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万里行(9)

进入七月,照理说最炎热的时间便已经过去,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整个北地在密集的军事活动与繁忙的政务中依旧显得燥热。

李定在摧枯拉朽,明明只有二十来个营,还被分散在整个北地三分之二的广泛地界里,却不耽误他攻城略地,杀伐灭族。

没办法,联军主力被摧毁,却不代表北地就此安稳,荡魔卫的内乱也还在外溢,战后到处都是小规模流窜部众和反抗的队伍,尤其是陆夫人在联军战败后反而摆出了一副决一死战的态势后,就更是给了这些人底气。

与此同时,张行在安抚降人败兵,肢解大型战团,改镇守府与荡魔卫为郡县,以及这期间断不可少的一名政治领袖最基本工作——政治承诺与政治恐吓。

这种焦灼的局面大约又持续了小半个月,终于随着黜龙军的后续援军大举进入北地发生了某种变化。

北地南部地区最先安稳下来……不止是紫面天王雄伯南以及三万生力军的威吓,还有来自于幽州方向的大量官吏介入。而随着大量成建制的兵力越过鹿野泽,沿着大兴山脉西路继续北进,北地西部局面自然也迅速稳定,而这也反过来极大打击到了各地荡魔卫内部的反抗势力。

到了七月下旬,随着李定集中了大约二十个营的兵力越过冰沼城,逼到观海-听涛这座双子城前,北地的局势终于在表面上暂时平稳了下来。

不过,黜龙军并没有直接发起攻击,反而是就此停下,也不知道是顾忌这座北地最大城市本身的财富与人口,还是顾忌它背后的政治影响力。

七月廿五日,黜龙帮首席张行、靖安部总管白有思汇合了龙头雄伯南、大头领魏文达,将后续兵马布置妥当后,径直率领踏白骑北上,于八月初三抵达观海镇前,这个时候,黜龙军前线已经汇集了一位首席,两位龙头,四位宗师,八百奇经,二十营兵马,却依旧没有发动攻击。

八月初八,所有人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荡魔卫大司命殷天齐率领三位司命,包括陆夫人的亲生父亲陆惇、青龙卫司命乌进、白狼卫司命黑延,加上之前黜龙帮留在彼处的联络者贾越与许敬祖,一起赶到了此间。

很显然,黜龙帮想要干干净净的解决这件事情,先达成政治协议,再行武力扫除。

坦诚说,这有些堵人嘴的感觉,毕竟,之前也打了仗也杀了人……甚至细细究来,北地八公七卫,黜龙帮目前碰了九家,结果直接灭了两家镇守府公爵的门,杀了一个暂时退卫的司命,软禁了另一个司命,就连鹿野泽一战,虽然是一战而溃的结果,可其中战死、烧死,包括其他种种战斗非战斗减员,也足以称得上是大魏横扫北地之后的最大一次战损了。

暴力含量十足。

结果现在到了最后,反而装模作样起来,不免显得虚伪。

闭门会议发生在黜龙军军营范畴内的黑水畔一处仓库,列席人员极少,张行这边是他本人带着雄伯南、李定、白有思,对面是大司命带着三位司命,简单直接的四对四,然后之前一直在黑水卫做联络工作的贾越带人在外面负责戍卫,许敬祖在里面带人记录而已。

“我有一句话。”

作为黜龙帮在北地第一位也是最坚定的盟友,刚一落座,随行三司命之一的黑延便抢在所有人之前开了口。“你们要是再这么在北地滥杀下去,我们荡魔卫的人就跟你们黜龙帮势不两立了……不要觉得死了蓝大温一个老头子就如何,今日我们不是又来了三四个吗?而便是老头子死绝了,总还有小孩子。便是联军在鹿野泽一败涂地,总还有些战团愿意给我们上大兴山。就算是你们依旧把北地推平了,我们总还能刻字在石头上教导小孩子朝你们黜龙帮扔石头!”

这话说的委实硬气,怨气明显。

而跟刘文周之前乱撒怨气不同,这回黑延绝对是撒对地方了。

李定没有吭声,但忍不住在座位中挪了一下肩膀。雄伯南则是满脸通红,继而忍不住来看张行和李定,想要知道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局面大好,大家团结一下就能彻底解决问题吗?

怎么盟友上来就要翻脸呢?

而被看到的张行居然也不好意思一般干笑了一声,然后就势承认:“黑公说的极对,李定只是个战帅,而非是个仁君,他做的事情,都是以军事结果为考量,不足以安抚人心……蓝司命自戕,我们没拦住,朱司命二子相争,我们也没控制住局面,委实惭愧。”

黑延当场冷笑,却没有接口。

说白了,李定确实干了不少看起来残暴的事情,最明显的就是两家镇守府被准灭门的事情,但问题在于,李定杀鹿野公全家的时候,黑延是知道的,而且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后来杀柳城公……谁都知道,黑延所在的白狼卫跟柳城之间是宿敌,恐怕他也没有太多意见。

那么为什么黑延一来就要撒气发作呢?

当然是因为他张首席跟黑司命分手后这一个月,黜龙军依次解体了两个荡魔卫,而且还死了一位蓝司命,软禁带走了一位朱司命,甚至眼下还有一个青龙卫已经被全面包裹住了,附属的战团都被肢解的七七八八,此时青龙卫的乌司命就在旁边坐着呢,那再不发脾气,要是青龙卫也无了,荡魔七卫便是跟黜龙帮走下去,恐怕也得先改名叫荡魔四卫。

这就损失的让人心痛了,更让人忧心荡魔卫将来在黜龙帮内部的前途。

只不过,张行也回答的直接,蓝大温是自寻死路,朱司命是俩儿子内斗引发了铁山卫内部的强烈不满,不能把这两个卫的覆灭推到黜龙帮身上。

黑延既然语塞,大司命殷天奇倒也干脆:“张首席,我晓得你们现在没有违反咱们之前的约定,是你们进展太快,而我们被内里耗住,但你也该知道,咱们之间是合并,不是兼并,我们现在有这么大的损失,你不能拿这些言语上的东西来堵我们……”

早这么说嘛!

“大司命所言极是。”张行恳切道。“那么荡魔卫想要什么补偿呢?”

能要什么补偿?之前的条件已经足够公平了好不好?眼下不就是担心黜龙帮打顺手了,又有那只“威凤”在手,准备趁势侵吞荡魔卫的实际人手与势力,然后翻脸不认人,所以来警告一下吗?

故此,殷天奇也噎了一下。

片刻后,还是乌司命最无奈,也最着急,直接开口道:“此时能要什么补偿?别处不晓得,我们青龙卫得先要个说法,现在不能直接改郡县,要等到东边叛乱平息,大司命一声令下一起改才行,包括我们附属的战团也不能动,张首席你在奔马城这大半个月快把我们附庸的战团拆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一被李龙头给屠灭了……他们可不光是兵,还是我们转运粮食盐巴、经营产业的根基。”

“是我操切了。”张行立即点头认错。“万分惭愧,我可以做这个保证,但乌司命要保证立场,现在在打仗,我们不指望青龙卫立即出兵,可最起码不能窝藏对面的人,不能阻拦我们追击入领和作战……没道理他们打了我们,我们不能还手吧?”

乌司命如释重负:“这当然。”

黑延与殷天奇对视一眼,二人满满都是无奈……来的时候他们就讨论过,他们四个人的嘴加一起怕都不是张行一张嘴的对手,尤其是陆、乌两位还都有心事,但这么快就被对方拿捏还是有些过分。

而对视完以后,无奈之下,黑延只能跟上:“非只是青龙卫,其余荡魔卫你们也不能再干涉,我们内里进展再慢,也要让我们准备好了,给了你们具体答复,再开始郡县化,包括战团,我们给你们一个单子,暂时也不能碰。”

“我觉得没问题。”张行正色道。“但咱们得有个大略期限,不然的话,你们拖一百年又如何?”

“三年如何?”大司命想了一想,询问道。“假如一切顺利,事情结束后,三年内一定改完?”

张行看了眼李定,后者立即摇头。

“两年。”张行回头与大司命对视。“假如一切顺利……或者干脆一点,我们处理了眼前的反抗军,去了天池又回来,那荡魔卫应该在两年内履约完成,而且要从天池回来开始,就从军事上无条件支持李龙头,让他在西路这里编练一支大军……这支军队是我们在前方与白横秋争夺东都的最大后手,也是最后一个后顾之忧,我们只争朝夕。”

“好,那就两年。”大司命心中微动,也随之肃然。“关键是,你们要先登天池,把约定好的事情做成……那一切都好说。”

“这是自然。”张行肃然以对。“但大司命,我要提醒你,事情的要害是相互的,我们登天池做那件事,是荡魔卫与我们合并的核心条件,可反过来说,想要登天池做成那件事,就需要北地这里没有腹心之患,然后还要全力支持我们才行,不然我们黜龙帮如何敢将全帮之精华弄过来为荡魔卫做这种事?而且,这两件事不能简单的分主次,不能说天池那里牵扯到真龙至尊,就压倒一切,我们黜龙帮去天池,本质上不也是为了北地平安,您说是不是?”

简单的军帐内气氛显得有些紧张,许敬祖大概是唯一不知道登天池做那件事是什么意思的人,但也肯定有了猜想,此时只是记录不停,贾越则是屡屡回头,欲言又止,而其余人也都一时沉默,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

“其实。”白有思一直有某种旁观的视角,此时打破沉默。“说到眼下的麻烦,我的看法是,之前许诺荡魔卫两个龙头,最好两个龙头都放在北地,一个在东路一个在南路,这样的话有助于荡魔卫下面的人理解,也有助于北地的安定。可偏偏面前的这座城内,还有人想要一个龙头……”

这有点挑拨离间的感觉,只偏偏白有思用出来,效果好不好是一回事,却能迅速起效。

“所以,你们是铁了心要吞并整个西部,以求黜龙帮立足妥当吗?”陆惇蹙眉来问。

“倒也未必。”张行正色道。“只是北地三部,我们总得要一部立足,而剩下两部,当然要优先同为一家人的荡魔卫……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没有道理不把龙头给主动合并的荡魔卫而要分给起兵对抗我们的镇守府首脑……否则,人心不能服!便是你们自己愿意让,我们也要顾虑这个问题!”

陆惇沉默片刻,缓缓来问:“可是据我所知,婉儿虽然求了一个龙头的身份,也是愿意离开北地的,这不耽误事吧?”

“陆夫人的原话是,她若离开北地,需要保证眼前的观海、听涛二镇在三年内不做任何改动,但这样的话,李龙头在北地就只有一个奔马城可以立足,又怎么去号召和编练整个北地的军队呢?”

陆惇复又紧锁眉头。

“刘文周和冰沼城……”黑延搜肠刮肚,想到了一个点。

“且不说一码归一码,便是非要说,冰沼城素来贫瘠,也不过是眼前这双城的十一,不足以支撑我筹备军事。”李定终究没忍住开口。

而按照会议前的交代,张行是不允许他张嘴的。

“何况这还不是支撑不支撑的事情。”白有思也接口道。“诸位司命应该晓得,陆夫人是之前举兵对抗我们的北地联军实际后台,她要强留二镇在手,那这三年内,反我们的人就有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根据地,既能躲避我们追捕,也有钱粮兵源补充……之前定约的时候,我们首席有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而她的条件,乃是我们在卧榻酣睡,他们在侧旁有怀刃潜伏……这种局面,便是稚童刺凝丹也有可能成功的,谁敢放任?便是诸位一起作保,我们也不受。”

几名司命面色都有些难看,也都不做声。

“除此之外,既说到刘文周,他事情我也要与你们说个清楚……他这个人我已经见到了,而且也晓得了他确实有些手段,是我们上天池的必须。”张行也顺势说了下去。“但是这个人做的恶事也有些离谱,事成之后我要自行处置,请诸位记在心里……而反过来说,事成之前,要尽量先逢迎他,荡魔卫的诸位便是不好奉承也假装个无可奈何的样子。”

双方几人一愣,各自颔首,然后继续一起沉默。

不过,黜龙帮一方是抬着头的,而荡魔卫一方明显是低头为难的一方……这就是军事实力的作用了,那只威凤没有开过口,甚至今天大家都默契的没有提及,却依然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当然,荡魔卫是要团结的对象,是要纳入黜龙帮的同列,不能这么晾着人家。

片刻后,张行无奈主动开口:“诸位,我也听明白了,咱们之间其实没有大问题,主要是我们进展太快让你们心慌了,我们当然愿意对你们做保证,但你们似乎是想通过保留镇守府的势力做个缓冲,省的荡魔卫将来没有回旋余地……那咱们也坦诚一些,直接谈谈陆夫人和眼前观海听涛双镇的事情……双镇我们一定要拿到手,这点不可以动摇,陆夫人可以做龙头,但要离开北地,如何?”

陆惇叹了口气:“这就是最后条件了?”

“是。”

“那我多嘴问一句,若是婉儿不应,你们会立即攻击吗?”陆惇追问。

“诸位当面,我只说实话。”张行的回答出乎意料。“照理说,部队到位了,连宗师我们都凑了四个,甚至都入秋了,没理由不动手了结……但如果你们强烈反对,我们说不得会再讨论,因为与荡魔卫合并相比,陆夫人其实并不值一提;唯一的麻烦的是陆夫人威胁的那般,她退到听涛馆立塔,拼了命的拖我们一年……那我们反而也不得不拼了命要处理掉她,以免上天池的时候身后出乱子了。”

“若是那般,我其实可以替你们看管着……”大司命忽然插了句嘴。“倒不必担心上天池时身后空虚。”

“真要是那般,我们只能拼了命处理掉她。”张行忽然扬声强调了一遍。“因为真到了那个份上,她便是铁了心的要与我们黜龙帮为敌,到那时候就不是算账计较利害的事情了……或者说,真要计较利害,就是打杀掉她最重要!反倒是上天池的事情,可以缓一年两载。”

殷天奇终于闭嘴。

过了片刻,陆惇陡然起身:“我去城内见见她!”

说完,竟是直接出了营帐,往外去了,空荡荡的仓库内,几人都没有起身,只是目送他离去。

另一边,陆惇出了黜龙帮占据的临河小镇,也不骑马,也不坐车,就是步行沿岸而下,走的不快,也不慢,出仓库的时候太阳已经很西了,但天黑前便进入了观海镇,然后摸黑穿过中间的大桥,来到听涛镇,再转入听涛镇伸入海中的海岬,进到听涛馆中,全程道路通畅。

这是当然的,莫说人家是陆夫人亲爹,便不是,这个时候谁又会拦一位荡魔卫司命?

听涛馆里正在用餐,陆夫人见到自己亲爹过来,也没有什么大的动静,只是让侍女去取饭菜来,同时叮嘱侍女,鱼汤里多放醋而已。

陆惇也不说话,闷头吃饼喝汤,一大盆鱼汤,四个饼子全都吃完,抬起头来,看见自家女儿早已经收拾妥当,正正襟危坐等着自己,反而低头不语。

陆夫人见状无奈,只能扭头来对李清洲:“把宇文万筹带来。”

李清洲转身离开,须臾片刻,便将一人带到饭厅来,正是前几日自告奋勇来劝降的宇文万筹,而这位倒戈之辈倒是一来就替陆惇把想说的话说了:

“夫人,不要再折腾了,黜龙帮不吃这一套,再这么下去,真要玉石俱焚的,威凤之威,我是亲眼目睹,那就是一条真龙……之前大司命宣布合并,我还觉得是黜龙帮手段高明,四两拨千斤,我们这些人确实憋屈,到了那一晚,我才晓得,黜龙帮是真的大势已成,有这一遭没这一遭,不过是少一年多一年的事情。”

陆夫人面色如常,听完这话,也只是摆手:“我晓得你意思了,现在人家也有新使者到了,无须你多言,咱们之间到此为止,算是恩断义绝,你回去吧!”

宇文万筹闻得此言,如遭雷击,当场失控,跪了下来,一时涕泪相加,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陆夫人看的心烦,复又摆手:“宇文,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感情,闷闷嘟嘟的,动辄就哭,在我这里就算了,到了那边,就别再哭了,省的被黜龙帮的人看不起。”

宇文闻得此言,哭的更伤心了。

陆夫人无奈,只能再度摆手,然后李清洲便上前拽起对方,将梨花带雨的对方推搡了出去。

人既走,还未再开口,外面北海中忽然一阵波浪翻涌,海风阵阵,灌入了听涛馆,整个石制的堡垒瞬间呼啸声阵阵……父女二人一起扭过头去,趁机来听波涛之声。

然而,波涛有起必有伏,过了一阵子,终究还是渐渐平息。

父女二人在石桌前相隔甚远,沉默良久,到底还是当父亲的陆惇开了口:“婉儿,咱们爷俩八九年没说过话了吧?”

“没那么久,不过六年零三个月……”陆夫人开口应声。“当时我杀了河对岸观海镇宁远公全家,留了这个孩子做义子,爹爹来寻我,嫌弃我杀戮太重,咱们大吵了一架,不过在那之前,大约快十年前吧,我寻大司命参加仪式,强行登天池成了点选,爹爹便震怒,从此不愿意认我了。”

“不错,我六年前来这里与你吵了一架。”陆惇神色愈发挣扎。“婉儿,你名字叫做婉,可却从小性子野,修行的事情,当年杜郎的事情,后来又自行嫁人的事情,都是你自决的,便是点选的事情我也拦不住你,更不要说你都成了一方诸侯还想干涉你了……”

“爹爹还是有怨气。”陆夫人幽幽以对。

“不是怨气。”陆惇停顿了一下,哽咽以对。“是觉得对不起你……你母亲去的早,我只是一味呵斥与打骂,若不是我过于严苛,与你生分,你也不会事事自决,半点不愿意倚靠我,以至于到了今日的局面……我现在想一想,当年不拘是哪一处,只要顺了你的心意,哪里还有后来的事情?尤其是杜郎身死前线……”

陆夫人原本眼神已经生动起来,但只是生动了片刻,听到这里,直接打断:“若是这般说,爹爹不免也太自以为是了,我自绝自立,一步步走到今日,皆是我一厢情愿,谈何归咎于爹爹?两个丈夫,更是自家身死阵前,与爹爹无关!更不要说,我走到今日,并没有半分后悔,便是将来结果,最多一死而已,我一个寡妇,连儿子都不是亲生的,又怎么会惧怕一死,归咎于谁,未免可笑?”

“你有你的想法,事到如今,我既知错,又如何会再与你辩论?”陆惇神色哀婉。“我今日过来,只是要告诉你,为父多年都错了……仅此而已。”

说完,陆惇难掩哀色,一时泪如雨下,却连掩面都不能。

而之前还呵斥宇文万筹哭唧唧丢份子的陆夫人,此时也没有半点反应,只是茫然坐在那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海风再起,波涛再乱,眼泪已经干掉的陆惇缓过神来,终于起身,却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提醒:“黜龙帮愿意让你去做龙头,但要先交出这二镇……如果荡魔卫那里尽力阻拦,可以缓一冬,但黜龙帮决心已定,真缓一冬,最后反而没了转圜……婉儿,你若实在不能心平,就逃了吧,硬碰硬是不行的,外面全是宗师。”

说完,其人终于支撑着石桌起身,然后离开了。

就好像他来的时候那般,陆惇走的时候也无人阻拦,从听涛馆走到听涛城,过了河,进入观海镇,再出城,逆流而上,三更天的时候就回到了黜龙军军营中……李定早早歇息去了,其余白日开会的人居然都还在,众人汇集在仓库内,听陆惇细细说完了他此行经历,不由心中欷歔,却也无可奈何,便都告辞,说是等明后日城内反应再做军议。

走出仓库来,往歇息地方而去,暗淡的星光下,还在沉浸于陆夫人过往经历的张行看到了明显失落的贾越,不由心中微动,然后招手,喊了许敬祖一声,而被隔空提拔了头领的许敬祖闻言,立即如一只猫一般悄无声息跟上了上去。

当夜无言,翌日,贾越自自己营中起身后不免忙碌,许久没有回到自己营中,很多事情都要了解,伤亡如何,部队内是否有退役与升迁,李定有没有公平使用自己的直刀营等等……一番计较下来,其实都还好,主要是李定在几次战斗中都把直刀营当做最后突击的主要力量,部队对此普遍性比较满意,唯一麻烦的是,确实也有不少军官离开了,河北各处和北地南部都缺官员,这些中级军官包括高级官员都是最好的选择。

就这样,折腾了一整日,贾越好不容易整理好营中事务,见了新来军官,可转念一想,将来北地平安后自己很可能要留在北地,未必还会管军,便有些焦躁;再想到黜龙的事情,不晓得事情能不能成,又会不会为此损失许多儿郎性命,更是不安;最后想到眼前,那陆夫人同为点选,却固执至此,这一整日都没有回复,怕是要自寻死路,还牵累北地大局,不免更加烦躁。

当然,最可恨的是这种无能为力感,想当年自家成了点选,杀人便能夺气,便自诩能横行天下,与张行一起坐船出海到了河北,也真遇到了乱世,可是真杀起人来就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贾越本以为自己可以无视那些死人的挣扎、喊叫与眼神,专心做一把直刀,结果还是很艰难。

而数年后张行的重新出现,与其说是压服了他,倒不如说是解救了他。

他简直不敢想,要是没有张行,自己在那个混沌的世界里,到底是个什么结果——走火入魔,然后被白三娘、雄天王这样真正的大侠、高手一刀了断,为民除害?不然呢?

但是,明白归明白,或者正是因为明白之前自己的浑噩,贾越反而愈发放弃不了这个身份,他越来越渴望证明这个黑帝爷点选的价值……上天池黜龙当然是个好方法,甚至堪称终极的方法,但和平统一北地不也是如此吗?使具有北地色彩的黜龙帮统一天下也是如此!

这个时候,同为点选的陆夫人用这种情绪化的方式处理问题,不免让贾越有些联想起当初的自己,既哀其不幸,又怒其不行事不正。

正想着呢,门外忽然有人来问:“贾大头领可有时间,小可有事做询。”

贾越微微皱眉,他当然知道来者是谁,能这个时间在满是兵马的军营里自由出入,来到自己所居的营区核心位置直接发问的,只能是黜龙帮头领,而这位头领,还是他比较熟悉的一位,也就是之前留在神仙洞协助他做联络的许敬祖。

照理说两人也算是有一番革命情谊了,但实际上,贾越本能的不喜欢此人,就好像狗不喜欢猫一样。

只不过份属同列,到底不好拒之门外罢了。

许敬祖进入被征用的房间,看了看对方神色,然后方才寻了个桌前的小凳放在对方桌案一侧,坐下来问:“贾大头领,在下冒昧来问,你是不是也觉得陆夫人不会来了?”

贾越点了下头。

“那要是这样,贾大头领是否觉得可惜呢?”许敬祖挪了下屁股下的小凳,沿着桌案靠近了一步。

贾越又点了下头。

“那具体为什么可惜呢?”许敬祖继续挪近一步。

贾越稍微后仰,避开逼近的对方,蹙眉来言:“本来可以皆大欢喜的事情,就因为自己不切实际的野心死伤累累,当然可惜。”

“其实要我来说,可惜的不止是大局,还有陆夫人本人。”许敬祖不再挪动凳子,反而也作态后仰笑道。“因为昨夜陆夫人必然是心动了的……人之常情嘛,哪有亲父如此诚恳而不动摇的人呢?只是心中一口气堵住,不能平而已。”

“确实如此。”贾越沉默片刻,再三点头认可。“所以更可惜。”

“若是贾大头领也觉得可惜,我们能不能想个法子,帮陆夫人捱过这一口气呢?”许敬祖再度向前贴了过去。

贾越这次没有避让,而是蹙眉认真来问:“你是说给她给台阶?可是首席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名分也好实际也罢,是一分不会让的……实际上,咱们心知肚明,陆夫人固然可惜,但她在咱们整个帮面前又算什么呢?我今日在军中问的清楚,连军中对鹿野泽战后忽然大举赦免都不满意,这种情况下,又怎么可能会为她特事特办,而且还是龙头,还要自主?”

“贾大头领,我说的是捱过这一口气,又不是说替她出了这口气。”许敬祖耐心听完,似笑非笑。“你想想,陆夫人心里其实已经被陆司命给捅虚了,那无论是什么法子,只要过了这表面上的关卡,后面怎么处理不都无妨嘛……怎么就想着对她服软呢?”

“许头领,你若有主意,不妨先说出来。”贾越终于主动把耳朵靠了过去。

“主意很简单,请大司命明日如昨夜陆司命那般往城里走一遭,只说是去劝劝陆夫人……进了听涛馆,到了陆夫人跟前,大宗师伸手一抓,把人直接抓走便是!”许敬祖压低声音,言辞荒谬。“都不用回营,直接带回神仙洞看管起来。”

“荒谬!”贾越一愣,然后即刻拍案。

“这种事情谈何荒谬,自古至今,以高手胁迫对方主君以求合约让步的,数不胜数。”许敬祖言辞恳切。

贾越再度一愣,还是不解:“既如此,为何首席没有用此类计策?你又为何不直接向首席进言?”

许敬祖干笑了一声,勉力答道:“道理很简单,也很充足……一来,咱们跟陆夫人是敌我,咱们去人家就得防着,可是荡魔卫立场既中立又尴尬,去那里反而大家都觉得合乎情理,也不会有人防备;二来,咱们这边只是宗师多,去的多了人家就警觉了,这种事情还是大宗师来的利索;三来,这种事情到底是个诡计,谁用了就是耗费谁的信用,而首席正要收服北地人心,宁可打一仗也不会用这个诡计的,那我又怎么可能建议让咱们去做呢?”

贾越连连点头:“就是这个道理,我说荒谬也是这个道理……我们都知道这要耗费大家的信用,人家荡魔卫不知道吗?”

“荡魔卫当然也知道。”许敬祖继续笑道。“只是呢,这不是蓝司命爱女心切吗?不是荡魔卫正在内乱,也想要局势稳定吗?不是七位司命,一位死了,一位被首席请去邺城喝酸梅汤,再来一位陆司命撑不下去,大司命接受不了吗?和平解决北地这件事情,荡魔卫比我们其实更着急,最起码陆夫人这件事,他们更着急,不然也不会急匆匆过来了。”

贾越若有所思,俨然动摇。

而许敬祖也继续道:“至于我为什么来找贾大头领,其实也是因为这件事只有贾大头领方便去找大司命……不要用咱们黜龙帮的身份和名义去说,就以北地出身的黑帝爷点选身份去见大司命,说不忍见到黑帝爷点选自相残杀,然后痛陈利害便是。”

贾越忽的一下站起身来,朝着身下还没来得及起身的许敬祖拱手一礼,便从几案另一侧绕出来,直接推门去了。

夜色如琳,一时也不晓得结果。

只说第二日,军中召开大军议,双方首脑在内,到领兵头领俱全,张首席先做询问,下面领兵头领们各自发言,却是几乎一致,都认为应该尽快开战,省得拖入冬日。

倒是几位大头领里面,有几位建议等几日,看南面能不能把千金教主请来,若是千金教主能到,那便是陆夫人强行立塔也不怕,大不了强冲,万一受伤,请千金教主救一救。

张行犯惯了举手病的,听完后自然要大家一起举手,而且还建议大司命和三位司命一起举个手,先适应一下。

然而,大司命听了半日,此时却忽然起身,阻止了举手。

“张首席,昨日陆司命没有说清楚日期,咱们现在定策,显得不够诚恳。”殷天奇言辞飘忽。“今日我再去城内一趟,劝一劝,说清楚限期到明日,再不降就没有说法了……决策的事情,等明日再定也不急。”

张行大喜:“大司命亲自去,自然是极好的,一日而已,无妨。”

殷天奇得了答复,却立在堂中不动,反而显得迟疑。

张行见状,便硬着头皮来问:“殷龙头还有什么言语?”

“我要进城去,到底有些危险,有件事情想请张首席先做个讨论。”殷天奇似乎有些畏缩。“省的我来不及计较。”

张行心中苦笑,晓得是自己被人家看穿,却也无法,只能颔首:“殷公尽管来说。”

“按照之前议论,这观海听涛二镇,张首席是准备划入西部,归李龙头管辖的,是也不是?”

“是。”

“而李龙头却要驻奔马城?”

“是。”

“那这二镇是分两郡吗?”

“倒也不必,划成一个大郡也无妨。”张行已经猜到对方所想了。

“若成大郡,这一郡便是没有北地五一,也有七一之精华了……不知道张首席准备用谁做郡守?”

“原本是想用老沈的……”

“此人是谁?”

“是黜龙帮资历精英,当年历山之战前,踏白骑还是临时汇集的白衣骑士时,他就已经是护法兼奇经高手了,如今屡任队将、县令、副营将、踏白骑队将,鹿野泽战后,更是凝丹成功,我正要用他在北地为郡守,好抬举为头领。”

“这番履历让人无话可说。”殷天奇沉默片刻,但还是拱手来问。“可是北地初纳,为了地方安稳着想,能不能换个北地出身的人来做这个郡守呢?实际上,我以为北地郡守、县令,前三年应该多一些北地出身之人。”

张行认真思索片刻,给出答复:“观海听涛二镇改的新郡,可以让贾大头领以副指挥的身份来兼任,但其余地方长吏的人选,我以为就不必这么计较了……北地人往外走,外面的人往北地来,才是让大家尽快融合的方法……大不了,多让一些北地人南下去河北做官嘛。”

殷天奇想了又想,便点点头,拱手以对:“若如此,老夫此去,便是有什么闪失也算是给了北地人一些交代了。”

说完,这位大宗师居然朝周围面色不虞的黜龙帮头领们团团拱手,惊得众人纷纷起身,然后不顾众人惊愕,直接披着黑毛氅子,大踏步出去了。

张行亲自率众人送出开会的棚子,目送对方离开营帐顺着黑水河一路向北,不由环顾左右,讪讪一时:“诸位,就殷公这几句话,要是此行他做了什么出奇之事,怕是天下人还以为是我撺掇的呢。”

众人闻言,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愈发惊疑。

而这种惊疑,很快随着张行亲自下令,要各部严阵以待,进一步发酵起来。

当然,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太久。

中午时分,随着全军包括对方姊妹城中无数人的惊呼,日光之下,堪称北地母亲河的黑水河忽然活了过来一般,凭空在观涛镇上方蜿蜒而出一条空中“飞河支流”,若以黑水为龙的话,这条空中飞河好像是祂探出的脑袋与脖子一般……甚至考虑到黑水河的长度,更极端一点,像是伸出的舌头。

这还不算,这条舌头只是在听涛馆上一点,便凌空卷起一根巨大的青色玉簪,然后又如缩回一般,在众目睽睽之下,飞速的逆着黑水往上游而去了。

张行对真气的感知能力堪比宗师,他明显感觉到,此时此刻,不仅是那条飞河充盈着弱水真气,便是整条黑水河居然都有些真气翻滚,绵延不断,根本看不到头。

这手段,便是大宗师都离谱!

或者说,不愧是背靠至尊的大宗师!

当然,感慨不及,他更是亲眼看见,那大司命用黑氅卷住陆夫人双手手腕,在黑水上逆流如飞。

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数息之后,呆若木鸡的木棚外,伴随着陆司命忽然一下子瘫倒在地,张行顺势推了一下李定。

李战帅反应过来,毫不犹豫,下令全军按照预定计划,对这北地第一也是最后一对双城发起总攻。

到了晚间,张首席居然便入得听涛馆了。

第527章 万里行(10)

“此人是谁?”纯石头做成的大堂内,高居中央石头尊位的张行茫然来问身侧之人。

就立在一侧的机要文书许敬祖赶紧做答:“前大魏穆国公曹……”

“哦哦,想起来了,赦为平民,给他在……你准备回长安吗?现在叫长安了……还是去河北寻你堂侄一家?”张行听到一半便想起来是谁了。

“罪臣不想再走了。”前穆国公曹成表情很奇怪,像哭又像笑,似乎是自己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如何面对黜龙军和张行。“罪臣能活下来,就已经了不得了,只望留在本处,安心生活。”

“好。”张行立即点头。“给你在河对岸观海城安排一个房屋,以后自食其力,若将来懒得饿死了,也与我们无关。”

曹成俯身下拜,就在这听涛阁大堂内的石板地面上重重叩首,站起身来,方才想起一事,复又来问:“罪臣冒昧问尊位,尊位要如何处置陆夫人?”

“陆夫人是荡魔卫大司命带走的,我也无法处置。”张行恳切来答。“不过,想来大司命这般做,就是为了避免玉石俱焚。”

“那就好,那就好。”曹成连连点头,彻底释然,然后又一叩首,就直接走了。

甚至有几分潇洒。

仔细想想,兜兜转转,在曹彻持续不断的努力下,居然还能有这么一支曹氏宗亲囫囵的保全了下来,也的确让人佩服。

曹成既走,又一人被“押”了进来。

张行远远皱眉:“他还有家人吗?”

“没有。”回答问题的是当代观海镇主人,他小小年纪便梗着脖子大声来答。“张至尊,求你替我报仇!我愿意奉献观海镇为郡县!”

说完,也扑通一声下跪,朝着硬梆梆的石头地磕起头来!

张行看的两眼发白,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喜欢在石头上磕头?而且怎么都喜欢乱给自己起称号?

想了一想,这位首席给出答复:“不是这样的,前朝的仇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没有立场为你报仇,哪怕跟陆夫人敌对,也与此无关,更不会为了你的恩怨继续动兵刀……至于观海镇,你若强留,反而要成为我们敌人的。”

那之前还乖乖从陆夫人手里吃点心的小孩子此时倒是硬气,其人立即抬头来问:“那就不劳张至尊替我报仇了,听说你们黜龙帮治下,小孩子都要强制筑基,是也不是?能否让我也去?”

张行自然晓得对方什么意思,但也无话可说,只能点头,然后朝押解这孩子的甲士来言:“送他去邺城,寻一户帮中有孩子的寄养个几年,让他参与筑基,成年后给两间房子,均田列户,任他自由。”

末代观海镇主人立即再度于石板上叩首,然后转身出去了。

人既走,又一人被押解进来。

张行看到来人,直接摆手:“带她去黑水卫神仙洞与陆夫人团聚。”

李清洲自己都一愣,然后却立即摇头:“我不去!”

“哦?”张行略显诧异。“那你要如何?要降服于我们还是要求死?”

“都不是。”

“所以呢?”张行耐住了性子。

“夫人之前便有吩咐,若是她退到这里立塔而你们不来攻,便要我去伪作投降,随行观察,防止你们冬日上山。”李清洲干脆做答。“若你们真的上了天池,那就等事后无论成败都迅速与她沟通……”

张行心下恍然,以陆夫人的修为,又立了塔,吞风君真没了,她也立即就知道了,沟通根本没必要,所以不管陆夫人对黜龙帮有没有心存恶念,对这小姑娘都是一番善意……只是刚刚那孩子,怎么就……?

实际上,便是立在门口的宇文万筹都眼神飘忽了一下。

想到这里,张首席便也失笑点头:“既然你们夫人用心良苦,那我就成人之美,你去做樊梨花头领营中做个首席队将便是。”

李清洲扭捏了一下,拱手而退。

只能说,总算不磕头起外号了。

接下来,眼瞅着宇文万筹还要往里带人,张行直接抬手制止,然后来问身侧许敬祖:“是不是北地人人都知道我们要黜真龙了?”

许敬祖想了一想,正色道:“首席,吞风君在北地,堪比苦海兴山,屹立不倒数千载,而几千载中,既有崇拜祂到处立庙的时候,也有说祂夺北地地气要兴师讨伐的时候,所以说,只要北地人知道我们要去天池,自然是晓得要与吞风君不善,不过,即便是他们晓得,也不一定是从我们这里泄露的……而且说句荒唐的话,说不得有人看了我们黜龙帮的名字便有了猜度呢。”

“这倒也是……”张行点头认可。

“不过属下以为,若是真要计较起来,麻烦也是有的,却未必是咱们这里。”许敬祖继续言道。“首席,想那吞风君是修行不知道多少年的真龙,神智不能用野物比较,若是祂知道了我们要黜落祂,会不会有所防备呢?所以,怕只怕有信奉祂的或者对咱们怀了恶意的人直接去告知祂,让祂有了防备……”

“这倒不必计较。”张行摆手道。“从那吞风君几次示威来看,祂是早知晓我这种黑帝点选路数的,而这种情况下大司命还提出这个要求,便是说明另有缘由……我问这个,也只是担心谣言不断,会闹的人心波动起来。”

“确实如此。”许敬祖立即颔首,然后又犹豫了一下,继续问道。“不过首席,那恕属下冒昧,若是吞风君晓得我们熟路,那便说明之前许多黑帝点选都败了……咱们又凭什么能赢呢?是不是应该慎重一些,比如全取天下后再集中七八位大宗师一并来黜真龙?”

张行摇头:“道理似乎是对的,但这些年我也察觉到了,只怕黜龙与夺天下本就是纠缠在一起的……你想想,大魏三征东夷与那避海君之间是不是这个道理?又焉知曹彻没有想过灭了东夷后以陆上至尊的名义号令天下宗师一起来灭吞风君呢?至于我们,既用了这个名号,恐怕更加躲不得。”

许敬祖思索片刻,也只能点头:“确实。”

“还有什么人?”回过神后,张行忽然又来问门口的宇文万筹。

“有不少人,十三个团首,七个中郎将,还有两位伯爵……”许敬祖抢着做答。

“伯爵?”

“东齐时才设置的,用来分观海听涛这两个最富镇守府权责的,现在基本上已经沦落到等同于这两镇的民政官……”

“不见了。”张行想了一想,摆手道。“宇文头领,你带他们去找天王和白总管,许头领,你也不要处理这些事情了……去黑水卫,找大司命,不是问陆夫人的事情,这个不要管,而是找大司命做一个上天池的具体方略来。”

“晓得。”许敬祖精神一振,立即就去做安排了。

宇文万筹也一拱手,匆匆去了。

人是被自己赶走的,可接下来张行却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这听涛阁外的波涛声所吸引:海风呼啸,卷起无数波浪,全都滚在了这听涛阁下方的海岬峭壁上,海浪的扑打声与海风的呼啸声一上一下一粗一细汇聚在这石头厅堂内,让人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为什么这地方明明是个石头堡垒,却有着听涛阁这么雅致的名字了。

继续听下去,一开始还只是浑浑噩噩,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渐渐入了神。非但入了神,张行还感觉自己身边本能调度的真气在发生变化,这是一种类似于液体变成雾气一般的变化,真气很快就弥散开来。

非只如此,一起伴随着真气散开的,还有他的神识,现在他能够更加清晰的察觉到整个听涛阁内那些修为较高之人的动静。

他“听”到了白有思在下令斩杀一名想攀关系的伯爵;“看”到了雄伯南在拉着手劝一名团首投降,而魏文达在旁努力说着什么;随即,随着那名团首点头应许,他又随着魏文达“走”了出来,然后遇到了立在外面走廊上的牛河,察觉到二人陷入到某种社交尴尬中;甚至,随着他将注意力转移到李定那里,他居然隐约“读”出了李定手里的一封信,似乎是他留在武安的心腹下属在求救,因为后者认为,黜龙帮张首席已经开始趁着黜龙帮席卷身后之势开始对武安集团下手了。

这还不算,随着神识与真气的继续扩展,很快就联入到了下方海岬旁的波涛内,然后又随着海浪的往返不停地往返,而在这个过程中,好像遇到了什么放大器一般,很快,张行能感知的地域就不只是一个区区海岬了,而是扩展到了整个黑水口。

继而是整个北地北部海岸线与对应的几条河流的轮廓。

这里面最特殊的就是黑水河,因为当波浪卷着丝丝真气倒灌入河口时,那些细微的真气几乎瞬间就被吸入进去,然后便丧失了感知,就好像雨水落入深不见底的水潭中一般——整个黑水河,都在“视野中”变成了这种黑洞。

波浪继续鼓荡,终于,张行的感知越过了海面和地平面,抵达到了整个北地的内陆。

到了这个地步,他第一时间便朝着之前便隐约察觉到的天池方向而去,尝试寻找到吞风君的踪迹,但不出所料,整个大兴山脉,从南到北,都在感知下显得模糊与杂乱,仿佛是穿越前小时候看的黑白电视机雪花信号一般,这与黑水河的深邃形成了鲜明对比。

倒是西面的苦海,居然很难察觉到什么异常,委实让人难以理解。

也就在张行准备放弃大型山脉与苦海,细细“看一看”北地地理时,没有什么预兆的,也没有感觉到什么突然性,感知直接便收回了,就好像睡了一个午觉,自然清醒一般。

醒过来以后,张行细细回顾与感受,并没有功力大涨,也没有什么空灵感悟,同样也没有什么悚然而惊之类的心血来潮,可是怎么想都该晓得,这个级别的感知扩散绝不是什么北地主人尽得地气那么简单……在河北,他能隔着几十里模糊察觉到几万部队和宗师就算不错了,哪里能跟这次相比?

对此,张行也只能瞎猜,莫非黑帝爷给自己预留的观想对象正是大海?而这黑水口的观海听涛二镇便是自己“注定”得道的地方?好像确实有传说,此地正是黑帝爷开悟到一定境界的地方,只是不晓得是大宗师还是宗师了。

心中胡思乱想,却不耽误他察觉到有人到来,而且修为不浅,这似乎也是自己自然醒来的缘由……而过了片刻,白有思、牛河、雄伯南、魏文达等人也才依次往自己这边过来……不过他本人依旧纹丝不动,状若无感。

须臾,随着白有思与牛河先来到门外,一名腰间叮当作响的黑衣文士也凌空踏风而来,却直接落到边廊上,然后走了进来,正是金戈夫子的逆徒刘文周。

后者还未正式进入听涛阁的大堂,笑声便先传来:“张首席感觉如何,这听涛阁果然如传闻那般对修行有益?可到底是对弱水真气有益还是对黑帝爷点选有益?我试了几次,总是不行。”

张行摇头以对:“只感觉恍然一下,失神许久,似乎是北地尽入手中,模糊感觉到了一些地气,察觉到了一些北地的地理形状,并不察觉到修为如何……”

“也是。”刘文周丝毫不管四位宗师此时一起聚拢过来,只是继续感慨。“张首席是黑帝爷点选,最开始便能杀人夺气,这气夺的轻易了,这种修行契机便不以为然了,甚至可能是丹田内真气存的太多了,增加一些也无感,不像我们这种苦哈哈,一开始筑基都要靠机缘……穷人家,哪里晓得什么是通衢大道?”

牛河惯例落在了门内边缘位置,自然没有开口,魏文达新降之人,也没有插嘴,而雄伯南板着脸,居然也不吭声。

不过,白有思倒是直接进行了驳斥:“刘公这话对着我们黜龙帮来说未免显得苛刻,须知道,让穷人家孩子筑基的事情,这天下就我们一家来做。”

刘文周一愣,依旧笑嘻嘻着要说什么。

孰料,这边张行也接过话来:“说得好!由此看来,刘公与我们黜龙帮不光是一个向上黜龙的志向相合,便是底下让人人成龙的志向也相同,那如今既然相遇,何妨就此入了我们帮中?黜了吞风君,还有分山君、避海君,还有没见过的呼云君,一并黜完了,还可以继承张世昭张公的位子,来监督天下少年筑基,也算继承了尊师金戈夫子的遗志!”

这话一出口,别人倒也罢了,雄伯南居然先尴尬起来,而且是场中唯一尴尬之人。

至于刘文周,其人仰天来笑,笑了好一阵子方才摇头:“张首席,人人成龙,何其谬也?天下真气便是日有所增,也不过是推陈出新,供养几条新龙……若非如此,我何必向真龙来寻前途?”

张行也笑了:“如此说来,刘公是铁了心要做新龙了?”

“当然。”刘文周昂然做答。“张首席你呢?你莫非不求成新龙?”

“人活一世,总要有些志向。”张行也昂然做答。“既有至尊,我自然要试着证至尊,怎么能停在一条龙的份上呢?”

刘文周一愣,嘴角终于没了那股子让人厌恶的上翘,转而肃然:“怪不得张首席这般举止……但人贵有自知之明。”

张行撇了下嘴,终于没有再继续下去这个话题……其实,刚刚白有思也不想开口的,只是担心雄伯南这个知情人太实诚,所有人面对如此轻易便能驳斥的话题却不说话会引来猜疑,这才主动充当了这个质疑的角色。

而现在,稍微说了几句之后,张行确定,恐怕所有人都展露对这厮的厌恶,才是最合乎情理、最不会暴露真实态度的应对方式。

一念至此,其人主动来问:“如何,刘公去而复返,是有完全计划了吗?”

“计划什么的自然早就准备好了。”刘文周盯着坐在石座中纹丝不动的张行看了片刻,方才低头干笑了一声,然后摸着腰间的瓷瓶来答。“我在此地数年,只说计划,早就不知道盘算多少遍了,也尽量寻了能用之人,便是今日离开的大司命也曾当面讨论过此事……只不过,我原以为你们会耗费些时日才拿下陆夫人,不料张首席好手段,这般轻易破了局,便也匆匆过来了。”

张行面色如常,直接点头,等待对方叙述。

刘文周明显视此事为生平之要害,自然也直接进入了主题,但却先做了发问:“诸位,你们既与分山君交过手,那敢问,你们觉得对付真龙最要害的是什么?”

“不能让祂飞起来。”白有思脱口而对。

“诚然。”刘文周立即点头。“但如何让祂飞不起来?”

“之前所见,乃是东夷大都督用了个类似伏龙印的玩意,消了祂的真气。”张行接口道。

“我这里没法消祂真气。”刘文周似笑非笑。“但可以锁住祂,而且让祂不能借用存在天池下方的真气……”

“用寒冰之精封住天池你已经说了,可祂存了真气是什么意思?”张行蹙眉来问。

“大司命没跟你们说吗?”刘文周反问道。

张行无奈道:“大司命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刘公来的太快了。”

刘文周笑了笑,丝毫不忌讳脸上得意之色,便做解释:

“吞风君这条龙,贪而滑,狠而蛮,祂不是青帝爷开化后修行到位的真龙,而是自古时候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天生真龙,按照黑帝爷的说法,这其实是‘魔’……

“有一个传说,我是比较相信的,当日祂是得了青帝爷提点,晓得黑帝爷将来成就,故意在神仙洞等着黑帝爷,做了结交,然后骗取了黑帝爷一时信任,占据了大兴山,后来黑帝爷得了尊位,反应了过来,却受制于身份和承诺,这才对祂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

“这个事情大司命倒是说过。”张行立即点头。“青帝爷这事做的太顺手了……”

“问题不在至尊这里,而在于吞风君为何要求大兴山?问题在于祂献出神仙洞这种地方,想保的又是什么地方?”刘文周摆手以对。

“天池吗?”白有思当然猜到了答案。“天池有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那里有地火。”刘文周肃然道。“祂吞地火而呼寒风……吞风君这个名字,其实是个错位……寒冰真气确实来自于祂,却不是祂本源,而是祂吞地火产生的结果。”

这个说法倒是有些耳目一新,尤其是联想到当日葫芦口见吞风君时对方那火红色的眼睛。

“吞地火有什么用?”张行不由来问。

“我的猜想是,祂是为了锁存住更多真气。”刘文周继续言道。“对于吞风君这种天生的真龙而言,祂们本就是生灵感真气所化,什么恩怨情仇都是虚的,只有真气对祂们来说是根本,是一切,体内不能存住更多,便要追求与天地合一,用天象的方式锁住更多真气,所以才会有呼云吞风……如果天池下面有地火的话,那祂想做的,应该是通过吞取地火与地下火渐渐合一,然后将自己攫取的真气存入火脉,求得与天地同寿,求得万世逍遥。”

“我懂阁下意思了。”张行想了一想,尝试总结道。“若吞风君是以天池下地火为修炼和存身的根本,你手上有真龙精血与寒冰之精,我们借着真龙精血掩护上去,直接用寒冰之精锁住天池……既是阻隔了祂数千载存放的真气通道,也是坏祂根基,祂必不能忍,必会在天池与我们周旋,而祂既断了与天象联结,身上的真气也是有限的,我们就在天池这里耗祂,等祂真气渐少,就对付一只异兽,是也不是?”

“若是我猜的对,比这个其实要轻松许多。”刘文周解释道。“一则,你也是黑帝爷的点选,去过天池的,应该知道,那里水深不见底,我们摸上去,使用寒冰之精,若行的快,祂反而要在池中被寒冰冻住,更容易对付;

“二则,我在这里数年,见山上寒冰真气往往杂乱,很可能是祂贪婪过度,不能稳定所吞地火,所以对应呼出之风也乱,而且祂平素往来大兴山南北,总是及时回天池,虽说祂天生喜欢天池,却也未必没有体内地火不稳,需要天池镇压的缘故,若这样的话,我们只要控制住天池,便是祂万一挣扎出去了,也撑不住许久,只能回到天池与我们相决!”

“可是……这些都是阁下的猜度。”张行其实心里已经信了几分,但想了一想后,还是认真驳斥道。“万一没有地火呢?而且,你的寒冰之精真的那么厉害,可以封住真龙,断绝地火?”

“可以先问问大司命嘛,至于寒冰之精,封住真龙真不好说,可断地火是它的本业,必然能成。”刘文周摊手道。“至不济,我猜的都是错的,事不能成,咱们逃下来再做计划便是……张首席,我十年辛苦,绝不会拿自己开玩笑。”

张行点点头:“道理是如此,我也信得过阁下,可还是万全为上,以防轻易抛洒了我们帮里的种子。”

“张首席!我晓得你要证至尊,所以要仁爱!可做这种事情哪里能计较些许牺牲,慈不掌兵我不信你不懂!”刘文周有些没好气起来。

平心而论,对方说的很有道理。

对付吞风君这件事情,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有充足理由的,最起码一个,这是你合并荡魔卫的最核心条件之一,你不能不认账的,否则后续荡魔卫闹起来怎么说?政治信誉破产了怎么办?

其次一个,黜龙这事本就是黜龙帮意识形态下该做的事情,甚至从统治角度来说,也没有理由放过霸占了自己心腹之地最大山脉的魔龙,杀了魔龙也足以迅速震慑住整个北地,方便李定整合军事力量。

更不要说,刘文周和荡魔卫的提醒还明确告诉了黜龙帮上下,黜了这吞风君,大家一起涨修为,本身也是有直接益处的。

所以,上天池对付吞风君,根本就是一场应该打也必须要打的仗,死伤牺牲都不是一个统帅应该过分考虑的。

只不过,这话从刘文周嘴里说出来,不免让张行觉得刺耳罢了。

“说得对!”张行立即点头。“无论如何都要上天池的……刘公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没什么补充的。”刘文周昂然道。“要是你能调集兵马的话,咱们现在就可以去!”

“现在还真不能去。”张行笑道。“我们这里最起码要等到冬日,冬日下雪,消息隔绝,我们才敢将大部分战力集中到这边,否则被东都和西都知道,说不得要趁虚来攻的……而且我们也要尽可能联络汇集一些高手过来……刘公,我已经遣使者去见大司命了,你也去,咱们都是要黜龙的人,问清楚要害原委,你们就在黑水卫那里建立一个基地,制定一个计划,而我趁着冬日未至,再走一趟河北,安排好南面的事情,亲自再见一见千金教主,这种事情,若能多一位大宗师,总是极好的。”

“这是自然。”刘文周似笑非笑。“便是千金教主拿乔不愿意出手,总能做个医生,替咱们治个伤。”

张行也笑了笑,干脆催促起来:“那就劳烦刘公先行一步。”

刘文周看了看一直没说话的雄伯南等人,撇了下嘴,也不拱手也不说告辞,直接便走到外廊,当场凌空而起。

人走了许久,连魏文达都意识到氛围主动离开后,雄伯南方才开口解释:“既知道将来要对付他,我实在是做不了与他周旋。”

“不要紧。”张行摆手道。“刘文周自己心里明白他那副姿态会得罪人,只是故意要看我们反应让他痛快罢了,我们也没必要装的太假……天王,有件事情要拜托你。”

“首席请讲。”

“我们要安排李龙头在北地常驻,整饬一支兵马过苦海,而要整饬这么一支大军,就需要我们黜龙帮原本的精华参与控制,可现在的问题是,原来武安行台的人未必愿意来北地,而且官兵立场都不一样……待会我要下令,全军在北地冬营,而我要你去军中,不止是武安行台的人,而是所有到北地的三十余营,问清楚他们官兵的态度,整理出一份名单来,开春就要用。”张行认真嘱咐。

“我明白。”雄伯南明显振作。“需不需要我做劝解和说服?”

“暂时不需要。”张行认真道。“讲清楚我们安排,告诉军官留在北地不会被弃用这一件事就好……其实,从建制上来说,肯定要在北地建个二三十营,兵员也肯定要从北地起,没必要求全责备。”

“好。”雄伯南明显有些释然之态。“这事我保证做好,三十七个营,外加多出来的零散头领,只要没在天池上受伤,我保证在开春前挨个走完。”

“那就好。”张行说完,再去看白有思。“白总管,你的任务跟之前在河北一样又不一样,先是人事,这次是跟李龙头、天王一起商议,把北地南部、西部除了荡魔卫的地盘外的人事整理清楚……原则上多做调换,让北地人出去做官,让河北跟河南人来北地做官,务必流动起来;其次,做好靖安部的职责,把本地的势力弄清楚。”

白有思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而张行稍作迟疑,复又来问两人:“李定在哪里?刘文周这么大动静,为何没有过来?”

雄白二人面面相觑。

张行无奈,只能点头。

当日不提,又过了两日,张行正式召集就在观海听涛二镇周边的大小头领,包括暂署的降人头领,下达了一系列的军令以及人事安排:

全军即刻准备冬营,建立营寨,筹备过冬物资,准备在北地过冬;

以雄伯南为主,连同李定、白有思,检验军功,核查北地军民人事安排;

以李定为主,负责军事要务,制定和分派防区,镇压叛乱,追击叛军残部;

以白有思为主,负责北地靖安善后事宜,检查、梳理北地地方武装势力,预备收编与镇压;

以贾越为主,组建一支工程器械营,尝试制作弩车与投石车;

以许敬祖为主,负责荡魔卫联络事宜。

简单安排完毕,刚刚进入北地才两月的张行复又启程,再一次离开北地,往河北而去,而这一次,他连踏白骑都没带,只是让尉迟融带领百骑护卫随行而已。

走到鹿野泽,就明显变冷了。

来到铁山卫稍驻,不过是八月中旬,他们居然就见到了北地这一年的第一场雪……雪花很小,却预示着北地一年一度的隆冬即将开始。

当他们越过掷刀岭,来到河北的那一瞬间,几乎相当于从冬日又回到了秋日一般。

回到邺城,天气依然暖和,张行在此地停留了好一阵子,公开参与了很多活动,包括召集新一届科举通过者在观风院设宴请人家吃炸肉丸子,包括去看望新一年强制筑基的少年(这一年人很少),还慰问了伤员,检查了许多部门的工作,甚至还处置了一大批人。

具体来说是温和的清洗了武安行台里的李定旧部,许多暗地里发牢骚的人都被直接点名,然后平换到了河南、幽州、登州各处,彻底丧失了政治团体的向心力。

至于说名单怎么来的,这就要问李定李龙头了,张行离开观海镇前对这位北地战帅说,要么主动提供名单,然后他只平调相关人员,要么他回去查,抓到一个弄死一个。

然后李定就提供了名单。

折腾了一个多月,随着邺城也开始入冬,张行放弃了吃炸面团的好日子,只与刚刚抵达邺城的谢鸣鹤一起在尉迟融的护送下又过河去了河南。

随即,他例行拜访了东郡、济阴的头领家眷们,又往历山祭祀了死者,然后终于在十月中旬,抵达了涡水畔,来到了昔日战场上建立的医学院与医院,见到了千金教主。

实际上,如果非要计较的话,这才是张行此番不惜千里奔波二度南下的真正缘由——千金教主孙思远不愿意去北地黜龙,张行在进入观海镇前两日就得到了这个消息。

“孙教主为何不愿意北上一行呢?”涡河畔医学院中,建在一处高台上的屋舍门前,张行等到了授课回来的孙思远,却连起身都不愿意起身,直接开问。

孙思远笑了一笑,放下手中一个盛满了药材的筐子,从容落座,稍作解释:“张首席何必逼我?咱们不是有言在先吗,我们不参与各方势力之间的争斗,只是救人,谁都一样救。”

“那说的是人,这吞风君不是人!”张行强调道。

“便不是人,也是跟人有关的……张首席,老夫到底是做过真火教教主的人,如何敢去北地在荡魔卫大司命的眼皮子底下来黜人家黑帝爷座下真龙呢?”孙思远继续苦笑。“怕是去了就回不来吧?”

“若是这般说,”张行微微蹙眉。“我路过幽州的时候亲眼看见窦龙头让人在幽州桥畔立您的千金碑,也未见去武安大黑帝观的荡魔卫队伍砸了您的碑呀?两家真的这般势如水火?”

孙思远一愣,也不好再装傻:“张首席说的极是,老夫能在这把年纪再寻一条证道之路,是受了黜龙帮不少恩惠的……老夫也知道,这件事不是去对付黑帝爷和荡魔卫,而是帮助黑帝爷疏通内里,但越是如此,老夫越是难做,因为老夫我到底是真火教出身,是赤帝娘娘恩义所及,之前离开南边,就已经怒了娘娘,断然不敢再去惹她生气。”

话到这里,似乎已经说死了,赤帝娘娘的脾气,人尽皆知。

“就为这个?”张行想了一想,反而失笑。“为了至尊脸面?”

“荡魔卫助你黜龙,不惜合并基业,不也是为了至尊脸面?”孙思远无语一时。

张行再度笑了笑,忽然换了话题:“说起南方,孙院长晓得最近南方形势吗?”

“愿闻其详。”孙思远犹豫了一下,他知道这话里必然还有扣子,但终究不能遮掩住自己的牵挂。

张行没有直接开口,而是看向了一直没说话的谢鸣鹤。

“孙公,萧辉称帝了。”谢鸣鹤单手摊开来道。

“这当然知道。”孙思远有些无语。“他本是南朝里萧朝的后裔,之前不称帝只是因为你们黜龙帮没有立国主,现在有了国主,自然迫不及待。”

“那孙公知道他一口气封了九个王吗?”谢鸣鹤盯着对方继续来问,其人口中寒气化作白烟在身前消散。“而且每个王都不是一个姓?”

孙思远一愣,苦笑半晌无语。

“我在北地的时候,使者去了一趟,萧辉就称帝了,然后邺城那里不放心,让谢总管以绝交的名义又走了一趟江都,亲眼见到了萧辉和他的那些王们,结果原本要去绝交的谢总管反而临时改了主意,自己写了一封贺表……而回来后,包括我在内,没有任何人反对,都觉得他处理妥当,您又知道为什么吗?”张行也接口来问。

孙思远已经麻了,但徒子徒孙都在那个什么萧梁政权里,只能硬着头皮来问:“为什么?”

“很简单,小子在江都看的清楚。”谢鸣鹤捻着风中摇晃的胡须冷笑道。“萧梁这个朝廷,与黜龙帮恰恰相反……黜龙帮自称帮会,其实内里比谁都整备,比谁都讲制度,甚至真要说继承大魏制度最多的,也恐怕是我们这个帮会才对;而萧梁那里,表面上是个朝廷,其实内里反而正是个草莽帮会,其人自一县令至此,全靠江西、湖南、江东的势力支持,湖南的豪强,江西的水匪和真火教,江东的世族,每一个都是自行其是……非要说他像极了黜龙帮建立时的样子也无妨,只是不晓得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点都不能改好。

“而我之所以改换贺表,也是因为我晓得,只要这帮子人没有能耐再扩张,接下来,必然会自相残杀,而萧辉根本不能阻止,甚至也会参与其中……萧辉这个人,非要我做个评价,其实像极了李枢,只是能耐、私德全都不如李枢,反而是不能容人学了个十成十,就这,他还问我张首席的修为如何?问魏国主有何过人之处?还对我说,若是张首席与魏国主内讧了,我随时可回江都,愿以王爵相与。”

孙思远只能不停叹气。

张行接过话来,继续言道:“这个内囊,不光是谢总管一眼就看出来,就连淮南的杜破阵杜龙头也察觉到了,早早主动与江都伏低做小,就是要等着他们无法扩张,内里自乱……孙教主,恕我直言,萧梁这帮人,必败无疑,甚至不用我,给你见过的杜龙头足够时间,他也能尽取淮南,窥探江左的。”

“所以,张首席是什么意思呢?”经历了太多真火教内乱的孙思远实在是听不下去,只能让张行进入正题。

“很简单,孙教主,你是大宗师不错,但大宗师不止是要往上看,也还得顾虑着下面……赤帝娘娘的脾气我们知道,但是你就不想着为真火教将来做考量吗?”张行认真言道。“只要你随我北上助此一阵,无论成败,将来不管是萧梁内乱真火教的人逃出来,还是我们直接打了过去,便有一个赦免和接纳的说法……你觉得可行吗?要我说,保留了真火教的香火,反而维护住了至尊最大的脸面。”

早就立志救人不做杀戮的孙思远无可奈何,只能点头……这倒也无妨,毕竟,此举本意还是为了救人。

唯独子孙不肖,便是身为大宗师又如何呢?

曹林躲得过吗?还是白横秋躲过去了?

只能点头。

PS:先是感冒鼻塞,然后中作协叫开会(我也不是作协成员也不知道为啥),两天在山沟里,加上往返飞机,连续三天加重,回来后直接荨麻疹,从脚面到嘴唇全都是红斑,红斑退了又开始咳,低烧…没完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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