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一载

斜阳之下,人影微斜。

卫庄和盖聂坐在那山崖之边,他们年少时,也常一起坐在这里。

只不过那时的时候,他们的身前还有一个老人。

鬼谷,他们都已经很久没与回来了。

那山间木屋的梁上带着灰尘呵蛛网。

卫庄看向山崖之下的谷中, 身上的长袍被山风阵阵吹鼓。

“你是去劝师姐离开秦国的?”

“对。”盖聂从自己的怀中拿出了一块干粮,他一路走来却是一直没有吃过什么东西。

他看了卫庄一眼,将自己手中的干粮掰成了两半,递给了卫庄一半。

卫庄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干粮,沉默了一下,才缓缓伸手接了过来,放在嘴中咬了一口。

“她不会听你的。”

“确实没有听。”盖聂吃着干粮,眼睛看着远处的山林之间,那林木被落日的暮色沾染, 带着余红。

“你可知道为何?”身边卫庄的声音问着。

盖聂并不能说明白,最后摇了摇头。

卫庄看向他,突然问道:“你回去看过吗?”

“看过什么?”

“她当年带我们埋下的那三块木牌。”卫庄的眼里带着异色,也不知道是在怀念什么还是在无奈什么。

“木牌。”盖聂点了一下头:“早该是烂去了吧······”

“你可以回去看看,若是那木牌还在,你会知道答案。”

话至此处,卫庄再没有多说什么,他和眼前的人本就不该有什么话可以多说。

黑袍卷动,那白发的人抱剑离开。

······

世人受饥而不定,陈中起事,号秦政无道,天亡其命。呼号而起, 云集响应。连破二城而具陈县, 立为张楚。

扶苏手中拿着竹简书文, 看着那文简之上。

他的眉宇之间带着点默然, 百姓起叛,该是想到了也该是没想到。

想到是, 国中受灾之后,田耕难种,而国中不多的屯粮贮仓根本不足以养活天下人。天下人都吃不饱饭,受饥数月。此般之下被有心人煽鼓,自然会一呼而起。

没想到是,成势居然会这么快。

“在世民眼中,我大秦,已经是一个无道之世了吗?”

座前的扶苏轻轻地将竹简放在了身前,竹简落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轻落的声音,他抬起了眼睛问道。

此事他本应该是先召朝会,聚众臣而议,但是他却是没有这个心思。

他只是召来了两个人,父王在时,就常对他说遇事可多与这二位先生商议。

顾楠和李斯坐在扶苏的面前,其实他们来之前就已经对扶苏要问之事有了些许的猜测。

陈县饥民起事一事已经是传之甚广了。

扶苏院中的侍者和乐师都已经被他退了下去,此时的院中只有他们三人坐在亭下。

亭下的公子脸上带着不像是少年人的疲倦和瑟然。

李斯坐在扶苏的身前,俯下身子说道:“陛下不需如此。”

“国中行政度务皆有制理,民生不调,是灾祸横行,非政务有失。”

说道此,李斯身子更倾了一些,衣袖褶在地上。

顾楠看向他,莫名的觉得他好像是有一些无力。

抬起了自己的手来,对着扶苏说道。

“陛下,乱民无度,难成大势。然放任不治,恐为祸患。当速派一军为平,以慑后乱。”

扶苏点了点头,他明白顾楠的意思,对于这种民乱,只能用强硬的手段。否则,解决的越慢乱事就越大。

李斯坐在一旁,像是坐下了什么决定,说道:“陛下。”

“如今国中不安,粮务受紧,如今又有民乱起事,恐六国中有从立为谋者为众。”

“臣议召回百越雁门之军,固守关中,待关中稳定,再谋外敌。”

如今秦国国中却是可以说是动荡不安,第一支民乱起事后,少不了响应者。

而这其中,如果有六国旧爵趁势而谋,到了那时就不是普通的民乱。

而且如今国中粮草吃紧,很难在支撑大军在外为战,不若以退为守。

虽然如果此般做,自当会有所舍弃,但是却也是最能稳定国中的办法。大军在侧,必然能让暗中的宵小多有忌惮。

李斯所做的决定无可厚非,如今国中饥寒。

民乱已经像是一堆干草,只要一点点火星就会燃起熊熊烈火一发不可收拾,稳固国中当是为上策。

扶苏听着李斯的上议,却是没有第一时间首肯,而是思量着。

半响,才面色沉重地问道。

“丞相,如今匈奴在北要南下行掠,若是将北军撤回,稳固关中,匈奴将无有阻碍。”

“如此,赵燕之地的百姓会怎般?”

他虽然是问,但是他的心里应该也知道答案。

若是蒙军撤回,匈奴自当南下劫掠百姓,首当的就是赵燕之民。如今国中各地本就无粮,再受匈奴劫掠一番,两地之民,恐怕无有活路可走。

李斯没有回答扶苏沉默了下来。

“还是莫要撤回北地之军了,我大秦子民以受尽天灾之苦,经不起人祸了。”

扶苏怔怔地说着:“调集粮草运往北地,助蒙将军大破匈奴凯旋归来。”

“另命百越之地五十万军回关中固局。”

叹了口气,李斯没有再坚持,俯身受旨。

虽然未能召回北地二十万军,但是如今的局势,百越之地的五十万之军回关应当足矣。若是再有生变,届时亦可将北地之军再行召回。

“至于陈中乱民·····”

“陛下。”顾楠在一旁低头说道:“臣可领军平叛。”

“好。那就托于顾将军了。”

······

顾楠和李斯一同走出宫门,站在宫门之外。

李斯回头看向宫墙的尽处:“顾先生,你说,这国中乱象还有多久才能平复?”

“待到田埂得耕,户粮得产,这乱象当自会平去。”顾楠说着,看着道路,将抱在手侧的头盔戴在了头上。

“是啊,有粮可安,乱象也就该去了。”李斯的眼睛没有看着顾楠,依旧落在那宫中,像是自言自语。

“无有变数,待有粮产,尚需一载。民中以无粮可用,这一载,会死多少人?”

他像是在问顾楠,又像是在问他自己,又像是再问那天顶之上。

顾楠系着头盔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将头盔扎紧。

“国中还有多少粮食?”

“各地粮仓开仓济民之后所剩无多,些许地方当还够分发月余。”

李斯的声音不重,但是很清楚。

“待将北军之粮调集,关中之粮恐怕也无剩几许了。”

要不了多久,恐怕真的要走到世间无粮的地步了,哪怕是关中之地,到那时,也会饥民遍地。

顾楠不再问,向着宫外的路上走去,李斯也不再说,立在那宫门之前。

这一载,会死上很多人,甚至会比那乱世还要多。

(本章完)

第247章 不会有人理会

咸阳城周地正军不过十余万之众。

为平民乱,起五万正卒五万更卒,总十万之众,受陷阵所领入于陈郡。剩余的兵力大多调入了咸阳固守。

乱军所过之处,抢夺各地粮食,未有行乱追随之人受夺失所, 落及各地,而成流民。流民无食,窃抢求活,以至流民愈多,郡中各县四乱,民无可过活。

一地县下的村子里,地上只露着泥土枯黄,草皮草根该是都已经被人拔去吃了。

破旧的房屋立在黄土上,门框锁着。

房子里,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正拿着干柴烧着火,火上放着一口大碗。碗里煮着一瓢浅水,水上漂浮着几片草叶,还有些草根,水下是还煮着一些豆子,几片豆皮漂着。

该是煮了半响,妇人看着那一碗不知是草汤还是豆汤的东西,咽了一口口水。

“哇啊啊啊···”

她身后的床上传来了一阵哭声,哭声不响,或者说已经很弱了。

妇人惊了一下,连忙起身,擦着自己的手走到了床边。

看着那床上的孩子, 有些慌张地将孩子抱起, 轻拍着孩子的后背。

“不饿不饿, 马上就有东西吃了。”

那妇人轻声说着:“不饿,不饿。”

眼睛渐渐发红,到最后就连语气都是哽咽的, 直到她说不出话来,无声地哭着。

她怀里的孩子却是不再哭了,妇人抿着嘴巴,将孩子放在床上,拿了一口碗和一只勺子,将火烧着的汤盛了出来,端到了孩子的面前。

抹了一下自己脸上的泪水,用勺子舀起了被煮得粉烂的豆子,吹温了之后,送到孩子的嘴边。

笑了一下,轻声说道:“来,吃饭了。”

孩子张开嘴巴,吃着豆子,妇人一勺一勺地喂给他,直到孩子吃饱了睡去。

妇人看着手中已经凉了的汤,里面还有几片豆皮和草叶,将那汤喝了个干净。

她将碗放在放下,看了看家中,四面都已经没有东西了。

走到一个木柜子边,打开柜子,里面有一个破旧的布袋,手掌大小。妇人把布袋取了出来,里面大概还有小半袋豆子。

仔细地又看了一遍,妇人终是忍不住,拿着袋子抽泣着。

已经不够吃了,田里根本种不出粮食,便是能了,她也没有东西可以种了。就是种下去,也还需要数月才能有收,她和孩子根本不可能熬到那个时候了。

这一些豆子,就是只让她的孩子一个人吃,也不够吃多久的了。

她不知道怎么办,家里能卖的,能换成粮食的她已经全部卖出去了,她真的没有办法了。

“砰砰砰!”

房门被粗暴地敲响,妇人被吓得慌忙将手中的袋子放回了柜子里合好,双手放在自己的衣服上。

对着门外紧张的问道:“谁啊?”

“查粮的。”门外一个男人的声音粗暴地大叫着。

妇人眼里的泪水差一些又流了出来,没有去开门缩在墙边。

“我,我们家已经没有,没有粮了。”

陈县叛乱,叛乱之人各地抢粮食,被抢了粮食和屋子的人,要么跟着那乱军领口粮吃。

要么就成了流民,这些流民不会比乱军好到哪去,为了有口吃的,流落各地四处偷抢砸夺。

他们抢不过乱军,就抢那些老弱妇孺。

没可能有人查粮,门外那查粮的无非就是来抢粮食而已。

妇人躲在墙角里不开门,不出声,但是那破旧的门板也挡不住什么。

外面的人开始撞起了门,一声又一声撞得沉闷。

该是吵醒了孩子,床上的孩子大哭了起来。

妇人跑到床边,将孩子抱在怀里,缩在角落里。

那门终是被撞开了,一个男人喘着气走了进来,眼睛看向房里,除了一个妇人和一个孩子没看到别人。

对着那妇人冷笑了一下:“把粮食交出来。”

妇人缩在那,只是一个劲的摇头,带着哭腔说着:“没了,真的没有了,求求你了,放过我吧······”

“放过你。”

男人看着那妇人和孩子,神色像是松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沉了下来,低声地说道。

“放过你,谁放过我?”

他没再说什么,也没有对妇人做什么,只是在屋里翻找着,将各处都翻了开来。

到最后他开了木柜,看到木柜里那个干瘪破旧的袋子,将袋子拿了出来。

男人打开袋子,带中的豆子洒落了几粒,被他捡起了起来,重新将袋口扎紧就准备出去。

“不行!”妇人哀嚎了一声,放下孩子,冲上前抓着男人的手臂。

跪在那,用尽力气求道:“那是最后的了,是留给我的孩子的,求你了,真的求你了······”

妇人一边说着,一边在地上磕着头,磕到额头破开,鲜血从额头上流下来。

男人没有说什么,推开了妇人的手走出了门。

妇人追了出去,拽着他的衣角:“还给我吧,还给我吧。”

村中别的房子的房门都紧锁着,没人出来帮忙。

他们不抢已经是看在旧日的情面了,没人会想在这个时候出来招惹是非。

忽然,远远地传来了一阵阵沉闷的声音。

是一支军队行来,远远的能看见一个白衣白甲的将领提着一杆长矛,身后是看不到头的军伍。

男人没敢多想,甩开了妇人,拿着那袋子向远处跑去。

只留下妇人摔在了地上,跪在那黄土上,两手沾染着尘土,衣衫之上脏乱。

她跪在那,好像是一下子失去了全部的东西,全部的力气,软软地倒了下来,趴在那哭着,泪水滑落,落在尘土之间。

那大军从村边走过,顾楠侧过眼睛看到一个人跪伏在那痛哭着,身子像是被压垮了一般。

军队没有停下,只是顺着前路走去,他们一路走来,已经见过了太多太多的活不下去的人。

他们不会管,也管不了。

大军走过,妇人跪在那,在那大军一侧的不远处,哭了很久,哭声传荡在大军之中,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顾楠走在前面,长矛垂在马侧。

有人问到秦国的粮食和六国贵族的粮食的问题。秦国是有的屯粮,但是它要养活的是一国之人,要开仓济民。

六国旧贵虽然受到了打压,但是前文说过,燕,楚,齐的贵族手中还是有大片他土地的,常年以来的屯粮钱财家资不会少。他们不需要养活一国之人,只需要分发粮食,让一部分人吃饱,然后边打边抢秦国的粮仓,养活军队就行了。两边是不一样的,基数不一样。

还就是认为秦国能胜的,其实是需要考虑的就是天下无粮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不是叛乱,所有人都吃不上饭,千万人的动乱,哄抢。再有人通过煽动将秦国放在了世人的对立面。

最后是天命,其实只是一场特大旱雪而已。瘟疫是旱灾之后处理不当尸体腐烂的结果。六国旧怨本就固存,特别是楚燕齐三地本身民生就不济,天灾只是一个爆发点而已。

这几天的章节有些闷,毕竟是一朝灭亡,过后就会好一些。

最后是看到很多人都离开了,很多人在骂,是有些无力吧。

但我只是想写好的东西而已,所以留下来的的读者我真的很感谢你们,离开的,我们有缘再见吧。就是,能不能不要问候我家人啊,流汗,好聚好散不行吗,对不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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