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不要吃我。

山洞里,是现如今整座秦家祖宅内最强大的邪祟。

可它却因为自己等人的靠近,失态到这般地步,像是一种创伤后应激障碍。

“吃”这个字很关键。

自己等人里,有人让它回忆起当年相似“环境”,激发出内心深处的恐惧。

李追远心里有了答案。

但还是得做个排除法。

陈曦鸢心里得到了小弟弟的指令,她很听话地松开双手,往后退。

“不要过来,不要吃我!”

山洞内的惊恐语气并未降低。

答案验证。

润生、谭文彬、林书友,包括阿璃,全都自心底听到了少年的声音,大家集体后退,将少年一个人留在前面。

李追远将红线断开,主动向前走去。

进入洞内的少年,举起手,轻轻转了一圈。

巨蟒会意,蛇躯蠕动,落在渺小个人面前,像是山体挤压,很快,洞口封闭。

李追远单独来到洞穴深处,这里的布置不算奢华,却称得上精致。

有客厅有房间,都是从蟒躯上开凿出来的,连家具用的也是蛇骨。

而光源,则是巨蟒蜷缩在内部的硕大蛇眸,抬头看时,像是一轮专为自己升起的血月。

一位身穿白色华服的老者,蜷缩在桌下,单手抱着桌脚,身体剧烈颤抖。

他,只有半截身子,整个人像是被竖切走了一半。

横切面上的肉丝,本能地向外不断蔓延,像是在发豆芽。

可一次次外放探出,又一次次枯萎回缩,身体自我修复的机能还在,可这具躯体,却始终无法复原半分。

也不晓得这种状态具体持续了多久,但能顶着这般铺张浪费的前提下,依旧能坐到秦家祖宅内邪祟的第一批次交椅,足以说明这位老者的强大。

毫不夸张地说,只要它想,它可以轻轻松松地杀死自己,包括洞穴外自己的所有伙伴。

不过,李追远清楚,当自己在祖宅门口展现出天赋,且正式踏入祖宅后,这里对自己而言,就不存在直接的生命危险。

先前让大家伙儿呈防御阵型,不是怕它忽然翻脸,而是普通人的一个简单翻身,都可能不小心压死床上的一只蚊虫。

现在,没必要了。

关系交往中,当你发现对方是在畏惧你时,你将得到自然而然地放松。

只是李追远还想要更多,他打算趁热打铁,把自己来这里的目的,顺势推行下去。

魏正道提前给自己砍光了一片森林,好在,自己时不时地,还能从地上捡起几颗烂果子。

老者似是鼓足勇气,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向身前。

李追远察觉到,当老者的独眼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后,老者的气势,正以惊人的速度回升。

它怕的,不是自己,而是魏正道。

李追远决定,为它再次披上虎皮。

少年眼眸里的情绪消散,冰冷的淡漠升腾,主动呼应那种犯病时的感觉。

“啊啊啊。!!”

老者吓得把脑袋缩了回去,颤抖得更为厉害。

魏正道活了很久,他的人生分为好几个阶段。

来秦家祖宅偷书时,应该是魏正道的前期,因为那时的魏正道还在做着知识的原始积累。

而眼前这位老者,也就是白虎,它所遇到的魏正道至少走完江成为龙王了。

所以,藏经阁里的古邪与这老者,虽然都与魏正道接触过,但并非接触于同一个时期,古邪也说过,白虎在这秦家祖宅,是后来者居上。

李追远走到桌旁,在椅子上坐下。

而少年的这一举动,进一步加剧了老者的恐惧,它居然趴在了地上,打起了摆子。

李追远:“抱歉。”

少年站起身,离开座位。

餐桌餐椅对进餐的暗示性太高了。

少年已经取得了自己想要的效果,没想进一步加深压迫。

病情被压制下去,目光恢复柔和,李追远开口道:

“起来吧,我们聊聊。”

良久,老者再次抬起头,看向少年,它慢慢单手撑地站起身,但这次,身子是站起来了,气势并未攀升。

李追远:“坐。”

老者坐了下来。

上方,蛇眸目光空洞,似在发呆,它只提供照明,不敢下意识地细看。

李追远:“是你问我,还是我问你?”

老者:“您……不认得我了?”

这是试探。

怕是怕到骨子里,但骨子里同时也刻着骄傲。

李追远确定,自己绝不是什么魏正道转世或者指定传承者。

哪怕是在清安面前,少年也坚持,他是他,我是我。

不过,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先抓住当前主要矛盾。

李追远抬起手,轻轻摩挲自己的额头,缓缓道:

“有些事,我也记不太清了。

曾经的那个他,或许在某个地方沉睡,或许在哪里被封印,或许有的在沉睡有的在封印,更或许,已经死得干干净净。”

李追远什么都没回答,但老者的瞳孔却因此放大。

这种问题,也不需要明确回复,它会自己脑补出适合自己的答案。

沉默了片刻后,老者再次开口问道:

“那您……现在是?”

“李追远,秦柳龙王门庭传承者,你的家主。”

“家主……家主?家主。家主!”

老者的神情,从疑惑到忐忑,过度到平稳后,又立刻扬起为惊喜兴奋。

解读出来的意思大概是:

既然你说你是我的家主,那你就不能吃我了哦!

曾经被端上餐桌的经历,折磨它到现在,少年眼下掌握着可以帮它解开恐惧枷锁的钥匙。

李追远将秦家祖宅的钥匙取出,放在了桌上,点点头,道:

“只要你乖。”

“我……乖……”老者脸上洋溢出强烈喜悦,用力点头,“家主,我乖!”

接触到这里,就可以了,该适可而止。

狐假虎威的精髓,在于时刻谨记自己现在还是只狐,别真把自己也给骗了,彻底入戏。

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位可不是那种人畜无害可随意逗弄的猫狗。

你得为自己预留好,以后人家可能回过味儿后的余地。

李追远:“帮我办件事。”

老者起身离座,准备跪下来。

“站着。”

老者半屈着单膝:“家主,您吩咐!”

李追远:“我要带一批家里的穷亲戚,出去串个门,必要时候,会让大家敞开肚皮,吃个大户。”

老者眼里的畏惧再次浮现。

它听懂了少年的意思,它也明白这么做的后果。

这种事,只能做一次,一旦让祖宅里的邪祟在俗世中暴动,秦家这片净土,就将不再被天道允许存在。

可它的本质恐惧源自于魏正道,这么多载岁月留在秦家祖宅,除了也是受秦家故事影响外,也是对外面的世界充满畏惧。

仿佛,外头全是魏正道。

这世上,没人更没邪祟能共情它当年的经历。

对历代龙王而言,击败与斩杀邪祟不难,可想根除且防止死灰复燃,很麻烦,越是强大诡异的邪祟,越是难彻底湮灭。

邪祟,也晓得自己的特点,即使失败被镇压了,也能以时间换未来卷土重来的机会,毕竟,击败自己的龙王有寿。

当初曾不可一世的白虎也是这般想的。

哪怕它被那个可怕的男人给击败了,它也依旧敢用带着恨意的虎眸死死地盯着这个男人,以此来彰显自己的骄傲。

直到,它被那个男人端上了餐桌。

那个男人,就坐在餐桌边,举起筷子。

白虎当即就发现,自己的一切,都在被分解,像是一份食材,被处理、清洗、腌制、烹饪、摆盘、上桌……

男人举止优雅地进餐,它则像一团被逐渐剥离的毛线团,看着自己的存在逐渐被缩减。

它终于意识到,在这个男人面前,邪祟……根本就没有以后,落入腹中的灰,也无法复燃。

强烈到极点的骇然与惊恐,让它传承自上古的神兽血脉得到进一步刺激复苏。

“砰!”

男人手里的筷子断了。

它自由了,它脱困了,像是一颗丸子在被从盘子里夹出时滑落,滚出盘面,滚落下桌。

即使如此,它也依旧没有反戈一击的勇气,当时它脑子里的唯一念头就是:逃!

它冲破了层层禁制,撞开了一道道阵法,将残躯的力量发挥到极致,它成功了,它逃脱了。

在逃出生天的那一刻,它回过头,以独眼回望。

看见那不知道在身后多少远处,仍旧在餐桌边坐着的男人,正双手拿着一块黑色的帕子,轻拭嘴角。

李追远没去和老者对视,而是低头,查看着自己的手指。

少年晓得老者会同意的,它躲在这里是为了避开外面的恐怖,而如今,恐怖自己长腿进宅走到它跟前了。

“家主,请问,您打算吃的是哪种大户?”

“一座,历史上出过三位龙王的龙王门庭。”

“可需营造最大声威?”

“够用就好。”李追远伸手,指了指头顶,“它盯我盯得紧,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把大家放出来。”

老者抬头,向上看去。

上方的巨蟒吓得闭上眼,洞内像是关了灯,一片漆黑。

而后,巨蟒反应过来,马上睁开眼,可因为对老者的本能畏惧,它在颤栗,蛇眸闪烁,洞内不停地明明暗暗。

老者皱眉,它晓得少年指的是谁,可你这条小蚯蚓,在这里找什么存在感?

独手握拳。

“轰!”

巨蟒身体剧震,大量鲜血溢出,似火山喷发时的熔岩。

老者:“请家主放心,我会以最快的速度给您安排好,先让它们自我封印,再由家主您来亲自贴封。”

封印邪祟,很费事,但如果它们能不反抗甚至主动自我封印,难度就很低了。

可少年还是摇摇头,道:“这封印,我就不加了,万一到时候真要用,还得我自己来解,也不晓得有没有这个时间与机会。

我要你,陪我一起去。”

老者咬了咬半边牙,诚恳道:“家主,我不合适,请您另选那两位。”

李追远:“你是怕你关键时刻会犹豫,想着我要是出了意外死了,反而可以让你得到更大解脱?”

老者:“是。”

李追远:“我不知道我死后,会发生什么,我只知道,应该会有人很开心,像是埋在心底的一根刺,被彻底拔除。”

老者:“……”

李追远:“你应该这样想,我死不死,你都已经被吃掉一半了。

如果你见死不救,我真死了,你的另一半身子也不会恢复,万一我死里逃生,你剩下的这一半,未来也注定保不住。

所以,你只有坚定地选择帮我,才是永远不亏。”

老者:“家主,我明白了,我会陪同您去,请您放心!”

李追远指了指被自己放在桌上的钥匙:“你用完还我。”

只有掌握秦氏观蛟法的人,才能通过这把钥匙开启祖宅内的阵法禁制,但有它在手,于祖宅各处所受的压制也会降低很多。

老者将钥匙拿在手中,随即,转身,独臂挥出一拳。

“轰!”

这座山,开了一个洞。

相当于在巨蟒身上,开了一个大口,洋洋洒洒飘落下一片片巨大的带血蛇鳞。

老者走了出去。

李追远看着老者的背影被云雾淹没。

在老者看来,曾被魏正道端上餐桌,是它这一世的心悸。

可换个角度,能从魏正道餐桌上逃脱出来,又何尝不是对它昔日实力的肯定?

魏正道那家伙,李追远很懂,那是一个绝对的完美主义者。

他不会把饭只吃一半故意留下剩饭剩菜的,他只会将饭桌上的所有,吃个干干净净。

李追远怀疑,面对突然从餐桌上脱困逃跑的白虎,魏正道心里肯定是很不舒服的。

但他不会表现出来,大概率,会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做一点遮掩与修饰。

比如,端起身旁的酒杯浅浅抿一口,亦或者拿出条帕子轻轻擦擦嘴。

巨蟒忍着剧痛,将先前关闭的洞口重新开启,让李追远可以原路返回,没必要从老者打开的洞口出去,再绕山半圈。

老者对待巨蟒的方式,就是秦家祖宅内邪祟间的最正常生态,不用去可怜和替它感到委屈。

哪怕它们的立场现如今是与秦家一致,可邪祟终究是邪祟,它们中哪个当年在外面不是兴风作浪、噬人无数?

秦家人,可不是靠爱与仁慈感化它们的。

李追远与同伴们汇合,对大家点头道:

“事情很顺利,等着打包特产吧。”

远处,第一道强烈的气息波动出现,意味着第一尊邪祟完成了自我封印。

很快,是第二道。

白虎的执行效率,非常高。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散步似的再次走回藏经阁。

刚到门口,里面就传来一道声音:

“家主,你的书,遗落在这里了。”

李追远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道:“是我大意了,居然还没发现。”

少年走上台阶,推开藏经阁的门。

青衣男子空着手站在那里,他手里的那根蜡烛,不见了。

《无字书》,安静地躺在地上。

李追远弯腰,将书捡起,习惯性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的情景布局发生了变化,原本的正常女子闺房,变成了婚房,红纸、红纱、红幅、红屏风……

一身红色嫁衣的女人,盖着红盖头,端坐在红色的婚床边,手里端着一盏红烛。

青衣男子,给《邪书》,滴了蜡。

李追远:“怎么,你现在喜欢这种风格了?”

青衣男子开口道:“家主,我没动这本书。”

李追远:“嗯,除了变得喜庆了一点外,确实没什么其它变化。”

青衣男子轻抚胸口:“这就好,我生怕家主怪罪怀疑我别有居心。”

李追远:“怎么会,我很信任你,你现在是我的奴仆,我不信你有那个胆子,敢背叛我。”

青衣男子空洞洞的眼眶里,火光微微闪过,似是在会心一笑。

“家主,那边应该快好了。”

“嗯,我也该走了。”

“秦家有您,必能得到振兴,我很想念,当年忙碌的感觉。

呵呵,秦家人擅体魄,虽每一代里都不乏精修擅长其它领域的人物,能将分支分脉不断推演提升,但大部分秦家人……”

青衣男子用手,戳了戳自己的脑门。

无声含意:你懂的。

帮这帮武夫找书看书讲书,能不累么?

可累,也充实,反而更能凸显出自己的价值与作用,在秦家的故事里,拥有更多的笔墨与画面。

李追远准备离开,刚转身又止步,

问道:

“你是怎么被捉到,带回秦家镇压的?”

青衣男子的手握成拳头,砸响着自己的脑门,边砸边摇头苦笑:

“我虽擅长挑拨离间、蛊惑人心,可当年那位秦家龙王爷……

唉,

他没能看得懂我,我也没能看得懂他。”

“呵呵。”

李追远把《无字书》收起,走出藏经阁。

谭文彬他们,已经在开始搬运了。

自我封印好的邪祟,被老者打入蛇鳞中,蛇鳞再一折叠,就是一个正常大小的黑色箱子。

不沉,很轻,但无论是扛还是提,只要稍有接触,就能感知到可怕的压力,耳畔像是听到恶魔般的细语。

当初在大学时,李追远在柳奶奶住处走阴上三楼,就有过相似经历。

好在,如今的大家伙儿,都能扛住这部分邪祟影响的正常外溢,但得记得叮嘱何申和他手下的司机,别去触碰这些箱子。

唯一的一口白色箱子,是老者的,由李追远亲自将它抱起。

祖宅门口的那张大木筏,被堆放得很高很高。

润生在前面,将藤蔓缠绕在肩,开始拉行;谭文彬与林书友伴行于两侧,防止滑落;陈曦鸢一个人站在箱堆顶部,将域展开进行固定。

李追远与阿璃拖在最后,当二人跨过大门门槛时,身后传来邪祟们的齐声回响:

“恭送家主!”

李追远扬了扬手中的钥匙,秦家大门关闭。

这次来,除少数地方,其余区域都被自己故意做了云遮雾绕,李追远希望以后可以正常地回到这个家,拨云除雾,好好地走走看看。

少年将女孩的手牵起,追上前面的搬运队伍。

“走,阿璃,我们去琼崖。”

……

当下,是海南的旺季。

过海峡时,轮渡那儿,需要排队。

后半夜,车队卡车都上了船后,何申请大家下车去往船二楼,那里有一排排椅子,大家可以躺椅子上睡觉休息,到点了会有工作人员通知,再指挥司机分批次将车开下船。

谭文彬拒绝了,让何申带着司机师傅们去休息,他们继续留在车上。

一路上,众人对这批货的重视何申看在眼里,没再多说什么,带着司机们上去后,没过多久,何申就提着从上面打包下来的面和粉,分与众人。

谭文彬嗦了口粉,又喝了口汤,热乎乎的汤水一下肚,整个人都有种化冻的感觉。

何申给谭文彬耳朵上夹了一根烟,给自己点了一根咬在嘴里。

谭文彬:“申哥,你以前跑过海南?”

何申:“跑过,那时候自己一个人一辆车,跟打游击似的,哪里有钱挣我就跑哪里,这冒险岛,我来过好多次了。”

谭文彬:“冒险岛?”

何申:“嗯,每年有周期性的,这里会因为缺运力,导致运费涨一大截,你要是运气好,进来了,就能接到肥单。

但这个说不准,有时候等你把车开上岛,因为同样进来的车多了,反而运费一下子就降得很便宜,想找个合适的单子离岛都不容易,跟赌博冒险一样。

我就运气不好,次次来,次次白折腾,后来才下定决心,搞专门的运路,主要走西域。”

何申现在身家不菲,是看在同乡好友以及谭文彬这里运费给得很高的面子上,才亲自带队。

其实,刚与他接触时,谭文彬就在何申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匪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固定运输线路和帮派抢地盘很像,有时候得真刀真枪地打出来。

“对了,彬彬,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爸是警察。”

何申舔了舔嘴唇,吐出口烟圈,笑了笑。

谭文彬把粉吃完,取下耳朵上的烟点燃:“申哥现在手底下有多少辆车了?”

何申两只手,比划出了一个数字。

谭文彬:“这么多?”

何申:“靠车挣到钱,拿钱再买车,现在路修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好,这买卖,还能继续滚雪球。”

谭文彬:“申哥,别光买车啊,车在路上开还是太慢了,买飞机呀。”

何申:“哈哈哈!”

到港时,天蒙蒙亮,正是一天之中最冷的时候。

谭文彬对陈曦鸢问道:“这是温暖的海南么,怎么感觉和南通也差不多么,还有点潮。”

陈曦鸢:“再往南就好了,海南并不是所有地方一年四季都气候宜人。”

车队由北向南,继续行驶,中途经过五指山时,在一个镇子上停下来休整。

润生与谭文彬留守车队,与司机师傅们一起吃午饭,下午谭文彬还得去请师傅们洗脚。

出来一趟,赶路一直很急,得犒劳犒劳,接下来还得付空车费,让何申带着他们在当地继续等待归程。

事情顺利的话,带出来的这么多卡车邪祟,还是得再送回秦家祖宅的。

李追远与阿璃还有林书友,在陈曦鸢的带领下,步入山中,陈姑娘的洞府,就在这里。

很久之前,陈曦鸢就说自己洞府里的东西随小弟弟选,还嘱咐谭文彬来拉货时,多叫几辆卡车。

眼下,倒也不急着看,走时再来取走这份慷慨礼物也可以,可计划再好,真正落实时是否会出变故,谁也无法预料。

于陈曦鸢而言,在正式通知自己爷爷之前,能先把自己准备好的礼物给小弟弟看,能让她得到最后的心安。

抵达两座小山夹缝处,这里设有阵法,从外面看,里头平平无奇,可进去后必然别有洞天。

陈曦鸢说,以往陈家的每一代走江者,都会被分到这座洞府,资源不断拉出再补入,地契上不断做更名。

李追远的脚刚踩进去,眼前就出现了一片碧波荡漾的美景,小湖后面的洞口,古木参天、落英缤纷,俨然一派古代文人笔下,专属于山中仙人居住的避世仙境。

只是,李追远在此时说了句很煞风景的话:

“里面有人。”

阵法,前不久刚被启动过,那人做了处理,可陈曦鸢过去很少回自己洞府,在海南时大部分时间在学校当音乐老师,后来又住在南通。

进来的人,处理了阵法痕迹,却也无法避免地抹去了“灰尘”。

而且,从“灰尘”变化中得知,那人进来后,还未出去。

陈曦鸢马上站到众人身前,林书友则迅速后退至众人身后。

一道苍老的声音,自洞府内传出: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老头子我这辈子,还真没见过几个人,能如李家主这般,将阵法参悟掌握到如此细微地步。”

从洞府内走出来的人,是陈平道。

他腰间系着一只酒葫芦,个头不高的同时还有点驼背,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本地老头子。

陈曦鸢冷声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陈平道:“爷爷年纪大了,想孙女了,就来孙女住处看看,睹物思人,不可以么?”

陈姑娘身上的域展开,云海弥漫,隐隐夹杂雷霆之声。

她清楚自己爷爷的强大,所以不敢有丝毫松懈,待会儿只要自己爷爷一动,她必然第一个扑上去拖住爷爷,好给身后的小弟弟制造机会。

李追远伸手,手背在陈曦鸢的腰上轻轻拍了拍。

陈曦鸢往左侧挪步,让出身位。

可李追远面前,还是陈曦鸢域的范围,依旧是被云海遮挡视线。

李追远:“收收雾。”

陈曦鸢:“哦,好。”

雾气收敛,李追远得以与远处站着的陈平道对视。

“陈家主,是在这里等孙女,还是在等我?”

“是真的在等孙女,我不知道曦鸢去了哪里,也不晓得她何时会回岛,曦鸢手上的那只笛子,能隔绝掉我的所有探查推演。

最重要的是,我没想到李家主,明明已经距我陈家地界这么近了,竟还会特意到这里走一遭,李家主,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怕么?”

陈曦鸢欲言又止。

李追远的红线,绑定了陈曦鸢。

陈曦鸢刚刚想开口警告自己爷爷,小弟弟这次从秦家带来很多特产,结果,小弟弟通过红线阻止了她。

带来的东西,是得让陈平道知道的,要不然就白带了,但在此之前,也不妨多观察观察陈平道在非被胁迫状态下的真实态度。

李追远:“我是陈家主你请来的客人,为什么要害怕?”

陈平道闻言,目光后移,似是在思忖,是不是柳玉梅,也来了。

要不然,无法解释少年此时的底气,这不是虚张声势,这是明摆着要盘自己的意图。

陈平道:“李家主,能否再通融两日,两日后,正好是老头子我的七十大寿,寿宴结束后,老头子我,会给李家主一个解释。”

陈曦鸢:“你今年六十九,明年才七十。”

陈平道笑道:“呵呵,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明年过寿时,万一爷爷我人不在了呢?

倒不如趁着这会儿还喘着气,提前给过了,正好家里人也有个由头,能好好聚一聚,否则变成遗像摆在供桌上,只能看着你们喝酒说话干着急。”

目光从陈曦鸢脸上挪开,再次落在少年身上,陈平道轻甩衣袖,将双手负于身后:

“请李家主,再宽容老头子我两日,就两日。”

李追远:“陈家主,要不要我和你打个赌,这两日里,必出变故。”

陈平道:“难道李家主,就不希望看到这变故出现么?有些事,与其让它在背后偷偷被酝酿,倒不如在眼前看着它发生。

李家主请放心,你既是老头子我请来的客人,那在琼崖的一切安全,自当由老头子我来负责,但有变故,老头子我必站在前面挡着。”

李追远:“那我就提前恭祝陈家主,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陈平道:“若是可以,请李家主那日早点来家里,吃杯酒。”

李追远:“看时间。”

陈平道:“曦鸢,过来,爷爷和你说几句话。”

陈曦鸢没动,依旧站在少年前方。

李追远:“去吧,毕竟是家里人。”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退出山缝。

林书友跟了出来,不住地深呼吸。

陈老爷子虽然刚才并未出手,可阿友心底的压力,还是非常大。

确认小弟弟离开且走远后,陈曦鸢才主动走向自己的爷爷。

陈平道:“曦鸢,爷爷和奶奶是舍不得你,所以才打小就对你说,以后找个上门女婿,继续生活在陈家。

你找个年纪小的吧,爷爷也能理解,童养夫怎么说也能知根知底。

可你能找小的,不代表你能做小的啊?”

陈曦鸢无视了爷爷开的这个玩笑,直接问道:

“就算我信你是无意间在这里碰到的小弟弟,那你刚刚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把事情说清楚,还要等什么两天后?”

陈平道摸了摸鼻子,道:“你没懂,但那小子已经听懂了我的意思。”

陈曦鸢:“我不想夜长梦多,我希望这件事,能早点解决。”

陈平道:“曦鸢,你就这么急着想看你爷爷死?”

陈曦鸢:“爷爷,是你先打算让小弟弟死的。”

陈平道解开腰间酒葫芦,拔出塞子,喝了口酒,发出一声“啧”后,砸吧了几下嘴唇。

陈曦鸢:“爷爷,你已经拖得够久的了,你如果越早能认错,代价就能压制得越小,甚至你才可能不用去……”

陈平道:“我没错!”

陈曦鸢深吸一口气。

陈平道手指着头顶:“错的是他!不信你可以去亲自问问你口中的那个小弟弟,看看他怎么回答你。”

陈曦鸢咬紧嘴唇。

陈平道先是目露疑惑,随即面露恍然,道:“曦鸢,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陈曦鸢眼底泛红,嘴唇被牙齿咬出血。

陈平道:“那他对你,可真坦诚。”

陈曦鸢:“就算爷爷你和这世上所有人,包括这天,都说他错,在我这里也不管用,因为他,救过我的命!”

陈平道又连续喝了好几口酒后,才将塞子压回去,笑着道:

“无论对错吧,事情已经发生了,爷爷我就算想低头认错,难道就空口白话?还是说,往地上就这么一跪,任杀任剐?

曦鸢啊,甭管是想认错,还是想息事宁人,空手去,都是不合适的,你总得提着点什么。

所以他听懂了,他愿意给爷爷我时间,让爷爷去把歉礼,提过来给他瞧瞧。

嘶……爷爷就奇怪了,那小子这么聪明,是怎么能忍着我家这个宝贝傻孙女,一直在他跟前晃悠的,他不会胸闷无言么?”

陈曦鸢:“什么礼?我陪你一起去提。”

陈平道:“你不能去,有危险,会死人的,爷爷我说不定,都没命能提回来。”

陈曦鸢:“那更要一起去了,我的域,最近变得更强了。”

陈平道走到陈曦鸢面前,稍稍直起腰,伸出手,勉强够着拍到了自己孙女的肩膀:

“爷爷,就这么死掉了,不好么?”

陈曦鸢身子绷直,双手攥紧。

陈平道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你这么喜欢跟着他,爷爷要是真的死在他手上了,你们以后还怎么继续愉快地在一起玩?”

(本章完)

第493章

屋外,崖州民歌,由远及近。

屋内,陈家老夫人姜秀芝,将手里的线头咬断。

在陈家祖宅深处,有资格大声喧哗的寥寥,寥寥数人中能把歌唱得那般难听的,只有那一位。

有时候姜秀芝也会疑惑,当初那位在柳姐姐面前,一派翩翩公子形象的陈家少爷,为何在被自己拿下后,像是一幅翠竹之画上被浇淋上了一层厚腻的猪油。

她问过他,他却只是哼哼一笑,然后就怀念起成婚前,那个善解人意、体贴入微的她。

两人仿佛当初都穿着戏服在演戏,洞房花烛夜,就急不可耐地把自己脱了个一丝不挂。

门被推开,脸颊喝得泛红的陈平道,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姜秀芝:“见到曦鸢了。”

陈平道:“你怎知道?”

姜秀芝:“除了孙女,没谁能让你这么高兴的了。”

陈平道:“那位也来了,我见到了他。”

姜秀芝闻言,看向手里刚刚缝制好的寿衣。

陈平道:“秦家少奶奶,可能也来了。”

姜秀芝颤声道:“你确定,柳姐姐来了?”

陈平道摇摇头:“那位很有底气,所以我猜测秦家少奶奶也来了琼崖,如果不是,那事情就更糟糕了。”

姜秀芝:“来,试穿一下衣服。”

陈平道:“芝芝,你做的衣服我都喜欢,哪怕是寿衣。”

姜秀芝把寿衣放床上,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挑选出一套素色的华服,道:

“你忘了,今儿个是明家主母的葬礼,你说你要去的。”

陈平道用酒葫芦敲了敲额头:“对对对,瞧我这记性,还真是忘了。”

陈老头走过来,在老伴儿的帮助下,换好衣服。

姜秀芝:“不错,挺合身。”

陈平道:“太素了吧?”

姜秀芝:“去人家葬礼,你想穿得多艳?”

陈平道:“呵呵,这话说的,到底死没死,谁知道呢?”

姜秀芝:“你的意思是……”

陈平道:“换那件吧,精神点,我都好久没出席过这种场面了,上回,还是曦鸢自个儿去的望江楼。”

姜秀芝顺着老伴儿的意思,取下来一件在这个年纪偏花俏的衣服。

“你是觉得,这次柳姐姐也会去是吧?”

“啊,是么,秦家少奶奶会去么?”

“那你之前,确定她会去望江楼时,你怎么又不去了?”

陈平道眼睛下垂,像是个被戳破心事的孩子。

“罢了罢了,见一次少一次,而且说不得是最后一次,我给你拾掇得利索些。”

“嘿嘿。”

陈平道在梳妆台前坐下,姜秀芝为其修面。

“芝芝,你是没瞧见,咱家那宝贝孙女见了我,就跟母鸡护犊子似的,把那位保护在身后,生怕我一个照面就要扑上来弄死他。”

“这种事,你又不是没做过。”

“可惜了,那位年纪小,要是再大些,就般配了。”

“不是说柳姐姐的孙女和那位……”

“我见到了,就在那位身边站着,俩人牵着手,金童玉女啊。呵,就算每天啥事儿不干,光看着他俩站一起,都觉得是种享受。

秦家少奶奶的孙女,和她当年很像。”

“唉,你说,你当初要是不掺和那件事,没做那一手,这事儿本该多好,曦鸢这孩子虽说心地善良、乐观开朗,却自小也是个没朋友的,好不容易找到个喜欢相处愿意一起玩的,还被你给搅成这样。

你这个家主做出来的挫事,还得孙女来亲自给你擦屁股。

看看明家现如今的光景,你让她多难。”

“谁能想到,那位能起来得这么快这么猛呢?”

“后悔了不?”

“那位越是这样,就越是说明,我当初没做错。”

姜秀芝摇摇头,懒得再言语。

陈平道:“行了,你且先去歇一歇,我先去明家葬礼上走一遭,露个脸。”

姜秀芝走出房间,将门带上。

陈平道将域打开,囊括整间屋子,令牌、火烛、香炉这些,全都按次序自动摆好。

老人将眼睛闭上,再缓缓睁开。

“琼崖陈家家主到~~~”

一面巨大的铜镜投影中,走出陈平道的身影。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明家现如今架子还没彻底倒塌,这主母丧事,现场自是宾客云集。

而能有资格通过这种方式来参加葬礼的,要么本身是巨擘,要么代表着巨擘。

前往灵堂的长道上被清空,现实中熙熙攘攘的宾客全部避退至两侧,给身份尊崇的江湖人物让路。

明家迎宾长老带周围一众明家人,向陈平道行礼。

陈平道微微颔首。

“陈家主,请。”

陈平道迈步向前。

行至这占地极大的灵堂前,明家核心子弟,在明琴韵几个儿子带领下,跪下来行礼。

陈平道走入灵堂,手中出现香火,插入香炉。

人是影,香自然也是影,不过,自有明家人代为将真的香火插上。

悼唁结束。

陈平道转身向外走去。

他刚投影过来时,远处就有其他投影亦或者是现实中亲至明家的大人物,向他回以气息,意思是,可以过来聊聊。

这其中,还包括这次同样以投影形式过来的,令家家主令慕阳。

不过,对这些邀请,陈平道全部进行了回绝,这是琼崖陈家一贯风格,陈家人向来不喜参与江湖之争。

“柳老夫人到!”

这一声传叫,让在场所有人与影,神情皆为之一肃。

其实,在这之前,大家都在猜测,那家究竟会不会来,若是来,又会让谁来。

听风峡之事,是秘密,因为参与的人,基本都死了;可又因为死的人实在是太多,反而很难成为真正的秘密。

结合事发前,那位少年家主携棺问罪,再搭配明琴韵的忽然“暴毙”,没人会天真地认为,这两件事之间会没关系。

无非是桌面上,大家都没彻底撕破脸,可桌下,早就厮杀得血肉横飞、尸骸遍地。

陈平道站在灵堂门口,看着自铜镜中投影而出的柳玉梅。

柳玉梅衣着朴素,并非是特意为这场葬礼准备,而是身穿居家服,压根就没为这件事换衣服。

一边朝着这边走,她还在一边磕着瓜子。

走到半途中时,柳玉梅还停下来,侧过头,回喊了一声:

“你们先打,不用等我,下一圈我再来。”

在场的所有明家人,各个脸色铁青。

外围无论是现实里的还是投影里的宾客们,神态各异。

这是,打牌间隙,抽空来参加一趟葬礼。

事实也的确如此,本来今儿个柳玉梅正输得兴起。

若不是刘姨提醒了,柳玉梅都忘了自己还得过来参加葬礼的这件事。

陈平道看着柳玉梅:“秦家少奶奶。”

柳玉梅没做回应。

陈平道向边上侧身,让开路。

柳玉梅走到陈平道面前,停下。

陈平道张开域,柳玉梅身旁风水气象荡漾,一位龙王门庭家主,一位两家龙王门庭前家主,向在场主家与宾客们,展示了什么叫真正的手段实力,他们甚至可以通过投影的承载,影响到现实。

域与风水之气,双重重叠,足以确保没人能在破开这屏障前,听到二人的对话。

陈平道:“柳姐姐。”

柳玉梅:“看来,是见到我家小远了。”

陈平道:“见到了,姐姐放心,都是自家晚辈孩子,我会照顾好他的。”

柳玉梅:“你陈平道,怎么现在变得这么令人膈应了?”

也就是小远在那个大乌龟登岸的台风天里活过来了,加之小远亲自开口把她按住了,如若不然,柳玉梅早就亲自带着家里的邪祟,上门拜访琼崖陈家了。

仇家太多,若是只能报复一个,绝大部分人都会选择昔日的好友。

陈平道:“那位究竟是怎样的身份,我相信柳姐姐,不会没有察觉。”

柳玉梅:“对,我就明摆着告诉你,我家小远入门礼的那天,我就察觉到了。”

陈平道:“我理解,我知道姐姐的难,也晓得姐姐,别无选择。”

柳玉梅:“我是难,但我并非是被迫做出的选择。”

陈平道:“是福是祸……”

柳玉梅:“你听着,你陈家重的是天道,我秦柳两家,重的是这世道。”

在柳玉梅的目光下,陈平道下意识地侧过脸避开。

柳玉梅向前一步,继续开口:

“你琼崖陈家,享天道福泽,可为何史上只出了三位龙王?

我秦柳两家,史上龙王辈出,有些秘密,有些倾向,就算是一种禁忌,可人多了,就很难完全保守得住。

历代龙王,秉持天道意志,镇压江湖,这是合作。

能成龙王者,哪个不是心高气傲之辈,龙王想当的是人,可不是狗!”

陈平道当即抬眼,与柳玉梅直视。

此言,的确是禁忌。

这也就意味着,早就察觉到那位不对劲的柳玉梅,并不是为了家族复兴而不得不自欺欺人,而是她,从根子上就对这事,不在乎。

一如她今天,利用打牌间隙边磕着瓜子边抽空来参加葬礼一样。

陈平道缓缓点头:“我明白柳姐姐的意思了。”

柳玉梅:“你葬礼在哪天?”

陈平道:“快了。”

柳玉梅:“别忘了给我下丧葬帖。”

陈平道:“嗯,芝芝也很想见到姐姐你。”

柳玉梅撤开风水气象,陈平道收起域。

一个向前继续走向灵堂,一个向后走向铜镜。

柳玉梅跨入灵堂内,看着宽广的桌案上,挂着的明琴韵遗像。

非黑白,而是请画师出手,将明琴韵“生前”作为主母的端庄慈祥形象,呈现得十分传神。

柳玉梅无视了两侧向她跪着行拜礼,也没做持香动作,让边上拿着香准备代替贵宾插入香炉的人,无所适从。

站了好一会儿,柳玉梅点点头,边继续磕着瓜子边转身,还自言自语道:

“我得提前吩咐好,我葬礼上必须得挂我年轻时的画像,垮着一张老脸挂在这儿,真是丑死了个人。”

声音不大,却又足够清晰,在场者,就算有听力不好的,可只要能走阴的,都能捕捉得清清楚楚。

当即,很多明家人站起身,面露愤怒。

好在,明家长老与一众长辈们努力弹压,才让局面没彻底失控。

长老们清楚,主母是假死,求的就是暂时让明家从漩涡中抽身,此时受辱是必须的,要是没能忍住,迫使对方继续盯着明家死咬报复,那主母可真就是“白死”了。

他们的反应,都落在柳玉梅眼里。

除了明家核心层,没人知道明琴韵是否真的死了,柳玉梅不知道,小远也不知道。

但,无所谓。

小远已经明确对自己说了,对明家的后续报复,不会停下。

明家人,珍惜这场,现在还能办起来的葬礼吧。

柳玉梅走到大铜镜前,投影渐渐消散,留给在场人最后一句话:

“催什么催?一圈过了没,该我上桌了,别急,你们输的,还在后头!”

……

陈平道将房间里的域收起,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来。

院子里,姜秀芝正在织着衣服,琼崖再冷,也就那样了,可自打孙女点灯走江以来,得时常去外头,外头的冬天冻人。

姜秀芝:“见到了?”

陈平道:“见到了。”

姜秀芝:“柳姐姐怎么说?”

陈平道:“问我何时办葬礼,我说快了。”

姜秀芝:“这确实是个问题,寿宴和丧事,挨得太近。”

陈平道:“我不是说了么,寿宴不外请,外门和旁系都不用来,就我们自家人吃喝聚聚,儿子儿媳加孙子辈的那些,了不得两张桌子的事儿。”

姜秀芝:“行,你是寿星公,你说了算。”

陈平道:“那葬礼……”

姜秀芝:“那会儿你人都没了,我说了算。”

陈平道:“有道理。”

陈老爷子走出院子,前往祠堂。

经过祠堂前的那棵柳树时,他微微停顿。

看着这棵柳树,他仿佛看见了先前站在自己面前的柳玉梅。

有些事儿,当时看是一副模样,现在回味,却能品出另一番味道。

其实,据他所知,当年反对柳家大小姐与秦家大少爷成婚的,又何止是柳家长老们,秦家那边,也有人持反对意见。

柳家人反对很正常,毕竟吃亏了,秦家里反对的,则恰恰是秦家中少数目光深远的。

以秦柳两家当年在江湖上的地位,若是旁系嫁娶倒也罢了,可各自年轻一代的翘楚成婚,足以让两家龙王门庭在事实上拧在一起,这多少,是犯忌讳的。

秦家那边倒还好,有脑子的秦家人影响力远远低于有拳头的秦家人。

柳家那边,世代炼气,对这方面的感知,必然十分敏锐,故而拒绝阻挠得最为坚定,最后,是柳家龙王之灵下场干预,强行压制反对意见,促成这场婚事。

据说,大婚当日,秦柳两家祖宅里的祠堂内,两家龙王之灵都很活跃,像是在那儿也单独开了席,为这场大婚庆祝。

这是两家龙王之灵的集体意志体现,祂们不可能不知道这是禁忌,可祂们……却不在乎这种禁忌。

如此看来,那位“祸害”,倒也符合秦柳两家龙王之灵的认可,如柳姐姐所说,她不在乎。

陈平道默默叹了口气,抬头,看向祠堂内被摆在正中央的三座牌位。

三盏灯,乳白色的光焰摇晃,代表着陈家三道龙王之灵。

龙王为尊,居中位;左右两侧各有一供桌,一位是开创陈家的先祖,一位是正式将陈家带上正轨、打下未来龙王门庭之基的陈云海。

陈平道想到那日,自己决定去做那件事时,自家牌位灯火摇曳,让他行岔了气,受了点内伤。

他就顺势倒下去了,认为这是先祖之灵在庇护曦鸢,让自己能有借口,将曦鸢唤回来,远离那是非之地。

现在想想,这何尝不能理解成,是自家先祖之灵,在阻拦自己?

陈平道在祠堂台阶上坐下,拿起酒葫芦,继续喝起酒。

这次,没故意用域来将酒气排除体外,反而让其来压缩酒气,好让自己快速入醉。

他脑子很乱,他想不清楚,也想不明白,他很笃定,自己没做错。

天道就是将其视为祸害灾邪,天道就是要让自己去除掉他。

自己明明是秉持天意,为什么是错了?

“呵呵呵……”

陈平道成功把自己喝醉了,想不通的事,那就不要再想了。

他将酒葫芦丢到一边,起身,走到听海观潮碑前。

世人只知陈家最完整的本诀,就融在这座石碑中,却不晓得,真正融入这座碑的,是四座主人远逝后,留下来的域。

一座域是陈云海的,另外三座域,是后续的陈家三位龙王。

人死域存,化作牢笼,镇压邪祟。

陈平道伸手,放在石碑上,将自己的域融入,随即现实中的石碑释出光芒,陈平道走入石碑中。

率先进入的,是一片云海。

云海内,有一尊尊邪祟在哀嚎嘶鸣,承受着被域日夜磨杀的痛苦。

陈平道目光环视,在这座云海之域的外围,还有三座域。

自己现在所处的这座域,是先祖陈云海留下的。

除了多了些云海多了些变化,没有另外三座龙王留下的域纯净无暇外,无论是从域的品质、强度,还是从域内镇压的邪祟数目,先祖陈云海的域,不仅毫不逊色于三座龙王域,甚至在陈平道的感知中,还略有胜之。

死后能留域,代表着生前将域发展至一种独立圆满,三位陈家龙王,靠此各自镇压了自己所在的时代。

这也就说明,先祖陈云海,拥有不逊于后世同族龙王之实力。

可先祖陈云海,却并未成为龙王,并且,陈平道也无法仔细考证,那一代龙王的真正身份。

陈平道继续前进,无视了周围一尊尊邪祟,他走到了这里四座域的交界处,拿出家主令牌,撑开自己的域,如无形之门开启,一块新区域呈现。

这里,盘膝而坐着四具遗体。

分别是先祖陈云海与三位陈家龙王。

保留的,只是遗体,四位先祖本人,早已离世。

江湖顶尖势力,对琼崖陈家向来有种评判,就像柳玉梅在葬礼上所说:你陈家享天道福泽。

陈家人,实在是太吃天赋了,上下限异常明显。

运气好时,这一代会出天才,开慧后很早开域,点灯走江,镇压一个时代;

运气不好,一代子弟,无论是嫡系还是旁系中,年轻孩子里,只要是能把域开出来的,都算是成功。

且每次陈家出龙王的时代,江湖上都会出现相对应的可怕邪祟祸患,仿佛陈家龙王的诞生,就是为了将其镇压。

这就使得,连陈家人自己,都认可了这一说法,因为自家跟田地里老农似的,实在是太看天吃饭了。

可真要问,是否真的有这所谓的天道垂青,哪怕是陈家人自己,都无法拿出切实的证据,除了,历代陈家家主。

只有陈家家主,才有资格来到这里。

只要在先祖遗体旁,盘膝坐下,冥冥之中,就能有所察感,得到指引。

先祖留下的域,在这里如同某种媒介,一方域就是一方小世界,小世界里聆听到大千世界的心跳。

陈平道盘膝坐了下来,借着酒气,喃喃道:

“我没错,他是祸害,你也是要杀他的。

可为什么,他怎么看,都像是你的宠儿?

这里,必然有问题!”

陈平道身子前倾,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先祖陈云海遗体:

“是吧,有问题?”

这时,已经死去的陈云海忽然开口道:

“你终于发现问题了。”

陈平道眼睛睁大,慢慢站起身,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先祖遗体。

他很不敢置信,却又并非毫无预料。

正是因为察觉到了问题出在哪里,他今日才会特意来到这里。

天道没错,他笃定,那位李家主,就是一位,被天道判定为需要灭除的祸害。

可问题是,自他参与那件事后,所谓的天地风雨皆同力气象,并未出现。

诚然,历史上,不是没有那种能逆势而上的大祸害,所谓的大祸害,也必然有其可怕之处。

但问题是,哪怕这座江湖,前仆后继地去镇压,一批又一批的人失败,至少在失败时,你能清晰看见这风向,是顺着自己这边吹的。

如同航船,都是先起风了再扬帆借力,可这次,自己船帆早就解开了,船也离港了,但这风,却迟迟未出现。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风,确实会吹,也一定是这个方向,但有人,故意将起风的时间点,给报错了!

排除其它可能后,剩下的这一个,再不可思议,也就是事实了。

那就是,有人竟然能潜藏进这里,向自己,提前给出了正确答案。

哪怕是正确的事,你不在一个正确的时间节点上去做,它也会变成错事。

陈云海:

“他在天道眼里,确实是一个祸害,天道也不会允许他成年,但他这把刀,太好用了,天道暂时还舍不得主动将他折断,当然,他若是能自己断掉了,天道也乐见于此。

陈平道,我给你安排了一个多么好的机会啊,你居然没能成功将他提前折断,现在反而被他的锋锐,一步步逼迫到了自己家门口。

唉……”

陈平道:“你,究竟是谁?”

陈云海:“太久远了,我已经快忘记我是谁了。

而你,就算察觉到我的存在,也该装作不知道的。

一个能穿行龙王门庭祖宅阵法禁制、能避开龙王之灵的探知、能悄无声息潜入你琼崖陈家最深处的存在。

你不该急着,与它撕破脸的?”

陈平道无视了对方言语中的威胁,而是问道:“原来,是你想要杀他?”

陈云海点了点头,道:

“因为我有杀他的理由。

一是因为,现在若是不将这把刀折断,我怕这把刀,以后会被拿来砍向我;

二是因为……”

陈云海脸上的五官纷纷剥落,流露出一张没有面皮的脸,成了一个无脸人,他张开嘴,歇斯底里地咆哮道:

“他,毁了我的成仙路!”

———

白天还有一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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