是秋水神宫宫主莫云道之子,第三十七代首席大弟子莫平生!

“此来不为其他,只是为了救公主,脱离魔爪。”

余下两个人当即对他怒目而视。

凭什么介绍他们的时候,都是一笔带过。

介绍自己的时候,却说的这么详细?其心可诛啊!

溪月公主听到这话之后果然不再挣扎,她轻轻拍了拍叼着草杆那人的手,那人当即小心放开。

就听溪月公主说道:

“莫云道莫宫主?昔年父皇曾经专门将莫宫主请到宫中,为本宫讲学。

“没想到,你竟然是莫宫主之子。

“千秋阁和望海楼,同样是我秋叶的名门正派。

“本宫记得,千秋阁的风向天曾经像朝廷进贡了一对翡翠麒麟,素来是本宫掌中爱物。”

有诈闻言顿时笑道:

“殿下所说没错,那翡翠麒麟来之不易,是家父耗费了不少的心血,这才弄来的……不过能够得到殿下喜爱,想来家父心中也会极为高兴。”

“原来你是风向天的儿子。”

溪月公主恍然。

有诈则点了点头:

“草民风鹤唳,参见公主殿下。”

“免礼。”

溪月公主微微摆手,最后看向了那叼着草杆的年轻人:

“那想来,你应该是望海楼楼主之子了?”

叼着草杆这位顿时有些尴尬:

“殿下误会了,我没有这两个公子哥命好。只是楼主的弟子而已……

“草民诸葛英,江湖人称鬼见愁。

“承蒙师父厚爱,说我是百年一见的武学奇才,另眼相待,这才能够成为望海楼年轻一辈第一高手。”

此言一出,莫平生和风鹤唳同时咧了咧嘴。

可真会在公主面前,给自己脸上贴金。

“原来如此,望海楼素来高手如云,你能够成为年轻一辈第一高手,那是极其不易的。”

溪月公主微微点头,然后说道:

“不过你们方才说什么?来此作甚?”

“救公主,脱离魔爪!”

三个人异口同声。

溪月公主微微沉吟,叹了口气:

“脱离魔爪就不用了,本宫是自愿留在这里的。

“至于你们……本宫倒是想要问问你们,这座安宁镇和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身为秋叶人,可是跟青国江湖上的人联手了?”

三个年轻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先是被公主自愿留在这里的话给整的一愣。

其后这个问题,也让他们颇为迷茫。

最后风鹤唳说道:

“公主明鉴,咱们确实已经和青国江湖上的人联手了。

“如今江然已经被骗出了客栈,如今正是咱们带公主脱离此地的最好时机。

“公主若是担心那魔头的话,想来也无需在意了。

“温柔乡出来了几位高手,那魔头如今多半陷入苦战之中。

“此行是否能够脱身,尚且未知。”

“温柔乡……”

溪月公主眉头微蹙,随即叹了口气:

“你们不该来的。

“一方面是因为本宫不想离开,另外……你们来了之后,只怕也走不了了。”

三个人闻言对视一眼,就听莫平生说道:

“殿下放心,魔教守卫松懈,外面睡觉的那些都是寻常的兵卒,我等来无影去无踪,他们定然发现不了!

“只是草民不明白,公主为何要留在这里?

“江然这魔教少尊手段狠辣,杀了青帝,又杀了许多高手。

“意图染指天下,公主留在此人身边,只怕有害无益……”

“你们太小看魔教了,也看错了江然。”

溪月公主坐直了身体,用被子在身上包裹了一圈,忽然开口说道:

“是哪位在外面?进来吧。”

此言一出,三个年轻人又是一愣。

身处险境,他们自然谨慎的很,尽一切可能将周围的声音收入耳中。

可一直到现在为止,外面除了那些睡在地上的兵卒呼噜声之外,并没有任何声音传入耳中。

公主怎么会觉得外面有人?

正在此时,只听吱嘎一声,一道人影就已经进了屋。

来人笑嘻嘻的瞥了这三个年轻人一眼,然后对溪月公主说道:

“姐夫说过了,公主去留随心,咱们绝不强求。

“如今秋叶的人已经到了,你要不就跟他们走吧。毕竟,跟咱们混在一起,混吃混喝的,你还不给钱。

“姐夫视金钱如性命,再这么下去,说不定就给你找个青楼卖了,好换点散碎银子了。”

“……那岂不是浪费?”

溪月公主眉头紧锁:

“本宫堂堂秋叶公主,卖入青楼?亏你想得出来。

“依本宫看,不是他想卖我,是你想把我给卖了吧?别以为本宫看不出来,你一天天对本宫严防死守。”

“看出来就看出来了。”

唐画意根本不在意:

“姐夫就喜欢招蜂引蝶,谁知道你哪一天就忽然对他出手了?”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莫平生三个人:

“你们还在等什么,赶紧将她带走。她不愿意,你们直接把她打昏了扛着走就是了。”

“……”

三个人的脑子早就已经彻底僵住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明明他们是来拯救公主的,怎么现在公主不愿意走不说,好像还要留在这里抢男人?

本以为应该阻止他们救人的魔教妖人,却恨不得他们赶紧将公主领走……

风鹤唳眉头紧锁:

“事出反常必有因,这当中定然有诈!”

“行了行了,你别有诈了。你们这一路走过来,费这功夫……我都不稀说你。

“一会一有诈,要不是想要让你们安安稳稳的将这倒霉姑娘带走,我都想给你一脚了。”

唐画意黑着脸说道:

“对付你们这些初出茅庐的小家伙,我犯得上那般麻烦吗?”

三个人听到这里,只觉得一股寒意忽然自尾椎骨而起。

听唐画意这意思,他们先前在客栈外面偷窥的时候,她就已经发现了。

她,她这是真的想要让自己三个人,将公主带走?

三个人下意识的回头看向了溪月公主。

就发现溪月公主已经重新躺了下来:

“不走不走,就是不走……你们三个赶紧走。这魔教小妖女,行事反复不定,本宫有少尊护着,她不敢为难我。

“但是你们三个这个时候不走的话,之后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对了,你们面前站着的这个可是魔教圣女,最善蛊惑人心……奉劝你们一句,别想着和她打,你们没戏。”

三个人再次感觉浑身发凉。

魔教圣女?

而魔教圣女则黑着脸看着溪月公主:

“还赖上了!算了,不管你了……反正姐夫说了,你喜欢留下就留下,喜欢滚蛋就滚蛋。

“至于你们三个……我问你们。

“温柔乡是什么地方?”

三个人都觉得这个问题自己不能回答。

毕竟这魔教圣女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对手……是敌人……

怎么可能将自己这边的消息,说给敌人听呢?

这念头非常坚决,坚决到他们张嘴便说道:

“温柔乡是我秋叶的门派之一,分属邪道,擅阴阳和合之术。

“英雄冢下,任凭你盖世英豪,也得死无葬身之地。

“此法汲人内力,控人经脉,让他无能动手……”

唐画意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倒是有点我魔教的采补手段。

“你们这一次,是打算利用温柔乡的人对付我姐夫……也就是江然?”

三个人面容坚定,下定决心,这样的消息更不能告诉这魔教妖人。

因此开口说道:

“没错,咱们和青国江湖上的人合计,以甄诚为诱饵,利用温柔乡中房莎莎姑娘从未见过江然这一点为契机。

“将其骗走,再利用英雄冢控制江然。

“其后众人举而伐之,当可以斩杀江然于古墓之中。

“只要此人一死,魔教会再度分崩离析,再也不成体系,可解江湖之危。

“故此,方法已经不再重要。

“房莎莎看中江然一身精纯内功,我等只盼着此人能够身死道消。”

“原来是这样……”

唐画意点了点头。

溪月公主眉头紧锁:

“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

唐画意纳闷。

“你不担心你姐夫的安危?”

“就你对他这有限的了解,你觉得,这手段他会被影响?

“如今埋伏他的地方,多半已经血流成河了。

“说实话,我姐夫这人啊,心其实是很软的,可一旦硬起心肠,那是雷打不动。

“青国江湖上的这帮人,在他的面前放肆的够久了。

“这一次,多半是要全都死绝了,他才能收手。”

唐画意撇了撇嘴又看了那三个人一眼:

“行了,你们三个要不也在这里住一晚上算了?”

“你休想!”

莫平生说着,便大步朝着门外走去,随便在棚子里找了一个空位,就睡了下来。

他已经下定决心,今天必须要走。

无论如何,也得离开这里!

余下两个人的想法和他一般无二,因此,当莫平生离开之后,两个人也紧随其后,在棚子里找了个地方睡下。

溪月公主眉头紧锁:

“这一趟秋叶来的人只怕不少,温柔乡的人死有余辜。

“本宫身为公主,都希望他们能够尽早去死……可是,望海楼,千秋阁,秋水神宫的这些年轻人,却不该死在这种事情上。

“先前他们三个说了,青国江湖中人,是想要先埋伏杀了江然。

“其后趁着天快蒙蒙亮的时候,对咱们这边痛下杀手。

“到时候如果我秋叶的人也混迹其中,还请你能够高抬贵手。”

唐画意瞥了溪月公主一眼:

“行了,睡你的觉去。

“这些事情不用你来操心……”

“说的就好像我愿意为此操心一样。”

溪月公主哼了一声,重新躺下,还使劲的蒙上了被子。

唐画意则转身出去,随手关上了房门,抬头仰望星穹,缓缓得吐出了口气:

“守夜可真够无趣的,姐夫那边肯定玩得很高兴,唉,早知道就跟他一起去了。

“对了,刚才是不是忘了问,除了温柔乡之外,秋叶还来了什么高手?

“算了,不管来了什么高手都是白搭。”

(本章完)

第494章 颜回先生

老宅古墓。

主墓室内,鸦雀无声。

江然嘴角的笑意未曾停歇,然而滚动在地上的弈剑门掌门的人头,却默默的告诉所有人。

这个年轻人,此时此刻,杀意正盛。

这也让所有人反应了过来。

他们一路追杀至此的,可不是什么软柿子。

他之所以离开青国,是因为他想离开青国。

而不是因为害怕被他们追杀。

当代魔教少尊,武功盖世,他的杀心一起,又有什么人能够抵挡?

百木门掌门忽然想起,临行之前,甄诚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我有一良言相赠,爱听不听。

“江然的武功远在你们预料之上,你们三番两次能够从他的手中脱身,不是因为你们的武功高,而是因为他没有起杀心。

“但凡他杀心一起,你们就再无机会。

“你执意要去,便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

“这百木门,今后便只能让我来做这掌门了。”

百木门门主只觉得甄诚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魔教少尊,不起杀心?

怎么可能?

当然,一对一的情况下,百木门门主承认,放眼青国江湖,或许无人能敌江然。

可是他们这么多人,可以说是举青国江湖之力,如果这都杀不了江然……那未免有些太过夸张。

因此他并没有将甄诚的话放在心上。

可如今看着江然几番出手,旁人甚至连救援都来不及。

蒋如龙被他一指头戳死,如意金刚身就好像是纸糊的一样。

虚圆大师的不动如山,则被江然一拳轰碎,那威势,好似纵然当真有一座高山耸立,也得被这一拳彻底湮灭一样。

七安镇中,曾经和江然拼了个旗鼓相当的天元棋剑阵,一招斩天元可谓是惊才绝艳。

然而这一次,只是一个刹那,天元棋剑阵便给破的干干净净。

弈剑门门主的脑袋是如何被江然斩落的,谁都没有看清。

更遑论救援?

江然的眸光环顾全场,轻声开口:

“下一个……是谁呢?”

这個问题,也同时呈现在了百木门门主的脑子里。

下一个是谁?

下一个……是谁要死在他的手里?

是四大家族的人,还是六门两院的人?

如果有可能的话,百木门门主此时也想要转身就跑。

可是他不能!

他是百木门门主,除魔卫道当前,他可以死,但不能跑。

否则的话,无论是否跑的了,今后自己都无法抬起头来做人,甚至就连百木门都会因为有自己这样一个临阵退缩的掌门,而蒙受耻辱。

所以,不能跑,他只能战!

可是,心中的不安,却也在不住的滋生。

未战先怯,乃是江湖大忌。

但心中的恐惧,又如何能够控制的了?

他咬紧牙关,强撑着心中念头不倒,就听一个声音响起:

“好一个魔教少尊,着实叫我等大开眼界。”

这声音传入众人耳中,顿时让人有一种如沐春风之感,恍惚间心中怯意尽去,平生一股勇气。

循声望去,就见一个老者缓步自人群中会中走出。

他步履不快,但每一步落下,皆有一股浩然之气自他身上拔起。

他手中拿着一卷书,一身青衣一丝不苟,发丝整理的整整齐齐。

虽然年老,却不萧瑟。

反倒是叫人生出心折之感。

“掌院!”

玄机书院场内众人同时开口,包括青苍先生在内,都是拱手施礼。

“我倒是谁……原来是玄机书院掌院颜回先生。”

江然微微点头:

“魔教少尊,惊神刀江然,见过颜回先生。”

说话之间,他也微微一礼,继而问道:

“先生是想要做下一个?”

一句话,便叫颜回先生的脚步微微一顿,继而轻轻叹了口气:

“好一个魔教少尊,当真猖狂至极。

“不过老夫今日,确实是想要领教高招!”

话音至此,他双眸一起,单足于地面一震。

嗡的一声,无形的力道顿时交织成片,咔嚓咔嚓,地面隐隐有破碎之声响起,开出了一道道裂痕。

所过之处,若有棺椁,棺椁也跟着崩碎。

江然眸光之中闪过了一抹精芒,轻轻点头,步履一变,脚下倏然而转,已经脱离原本所在。

而就在这一瞬间,颜回先生眸中泛起金芒,倏然屈指一点。

儒家有六艺,分别是礼、乐、射、御、书、数。

江然曾经遇到过千钧书院的高手,所用的三九算经便是取自六艺之中的‘数’之一字。

玄机书院人手一本书,其实取得是六艺之中的‘书’,只不过,说是书,其实也并不单纯只是拿着一本书而已。

真正领悟的是其中道理,从而衍生出来的种种武学。

因此,玄机书院的武功,不滞于物,门人所学,全看如何领悟。

昔年玄机书院高手,曾经见过金氏一族高手射术天下无双。

便自六艺之中,又取了‘射’字,推演多年之后,创出了三门武学,纳入玄机书院之中。

如今颜回先生所用的正是这三门武学之一的【惊弓指】!

正所谓惊弓之鸟。

此指一出,未中而中,凝望指力的一刹那,就好似已经中了招式。

江然抬眸的一瞬间,顿时只觉得自己腋下的极泉穴忽然一突,胸口顿时郁气重重。

不等这一口浊气吐出,颜回先生便已经步履一遍。

千里快哉风!

千蕴山庄有一种好酒便是以此命名。

玄机书院之中的一门绝妙轻功身法,也是以此命名。

所谓千里之地,转瞬而至。

颜回先生和江然所在的距离,远远不到千里,步履只是一闪,他就已经来到了江然的跟前。

他眉目严肃,招式却变得张狂!

虽然出的仍旧是两指,然而所用的招式却是剑法。

【草字狂剑】!

这门剑法乃是颜回先生年轻的时候,自书法之中领悟。

狂草,乃是草书之中的一种。

最是狂放不羁,笔势相连而圆转,字形狂放而多变。

转入剑法之中,更是如同疾风骤雨,山呼海啸,招式变化莫测,圆转如意。

辅以颜回先生一生精修的浩然正气,可谓是满堂金彩,剑气连绵!

众人眼中所见,就见这狂放剑势一经展开,江然便是节节败退,捉襟见肘,只有防守之功,没有还击之力。

而到了江然这边却发现,之所以处处受制,却并非全是因为这草字狂剑。

颜回先生的草字狂剑虽然厉害,却还远远不到能够让自己都无力反抗的地步。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其人每一剑看似都是率性而为,实则剑锋所指,都是自己行气转折之所在。

剑锋一点,前功尽散,行气未足,如何扛手?

既然反抗不得,江然索性便顺势而为。

重新思量此番交手何至于落得这般境地之中?

颜回先生先手一击震地,迫使自己脱离原本所在位置。

气行周身,正到极泉穴的时候,便中了惊弓指。

江然想到这里,便恍然,当时其实并未命中。

他虽然不知道惊弓指有未中而中的能耐,可当时那种情况之下,自己极泉穴一跳,真气运行顿时受到了波澜。

可要说实质性的伤害,却是半点也没有。

行气之所以出现波澜,其主要原因,是应激反应。

他当时以为自己中了惊弓指,真气随心而动自然随之生变。

其后颜回先生的草字狂剑登场。

一番驱使之下,便落得如今这个境地。

想到此处他眸光一转,原本辗转腾挪的双脚忽然停下不动,大梵金刚诀倏然一起,果不其然,就在此时,颜回先生的剑锋正对行气关键之所‘神阙穴’。

而就在此时,江然两手一展,心法倏然自大梵金刚诀转为了天意倒悬不灭神功!

不灭天罡瞬息而动,颜回先生临时变招,却终究来不及再去破开江然的行气之关键。

两根指头一触,顿时被不灭天罡之上的反击之力弹开。

他连忙一侧头,草字狂剑的剑气擦着他的脖颈飞向了墓室一角,留下了一抹深深的剑痕。

步履也不由自主的后退了数步。

再抬头,就见江然正静静的看着自己:

“颜回先生好武功,却不知道这双眸之中的金光,又有什么名目?何以能够看出本尊行气之关键?”

颜回先生沉吟了一下之后,叹了口气:

“少尊果然高明,这短短时间之内,就已经看出了关键所在。

“此法名为【破虚】,可观敌行气之关节。”

“破虚……去伪存真?”

江然一笑:

“有意思,不知道颜回先生,可曾将此法传下?”

“这和少尊有何关系?”

颜回先生眉头微蹙。

江然轻声说道:

“你今日注定要死在本尊手中,这般精妙之法,若是未曾传下,岂不是就此失传?

“如此一来,岂不是可惜至极?”

颜回先生看向江然,见他语出至诚,是当真觉得如果这般失传的话,实在是一大憾事,便轻轻点头:

“少尊尽管放心……

“此法我早已收录,有了传承之道。”

“那就好。”

江然伸出手来,按住了腰间的碎金刀:

“天下武学,参差不齐,有些精妙绝伦,有些浅薄直白。

“却终究算是百花齐放,各擅胜场。

“这样的江湖,方才叫人心中开怀……”

颜回先生眸子里顿时又有金光绽放,然而目之所及,却是脸色大变:

“这不可能……”

话音至此,江然手中碎金刀已经横渡虚空。

如今所用,乃是外九刀。

这外九刀乃是不破的刀法。

三九算经也算不出来江然破绽所在,因此,面对惊神九刀只能束手等死。

如今颜回先生以破虚眼凝望江然,只觉得他周身气机连成一片,竟然没有丝毫破绽可循。

一时之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惊神九刀传承江湖多少年……最巅峰的时候,却是闻人天纵凭借这门刀法硬生生打出了天下第二的名头。

屈尊于楚南风之下。

可如今到了江然手里的惊神九刀,却让颜回先生觉得,当年的闻人天纵怎么可能只是第二?

这样的刀法……自当天下第一!!

心念至此,刀锋已经到了跟前。

外九刀以奇诡著称。

刀势快如疾风,时而在左,时而在右,当对手以为刀在右侧,可这刀却又出现在了左边,当人以为这刀在头顶,却又莫名其妙的自脚下而起。

主打的便是一个出其不意,诡谲莫测。

颜回先生当即施展草字狂剑应对,两人以快打快,一时之间剑气和刀芒满场凌乱。

武功低微的,一不小心就被这剑气刀芒取了性命。

而武功高强的,例如百木门门主这样的高手,却发现,自己竟然连插手进去,帮着颜回先生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的交手,自己一旦跨入其中,必然会被第一个斩杀在当场。

场中其他人多半也是如此想法。

毕竟,联手合击,虽然是聚集二人之力,可若是有一方跟不上节奏,那就不能成为助力,反而会成了累赘。

一加一变成了等于一,甚至小于一,这就是他们不能贸然插手的原因。

场内交锋紧张,众人只看得满头都是冷汗。

正不知道谁胜谁负的当口,他们忽然都觉得,时间好似在那一刻,变得极其缓慢。

江然的刀,颜回先生的手指。

当空一错的刹那,那刀锋忽然化为了一道线。

一道可以分割生死的线。

所有人几乎都看到了这一道线,这一道线除了印在了颜回先生的身上之外,同时也印在了他们的眼眸深处,心中好似被人斩了一刀。

有人猛然深吸了口气惊觉自己还活着。

扭头忍不住去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本是下意识的行为,想要看看身边同伴那仓惶的眼神,好让自己的心安定下来。

却没想到,这一看之下,就发现身边的人睁大了双眼,张大了嘴巴。

眸子里全都是惊惧之色,竟然已经气绝而亡!

“被……吓死了!?”

被这一刀吓死的人,不再少数。

武功低微,心境不稳,这刀芒入了心,生死分割的一道痕,彻底断了他们的生机。

同时,被断了生机的,便是眼前的颜回先生。

颜回先生仍旧站在那里。

他的身躯好似没有任何变化,江然则是站在他的身后,碎金刀正一点点的落入刀鞘之中。

随着咔嚓一声响,颜回先生这才开口:

“这是什么武功?”

“惊神九刀……生死痕。”

江然记得,自己好像不是第一次回答这个问题。

但是有资格死在生死痕之下的人,江然并不介意多浪费几次唇舌。

“生死一线痕……好一个生死痕。

“倒是和我的破虚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可惜,未曾将你留在这里……魔教少尊,魔教少尊……敢请少尊答应老夫一件事。

“放过我的玄机书院的门人,门下弟子将会取出破妄一诀,赠予少尊!”

“掌院!!”

玄机书院众人顿时愕然。

临阵投魔!?

这岂不是要被天下人所唾弃?

江然轻笑一声:

“好,本尊答应你。可以放他们一条生路……”

“多谢……”

颜回先生仍旧动也不动,吐气开声:

“玄机书院弟子听着,自今日始,不得寻魔教少尊寻仇,不得参与江湖之事,不得参与天下之事。

“玄机书院自此封山三十年……三十年后方才可以大开山门。

“如若不尊,便是自逐于师门,从此不再是我玄机书院弟子。

“尔等可曾听清楚了?”

青苍先生泪流满面,缓缓跪在了地上,心中纵然是有万分不解,却也只能叩首:

“我等遵命!”

玄机书院弟子纷纷跪下,重复那‘我等遵命’四个字。

好似是听到了自己最想听的一句话,颜回先生这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那便……好……”

一个好字落下,他的身形骤然一分为二,各奔东西。

他早就被江然一刀生死痕自当中一分两半。

强撑着不死,就是为了交代这番话。

如今这话说完之后,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的真气和江然的刀意,整个人直接分崩离析。

青苍先生等人深吸了口气,眸子里全都是悲伤之色。

他们知道颜回先生败了,却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一个下场。

更有人惊呼出声,也有人捂着嘴不让哭声传出。

末了,青苍先生站起身来,率领玄机书院弟子将颜回先生的尸身收了起来。

整个过程之中,场内无一人开口。

当青苍先生和陈牧抱着尸身自江然身边走过的时候,青苍先生这才说道:

“掌院不许我等报仇,是为了让我等能够好好活下去。

“好叫玄机书院,传承不至于断绝。

“他老人家答应的事情,我等也必然做到。

“只盼着……少尊能够有命活到我等前往去送【破虚诀】的那一刻。

“珍重……”

这许是江然有生以来,听到的最咬牙切齿的‘珍重’了。

江然的嘴角却只是勾了勾,并不在意。

颜回先生算是个敏锐之人,临死之前应该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否则的话,不至于这般交代后事。

青苍先生他们虽然对自己恨得咬牙切齿,可是有颜回先生的这番话,他们就不能出手。

不出手,便是不寻死。

这也挺好……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响起,就听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

“有趣,他杀了伱们的掌院,你们却还能这般和平相处。玄机书院,着实叫人大开眼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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