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北风行

秋日的范阳城已是寒风凛冽,节度使府的院中燃着熊熊篝火,烘得堂屋内温暖如春。

巨大无比的床榻上正堆着一座肉山。那是安禄山正仰面躺着,肚子上的肉软绵绵的,如油脂般往下流淌。

一个中年女人爬上了他的肚皮,她是契丹族的悉万丹氏,虽已年过四旬,却还十分有风韵。

她有着栗色的卷发,小麦色的肌肤,以及丰厚的嘴唇,此时正拨弄着双手轻轻撩着安禄山那一对比她还要丰满的胸。

这动作已经持续了好一会儿,她热得满身大汗,听到了安禄山传出了舒服的鼾声,遂埋下头,往那巨大的肚子下方寻找着什么。

掀开了一层肥肉,她眯起眼,换了个姿态,用头抵住总是流下来的肚皮,伸长舌头往前探……

“咚咚咚咚。”

远处有鼓声传了过来,经久不绝,一直到悉万丹氏都已经停下动作了,鼓声还在响着。

“扶我起来。”安禄山道。

悉万丹氏一人扶不动他,连忙穿上衣服,绕过屏风,招过以李猪儿为首的一众侍儿,或顶肚子,或穿衣服,忙碌了一番,才把安禄山扶到了外堂。

“府君,孙孝哲回来了。”

“哈哈哈哈。”安禄山大笑着看向悉万丹氏,“你侍候得我很舒服,我要重重赏你的儿子。”

若非他说,旁人只怕看不出来,这风韵犹存的妇人,竟有孙孝哲那么大的一个儿子。

跑来报信的将领却吞吞吐吐了会,道:“府君,孙将军在长安犯事了,是被押回来的,圣人让府君看着处置。”

“哈哈,可是因为他这胡人太粗鲁了,不知礼仪,惹恼了圣人?”安禄山还在大笑。

“好像是谋逆的大罪……那个,朝廷派了人来,是圣人身边的宦官冯神威,是否让他与府君说?”

安禄山脸上那憨厚带笑的表情便凝固住了,渐渐显出些阴冷之态。这里是范阳、是他的地盘,他不需要伪装得滑稽可笑,周身散发着让人恐惧的气场。

过了许久,冯神威才被带了过来。

但同时被带来的还有安禄山的属下们,烧毁了面容的高尚戴着面具站在右手边,之后是严庄、高邈、张通儒、平冽、独孤问俗、李史鱼、李庭坚等等一众幕僚,左边则是将领们,安庆绪、安守忠、阿史那承庆、李归仁、蔡希德、牛庭玠、向润客、崔乾祐、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田承嗣、田乾真,把偌大的厅堂站得密密麻麻。

圣人在长安城开小朝会尚且没有这般多人,换言之,范阳节度使的气势并不逊于圣人。

冯神威原本已经想好了该以怎样兴师问罪的态度面对安禄山,方能传达圣人的质问。然而进了殿,头一抬便见到这么多人,吓了一跳,莫名地感到了背脊发凉。

他正不安之际,安禄山再次浮现出憨厚的笑容,捧着肚子忙不迭地要下台阶来迎。

近来安禄山的腿脚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这一动作,周围许多侍儿连忙拥上去扶着。冯神威见了,不敢等他来迎,连忙趋步上前,先开口道:“安府君慢些,慢些。”

“中使来了,可想死胡儿啦。”

虽然还是过往的语调,但冯神威听在耳里,感受却大不相同,他侧过头,让人把孙孝哲带了上来,开口说起骊山之事。

末了,冯神威道:“请安府君莫怪,孙将军在骊山的所作所为圣人可是亲眼所见……”

“儿啊!”

他话音未了,一個妇人已从安禄山身后冲了出来,径直扑向孙孝哲,用契丹语哭喊着什么。

孙孝哲遂对母亲大喊冤枉,所说的也是契丹语。冯神威虽听不懂,却能感受到他的愤怒与凶恶,他只好硬着头皮再次开口,声音却没了宫中大宦官的气派。

“安府君,圣人命我把孙孝哲带回来,交给你处置。”

安禄山听了,停下那一瘸一拐的脚步,捧着大肚子站在那,眼珠子骨碌碌地直转,依旧装傻充愣,高声问道:“我要怎么处置?”

“这……随安府君处置。”

冯神威本待以颐指气使的语气说“随你处置,圣人就是想看看你是如何处置的”,可此时后面的话已不敢再说。

安禄山当时败给契丹,还是靠孙孝哲全力保护才得以逃脱的,他就不可能当着这么多心腹的面斩杀了爱将。干脆指着孙孝哲骂道:“你这鲁莽胡人,就算与王忠嗣有恩怨,也不该动手,气煞我也!”

他呀呀大叫,怒气冲天,之后道:“拖下去,打一百鞭,一百鞭!”

冯神威嘴唇一抖,想要说话,周围的一众将领们已纷纷大喊起来。

“府君,饶了孙将军一命吧!”

他们说是在求饶,但那凶狠的模样,倒像是想要了冯神威的命。甚至,高尚还向田乾真使了个眼色,田乾真便把手放在刀柄上,有个拔刀砍杀冯神威的动作,但被旁人挡住了。

两个士卒进了厅堂,从冯神威的人手中带走孙孝哲,将人拉了出去,不一会儿,远处便传来了惨叫声。

那是孙孝哲在挨鞭刑,叫得很惨很大声,但那声音却是中气十足,充满着对朝廷的蔑视。

~~

是夜,高尚、严庄一起到了安禄山的住处,一路上两人不曾说话,只在迈过门槛时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是一样的狂热与疯狂。

安禄山正倚坐着,脸上的神情愀然不乐,一见他们便嚷道:“这可怎么是好?我好不容易讨了圣人的欢心,可得要变成疑心哩。”

高尚对此不以为然,应道:“府君要做大事,何必在意这等细枝末节?”

“要是圣人疑心我了,我可怎么做大事?”

当今圣人英明神武了数十年,在世人心中还有着极高的威望,包括安禄山对他也有着发自内心的恐惧。他希望能够等到李隆基驾崩之后再举兵,从李亨那个废物手里争一争天下,或是割据一方。

然而,高尚、严庄却还要更大胆,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道:“那就把昏君也一并做了。”

“不,不,不。”安禄山连连摇头。

他并非已穷途末路、不得不揭竿而起,如今只要他不反,他就还是东平郡王,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在李亨登基之前,造反对于他而言,冒着巨大的风险,收获到的改变却不大。

但,这只是安禄山个人的看法。高尚、严庄这种河北士人对朝廷的怨念却要深得多。

他们有着非常相似的经历,幼年时饱经苦难,长大后怀才不遇,屡屡遭受白眼,在崤山以东,像他们这样的人不在少数,今夜,只是由他们来传达那份不满。

“府君难道以为现在还有退路吗?”高尚道:“昏君身边有杨国忠、薛白,此二人素来与府君不对付,定会时常告府君的恶状,这次孙孝哲之事就是明证,眼下府君不肯杀孙孝哲,已让昏君忌惮,没有选择了,只能反!”

“不错。”严庄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与其等到皇帝对府君起了杀心,不如先动手为强。”

“动手?”安禄山大惊,叱骂道:“动什么手?万事都还没准备好。”

两人原本就没准备说服安禄山真就现在举兵,无非是不断灌输,让安禄山早作准备。

严庄道:“府君放心,朝廷如今用杨国忠这种蠢材当宰相,就像一棵看起来高大茂密的树,里面已经被虫子蚀空了,只要一推就倒。”

高尚亦道:“昏君不理朝政,只顾享乐,府君杀到长安、夺了皇位,轻而易举。”

安禄山才不上这两人的当,但没办法,他凡事倚重着他们的才智。便如此次征契丹一战大败之后,正是他这些谋主们出谋划策、甚至跋涉至草原与李怀秀谈判,缔结了盟约,之后利用契丹偷袭了奚族,转败为胜,使得他的实力不减反增。

偏是这些谋主们一直以来野心勃勃,总是撺掇着他造反。

至于他想不想造反呢?虽说不服太子李亨,但除此之外,他是被架在那个位置上、不得不造反的人。

“两位先生不要急。”安禄山依旧用一直以来的借口拖延着,道:“河东节度使还未到手哩,没有河东的地势,如何杀入长安。”

这是实话,要从他所据的地盘进入关中必须要穿过太行山、或攻破潼关,远远不像河东有着居高临下的地利。

高尚、严庄见他表了态,互相对视一眼,由严庄道:“那就请府君早做准备,我等必设法让府君兼任河东节度使。”

“有主意了?”

“王忠嗣已死,此事不难。”

“真死了?”

“孙孝哲劈了他两刀,说他定是已死了,朝廷才会称他病逝了。”

“那就好。”安禄山拍掌大笑道:“这样看来,孙孝哲这次算是立了大功。”

“不错,相比杀了王忠嗣,惹得昏君猜疑又算得了什么。”

三人计议过后,高尚、严庄退出堂屋。

高尚解下了面具,露出那张烧得可怖的脸,沐浴着皎洁的月光,悠悠问道:“你打算如何助府君取河东?”

“实在不行,先硬夺了雁门关再反,我们也可占下先机。”

“只怕府君还有顾虑啊。”

“快了。”严庄道,“我有预感,很快能消除这些顾虑。”

高尚用手指抚摸着自己那伤痕起伏的脸颊,喃喃道:“你说,我们杀了冯神威,府君是否就必须造反了?”

“不急于一时,府君说的也有道理。”

严庄说着,瞥见了高尚脸上那神秘的笑意,反应过来,惊问道:“伱已经派人去杀了?!”

“呵呵。”

“你比我还疯!”

严庄骂了一句,连忙往冯神威下榻之处奔去,阻止此事。

高尚站在那任他离去,脸上泛着嘲弄之色,喃喃自语道:“紧张什么?你们所有人都高估了朝廷,而低估了府君的实力啊。”

~~

自从烧伤之后,高尚变得不好女色,从未再让女人服侍过他。

他睡觉时也绝不让旁人靠近,除了田乾真。因当年被田乾真从大火中救出,他甚至在睡梦中都能通过气味感受到接近他的人是不是田乾真,若不是,他就会惊醒过来。

次日,一觉睡醒,高尚便见田乾真正坐在他的榻边。

“阿浩来了,你杀了冯神威吗?”

“没有。被严庄赶来拦下了,严庄威逼利诱冯神威回朝之后给府君说好话,但我看很难。”

“无妨,人活着就算是府君的表态。”高尚道,“府君只要没明着反,朝廷不敢先逼迫他。”

“那为何让我去杀?”

“这样旁人才会怕你。”高尚道,“就算是造反,你也是反贼里最凶狠的一个。”

田乾真点点头,道:“明白了。”

“一起用膳吧。”

“好,对了,还有一件事。”田乾真道:“有个很有名的诗人在范阳,你常念他的诗。”

“李白,李太白?”

“是。”

高尚眼睛一亮,道:“他在何处?你怎知他在范阳?”

田乾真伸手入怀掏了掏,先是掏出了两只耳朵,割断处的血已经干涸了,之后才掏出了一张纸,纸上还是沾染了血迹。

“我昨夜去杀冯神威,驿馆大门外的守卫正在说话,说‘方才那人就是待诏翰林的李白’,我便上前去问他们,拿了这个。”

高尚接过一看,入目是一首诗,题为《北风行》,下面是一句“伤北风雨雪,行人不归,拟古风赠幽州思妇”。

“烛龙栖寒门,光曜犹旦开。”

“日月照之何不及此?惟有北风号怒天上来。”

“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

高尚眼神一开始是激赏的,因他虽然大逆不道,但他也喜欢诗。他喜欢李白那自由豪放的诗风,以“大如席”拟雪花,何等的思兴飞腾,精彩绝伦,出人意表。

然而,渐渐地,高尚眼神中闪过一丝狐疑,他回过头,重新审视了这一首诗。

全诗只写了一个幽州思妇对丈夫战死一事的悲愤,但隐隐地,似乎在对安禄山大败于契丹一事含沙射影。

高尚不知是否自己太多心了,他觉得诗的第一句就有另一层意思——连极少睁眼的烛龙也偶尔会光曜人间,为何至高的日月却不肯照亮蓟幽大地,任它暗无天日?

像是在讽刺李隆基为奸佞障目,全然不知、不肯去了解范阳的实情。

可李白又知道什么实情?

再看后几句,“惟有北风号怒天上来”倒像是在形容安禄山已成了河北的唯一主宰者,“大如席”的雪花正在吹向象征着帝王之尊的轩辕台,暗示着安禄山已有觊觎神器之心?

高尚摇了摇头,问道:“李白人呢?”

田乾真道:“我已派人去找了。”

高尚对此事甚是在意,竟是连早膳都忘了用,捧着那诗不停地咀嚼。

等到中午,田乾真的部下来禀报,称已找到了范阳军中一个已战死的将领的妻子,肯定就是收留过李白的“幽州思妇”。

“如何确定?”

“先生请看这个。”

那是一叠诗稿,高尚接过一一看了,见这些诗稿倒是没有太多的问题,其中有《行行游且猎篇》,写了“英风振沙碛”的战士;有《幽州胡马客歌》,写了“报国死何难”的游侠。似乎在李白初游燕赵时,遇到的都是“提剑救边”的慷慨之士。

但,再与那《北风行》对比,便更能衬托出这些义士们成了安禄山的牺牲品。

如此一来,高尚终于确定了李白对范阳的窥探。

这不算是什么大事,相比起来,冯神威这位宫中派来的宦官他们都敢威胁,又何惧一个只会写诗的文人?

可因李白是高尚颇为喜欢的一个诗人,他遂愿意花一些精力去处置此事。

“李白人呢?”

“我们审问了那妇人,李白走了,但才走不久,就在昨夜。”

高尚讥笑一声,道:“阿浩,派轻骑去追,府君需要些闻名天下的人物为他多造势。”

“喏。”

很快,数十轻骑奔出了范阳城,搜寻着那个白衣仗剑的身影……

~~

长安。

中秋过后,到了九月,易储带来的风波开始平息下去。

那些原本激愤的、对此事感到不可置信的人也渐渐懒得再对此发声,日子终究得过下去,朝堂上的事议论议论也就是了,不能当饭吃。

不少人留意到薛白在此事中起的作用,对他施以关注。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薛白并没有就此活跃于东宫,反而一改过去好出风头的作风,行事内敛了许多。

像是一颗被长安官场磨平棱角的卵石。

这天清晨,他与颜嫣一起打过太极拳,尽显云淡风轻的从容气质,但等收了拳,颜嫣当即欢呼了一声,道:“好了吧?我约了小仙姐她们打骨牌,夫婿一起吗?”

“不打。”

骨牌虽是薛白带到大唐来的,他自己却根本不喜欢打。除了李隆基就没人能叫动他再打牌,连颜嫣、李腾空都不行。

但今日,李腾空竟是真来请他了。

他刚换了一身衣衫,走过长廊,准备出趟门,迎面便见到那莲花一般的女子。她近来终是丰润了一些,虽还是瘦,可气色还是饱满起来。

“嗯,你打牌吗?我与颜嫣、青岚,缺一个人。”

“季兰子没来吗?”

“她去见一个朋友,稍晚些再来。”

薛白道:“她还有除你之外的朋友?”

“我与她相识,还在与你相识之后,她自是有别的朋友。”

薛白是心怀着大志的人,不满足于打牌这种小小的乐趣……他眼看着李腾空眼眸中闪动的情意,忍不住拉过她的手,小声道:“我们到那边说话。”

两人遂进了一间庑房,相拥,品尝着对方的唇。

直到薛白又想更进一步动作,李腾空却是“咛”了一声,推着他,用细若蚊吟的声音道:“不行的,我比你高两辈呢。”

“早晚把这两辈的辈份掀了。”

“再忍一忍。”

李腾空不愧是修道的,极是能忍,悄悄跑来撩拨了薛白之后,见他太过坚决了,就匆匆跑掉。

但她今日却给了薛白一个念想,在转身之前还小声补了一句。

“至少等出了长安。”

以至于喊他打骨牌一事也忘了,她们其实不缺人,像皎奴、眠儿都是眼巴巴地望着牌桌。可惜,杨玉瑶是不会轻易让出位置的。

薛白有些苦恼地叹息一声,计划着何时带李腾空离开长安一趟。

之后,他静下心来,出了宅门。

今日他想去见一见杨国忠,再次商议对待安禄山的态度与策略。在这件事上,两人是有分歧的,就连吉温的处置也始终没能达成一致。

门外就是宣阳坊大街,有一辆马车刚刚停下。风吹动车帘,薛白恰看到李季兰在车厢中转头与两个女子说话,她只露出一个侧脸,脸颊微微泛红。

薛白近来正与李腾空偷偷来往,不太愿意招惹李季兰,眼看她的马车堵了门,干脆绕到侧门出去,还特意另披了一件破衣裳。

侧门外是一条小巷,迎面一个中年男子正背着行囊,边走边四下打量着。

“这位小郎子,敢问此处可是薛宅?”

“不是。”

薛白道:“薛宅得绕到宣阳坊大街,那有个大门。”

“原来如此,多谢。”

那中年男子应了,上下打量了薛白一眼,见他气质不俗,跟上他的脚步,道:“某家殷璠,丹阳人,喜欢诗。”

“殷先生有礼了,先生喜欢谁的诗?”

殷璠抚须道:“我于数年之间,编常建、李白、王维、高适、岑参、孟浩然、王昌龄等二十四人,诗二百三十四首,近来刚编成《河岳英灵集》三卷……”

薛白闻言,停下脚步,问道:“先生是来找中书舍人薛白?”

殷璠有些疑惑,沉吟道:“听闻他还年轻,倒不知是否任了中舍书人这等高位。我想找与李白对诗的那位薛白。”

这个人大概是有些书呆气的。

薛白道:“我们说的是同一人,先生寻他何事?”

“听闻他擅造纸,又创了活字印刷之术,我想请他助我将《河岳英灵集》刊行天下。另外,这第四卷,我想收录他的诗。”

“先生为何不收录杜甫的诗?”

殷璠自是知晓杜甫,沉吟道:“前些年杜子美还未流传到丹阳,往后便可编入这第四卷嘛。”

两人说着,已走到了宣阳坊大街这边。

薛白转头看了一眼,见李季兰正带着两个中年妇人站在门口张望,像是在等人,便故作要往另一边走。

殷璠见了,道:“我妻子与阿姐都在那边,这便过去了,多谢小郎子引路。”

“不客气。”

两人别过,殷璠便往薛宅大门走去,快到他妻子面前时便道:“方才遇到一个好心的小郎子引我过来。”

“阿郎,这位是季兰子,乃玉真公主的弟子。”

“有礼了,我常听李白提到玉真公主。”

“先生也识得李太白?”

“那是自然,旬月前还收到了他写的信……”

(本章完)

第395章 缓兵之计

杨国忠的府邸一直在扩建,若不是因为周围权贵太多,它恨不得占据整个宣阳坊。

前院厅堂上的门槛已经由原来的花梨硬木换成了紫檀木,且增高了许多。这日,杨光翙赶到时,不得不掀起袍裾,高抬着腿,以一个略有些狼狈的动作跨过门槛。

厅堂内,几个丰腴的侍女们正围成一圈。

“右相?”

杨光翙探着头往那丰臀肥乳间看了看,试探地问道:“右相可在里面?”

“你这个废物。”杨国忠的声音比往昔威严了许多,但还是带着一丝轻佻,叱道:“一点案子办到现在办不好,让人说本相手下连一個酷吏也没有!”

说罢,一纸公文被他往外砸来。可惜被一个侍女挡了,没能砸出圈。她连忙从乳上将文书拿起,朝着杨光翙的脑袋就丢过去,还啐骂了一声“废物”。

“武后时有周兴、来俊臣。前些年世人唾骂‘罗钳吉网’,没想到你连罗钳吉网都比不上!”杨国忠继续骂道。

“下官刑狱经历不足,不足。”

杨光翙拾起那公文扫了一眼,乃是关于吉温的案子。

其实此案在骊山时就已经定罪了,薛白领着圣人在西绣岭降圣观内见到了孙孝哲、吉温谋杀王忠嗣的悖逆之举。至少在当时圣人是很生气的,下令严办。

若杨国忠只想杀一个吉温,那是非常轻松的事,在牢里把人弄死了,圣人问都不会问。但杨国忠是一个很实际的人,他能说出那般有见地的千金之言,可见对官途有着清醒的认知,因此,他希望能通过查办吉温,把案子牵扯到安禄山身上。

两人早些年就因争官结仇,且安禄山能比他都不要脸地取悦圣人,进而影响到他的权势,已被他视作大敌。

总之吉温的案子最初办得还算顺利,查到了不少贪墨受赃、强抢民女的勾当,可不等杨光翙趁热打铁,圣驾从骊山回长安,再加上天长节、易储等诸多事务,这一耽误,吉温或是得到了通风报信,已变得硬气起来,死活不肯承认自己的罪行与安禄山有关。

拖了这么久,杨国忠终于急了,叱过杨光翙之后又道:“本相已召见了长安县令贾季邻,命他协助你搜查证据。”

“右相,下官能行。”

“你行个屁!”

这就是杨国忠与李林甫的不同之处,索斗鸡任相时,一个眼神就能让人不寒而栗,而杨国忠这种谩骂反而会让他失去宰相的森严感。

不一会儿,贾季邻也到了,恭恭敬敬地行礼。

“贾县令,许久未见。”杨光翙打了招呼,问道:“近来可生下了一儿半女。”

“惭愧,惭愧。”

贾季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暗忖自己善事做得不少,可惜抵不了为官做的恶事,只怕难有子嗣了。

杨国忠就不耐烦听这些,他为人洒脱得多,子嗣也就多得多,他妻子裴柔今年就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起名杨朏,长得虽不像他好相貌,但毕竟是杨家人。

“闲话少叙,说吉温的案子。”

“喏。”贾季邻道:“下官很疑惑吉温一个朝廷高官,为何会强抢民女?查访之后,发现乃是天宝五载,他的独子吉大郎死在了一间赌场。”

闻言,杨国忠眯了眯眼,想起了一些旧事;杨光翙则是心中暗讽,思忖道,右相想要对付的是安禄山,贾季邻却跑去查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能有何用?

贾季邻继续道:“吉温把子嗣看成大事,喜欢掳那种盘子大、好生养的民女。而替他掳人的三名家仆,正是安禄山的部曲。”

“确定?”

“长安城郊有个被抢的民女,其长兄曾在河东从军,与那三个家仆厮打过,确定是出身军伍的胡人,且带着范阳的令符。”

杨国忠大喜,认为状元出身的官员就是比杨光翙这种只会溜须拍马的好用,问道:“这三人今在何处?”

“吉温被擒之时,他们正在长安,得知消息后逃到了安庆宗的府上。”

“派人去拿!”杨国忠当即喝令道。

杨光翙、贾季邻当即领命去办。有家仆见客走了,连忙赶上前来,禀道:“阿郎,薛白来了,已让他在庑廊等了一会。”

“他倒是来了?让他过来。”

面对薛白,杨国忠就郑重得多,把身边的侍女都驱退,披了一件厚厚的貂皮大氅,翘着腿倚到火炉边等着。

很快,薛白到了。他腿长,一迈就迈过那高高的门槛,语态随意地道:“阿兄愈发有宰相气度了。”

“我只与你说心里话,这宰相难当啊,又要为圣人办事,又要防着各种明枪暗箭。”

上位者诉说烦恼,其实也是表示亲近的一种手段,杨国忠如今已运用得炉火纯青了。

薛白带着礼貌的假笑听了,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来,道:“方才我见到贾县令与杨少卿离开,攀谈了几句,阿兄似找到了安禄山的罪证。”

杨国忠道:“不算甚大罪证,但拿到了罪证,算是一个突破口。”

“阿兄可曾想过?你就算办了安禄山的三个部曲,于他的实力丝毫没有损伤。反而要让他感到朝廷对他的威胁,打草惊蛇,论兵势,安禄山如今比我们可有优势。”

“你怎知道我要拿他的部曲?”

薛白曾经任过长安县尉,而贾季邻当时就是县令,自然是没什么打探不到的,他今日就是为此事来的。

“偶然听到的。”薛白应了,沉吟道:“我给阿兄出个主意如何?”

“是何主意?”

“与安禄山和好。”

“放屁!”杨国忠道,“莫说我与那杂胡过往的恩怨,哪怕他说愿意和好,你信吗?他实力比我都强,能听我的?”

“缓兵之计,麻痹安禄山罢了。”薛白道,“朝廷换了储君,伱且暂时当作无暇顾及他,我会让庆王拉拢他,往他身边放些钉子。”

“什么钉子?”

“吉温。”

“莫瞎想了,吉温就不可能听你的,你莫忘了,他儿子是怎么死的。”

薛白没忘,遂道:“故而需由你出面,到时你且这般与吉温说……”

两人低声计议了几句,杨国忠眼珠转动,思量了一会儿,也认为薛白这主意该比贾季邻高明些,遂点了点头。

~~

安庆宗原本是住在李隆基赐给安禄山的东平郡王府中,娶了荣义郡主之后他便搬到了郡主府,这是十分敬畏朝廷礼法的行为,否则,以东平郡王长子的身份,他大可把郡主娶回家。

成亲之后,夫妻二人相处得十分融洽,琴瑟和鸣。

安庆宗十分擅长曲艺、舞蹈,这日,荣义郡主弹琴,他则穿着宽袖的长袍,在家中舞了一曲。

看着安庆宗灵活的身躯,荣义郡主不由问道:“东平郡王长得那般胖,你怎么这点并不像他?”

“我阿爷也不是天生就胖,是得了怪病。”

“是甚怪病?”

“让人发胖的怪病?”

荣义郡主眼珠转动,想了想,问道:“馋?”

“哈哈哈。”安庆宗大笑,觉得妻子十分可爱,便想要一亲芳泽。

正此时,府中有人禀报道:“世子,有官员领着差役来,要拿府中的人。”

安庆宗闻言大为意外,以安禄山的权势地位,他还从未遇到过这般情形,乍闻之下,自是十分不悦且排斥,当即亲自出去查看。

见到杨光翙,他眉头一拧,道:“好啊,原来是右相要排除异己,欺到我家来了!”

贾季邻连忙上前,从袖子里掏出几份口供递过去。

“安大郎误会了,今日下官前来,实因贵府中的三名部曲抢占民女、逞凶杀人,证据确凿,大郎请过目……”

安庆宗当即为难起来,他地位虽高,但在长安其实算是质子,平素并未参与到什么朝政与权术之事上。

杨光翙倒有些意外,没想到安禄山那般狡黠之辈的儿子这么软弱可欺,遂一挥手,大喝道:“把人带走,谁敢阻拦,一并拿下!”

他巴不得安庆宗阻拦,如此更能证明安氏父子貌似恭谨,实则跋扈……

“住手!”

忽然听得这一声喊,杨光翙正中下怀,接着他才意识到那声音是从后面响起的,转头一看,竟见到来的是薛白。

他知薛白一向与安禄山不对付,还当是来了支援,然而,薛白大步上前,却没有站在他这一边,反而道:“犯事的是安府的部曲,是私产,交给安大郎处置便是。”

安庆宗闻言舒了一口气。

以他的为人,得知有部曲犯下恶事,本心里并不愿保庇,只是怕把人交出去会显得东平郡王府太可欺。

薛白这一提议对他而言就很周到,既处置了作恶的部曲,还保住了郡王府的颜面。

“什么?”

杨光翙此来并非为了伸张正义,而是要找到对付安禄山的把柄。闻言不由大急,还以为是薛白不知事态,当即想到一旁悄悄说话。

薛白却只是转头淡淡扫了他一眼,道:“我已经说服右相了。”

这话听在旁人眼里,又是另一种观感。换作旁人往往会说“这也是右相的命令”,薛白这句话的主语却是他自己,把杨国忠置于次位,哪怕连安庆宗也能感受到他的强势。

贾季邻闻言,当即道:“如此,我等听右相吩咐。”

说罢,他向安庆宗执礼道:“还请安大郎处置了恶仆之后,遣人告知下官一声。”

“贾县令放心。”

杨光翙没想到最后是这样的结果。

当然,他今日一开始也没有想过要做什么,拿人也是贾季邻说要拿的,最后什么也没做成。总之是白跑一趟,倒像是成了薛白卖一个人情给安庆宗的工具。

……

“今日多谢薛郎了。”

待一应繁杂琐事处置过后,安庆宗连忙请薛白到厅堂落座,道:“薛郎这份义气,我一定铭记于心。”

“大郎不必如此,你我本就是好友。你娶了荣义郡主之后,我便更觉得你亲近了。”

安庆宗有些不理解薛白后一句话是何意。

薛白于是问了一句,当是提醒,道:“大郎近来可见到殿下了?”

安庆宗反应了一下,才知问的是他的丈人、刚刚被立为太子的李琮。如此,他便明白薛白为何说彼此更亲近了,因为双方之间有了可以合作的理由,共同支持李琮。

连他也知道,李琮能够登上太子之位,全然是薛白在其中出力。

他遂应道:“还未见到,你也知道,丈人他深居简出,不像忠王那般好出风头。”

薛白点点头,道:“说到忠王,我听闻过一些轶事。据说,李林甫也是不服忠王。曾暗令过你阿爷,以武力阻止忠王登基,可有此事?”

“没有。”

安庆宗当即摇头,因知若承认了便是大罪一桩。

薛白神情轻松,提醒道:“大郎,此事众人皆知,瞒着有何益?今日无旁人,你我开诚布公地谈一场,如何?”

“薛郎但说无妨。”安庆宗话不多,唯恐失言。

“这些年朝中屡有你阿爷要造反的传闻,他打算在忠王继位时举兵……这绝不是你我想看到的。”薛白随手指了指堂中的几样摆设,感慨道:“长安多繁华啊,大郎与郡主神仙眷侣,何必卷入兵祸呢?”

安庆宗很小的时候在草原上过的是饥寒交迫、被人嘲笑的日子,后来到长安为质,见到了这繁华帝都,早已沉沦在其中,情愿老死在这里,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有朝一日殿下登基,你阿爷反了,一边是阿爷,一是丈人,你如何自处?”薛白语重心长,完全是为安庆宗好的语气。

“想必,阿爷不会的吧?”

“会不会的,需我们劝他。”薛白道,“若让我猜,他身边劝他起兵造反的人只怕不会少。河北之地,积弊甚多,对朝廷多有怨气,此事是真的,可暴力解决不了问题。”

“如何劝他?”安庆宗终于问道。

“先传达诚意吧。”薛白道:“我不能代表殿下的态度,却可以代为转达。殿下希望让你阿爷知道,只要他愿意支持陛下、殿下,一直当大唐的忠臣,社稷不会辜负他。”

今日刚刚接洽,更实际的内容都没说,但安庆宗能够感受到薛白对安禄山的态度转变,也是一部分朝臣的态度转变,这让他感到一切在变好。

待薛白走后,安庆宗迫不及待便展开书信,写了封家书,以轻松的口吻表示“阿爷的小舅舅愿意接纳阿爷了”。

~~

京兆府狱。

吉温睁开眼,于昏暗的环境中,看到的是熟悉的刑房。

他过去曾在这里拷问了非常多的人,若是那些人有冤魂,可以把这里填得满满的。偏到了如今,他却在此长期受审。

狱卒们走路时,腰间挂着的钥匙咣咣作响的声音他非常熟悉,抬起头往外看去,不一会儿,竟见到来的是杨国忠。

“唾壶?”

吉温眼中绽出惊喜之色,咂吧着嘴,努力啐出一口痰来,便要往唾壶吐去。

“给我咽回去!”

杨国忠一看就知这鸡舌瘟想要做什么,勃然大怒,抬起手喝道:“你敢吐,我把你的舌头拔下来!”

吉温心寒了,还是老老实实把口水咽下,嘴里“咕噜”了一声。

这就是宰相的威风,杨国忠如今已不是唾壶了,但不知他以宰相之尊,为何还到这牢里来?

“我想不通。”杨国忠道,“你对安禄山很忠心?审了这么久,你都不肯攀咬他?”

吉温笑了,牵动脸上的伤疤,疼得他直咧嘴。

“嘶……我不傻,就你想栽赃给安府君那些大罪,我若是认了,不仅是我死,我全族都要遭殃。我以前就是办这等事的,如何能不懂?”

杨国忠心里暗骂杨光翙真是个废物,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知道。

他面上却不示弱,笑问道:“你就捱得住刑?”

“杨钊,你的人不行,刑讯的功夫太差了。”吉温其实受刑时屁滚尿流,此时却显得很硬气,“刑具到了他们手里,就像挠痒痒一样。”

杨国忠却看出了他的懦弱,真有胆气,就是继续叫“唾壶”而不是“杨钊”这种带着些念旧之情的称呼了。

“嘿,我还当你对安禄山忠心耿耿。”

吉温舔了舔唇,没说话。

他这人,一向是有价码的。只要当权者出得起价,谁价高他跟谁。

两人以前搭档得多,非常有默契。杨国忠一见他这贱兮兮的表情就哈哈大笑了,一挥手,让人把他身上的锁链解了,又吩咐端些酒菜过来。

“摆那,莫挨本相太近,他嘴臭。”

“右相更风趣了,小人如今浑身都臭。”吉温抓起一支羊排,犹豫着要吃,却是先道:“谋逆大罪我是不认的。”

“没让你认。”杨国忠脸上是老友间的亲近笑容,道:“你帮我做事,我放你回范阳,你替我打探安禄山的消息。”

这就是吉温能够接受的要求了,能活命,又不至于牵连到他的家小,他遂先捧起羊腿大嚼起来。

“右相,杨光翙来了。”

“进。”

很快,牢房的门被推开,杨光翙进来,一见吉温坐在那吃东西,惊诧了一下,道:“右相这是?”

“本相要向你解释吗?废物!”

吉温心中得意,低下头默默嚼嘴里的食物。

却听杨光翙俯到杨国忠面前,禀道:“下官去了安庆宗府上拿人,却被薛白阻了。想必是因庆王的关系,他们成了一伙……”

“该杀。”

末了,杨国忠叱了一句,喃喃道:“竖子如今是想与我争权了。”

吉温眼珠转动,隐隐明白过来。朝中的形势已经变了,东宫易位之后。薛白与安禄山就走到了一起,共同支持李琮。杨国忠身为宰相,注定不能让东宫的支持膨胀,必是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那,自己呢?

首先当保住性命,其它的,当然得站在薛白的对立面。

杀子之仇可还没忘呢。

他想着这些,把那些吃食一扫而空,杨光翙也结束了禀报。

杨国忠道:“把你的家眷都留在长安,包括你那几个抢来后有了身孕的妾室,回范阳去吧。”

“右相放心,吉温办事,靠得住。”

彼此都是老熟人了,没什么好多说的,杨国忠交代了一句,很快有人来带吉温离开。

~~

“吉法曹,这是出狱了?”

“是啊。”

“这京兆府狱里,犯了大罪还能出狱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吉法曹这是吉人自有天相啊。”

“呵,吉人。”

吉温苦笑,走过悠长的甬道。

他与狱卒的对话声却是惊动了一间牢中的囚犯,那囚犯一下窜到了栅门边,哭喊道:“是吉公吗?!救我!”

“这是谁?”

“救我,我受不了了啊,我太苦了!吉公救救我吧!”

听着那门牙漏风的声音,吉温恍然记起这是何人,他是用惯了刑的人,也不嫌弃,上前伸出手去撩开那囚犯脏兮兮的头发。

“是你?”

杨齐宣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是感动之色,喃喃道:“吉公还记得我。”

“你又是如何进来的?”时隔太久,吉温都有些忘了杨齐宣的遭遇。

“冤啊!我太冤了!元载指我们夫妻互殴,我根本就是被殴的那个,可十一娘在公堂上就被放了,我却被关在这里,我没有食本,他们还……他们还……”

吉温转头看了一眼杨齐宣所待的牢房,几个囚犯抬头与他对视着。

“我懂,随我走吧。”

“去哪。”

吉温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杨齐宣的肩,抬手一指。

他指的是北方。

~~

是日,薛白回到家中,青岚当即迎上来。

趁着家中主母还在打骨牌,她自然而然地任薛白搂进怀里,轻声细语地说着各种事情。

“郎君,今日有人来找你呢。”

“我猜猜,他可是姓殷,携妻随他阿姐来的?”

“郎君怎知道的?”青岚佩服不已,“殷大娘也是道士,与季兰子相识,遂带殷先生来与你探讨诗文。本是想等到傍晚的,奈何殷先生交友广阔,又被人请走了。”

“谁请走了?”

“王昌龄王公。”

“好吧。”薛白道:“我晚些去王大兄家中拜会……季兰子也走了吗?”

他本是想问李腾空还在不在的。

青岚摇头道:“没有,娘子、瑶娘、腾空子、季兰子还在打骨牌。之前我替了季兰子一会,赢了一颗珠子。”

“见好就收也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中闲话,过了一会,内院里,李腾空与李季兰出来,青岚连忙撒手跑开,道:“我去安排用膳!”

“打完了?她们呢?”

“还在打呢,让明珠与皎奴替了我们。”李季兰拿出她的荷包晃了晃,表示里面已经空荡荡了,道:“瑶娘打骨牌太厉害了,我可吃不消。”

“长些教训吧。”薛白并不鼓励她玩骨牌。

李季兰本来也不爱那些,道:“薛郎下午不在,我带了一位先生来见你,他很喜欢你的诗。”

“我已经见过他了。”

“果然是你!”李季兰大喜,恨不得上前拉住薛白的袖子说话,眼睛亮晶晶地道:“我就猜到了殷先生在侧门处见到的是你,否则还有谁会戏弄于他?”

不知道的人看她的表情,还以为薛白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好事一般。

薛白原本很随意,如此一来反而有些羞愧。

他余光中看到李腾空站在那,像是在想办法与他说话,不由想到近来彼此间的小缠绵。

“对了,这两日一起出城吗?”

“出城?去……去做什么?”

“哦,有个逃犯。”薛白道:“得去追一下。”

“中书舍人还要追逃犯吗?”李季兰好奇道。

“职责所在。”薛白认真点了点头,希望李腾空相信他是真有正事要出城。

须臾,李季兰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太白先生给殷先生写了一首诗,殷先生认为太白先生或许会有危险……”

“我知道。”

“嗯?”李季兰讶道:“薛郎知道?”

“放心吧。”薛白道,“我已安排了人北上处置此事。”

“真的吗?安排了谁?”

薛白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打量了李季兰一眼,发现她确实是艳若桃李。

李季兰被他看得乱了心神,慌忙道:“薛郎是不放心告诉我吗?我是喜欢你们的诗词,所以担心太白先生,不会乱说的。哦,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的。”

“安排了一个喜欢你的人北上。”薛白遂向她透露了一点。

“喜欢我?”

李季兰大为疑惑,这天夜里思来想去,竟是一丝一毫都没能猜到有谁喜欢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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